因为这次的信里写道,每隔一炷香就会砍下瑶姬一个部位。
此信阅后即焚,连翘指尖被火燎了一下,如坠冰窟。
这大国师手段果然残忍,冷血至极。
她出去,被俘的就是她,恐怕还要被拿来当作钳制陆无咎的筹码。
她不出,瑶姬将会被碎成一块一块送到她面前,无辜之人因她而死,她恐怕这辈子都于心难安。
周见南忍不住大骂起来:“他们说殿下是邪魔歪道,我看他们的手段可是要比殿下残忍多了!”
晏无双也急得不行。
一炷香烧得很快,香灰一截一截地掉,连翘终于坐不住了,提剑而起。
“你要去送死?”晏无双张开双臂堵住门口,“不行!你若是去了,下场只会比瑶姬更惨。”
“我有分寸。”连翘已经决定了,“我打算出去试试看能不能把瑶姬救回来,若是不行,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陆无咎这段时间刚好能解开七杀阵赶回来。”
“有大国师坐镇,你怎么可能轻易救出瑶姬?陆无咎又哪会这么巧赶回来?”晏无双止不住地忧心。
连翘倒是很坦然:“无双你从前不是最恨世家子弟,怨恨他们高高在上,自视高人一等?倘若我为了自己而随意牺牲旁人又和你怨恨的那些人有何不同,和大国师为了一己私欲囚禁神族有何不同?我爹平常总念叨一句诗,叫作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从前总觉得他啰嗦,现在想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倘若连草木之心都没有,见识过的乾坤再大又能如何?谁的命都不比旁人值钱。”
晏无双一时说不出话来,连翘转而又笑眯眯:“放心好了,打不过我就跑,你忘了我逃跑最厉害了。”
晏无双没再说什么,周见南一向也最是心软,最终三人决定一起前去。
——
彼时,瑶姬的一只手臂被摁在了地上,一柄刀即将砍下去。
瑶姬几乎快昏死过去,就在她绝望闭眼时,那高高扬起的刀忽然被打飞。
紧接着一柄软剑裹着她飞速带着她撤离。
瑶姬远远地看到了来人,喜极而泣,然而就在她即将被救走时,忽然一道更凌厉的鞭子勾住她的脚踝,生生又将她拖回去。
两道灵力缠斗在一起,短短一会儿已经过了百招,最终,软剑被鞭子甩飞,连翘也摔了出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周见南和晏无双冲上去帮忙,然而大国师只是微微一抬手,他们便受到重重一击,摔到了连翘旁边。
大国师缓步上前,慢悠悠地晃着扇子,忽然看向连翘手中的剑:“青合?”
说罢,他微微一抬眼,那剑便飞到了他手中。
大国师缓缓抚过剑身,目光眷恋:“这剑还是我当年所造,兜兜转转,落到了你手里,也算是有缘。”
“你终于肯承认了!”连翘盯着他,“你就是当年的那位神宫大祭司对不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大国师不以为意。
“你就不怕旁人知道?”
连翘冲着外面的修士大叫,但他们毫无反应,她这才反应过来,此处已经被大国师设了结界了。
当真是心思缜密,恶毒至极。
“你到底想做什么?”连翘后背直发冷。
大国师没答,反而盯着连翘若有所思:“倒是个纯善的孩子,难怪那孩子会爱慕你。”
然后他又似是不解:“那孩子被我一手抚养长大,我教他的都是帝王权术,尔虞我诈,三令五申告诫他不要给自己留软肋,不要动情,他一开始做得很好,可最后还是对你上了心。他娘也是一样,一样由我养大,我从未教过她欺骗,可她见过外人后,就一心想要杀我。你说,这是为什么,难道人真的有本性,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正常人,碰到正常人后当然会扭转,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连翘呸了他一口。
大国师倒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你这般没遮没拦,换做在千年之前,是要被割舌的,不过你父亲是我这些年里还算看得上的人物。这条舌头暂且存在你那儿,随我一起走吧。”
连翘从幻境中便深知此人刚愎自用,否则也不会被骊姬一击即中,先前她一直在示弱,此刻骤然全力一击,打开了一道屏障缝隙,朝着城楼奔去。
她估算过,只要动作够快,完全来得及回去。就算回不去,她即便自戕也不会落到他手里。
被硬生生冲出了一道缝隙,大国师的确始料未及,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一道灵力追上去,如吐信的毒舌。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在连翘即将进入城楼时,那道追击的灵力也缠了过来。
千钧一发胜负未分之际,突然一道火光划破天际,紧接着龙吟声响彻云霄,黑色龙尾横扫一片,勾着她的腰险险避开,彻底安然落地。
是陆无咎,他回来了。
第096章 转生
连翘站定的同时,那道追来的灵力刚好撞在昆吾城的屏障上。
砰然一声,消弭于无形。
大国师慢慢停下手中的羽扇,似是惋惜:“来得真巧。”
连翘脚踩在城楼上,腿还是软的。
幸而陆无咎攥着她的腰,她才不至于跪下去。
但陆无咎攥得太紧了,紧到她腰疼。
连翘吃痛:“你松开。”
陆无咎反而攥得更紧,连翘一不小心撞进他怀里,鼻子撞得泛酸。
一旁的饕餮立马捂住了眼,内心大叫:登徒子啊,登徒子啊!
其他人也纷纷咳了咳,头也不敢抬。
连翘面红耳赤,她用力挣扎,陆无咎终于放开一点,语气平静却潜藏着怒气:“为什么不听话?”
连翘小声辩解:“我有分寸的,你看——这城楼上有脚印,就算刚刚你没回来,我也能平安回来。”
陆无咎无动于衷:“万一呢。”
连翘扯着他袖子:“不会的,我逃跑可厉害了,你都不一定能追上我。”
陆无咎眉头一皱,连翘也顾不得丢人了,直接踮脚碰了下他嘴唇:“好了好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无咎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再有下回,即便你救下了人,我也会把她杀了。”
连翘试图争辩,陆无咎用力捏着她下巴:“谁也不值得你以身犯险,哪怕是我,明白么?”
他额间堕神印记忽明忽现。
连翘不得不点头:“知道了。”
陆无咎眼底的戾气这才缓缓消退,抱着她久久未动。
此时,获救的瑶姬听到这话已经脸色煞白,蜷缩在角落,压根不敢看陆无咎的眼神,只敢在连翘走过的时候扯住她衣摆悄悄道谢。
感激涕零,简直比看神还尊敬。
周见南是抱着晏无双的腿硬生生拖回来的,劫后余生,他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晏无双笑骂他没出息。
他昂首挺胸:“对面可是神族,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已经胜过多少人了。”
晏无双哼笑一声,想起从前周见南连只鸡都不敢杀的样子,一时间也感慨万千。
——
雪后清寒,昆吾茫茫一片。
风雪之间,大国师一身白袍高冠立于城下,陆无咎身披玄色大氅站在城楼上。
视线交汇,大国师微微眯着眼:“你这孩子,我从前怎么教你的,连人都不叫了?”
陆无咎面无表情:“我该叫你什么,国师……还是父亲?”
说出后两个字时,他停顿了一下,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厌恶。
大国师大笑:“我是你仲父,抚育你数年,你这么唤我也没错。”
陆无咎讽笑:“仲父?我真后悔当日在无相宗没有直接要了你的命。”
此话一出,修士们纷纷斥骂陆无咎忘恩负义,冷血无情。
陆无咎丝毫不为所动:“国师特意调虎离山,我也不枉此行,这两日我遇到了几位颇有意思之人,想来他们对国师应当有不少话要说。”
他眼神一示意,身后的妖将便抬着两具尸骸向会稽和天虞的大军走去。
这两具尸骸是干尸,面目全非,但衣着还能看出是无相宗的人。
白底金边,三十六峰峰主才能穿。
本就喧嚷的人潮激愤更甚。
姜劭大骂:“魔头,你杀了峰主还不够,竟把尸体也送过来挑衅,究竟意欲何为?”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这位的确是峰主,不过不是如今的峰主,而是青崖峰的崔峰主。”
姜劭冷笑:“胡言乱语,崔峰主早在三月前的仙剑大会后就被你入魔杀害,烧成了灰,这怎么可能是他!”
陆无咎看向大国师:“这就要问您了,三个月前就该死在我手里的人,不久前还活着,大国师可有何解释?”
大国师眉心微蹙:“三月前我也被你重伤昏迷,我如何能知?”
“哦?”陆无咎微微侧目。
此时,一个人忽然被扶了出来,立于城墙之上,怒斥道:“你当然知道,就是你囚禁的我们——”
来人正是赤霞峰的赤霞子,也是当初被陆无咎入魔杀死的三十六峰峰主之一。
底下的修士们看见赤霞子还活着,纷纷难以置信。
赤霞子似乎没了内丹,但说话中气十足,睥睨着大国师:“三月前血洗无相宗的根本就是你!你早就大殿里设下了阵法,将我们悄无声息地掳走,然后用人偶替代,陆无咎当时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人偶。你囚禁了我们三月,生剖我们内丹,两百多同僚尽数死在了你手里,我和两位师兄奋力出逃。两位师兄不幸遇难,只有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也没了内丹。”
此话一出,围攻昆吾的修士们议论纷纷,瞬间炸开了锅。
在场的一半是姜家的人,姜劭喝止:“诸位莫要慌张,听闻昆吾盛产人偶,这位未必是赤霞子前辈,兴许只是魔头抟土捏出来的一个傀儡。”
风向霎时又一转,赤霞子乃是个火爆脾气:“黄口小儿,竟连你授业恩师也记不得了?当初你跟从我修习体术时一塌糊涂,若不是你父亲来信,我岂会留你,你竟敢疑我?”
姜劭脸色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场的修士们不少与赤霞子相熟,听这语气已然信了不少。
这时,西天外又突降一群人,原来是连掌门带着两位掌教和一干无相宗的弟子赶到了。
连掌门即将换任,无相宗大半已经由会稽接任,是以这次的围剿他并未得知任何消息。
但是连掌门毕竟执掌无相宗十年之久,威望还是在的,他甫一到场,修士们纷纷拱手致意,大国师也微微颔首。
连翘看到她爹来了紧张得不行,想叫人,又怕如今的立场牵连她爹,于是只攥紧了栏杆,一言不发。
连掌门大约也有这个顾虑,眼神掠过,确保她平安之后随即挪开。
他转向赤霞子:“发生了何事?”
赤霞子将前情一一道来,又对连掌门道:“这两具尸骸分别是青崖峰的崔峰主和白鹿峰的卫峰主,正是三月前同我一起被掳走关押的人,掌门来得正好,他们不信,您应当最是了解。”
连掌门俯身查看,当辨认出那干尸的面容时,眉头紧蹙:“没错,正是这二位。”
两位掌教也纷纷点头:“不错,是他们。”
有连掌门亲口承认,一时间修士们人声嘈杂,开始怀疑当初的真相。
姜劭冷冷道:“就算这两具干尸是两位峰主又如何?说不定,他们被囚也是魔头的手笔。还有,连掌门,谁人不知当初陆无咎从地牢叛逃事存蹊跷,如今连家大小姐已然和魔头蛇鼠一窝,连掌门爱女心切,心恐怕早已偏了吧?”
连掌门还没开口,连翘把下巴一抬:“我的事和我爹无关,我一向无法无天,我爹也管不了我。现在人证物证具在,姜劭你还在嘴硬,莫不是因为当初抢夺碎片不成,被断了手,含恨在心,故意报复吧!”
修士们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刚刚奋力从神宫地牢逃出来的修士一言一语议论起来。
“是啊,陆无咎虽然抓了我们,但只是把我们关起来,连刑罚都没用。”
“赤霞子前辈一向刚正不阿,她全家皆是被妖邪所害,恨极了邪门歪道,绝不可能为陆无咎说话,除非事情真相确如她所说,陆无咎不但不是血洗无相宗的人,反而是救了他们的人!”
“可是,陆无咎不是走火入魔了吗,之前总有传言说他嗜杀……”
“不过是传言罢了,走火入魔之后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再说,硝烟一起,兵戈相见,难□□血,我们不是也对他喊打喊杀吗?”
“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陆无咎的灵根太过不正常,当年测灵根时镇山灵石都能被冲爆,压根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除非……他真的是神裔,是骊姬后代,所以才能在被毁了灵根之后还能原地飞升。”
“可是骊姬乃是千年之前的人,陆无咎是怎么跨越千年,从天虞的皇后腹中出生的?”
“周家还是刑天后裔,能够断头重生呢,听闻神宫上一任的玄霜神君也有蹊跷,这些上古神族远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也许,是某种秘术吧。”
……
众人窃窃私语一番,渐渐离大国师远了许多,纷纷往连掌门身后站。
姜劭虽然嘴硬,但心里也的确忐忑不安,凑过去问大国师:“国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国师不紧不慢地摇晃手中羽扇:“妖言惑众罢了,我当日舍弃半生修为救他,岂会有害人之心?”
连掌门蹙眉:“事已至此,你还要狡辩?也许当日就是你在替他净化时动了手脚,他才会再度走火入魔。”
“连兄此言差矣,这般污蔑我,未免欺人太甚。”大国师手中的羽扇一停,“是不是我脾气太好,才叫你们肆意编排?”
说罢大国师突然出手,直指连掌门。
连掌门迅速还击,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连掌门乃是无相宗,又是渡劫期的大拿,但对上大国师竟然很快就显露颓势。
这比什么话都更有说服力,修士们见状,纷纷后撤。
连翘急得不行:“他是神,爹爹根本打不过他!”
陆无咎拦住她:“我去,你别动。”
“那你千万小心。”连翘忍住了没动。
很快,无色的琉璃净火直接将大国师包围,连掌门终于腾出手来,趔趄着往后撤了一步。
陆无咎一把将人扶住:“掌门小心。”
连掌门瞥了眼他额间的堕神印记,神色复杂:“你也小心,此人深藏不露,招式诡谲,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好。”陆无咎称是,此时,大国师又操控羽扇进攻。
陆无咎眉心一凛,化作原身同他缠斗在一起。
连过数百招,陆无咎突然发觉不对,大国师此时此刻虽然厉害,但绝不是神族的实力。
他意识到有蹊跷,迅速抽身。
此时,大国师微微一笑,突然直接迎面撞上他手中的长剑。
长剑穿心而过,大国师白衣染血。
晏无双惊呼:“我们赢了?”
连翘紧紧皱着眉:“不对,不可能这么轻易,一定有蹊跷。”
就在此时,只见长剑刺入之处突然溢出许多黑气,丝丝缕缕,铺天盖地,化作一张大网,反而将陆无咎困住。
“是五行生灭阵!”连掌门迅速提醒陆无咎。
但已经来不及了,陆无咎已经被牢牢困在阵中。
连翘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冲了过去,她想破阵,但黑气环绕,十米之内,无人能近。
连掌门赶紧拉住连翘:“不可强攻,此阵诡谲,布阵之人以身献祭,所以入阵者都会被绞杀,从外面进攻只会被阵法吸收,增强其力量,必须要里面的人自行破阵。”
周见南也听过这种阵法:“不过,这种阵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国师以身献祭,自己也会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连翘眉头一皱:“不对,他肯定有别的打算。”
陆无咎显然也发现了,他被束缚住,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你是故意的?你想利用我?”
大国师微微笑:“好孩子,不枉我布了这么久的局,把你生出来是我做过正确的决定。”
众人神色一紧,大国师缓缓拔出刺穿他胸口的剑,紧接着从袖中拿出一物,陆无咎身上的四块碎片仿佛像磁石被吸引一样,被吸附到他手中。
连掌门道:“不好,他手中是崆峒印碎片,这生灭阵不止是用来困住陆无咎的,还是用来吸收他修为的,崆峒印马上就要被复原了!”
说话间,狂风骤起,仿佛凭空伸出无数只手,一群修士突然被卷入血阵当中,被钉在五行方位中。
而这些人,不偏不倚,恰好正是当初被陆无咎抓来的那些人。
此时此刻,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原来陆无咎真是在保护他们,真正觊觎他们的是大国师,他是要用他们的灵脉献祭!
一时间,连掌门迅速命人保护这群修士们撤退,但崆峒印碎片已经拼合,如旋涡一般,不可抵挡,有一半修士已经被卷进去了。
灵力不停地从他们身体中渗出,倒流进上方的碎片之中,从五个方位,仿佛五个血库一样。
中间的陆无咎头顶更是有一道极粗的灵力柱。
再这么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不要!”连翘提剑阻止,但他们只是人躯,哪里能和神器相抗衡。
她不但闯不进去,反而被神器的戾气碰撞,重重摔了出去。
陆无咎也在破阵,只可惜大国师等这一天已经不知道多久了,这生灭阵是专门为他而设,哪里又是这么好破开的。
他只要稍一动作,就会如万箭穿心一般痛苦。
随着血阵中众人灵气快速流失,五块碎片也拼合到了一起。
裂隙缓缓消失,众人被吸食到干瘪时,陆无咎也颓然单膝跪下,面色苍白,唇色浅淡。
连翘冲过去想救他,此时崆峒印嗡鸣一声,她直接被震开。
刺眼的白光照破苍穹,整座大地白茫茫一片。
瞬间,没有人能睁开眼。
灵力激荡,经久不息,一波又一波,冲撞得山崩地裂,江河倒灌。
崆峒印的威慑之下,所有人都匍匐在地,被灵力压制得耳膜出血,五脏剧痛,完全动弹不得。
等缓和了一些,一些修为较高的人能睁开眼时,从刺眼的白光中隐约看到了一点上古的残影,耳边也回荡着仿佛是从远古战场而来的厮杀声。
先是一群如山的身影缓缓走过,或许是传说中顶天立地的盘古一族。
又是一群颈上空荡荡,手上却捧着头的人群走过,或许是传说中断头的刑天一族。
再然后是人身蛇尾的女娲族。
黄金双瞳的神龙族。
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
上古神祇们一一显现,所有人屏息凝神,第一次瞧见传说中的神祇真正的模样。
寂静无声中,连翘缓缓抬起了头:“我明白了,当初玄霜神君即将羽化时听闻鲧复生禹之事,知道神族能够借助崆峒印再自体复生,铤而走险用了崆峒印碎片尝试,只可惜因为手中只有三块碎片,虽然复生,却变成了四肢残缺,面容丑陋的怪物。大国师布了这么久的局,恐怕就是想拼合完整的崆峒印,将活了千年即将羽化的自己转生!”
果然,崆峒印拼合之后,大国师那中剑的身躯忽然倒了下去。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崆峒印的笼罩之下,刚刚被崆峒印吸食的灵力极速灌入大国师已经死去的身躯。
片刻后,那具灵气四溢的尸体突然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样。
忽然,一只手从那腹中掏出,再然后是一个头。
慢慢的,整个身子都往外钻。
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国师已经从他自己的尸体中爬了出来。
他舒展了身体,欣慰道:“果然,还是新生的身体好用。”
第097章 决战·上
虽然听闻过玄霜神君能够复生,也听过鲧腹生禹,但大多数人并不知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亲眼目睹自己把自己生出来这一幕,所有人深受震撼,迟迟说不出话来。
崆峒印再度碎开之后,压制众人的那股力量随之消失,回过神来修士们纷纷逃窜,离大国师躲得远远的。
原本嘴硬的姜劭看见这一幕,嘴唇也在颤抖:“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大国师走向他,微微叹气:“可怜的孩子,你们生得太晚,竟然连给予你们灵根的神主都不认识了,怪物?我分明是你们的神啊。”
“不,你不是神!神怎么可能是这样!”
姜劭目露惊恐,腿软得站不起来,干脆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可惜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大国师隔空攥住。
如同捏着一只蝼蚁。
大国师 缓缓摸着他的头:“你就是当初带人伏击无咎的那个孩子吧?”
姜劭急忙点头:“正是我,国师您不是要杀陆无咎吗?我是在助您一臂之力!”
大国师幽幽道:“我是要他的命,但你动手太早,差点坏了我的事。”
说罢,姜劭直接被捏爆了头。
目睹这一幕的修士们愈发惶恐,此人不是魔头,胜似魔头!
一片混乱中,只有连翘还在逆着人流往生灭阵冲。
连翘往回冲,连掌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也只好随行护着她。
此时,阵中的陆无咎单膝跪地,灵力大量流失,前所未有的虚弱。
连翘破开戾气,急得不行:“你怎么样??”
陆无咎虚弱到说不出话来,他咳嗽不停,正要赶她走,忽然道:“小心!”
连翘这才发现身后悄无声息袭来一道掌风,她险险避开,才逃过大国师的一击。
紧接着大国师继续出招,连掌门挡在她前面,但还是闪躲不及时,一道掌风直冲面门,连翘正要躲开,突然,那道灵力在即将触及时被反弹回去。
大国师掌心瞬时被琉璃净火灼出一道红痕,思索道:“护心鳞?你把自己心口的鳞片拔了化作屏障给她了?”
连翘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屏障。
她仔细回想,猛然看向陆无咎:“是刚刚在城楼,你抱着我的时候?”
陆无咎面色苍白,心口隐约可见一道血迹:“有了护心鳞,他暂时伤不了你,走!”
连翘却没走,反而站到了他身侧:“不,我要留下陪你。”
陆无咎皱眉,连翘目光紧紧看着他:“我要留下,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陆无咎看向她欲言又止的眼神,终究还是妥协:“好。”
“还真是鹣鲽情深。”
大国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收了手,没再对连翘出手。
“你留下也好,毕竟是我的儿子,有人陪他一程,也算我尽一尽父亲之责。反正,他大约也只剩下一炷香了。”
“一炷香?你对他做了什么?”连翘愤怒。
“不是我对他做什么,是崆峒印拼合本就要消耗大量的灵力,先前,我已选中了五行相配,灵脉相合的人,只可惜叫他打乱了计划,如今人不够,只好由他顶上了。他灵力不足,没法抵挡生灭阵的绞杀,至多能再坚持一炷香。”
连翘再回头,果然发现陆无咎的灵力还在被生灭阵蚕食,越来越虚弱。
大国师看了一眼,也轻轻叹息:“我早教过你,不要对任何人动真情,一旦动了情,心就会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牵挂,这些牵挂会绊住你的手脚,成为你的软肋,你母亲也是这样,你同她真像,总是要为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陷于险境。”
陆无咎双目赤红:“你也配提她?”
大国师微微眯着眼:“更像了,骊娘当年同我吵架时,也是这种语气,她怀了你三年,那三年里她日日忧心会生出来一个怪物,幸好你只是没有味觉,她若是能亲眼看到你化形的模样,看到你性情、容貌、资质都同她相仿,说不定会很欣慰。”
陆无咎冷笑:“自欺欺人,她不会让我活到化形,她恨你,也恨我。”
大国师扇子一顿,随后又自嘲:“是啊,她不会,她恨极了我,挣脱枷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只可惜,她不知道我是右位心,即便一剑将我左边穿透,凭借神族近乎不死的神躯,我依旧活了下来。”
连翘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那陆无咎呢,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做这么多到底为什么?”
大国师大功即将告成,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啊,骊娘当初一点温情都不肯留给他,他提前破壳,根本活不久,所以同我一样,也死了一次。”
“什么?”连翘震惊,缓缓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微微攥紧了手心。
“惊讶么?我以为目睹了玄霜神君和我的转生,你们对这种事应当猜到了一点。”
大国师幽幽道:“今日过后,你们都将死去,告诉你们也无妨。上古神族的繁衍本就多种多样,一部分的神能够自行或借助外力复生,断头是刑天族的选择,自体转生则是大禹一族的方式,也就是我同玄霜一族,还有一种,叫做感孕,是龙族的续命方式。而崆峒印就是为此诞生的。”
“崆峒印,印迹和印章一体相生,它最大的用处根本不在于净化,而是转魂。就像盖章一样,能够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再造?”连翘喃喃道。
大国师一向刚愎自用,万物对他而言皆是蝼蚁。
或许是一个守着秘密太久,或许大功告成后再无人可诉,他不吝惜施舍他们一些上古的见闻:“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伏羲诞生的佚文?”
“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伏羲?”连掌门最先想到。
“这便是是感孕,也就是龙族的续命方式。华胥氏在雷泽踩到了雷神的脚印,白虹绕之,故而生下了伏羲。其实,同禹不是鲧的儿子一样,伏羲也不是雷神之子,应当说,伏羲和雷神本是一体。”
连掌门皱眉:“他们是,一个人?”
“不错。”大国师微微笑。
连掌门陷入沉思,连翘也确实没想到这些看似寻常的传闻背后竟藏着如此多秘密。
大国师目光悠长:“鲧复生禹,是从自己的身体中重生,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感孕则是从他人的腹中生出,就像雷神和伏羲,伏羲就是新生的雷神,只不过伏羲失去了作为雷神时的记忆,从一个婴童,一点一点地长大。”
“等等。”连翘脑中乱哄哄的,“所以,天虞的赵皇后就如同华胥一般,虽然生出了陆无咎,但陆无咎同她并无任何血缘?”
“当然。”大国师道,“他是我同阿骊的孩子,千真万确。感孕的母体和被感孕之人必须是同族,天虞正是当年侍奉神主一脉的神侍,赵皇后也是其中的一支,她又是天虞的皇后,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宿主了。”
连翘深受震撼:“中间横跨了千年,你既然说陆无咎是提前破壳,活不久,又是如何做到的?”
大国师哈哈大笑:“你这孩子问题倒是多,我凭什么都告诉你?”
此时,沉默了许久的陆无咎突然哑着声音:“是第五块碎片。我手中的第三块碎片内外时间流逝不一,里面一年,外面一日。崆峒印既然是印,有阴必有阳,想必这第五块碎片应该是反过来的,里面一日,外面一年?”
“果然聪慧。”大国师感慨道,“你当年的确活不久了,我只能把你放到第五块崆峒印碎片里,你在里面活了三年,始终化不了形,此时,外面已经沧海桑田,过去千年,于是,我便将你感孕重生。”
“所以,作为交换,你帮助天虞解决了当年的灾祸,这些年里又帮助天虞快速壮大?”
“交换?”大国师讽笑,“不过是需要一个身份罢了。我本想将你培养得听话一点,不要再重复当年的错误,可惜,你还是和阿骊一样。”
连翘还有一事不解:“可是,不是说感孕必须借助崆峒印,当年的崆峒印不是已经碎成五片分散了吗,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你以为你们是第一个集齐这些碎片的人?”大国师晃了晃扇子,“天真!我活在世上逾千年,多年以前便已集齐过,只可惜,这东西用完之后会再次碎裂。”
连掌门听罢深深蹙眉:“所以,这五块碎片之所以会按照五行散布在四大世家和无相宗,全是你在幕后操纵?难道你是故意为之,借助五地的五行灵脉来滋养碎片,足足二十年,等到滋养得差不多了,你又设计偷盗了无相宗的碎片,再让下一辈去集齐碎片,直到今日,让你复生?”
“不错。”大国师眼眸深邃,“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了。”
连翘震京到无以复加。
原来这张网早已编织了千年,原来这数月来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被引导,最终通向此刻,让大国师得以转生。
难怪,当初谢明燃会被穿喉,难怪昆仑神宫中的经卷都是被焚毁过的残卷……
“可是——为什么?”连翘眉头紧锁,“你既然已经集齐过碎片,又为什么不自己转生,非要让陆无咎先转生,然后又大费周折等了二十年,让他再重新集齐一次?”
大国师笑道:“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救他。”
“不对!”连翘拧着眉毛,“你才不会,玄霜神君突然失控既然是你一手操控,你分明就是要陆无咎入魔,看他痛苦,看他污名满身,甚至将血洗无相宗的罪名也栽赃给他,你这种人根本没有伦常,也根本没把他当儿子。到底是为什么,你要他活,又要他死?”
大国师笑而不语,似乎很享受玩弄人心。
陆无咎缓缓抬眸:“为了……催熟我身体里的龙珠?”
大国师笑意忽然收敛,看向陆无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机敏。”
目光贪婪,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成熟的果实。
连翘彻底明白了:“龙珠是聚魂圣器,你除了想自己转生,还想让骊姬也复生!”
大国师坦然承认:“是又如何?当年,我假死之后,休养十日才稍微恢复。骊娘性子倔,她被囚禁多年,这么对我也算情有可原,我原本打算恢复如初之后同她再续前缘,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
“她不仅杀光了所有神族,甚至不惜以神魂做引,以崆峒印为炉,和全天下修士不死不休。等我出去时,崆峒印已碎,神宫方圆百里大火燎原,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只能在阿骊神魂散尽之时,强留她一缕残魂。”
“神族之所以是神,除了能转生,魂魄的力量也无比强大,只要魂魄健全,终有归来之日。龙珠能够聚魂,当年锁住她的地下深潭曾有一颗,我曾以此招魂,聚拢了她不少残魂。但很快,那颗龙珠便耗尽。当时,世上只剩最后一条龙,便是那虚弱的孩子,却因为提前出生而没能凝出龙珠。”
说罢,大国师掌心忽然凝出一个水晶瓶,只见瓶中有几缕银白的雾气,想来便是骊姬的残魂了。
雾气在瓶身中静静漂浮,仿佛无知无觉。
连翘若有所思:“所以,你在第五块碎片里养了陆无咎三年根本不是想救他,只是想试试他能不能凝出龙珠吧?发现他确实没办法,寿数将至时才将他感孕重生?”
“不错。”大国师毫无愧疚之心,眼神讥诮,“他本就是为留下他母亲而出生,既然出生时他做不到,那么,就用他的命换他母亲回来吧。”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简直冷血至极!”
连翘怒火中烧,整个人快要气炸了。
陆无咎大约已经料到,没有期望,便没有失望,只是声音微哑:“我是在化龙之后凝出龙珠的,所以,血洗无相宗那日,你突然迎上来,不是想阻止我入魔,是想趁机剖珠?”
“不错,但我没料到你会直接对我动手,险些掏出了我的心,我即将羽化,至此不得不沉睡三月,直到如今。”大国师深深叹惋,目光却流露出一丝赞赏,“好孩子,你真的像极了你母亲,果决狠辣,一旦决定,从不拖泥带水。”
“谁能比得上你狠辣!”连翘大骂,“你逼得他入魔,害得他众叛亲离,到底为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手?”
“我也是无奈为之。”大国师摇了摇头,“感孕而生者虽然继承了从前的资质,但也需要一点一点重新修炼才能原地飞升,这孩子已经很快了,但还需十年,我即将羽化,阿骊的魂魄也开始消散,我们等不了了,夺取内丹是最快的修炼方式,虽然会走火入魔,但龙血本就有净化魔气之效,因此他会痛苦些,但不至于彻底失去理智。”
“何况,为了净化他身体的魔气,我的确给了他大半生修为。可惜啊,他对你动了情,为了不让预言成真,一直竭力压制即将觉醒的龙脉。无奈之下,我只好推波助澜,帮他一把,炮制了血洗无相宗之事,既可以悄无声息带走我想要的修士,也能逼他一逼,让他彻底化龙。不料,养虎不成,反被虎咬,我趁机剖丹之时却被他掏了心,差点身死……”
连翘愤慨至极:“修为用来帮你拼合碎片转生,身体用来滋养龙珠,你将他抽筋剥髓,利用到极致,你有何无奈,你分明狠毒至极!”
连掌门既为人父,难免共情,怒斥道:“你怎堪为一个父亲!为师为父,理应为子女遮风挡雨,可你呢,将亲子迫害至此,几次三番险些丧命。幸好这孩子心性足够坚定,一直不曾入魔,后来他手筋脚筋被挑断,若不是有翘翘,恐怕真的难以挽回了。”
陆无咎双手紧攥,撑扶着地上的剑,玄铁炼制的剑身被他用力攥到铮鸣,几乎快要崩断。
大国师看向连掌门:“的确,世事无常,事情也不能总如我所预料,这孩子当日在无相宗重伤我,令我始料未及,中间昏睡三个月,很多事无法掌控。所以,醒后得知他曾经被挑断手脚筋,被人围攻,我着实捏了一把汗。”更
“幸好,有你们这些人帮他。”大国师微微笑,“从前我为了让他专心修炼,早日飞升,要他无情无性,可后来他总是不听我的话。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多亏了他不听话,遇上了你们这帮良善的人。不直接杀你们,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不过……现在时辰到了,我的心意到此为止,你们既然如此同情他,便同他一起上路吧,黄泉那么长,也好做个伴!”
说罢,大国师忽然出手。
他是土系神脉,霎时地底有土化作的龙腾起,直奔连翘和连掌门面门而去。
两人反应迅速,反手召水,水土相撞,缠斗在一起,两边过了百招,那土龙终究还是被绞杀,化作满地的碎石。
大国师嗤笑:“何必白费力气?刚刚我只用了三成力。”
说罢,他忽然抬袖一击,灵气如刃,劈天开地,只听轰然一声,地面裂开一道百尺鸿沟,连掌门和连翘俱被猛摔出去。
两人撞上城楼,生生撞塌了一角。
危急关头,连掌门替连翘护住连翘,伤得更重些。
连翘扑过去捂着他伤口:“爹,你怎么样?”
“不要紧,你站到我身后。”连掌门一把拉过连翘。
“还真是父女情深。”大国师缓步走过来,白衣胜雪,温文尔雅,说出的话却字字见血,“远山,我们也相识百年了,我知你爱妻爱子,你也是我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今日你自己动手,给自己留个全尸,我会把你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
“我呸!”连翘挡在她爹面前,“你口气未免太大,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真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哦?”大国师戏谑,“你这孩子着实天真,天真到令人发笑,你要如何抵挡?怎么,是打算用你的护心鳞?这东西的确难破,但也不是破不了,把你关起来用青合千刀万剐一千次便足矣。”
“吓唬我?”连翘冷哼,“到底谁将谁千刀万剐可不一定!你有本事就来!”
大国师着实被激怒了,正要动手,思量片刻,抬眸道:“你们是在故意拖延我?不对,还有两个孩子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
连翘心里一惊,想阻拦他,但大国师直接闭目搜魂。
忽然,生灭阵后的两人映入眼帘,他阒然睁开,死死盯着那边。
“你们是想破阵?”
虽然并不把这些孩子放在眼里,但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你才发现啊!”连翘持剑挡在阵法前面,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当真算无遗策!”
原来从一开始,她便同晏无双和周见南商量好了,由她和她爹牵制大国师,想办法吸引大国师注意力,他们俩则悄悄离开趁机寻找破阵之法。
当时盯着陆无咎,也是在告诉他这一点。
果然,大国师压根不把晏无双和周见南放在眼里。
周见南博览群书,五行生灭阵有生有灭,不能强攻,但只要找到生门,攻破最薄弱的那一点,便能破解。
在刚刚拖延的半刻钟里周见南疯狂搜寻,已然找到了生门。
晏无双则依据他的指引悄悄攻击生门,打出了一道裂缝。
出现缝隙后,阵法已经开始波动。
大国师嗤笑一声:“雕虫小技!”
说罢他立即飞身过去,连翘见状随即阻拦,以血为引,以雪为媒,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漫山遍野的白雪融化,化作千万把冰刀,铺天盖地刺向大国师。
大国师着实被逼退几步,化出一堵冲天的石墙才将冰刀拦住。
此时,连翘又继续化出更多的冰刀,两人缠斗了上百回合,大国师眉间愠怒,抬手将连翘击飞。
幸而连翘有护心鳞护体,这一击虽然重,但也只是屏障碎裂大半。
她给自己喂了一粒金丹,护住了心脉。
她的阻拦也的确有效,等大国师绕过她再赶过去时,晏无双和陆无咎里应外合,已经彻底破开了生灭阵。
阵法碎裂,缭绕的黑气被白光冲爆,山尖都被削平一截,大国师也不得靠近。
等黑气散去,陆无咎黑衣黑发,眉眼冷淡,缓缓从满地是血的阵法中站了起来。
“倒是我轻敌了,竟让这群孩子把你放出来了。”大国师咳嗽几声,随即又笑,“不过你的修为已经被崆峒印吸走大半了吧,即便出来,也来不及了。好孩子,你自己动手剖出龙珠,让你的母亲回来,也许能少受一点痛苦。”
“是吗?”陆无咎拭去唇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冷漠又沉稳,“你的确活了很久,布了很久的局,但你以为我毫无准备?”
大国师微微有些不安,眼神依旧轻慢:“哦?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在我预料之内,你会有什么准备……”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觉手中有一丝灵气溢出,骤然抬眸:“你对崆峒印动手脚了?”
“不错。”陆无咎语气平静,眼角却带着锋利的寒意,“你沉睡的三月,对我来说是整整十年,这十年筋脉断裂又新生,足够我想通一切前因后果,也足够我改变一切,崆峒印早已被我逆改,你以为你拿走的修为真的能留住?”
说罢,他脚底铺开另一道九转回魂阵法。
霎时,只见原本由崆峒印吸走到大国师身上的灵力突然开始倒灌,迅速被吸回陆无咎身体!
大国师想阻拦,但阵法限制,他正踩在死门上,双脚皆被无数只手禁锢住,完全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庞大的灵力被倒吸回陆无咎身体。
大国师眯了眯眼:“倒是我小瞧了你!”
陆无咎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温,掌心化刃,语气淡漠。
“今日,不是你围剿我,而是我了结你——”
第098章 决战·下
大国师的目标是崆峒印这件事并不难猜。这几个月,从昆仑神宫玄霜神君突然入魔开始,他隐约就觉得背后有一只手推着事情朝不可控制的方向极速崩坏。
所以,在碎片里的那十年,陆无咎除了修补灵脉,便是在研究碎片。
等到出来后,他用了三月时间在碎片上做了手脚。
他唯一没料到的是大国师会出手这么快,快到让他来不及准备周全。
灵气飞快注入陆无咎的身体,攻守易形,虚弱的变成了大国师。
但大国师毕竟多活了千年,九转回魂阵只能困住他一时,很快又被他断开。
灵力强行中断,两人各自后退几步,皆受了反噬。
连翘迅速扶住陆无咎:“你怎么样?”
陆无咎低咳一声:“尚可,你带着掌门先离开。”
连翘还想再说什么,陆无咎微凉的手抚过她脸颊:“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是我的事,我要亲自了断。”
连翘没强求,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迹:“我会一直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好。”
片刻,连翘被一股力量推走,陆无咎转而提起了剑。
他缓缓抬眸,冷白如玉的脸庞溅了些许血迹,饕餮化作剑灵,剑意森然,铮铮嗡鸣。
大国师叹了口气:“那是你的母亲,她给了你性命,如今,你将性命交还给她,有何不可?”
陆无咎持剑而立:“你愿意给,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要?”
“她当然愿意,神族纵然寿数绵长,终有到头的那一日,没人能拒绝永生。”
“她厌恶你至极,宁愿燃尽神魂也毁了你所操控的一切,你以为她真的在乎你所谓的复生?”
“果然还是孩子,那你以为崆峒印就只是让神族复生?”大国师眼底涌动着狂热,“不,它甚至可以换魂,只要在将死时将魂魄换入到一具新的神躯中,就能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陆无咎侧目:“难怪你要用龙珠聚魂。千年之前你将神族圈禁在神宫,也不是为了延续神族血脉,而是想生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神躯供你羽化时换魂?”
大国师倒也没有否认:“一开始,我的确是这般想的,但造出来的都是残缺之身,直到阿骊出生。她是女子,我当时离羽化尚早,便想着以大祭司的身份教养她,再将她与人婚配,生下后代。不料,教养她的十八年,我渐渐动了真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祭司?”陆无咎联想到在幻境中的见闻,忽然明白一件事,“听闻你在做神宫大祭司时,是由修士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倘若我没猜错,你应该并不是修士,而是通过换魂占据了那个飞升修士躯壳?你其实是上古时的神族,通过不停地换魂和转生一直活到了现在?”
大国师唇角微微扬起:“你确实聪慧,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还原。不错,我的确是上古遗脉。”
陆无咎又沉思:“既然能换魂,你却费了那么大的劲转生,想必是崆峒印碎裂后再拼合时难以维系换魂了?”
大国师被戳穿,微微眯着眼:“你真是像极了你母亲,和她一样敏锐,她当年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把崆峒印毁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永生有如此执念,他活了根本不止千年!
复生,换魂这种事他定然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陆无咎蹙紧眉头:“既然崆峒印无法再支撑换魂,你聚魂还有何意义?”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过是多耗费一些修士的内丹罢了。这些修士原本就是神侍,靠汲取我们的灵脉得以延长寿数,向他们索要一点报酬复活你的母亲有何不可?”
“一厢情愿,她当年因为你残害她同族而死,你以为如今换成修士她就会愿意吗?即便你成功了,她也未必肯继续活下去。”
“我们是神躯,其他人皆是蝼蚁而已,少两千和少两万并无任何区别,等你活得跟我一样久,就会什么都不在乎!”
大国师语气又平缓下来:“好孩子,放心,你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孩子,杀了你之后你的魂魄我会好好保存,将来也用崆峒印将你复活。至于那些修士,在我们漫长的寿命里都是过客而已,我们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是真正能够与天同寿的神!”
“痴人说梦!”
陆无咎不再同他多言,直接出手,大国师见他不为所动,长叹一口气也迎了上去。
两股神力相碰,霎时天地变色,风云涌动,无尽的火焰从天幕铺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修士们早已逃得远远的,连翘和连掌门一行也退到了城楼上,免得被波及。
连翘目光紧紧盯着上方,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忽然,陆无咎化龙,大国师也操控土系术法移山。
整座山头被从中间劈开,山石滚落,和火星一起,漫天仿佛下起了火雨。修士奔逃,鸟兽逃窜。
黑龙掠过时,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大国师手中的青合也被击落,被连翘接住。
连翘凝眉:“不行,大国师活了这么久,他刚刚修为又没有完全恢复,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连掌门也忧心不已:“再等等,陆无咎一向心思深沉,他既然让我们离开,也许有他的理由。”
话刚说完,下一刻,连翘忽然看到了神宫周边的群山同时升腾起法印,原来这四周被陆无咎设下了七星斗转阵。
他先前缠斗原来并不是不敌,而是佯装败退,一步一步将大国师往阵法当中引。
此刻,大阵开启,陆无咎迅速抽身,大国师显然也意识到不对,自己已然出不去,于是强行牵制住他。
两人皆被困在阵法,阵法还在不停得运转,如今已是不死不休,除非有人助力,从外破局。
连翘直接提剑飞身而起。
“翘翘不可,这是能困住神族的镇法,强行闯阵你会没命!”
连掌门追出去拦。
“不会的,我有护心鳞在身,爹爹,你先回去!”
她一道灵力将受伤的连掌门推远,然后义无反顾地提剑冲向阵中。
两股神力僵持之下不断碰撞,戾气如刀,连翘每走一步都如同刀绞,往阵心深入时,身后一连串的血脚印。
尽管如此,她仍是一步一步朝大阵中走去。
陆无咎缠斗之间看到了翩飞的衣裙,皱眉冷斥:“不是说了不许你为任何犯险?你快离开!”
连翘浑身都是血,唇角却在笑:“我才不走,走了岂不是就让你独揽功劳了?就算死,我也得死在你前头,这样日后被人家提起来,我也排在你前头!”
陆无咎轻轻叹气:“我不会让你死。”更
他原本已经力竭,突然又暴起,节节猛攻,大国师吃力得被逼退几步。
更凑巧的是,他袖中装有骊姬残魂的净瓶忽然掉落。
与此同时,连翘步步踩血,瞄准时机,提着青合猛然朝大国师刺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大国师只有两个选择。
倘若选择救残魂,青合必然会将他穿心。
倘若反击青合,净瓶一旦落地,骊姬的残魂必然要重新消散,骊姬的魂魄本就虚弱,这回再散,恐怕将彻底归于虚无。
千钧一发之际,大国师犹反手接住净瓶,紧接着,胸口猛然剧痛。
他低头一看,是青合。
这回,青合剑精准地刺入右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欲后退,陆无咎忽然握着连翘持剑的手,平静地又刺进三寸,彻底穿心。
“这次,你绝不会有任何复生的机会。”
青合一抽,大国师颓然跪地。
连翘手还在抖,看着剑上的血,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来。
她回头,只见陆无咎神色淡漠,仿佛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神力快速流逝,大国师自知已经无力回天,握紧手中的净瓶,勉力道:“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报应,我只有一个遗愿,将你母亲的魂魄收好,也许有一日有其他的机缘她会重新回来。”
陆无咎沉默,一言不发。
大国师咳嗽几声:“你没有你母亲的记忆,也许不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从小被养在飞阁上,每每我过去,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声,离很远她就会跑出来抱住我。她也格外心软,养了很多兔子,又觉得兔子被圈养很不开心,明明自己舍不得,还是把养的兔子都放了。至于对那些从未见过的兄弟姐妹,更是十分关怀,总是缠着我问他们是什么模样。”
“她还很怕疼,养在飞阁的十八年,我几乎没让她受过伤。她前半辈子最痛的时候,也不过是比试是被划了一道口子,可后来,她宁愿为一群不相干的人,以身投炉,燃尽神魂,痛苦到魂魄被烧成碎片。所以,她看似冷淡,实则比任何都心软,甚至包括对你。”
“她怀你的时候十分艰辛,每每我过去,她总是冷淡至极,看也不肯看你一眼。但偶尔有几次,我也撞到无人时,她伸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目光忧虑。她是在乎过你的,只是怕生出一个怪物。”
“你幼时也的确冰雪可爱,小小的一团,眉眼像极了你母亲。我给你读她从前读的书,给你学她从前学的画,你做得很好,也很像她,每每看到你捧卷的姿势,尤其是你快步朝我走来,我便会想起你母亲,愈发想叫她回来,也愈发不忍对你动手。后来,我干脆眼不见为净,将你送去了无相宗,渐渐淡了,也渐渐能对你出手。”
“我说这些不是辩解什么,也不是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的确一步步置你于死地,魂飞魄散也不足惜,我只是要你知道,你母亲没什么过错。把她的残魂留下来好好奉养,算我求你—— ”
陆无咎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她会回来?就算我愿意,你凭什么会以为她肯?”
大国师目光怔忡。
陆无咎说得更明白些:“你还以为净瓶是被我击落的?是我故意设计你让你分身乏术?不,是她自己不肯,她不愿被你所困,哪怕是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
大国师骤然抬头:“你是说——”
他看向手中的净瓶,只见里面雾气冲撞,瓶身微微晃着,虽然微弱,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
原来她是故意坠落的。
还挑准了时机。
大国师随即苦笑。
“阿骊,这千年来,我日日将你的残魂带在身边,日日同你说话,你从没有过任何反应,我以为你毫无灵识,原来你只是心狠,心狠到看我为你上穷碧落,下入黄泉,也不肯给我一点回应……”
“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我致命一击,阿骊,你果真了解我,对我也是真的绝情,千年前你没能杀成我,这次,蛰伏千年,总算可以如愿了。”
“也罢,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你既然不愿同我永生,同死也是好的,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大国师猛然呕出一口血,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净瓶摔出去,刹那粉碎。
一缕银白的雾气逸出,紧接着幻化成一个女子的轮廓,侧脸迎向远方,目光坚毅,越升越远,随风翩然而去。
大国师匍匐着伸手想要挽留,然而伸出的指尖竭尽全力最终也没有触碰到她一片衣角。
淡淡的魂雾随风吹散,轻柔地拂过陆无咎面庞,仿佛母亲的手,温暖又眷恋地将他拥入怀中。
他这一生,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只有短暂的一瞬,很快,山风徐来,天地寂寂,魂雾远去,他的目光也随魂雾飘远。
直到最后一丝雾气消散,大国师竭力伸出的手轰然垂落,也彻底闭上了眼。
紧接着,大国师的神躯化作无数个光点,追随那雾气消散的方向而去。
最终,光点消散,金光照破层层云雾,洒满大地。
天地间彻底安静下来,躲藏在暗处的修士们瞧见这一幕纷纷走出来,喜极而泣。
受伤的连掌门靠在城楼上,长舒一口气。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爬了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和血,朝他们冲过来。
连翘被抱了满怀,直到晏无双往她嘴里塞药,她才想起自己还满身是伤。
胡乱吃了一把,心脉总算稳住。
连翘抬眸看向身侧的人,此时,陆无咎唇角忽然涌出一股血来,身形不稳。
连翘急忙伸手扶住:“没事吧?”
陆无咎微微顿住,片刻才自己站稳,他拂了拂袖:“没事。”
连翘上下检查他一番,幸好,他虽然受了伤,但都不致命。
她一把抱住他:“吓死我了!刚刚我真的以为你们要同归于尽了,幸好,最后有了转机。”
陆无咎摸摸她的头:“你平安就好。”
连翘靠在他怀里,轻轻叹气:“骊姬残魂消逝的时候风是往西吹的,可你站在东边。”
“她应该是想看看你,所以最后消失的时候,逆着风也要从你身边经过。”
陆无咎浑身一僵。
连翘缓缓抱紧他:“所以,不是错觉,她最后还是接受了你。你有母亲,你的出生也许有错,但你没错。”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旁边的人都在看,连翘顿时尴尬起来,将他推开:“脸颊又被划伤了,还是你的剑气伤的,万一留疤我可饶不了你!”
陆无咎笑着说好,随她的手去碰她的脸颊。
连翘瞬间凝住,抬眸看着他触碰的指尖:“我伤得是左边脸,你为什么碰右边?”
陆无咎忽然沉默。
连翘缓缓抬眸,嘴唇颤抖:“你的眼睛……你看不见了?”
第099章 解蛊
五日后
无相宗山房。
连翘进门时,正看见陆无咎大约是口干,摸索着倒茶。
她立马快步冲过去抢过茶壶。
“我来我来,万一烫到你怎么办!饕餮呢,怎么你身边也没个人?”
“饕餮饿了。”
陆无咎任由她把茶壶抢走,心安理得地等着茶倒好。
“这个饕餮,天天就知道吃,一日要吃七顿,早知道就不把你交给它了!”连翘埋怨道,“其他人呢?”
“太吵。”陆无咎摁了摁眉心。
连翘打眼一瞥,只见桌上堆着小山似的丹药猜测是周见南来过。
自从那日在神宫陆无咎跟周见南低声道谢之后,周见南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走路飘飘然,动不动就傻笑。
等醒过神来了,日日往这儿送治眼的药,快把周家搬空了。
连翘把丹药收拾了一通:“是药三分毒,这些药虽好,可也不能乱吃,还是听韩神医的好,韩神医说你的眼只是伤到了,过段时间就会好,怎么样,现在已经第五日了,有好转吗?”
陆无咎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到轮廓,近来神宫的妖将一直在催他回去,他要连翘陪他一起走,连翘怕她爹不高兴还在犹豫。
于是陆无咎并没说能看见光晕的事,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还是老样子。”
“哎。”
连翘一屁股坐下,托着腮十分惆怅:“你说你运气怎么就那么差呢,灵力消耗过度,压制不住魔气,双眼被灼伤,幸好我去的及时,再晚一点你的命能不能保住不好说,但双眼是一定保不住了。”
陆无咎搁下杯子:“哪有那么容易。”
连翘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不知是谁昏睡了两日两夜,这几天才稍稍清醒。”
陆无咎顺势又道:“知道我伤着你今日还来的这么晚,又被人绊住了?”
这话说得连翘微微害臊。
神宫一战后,真相大白于天下,陆无咎身上的罪名被洗清,作为唯一的神君自然是万众拥趸。
相反,天虞和会稽则一落千丈,之前攻不下的城,打不下的领土,现在不攻自破,甚至很多百姓直接携家带口地搬去昆吾。
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此一战后,神宫必然是新的尊主。
连翘也因为最后一剑而备受赞誉。甚至,因为陆无咎太过冷淡,让人望而生畏,是以这几日反倒是拜访连翘的人更多,她日日被吹捧,十分得意,难免被绊住脚。
但也只有一小会儿。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十个时辰陪着你,你还要怎样!也该让我出去透透气吧!”
连翘叉着腰跟他算账:“哼,这两日还算好的,前几天你昏着的时候更过分,死死攥着我手不让我走,连吃饭都是晏无双喂我的,所有来拜访你的人都看到了,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连我爹去扯你都不放,把我爹气得够呛,要不是你眼还伤着,我爹早就动手硬掰了。”
陆无咎拉着她坐下来,笑:“好了,我的错,当时不清醒。”
“算你还有良心。”
连翘这才勉为其难饶过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
不过,这几日陆无咎着实让她丢尽了脸,她摩挲着手腕上还没消的红痕,又起了坏心思。
“你的错可不止抓着我的手不放,那日你剑气乱窜,把我的脸都划伤了,而且伤得太深治不好,现在我脸上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神医说他也去不掉,怎么办,以后我要变丑八怪了。”
“哦?”陆无咎抬眸。
连翘知道他看不见,特意把脸颊凑过去,很委屈地眨眨眼:“好长一道疤呢!我变丑了,你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朦朦胧胧的柔滑脸庞,皱眉道:“那我可要考虑考虑。”
“考虑?”连翘拍案而起,“好啊,你居然还敢考虑?就算我变得再丑你也不许犹豫!”
“这么霸道?”陆无咎语气含笑。
连翘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反被捉弄了,她恼羞成怒,勾住他脖子:“就是霸道怎么了,谁让你招惹我的?现在怕了,怕也不许,就算我变成丑八怪你也不许走,日日夜夜只能看我一个人!”
陆无咎勉为其难:“行吧,反正我看不见,你再丑都无关紧要。”
连翘捂嘴大笑:“你真好骗!我可没变丑,我好看着呢,你再不快点好起来,我可不一定能看上你了。”
“真的假的?”陆无咎一副不信的样子。
连翘急了,干脆把脸伸过去:“不信你就摸摸,摸这儿!”
陆无咎从善如流,抚上那柔滑的脸颊,顺便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腮帮子:“确实没变。”
“是吧。”
连翘得意到不行,可陆无咎摸完之后却没放手,反而勾着她的脖子把她带到自己膝上,忽然低头吻下去。
准确无误,刚好吻上她的唇。
他看不见也这么精准吗?
连翘纳闷,很快,陆无咎握着她的后颈,灵巧撬开齿关,慢慢加深力道,连翘脑中一片空白,忘了思考,缓缓回抱住他。
好些日子没触碰,唇舌一纠缠,如烈火燎原,很快变得凌乱,刚倒好的茶碗也被碰到了,茶水洒了一地,茶盖刚好滚到门口,落到了正踏进门的连掌门脚边。
连掌门一抬头便看见两只好似在互啄的小鸡仔,脸色微变,抵着拳咳嗽了一声。
陆无咎反应最快,随即放开了连翘,替她擦了擦唇上的水泽。
连翘被亲得迷迷糊糊,等再一回头看见来人,魂都要吓飞了。
她噌得站了起来,扯了扯衣摆:“爹、爹您怎么来了?”
连掌门冷哼一声:“连门也不知道关,有这么急?”
“掌门教训的是。”
陆无咎立马赔礼,微微垂眸,态度倒是恭敬。
连掌门也是个心软的,见他眼睛还没好,顿时不好再训斥,将手中的东西扔给连翘:“收好,一天两次。”
说罢他冷哼一声,连门也没进,转身就走。
连翘吐了吐舌头,把匣子一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瓶玉灵膏,正是当初韩神医说的对治眼有奇效但十分不易找的那种药。
连翘抿着唇笑:“嘴硬心软!”
陆无咎也微微一笑。
——
大战过后,三界格局大变。
会稽已然没落,相反,连翘那一击举世闻名,再加上唯一的一座尊神站在她身旁,祁山连氏可谓是红极一时。
无相宗掌门换任在即,会稽姜氏的姜家主诚惶诚恐地称病推辞,其他几家更是连面都不敢露,连掌门于是继续连任无相宗掌门,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同样忙碌的还有妖将们,他们日日在神宫和无相宗来回奔波,给陆无咎送文书时几次三番地催,说神宫外已经挤满了想求见的人,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天阶也挡不住狂热的来访者,人、妖、修士混杂,日日天梯上都有被挤得掉下去的,跪求陆无咎务必尽快回去。
陆无咎眼睛还没好,连翘放心不下,也跟着一起去小住几日。
顾及伤势,连掌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醒连翘一定要把解蛊的药给带好。
没错,韩神医虽然从前口风不严,但在陆无咎的威慑下,硬是严守住了嘴,一点儿口风也没透。
所以连掌门至今以为他们只是亲一亲。
尽管如此,他皱着眉也觉得太过了。
两人准备离开时,连掌门拉着连翘又好好叮嘱了一番:“千万不能吃亏,等他好了你就回来,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五日便能见效了,知道吗?”
连翘心虚不已:“知道知道。”
之前大战中三十六峰峰主死了一半,弟子们也死伤数百,无相宗此刻百废待兴,连掌门焦头烂额,没来得及叮嘱更多就被叫走了,晏无双和周见南也被强行拽过去帮忙收拾烂摊子。
峰主之位空悬,连翘知道这个时候留下来对他们二人有好处,很容易补缺,于是赶紧催促他们前去。
几人告别了一番才回到神宫。
此时的昆吾城熙熙攘攘,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至于天阶,也果然如妖将们所说,人满为患,时不时有人被挤得掉下去。
连翘看得心惊,陆无咎皱了皱眉,干脆说谁也不见,陆续的,天阶才没那么拥堵。
但各色的帖子还是不停地递过来,尤其是想要归附神宫的,整整堆满了两张桌子。
更可怕的是,陆无咎眼睛看不见,要连翘帮他念。
连翘头一日还兴致昂然,到晚上,嗓子已经干哑。
第五日的时候,连翘已经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咬着笔头愤恨那玉灵膏为什么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是说好了五日就能见效吗!
其实陆无咎已经能看见了,他正想告诉连翘,此时,连翘却愤怒地摔了文书,伸了伸快累断的腰,说今晚到底为止,她要去泡温泉。
“温泉?”陆无咎到嘴边的话又停住。
“没错。”连翘嫌弃地抖了抖身上沾到的墨,“光是清洁术可不行,我要泡一泡才能解乏。”
“好。”陆无咎似笑非笑,好心地提醒,“含光殿后殿就有。”
说罢,他吩咐下去,很快,后殿的温泉就收拾好了。
连翘于是兴冲冲地先跑了,让他找别人帮读文书。
——
含光殿里
侍者十分贴心,不仅往温泉撒了花,还准备了许多瓜果点心和果酒。
连翘只穿了一件鲛纱做的心衣靠在池边,一边泡,一边捏着熟透的樱桃仰头往嘴里丢,好不惬意。
泡了一会儿后,陆无咎忽然幽灵一般出现在池边。
连翘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拽池边的衣服遮住自己,转念一想,陆无咎又看不见,费这事儿干嘛,于是大大方方地又靠回去,疑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之前不是一直到子时吗?”
“今日剩余的事不多。”陆无咎语气平淡,“怎么样,解乏了?”
连翘大大咧咧地靠在池沿上,脸庞被热红了,浑身泛着淡淡的粉,很是舒坦:“还行吧,再泡一会儿。”
朦胧的水汽缭绕,陆无咎眼神掠过一片白腻,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泡久了容易头晕。”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连翘趴在池沿,歪着头看他,“你要不要也泡一泡,很是解乏呢。”
陆无咎余光瞥了一眼她细白的胳膊:“你是说,和你一起?”
“当然不是!”连翘本想叫他去远处的一个温泉池,又担心他的眼,再说,他根本看不见,于是也不矫情了,“也行,这池子这么大,你下来便是,咱们一人一边。”
陆无咎唇角微微勾起:“好。”
他脱了外衣,只剩一件里衣。连翘怕他滑倒,在他下来时,还特意伸手扶了一把。
但陆无咎还是滑了一下。
连翘被溅了一脸的水,她伸手摸了一把,没好气道:“你也太不小心了。”
陆无咎语气低沉:“看不见,没办法。”
连翘一噎,霎时也不好再生气:“那你离我近一点,就在我旁边,万一出事我还能扶着你。”
陆无咎也没拒绝:“好。”
两人于是靠在一起泡着温泉,连翘心情很不错,拈着樱桃高高扔起,用嘴去接。
湿透的鲛纱裹着姣好的身段,陆无咎斜倚着看着,搭在池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连翘浑然不觉,边用嘴接还边数自己接到了多少。
数到第十个的时候,一不留神,樱桃掉进了温泉,她赶紧伸手去捞,陆无咎也悠闲地凑过去帮她捞,水波荡漾,樱桃没捞着,反倒捏到了好似樱桃之物。
连翘浑身一僵,耳根薄红:“你、你干嘛呢!”
陆无咎声音淡淡:“错了?”
“当然错了!”连翘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陆无咎扬唇:“我看倒是挺像。”
连翘还在害羞,突然,回过味来,死死盯着陆无咎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陆无咎微微挑眉:“你刚发现?”
连翘迅速抱手臂捂住自己,面色气得爆红:“你耍我!”
陆无咎喉间溢出低低笑声:“我怎么耍你了,你又没问我。”
“我没问你不会主动说?”连翘更气了,用手舀着水泼他,“骗子!难怪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水波激荡,两人打闹在一起,很快就变了味,陆无咎喉间一紧将连翘压在池沿上吻下去,湿了水的衣衫轻薄,穿了也像没穿,肌肤相拥,越来越热。
薄唇从细白的脖颈掠过,连翘残存着一丝理智,双手用力推他压下来的肩膀:“不行,我又没发作,我爹不让。”
陆无咎反握住她的手腕:“你想不想一劳永逸,彻底解蛊?”
连翘一愣:“崆峒印又碎了,黑市和药修和韩神医都没做出解药,怎么解蛊?”
陆无咎缓缓打开她的手腕:“你忘了,那药修曾说过一个办法,你当时不愿意。”
连翘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瞳孔瞬间放大:“你是说,那个要交合七天七夜的歹毒方法?”
陆无咎一本正经:“试试。”
连翘头皮都麻了:“不行!”
陆无咎抬起她下巴,嗓音低沉微哑:“你下次进阶不知在何时,倘若不这么做,大约至少还得三个月,你是想再继续提心吊胆地过三个月?”
连翘被蛊惑得有些动摇了,陆无咎还在低低诱哄:“长痛不如短痛,你不想一劳永逸?”
水汽弥漫,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灼人,连翘晕乎乎的,她眼神迷蒙,抓住他肩膀:“七天七夜,你行吗?”
陆无咎唇角上扬,带着一丝凉意:“我不行?”
连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转身想跑,随即被陆无咎捞回来反摁在池沿上,身上忽然一凉,那件松松垮垮的心衣彻底被撕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