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莫余追在帝王的身后,犹犹豫豫地说:“您……”
“行了。”
楚衔青侧首,幽潭似的黑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在外边候着吧。”
“……是。”
闻言,莫余愁眉苦脸地守在了殿口,看着这道朱红色的殿门打开又关上,锁链沉沉的拖动声在耳际响起,叹了口气。
自从澹州回来,小主子再也没出现在过陛下身边。
这么多年,离天子近些的人心中都有了一个默契的猜测——
小主子,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陛下虽看着与平常无二,将社稷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但没因为小主子的离去懈怠国事,反而愈加勤勉起来,再加之不祥之主的名号彻底消失,易王一党被处理,朝臣们大换血,可以说是政治清明,河清海晏。
他们甚至想过,是否陛下对小主子的情感其实没那么深,再过几年便能忘了个干净。
但明眼人却也都看得出,陛下同以前不一样了。
整个人话变得更少,若说从前是喜怒不形于色,现下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喜怒,面对什么事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便是在当年登基时都未曾这般过,除了……
莫余侧眼看向这座神秘奢靡的宫殿。
除了来这座夭采殿的时候。
他记得,在庆州行宫时,小主子住着的便是叫夭采院。
夭采,即是桃花。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清了一个事实——
陛下,从未停止过对灵猫大人的思念。
沉重的殿门后,楚衔青玄色的衣摆擦过青石砖面,拂过青绿的草丛,停在了一池清澈的池水旁。
池水映出帝王俊美冷漠的面容,散发着森森凉意,几尾漂亮的鱼儿吓得四处乱窜,游进了深处。
楚衔青垂下了眼,徐步前行。
夭采殿占地巨大,甚至专门开辟了一块地方,种满了桃花树,在静谧无人的殿中,无言等待着某个人的归来。
此时正值春季,粉红的桃花填满了宫殿,柔软的花瓣随着风不时飘落,卷起一阵香风。
身姿颀长的帝王静静站于花树下,玄色的身影几近被粉意淹没。
楚衔青颤了颤眼睫,一片花瓣落在了他脸侧。
很轻,很软。
像极了某只小猫温热的吻。
五年了。
楚衔青轻轻叹息,胸腔的酸胀渐渐漫上,他却恍若未觉,仿佛这股痛楚和不甘已成了习惯,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明芽离开他身边已经五年了。
三年前,他明知不可能,却仍是一意孤行再次去了一回北境。
然而像是故意要与他作对一般,从前那条通往真境的路竟人间消失,任他找寻了多少地方,都没再走上那条雪异常纷飞的路。
在北境里,楚衔青听闻了一个传说。
小猫自然脱落的胡须可以许愿,可以让许愿之人的心愿都成真。
楚衔青当时做出了以前的自己绝对会冷笑着说荒唐的事情。
他将锦囊里的两根猫胡须取出,阖上眼,近乎于没有希望地祈求着,祈求他们都错了,也许明芽修炼并不需要那么多年,也许世上真有能让他延长寿命的方法。
当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楚衔青自嘲地轻笑一声。
怎么可能呢。
眼前桃花片片,灿阳倾洒,一切都是这般的惬意静好。
楚衔青凝视着这片桃林,忽然之间,瞥见了一朵幼嫩的桃花,悠悠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草地上。
莫名的,他心尖一跳。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响彻天际,像是连地面都震了三震。
上一秒还灿烂的白日,眨眼间被昏暗席卷,黑云沉沉笼罩在天空之上,连桃花都黯淡了几分。
楚衔青蹙起眉,不解地垂下了眼,手捂住方才忽然猛跳一下的心脏。
一股奇异的感觉窜至全身,五年来,楚衔青头一次再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心慌意乱,脑中不可控地浮现出明芽那张可爱的小脸。
难道……是明芽出了什么事?
思绪万千间,一道金光飞速冲来,裹挟着呼啸的破空声,急急在楚衔青面前停下。
楚衔青看向气喘吁吁的大鹏鸟,面色一沉:“怎么了。”
这只鸟说明芽拜托他看护自己,但其实也只会暗地里观察,并不怎么在他面前出现。
大鹏鸟眼神慌乱地看着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金气,惊恐大喊:“我感受到不周山那边有异样,是不是猫那边出了什么事嘎,我们快去瞅瞅!”
闻言,楚衔青耳畔嗡鸣一秒,顾不上自己根本上不了不周山这件事,疯狂合算现在启程到北境需要多少时间,面前的大鹏鸟却忽然膨大到原本好几倍的大小,伟岸地挥挥翅膀招呼道:
“你们人太慢了,坐着我去嘎!”
话还没说完,大鹏鸟背上便一沉,耳边响起帝王沉沉的声音:“走。”
刹那间,巨大的鸟腾空飞起,呼啸着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北境急急飞去。
莫余在殿门看了会儿忽然又转好的天气,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叫一叫帝王,周遭却忽然掀起一阵狂风,吹得他东歪西倒,迷茫地朝上望去。
——一只巨大无比的金鸟。
那不是小主子身边的好友吗?
莫余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定睛一看,猛然看见那金鹏的背上,飘着一角熟悉的暗金玄衣的衣摆。
“陛下???”
莫余眼前一黑。
这是又怎么了?!
…
虽说大鹏鸟速度极快,可终究顾及着背上的凡人帝王,再如何快也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抵达北境。
大鹏鸟在离真境不远处的一个偏僻村庄悠悠落下,变回了原本的大小,有点担心地问:“这里我就没办法变大带着你飞了,不过你真的不休息一下吗,别到时候猫没事,你倒下了嘎。”
不然到时候臭猫肯定得削他!
“不必,”楚衔青唇线抿得平直,平日端正束好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冷气,“你知道路吧,带朕过去。”
大鹏鸟哽住一瞬,有些苦恼地挠了挠鸟头,“好像,好像找不到了……”
楚衔青面色骤冷:“什么。”
大鹏鸟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嘎,可能,可能就是因为昨天那个奇怪的动静,打乱了这里的灵力分布,我感受不到指向不周山的灵力路线了……”
这是真的,他落地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会儿细细感受了下,发现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大鹏鸟弱弱的声音传到楚衔青耳里,无异于判下了一道残忍的死刑。
楚衔青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双目漫上赤红的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身侧攥紧的拳头微微发起抖,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握住,鲜红的血液和痛楚喷涌而出,流满四肢百骸。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胸腔似乎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痛恨自己只是个凡人。
是个帮不上忙的凡人。
不周山异动,明芽很可能出了事,他却连通往不周山的路都找不到。
一时之间,无力感填满了空洞的身体,耳边的一切动静都被化为虚无,听不真切。
释空呢,释空会不会有办法?
楚衔青张了张唇,张口欲让大鹏鸟立马带他去禅云寺一趟。
现在就出发,兴许还来得——
“谢谢店家啦!”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嗡鸣,清晰无比地钻入了楚衔青的脑海里,轰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猛得回头,古井无波的脸上显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惶惑,带着难以置信,像是发现了什么期盼已久,却又不敢辨认的东西。
……是他幻听了吗?
大鹏鸟踌躇地在原地踩鸟爪,看着楚衔青苍白得像是要死掉的表情,担心得不行,正想硬着头皮开解几句,却见他陡然扭过了头,定定注视着某个方向。
这是怎么了?
他疑惑一瞬,顺着楚衔青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
风和日丽,天光慷慨地吻上少年笑意盈盈的脸颊,雪白的发丝在微风中起落,殷红的衣袍在身后猎猎飘扬。
立于白雪皑皑的北境间,娇矜明媚得好似寒梅,叫人羞于直视,心生惭愧。
店家恍惚地也朝他招招手:“客,客官慢走。”
天老爷,店家目送着漂亮得仿若天仙下凡的少年离去,久久未回神。
这真是人能有的容貌吗?
明芽喝完那壶甜甜的茶就要转身离去,觉着还是不如楚衔青亲手泡的好喝,心想着还是快点回去找人,不在路上贪吃了。
唉。
明芽苦恼地在心底叹息一声,要是人能来接猫就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回去给人一个惊喜好像也不错。
喵桀桀桀……猫猫大王归来啦!!!
明芽欢快地蹦跶着往前走,一个抬头,眼睛被北境过于刺眼的阳光模糊了一瞬,赶紧闭眼缓了缓。
再睁眼时,眼角溢出了一点微痛的泪水,明芽抬起手擦擦干净,打算先适应一下,仍旧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却忽而出现了一道人影。
黑色的衣服,高高的,头发很长……嗯?
明芽脑中嗡鸣,“噔!”一下瞪圆了眼睛,直直望了过去。
瞬间,天地寂静。
路边飘着青涩茶香,暖阳漫过昏暗街角。
少年立在茶摊前,雪白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对面的帝王站定攥拳,肩头不知从哪沾一片桃瓣。
两人目光相抵,没动,也没说话,像是谁也不敢惊动这一场如真似幻的“梦”。
忽然,风停了。
“啪嗒。”
明芽眼尾滚落一颗泪珠,小脸却笑作一团。
“青青!”
这一声真真切切的呼唤,瞬间将楚衔青散落的神魂喊了回来,胸腔澎湃着各种激荡的情感,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下意识抬起了双臂。
就像五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温软的身躯扑进了怀里,熟悉的气味盈满鼻尖,楚衔青稳稳接住他,拥着他脊背的手臂都在无措地颤抖。
“……明芽?”
明芽把自己狠狠窝进楚衔青的怀里,感受着背后愈发收紧的力道,却觉得无与伦比的安心,迟来的委屈满溢心口,像破了皮的溏心蛋,歪歪斜斜地倒下,拼命往外淌。
他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楚衔青紧抱着他,想说些什么,可前一刻的绝望与恐惧与此刻的失而复得狠狠冲撞在一起,流不出的泪水好似堵在了嗓子里,方才的“明芽”二字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真的吗。
是真的明芽吗?
不是每夜将他折磨失眠,一醒就会消散的梦吗?
明芽抬手捧住楚衔青冰凉的脸,定定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神色,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垂头,狠狠“吧唧”了一口,说:
“你果然来接我啦,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的!”
“明芽。”
回答他的是一道沙哑而发颤的声音,明芽低下眼,乖巧地对上了那双藏着浓郁爱意的双眸。
楚衔青唇瓣颤抖:“我爱你。”
抱着怀里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相见的人,万千个日夜的思念,万千个日夜无人倾听的爱意,在这一刻通通化作了简短的三个字——
“我爱你。”
汹涌的情感再无法克制,他难以再考虑其他,满心满眼只剩下怀里的爱人。
明芽愣了一下,鼻头漫上难以抑制的酸意,委屈巴巴地一哭:“你干嘛呜呜呜呜,我本来都不想哭了的!!”
他埋头捶打着楚衔青的胸口,对方没有丝毫不满,而是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脊背,将所有宣泄全盘接纳,眷恋地吻去每一颗滚落的泪珠。
良久,明芽的抽泣声弱去,忽而抬起头,小声又坚定地直视着楚衔青的双眼说:
“我也爱你。”
“小猫好想青青。”
他又委屈巴巴补充道。
楚衔青心顿时化成一滩水,温柔而缱绻地注视着明芽哭红的小脸,浓黑的眼眸翻滚着汹涌的感情。
他看见明芽眨了眨眼,泪水打在自己的脸侧,留下一道温热的痕。
明芽抱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撒娇似的说:“我们回家吧好不好,想和你回家了。”
楚衔青笑了笑,说:
“好。”
“我们回家。”
冬去春来,白雪融化,桃花在春意满盈天地间盛开。
五载无人得知的爱意与思念终于在此刻寻得归处,两颗跃动的心脏疯狂跳动,恍若响彻天际,叫天下人倾听。
自此,再不分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