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在不周山上时, 明芽其实一度怀疑老头也是来骗猫的。
“不然怎么可能快五年了,猫还没有成功!”明芽怒气冲冲,瞪圆了眼睛, 尾巴愤怒地揪着鸿钧老祖的胡子,“你根本没有在好好教猫!”
鸿钧老祖直呼冤枉:“哎哟老夫已经倾囊相授了好不好,你金丹不是都已经快成了吗!”
明芽尾巴根本就一点儿都没用劲,就这么冷眼看着老头一边“哎哟哎哟”,一边悄摸偷看自己的反应,碧绿的眼睛流露出浓浓的怀疑。
本来在第二年的时候, 那枚青鳞就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 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可以按时下山去, 可是!
后来就动也不动了!!!
好几次明芽以为要能结丹了,丹田就跟故意同他作对似的,立马就偃旗息鼓, 一口灵气卡在丹田口不上不下的, 气得明芽到处乱啃, 练就了一口钢铁猫牙。
当然, 不周山也变得更坑坑洼洼了。
这种明明就差一点点就能成功, 却始终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折磨了明芽近三年。
现在!猫再也忍不下去了!
明芽一下蹦跶到了鸿钧老祖的头上啃他头发, 尾巴一摆遮住了他的眼睛, 气哄哄地骂:“你肯定有偷偷藏起来不教给咪的东西, 坏老头,坏老头!”
“猫养的人说不定以为猫才是那个负心汉了!”
明芽可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约好了两年后就来接猫回家的。
这都要第五年了,楚衔青没有接到猫,肯定要哭死了!
别的人都有猫接, 就他的人没有。
猫大怒!
鸿钧老祖被遮着眼睛,东歪西倒地摸索到块大石头坐下,语气复杂:“你怎知他就来过,老夫就告诉你吧,这五年来,老夫就没感应到有人再出现在真境附近!”
“放猫屁!”明芽咪咪喵喵乱骂,“楚衔青最喜欢明芽了,不可能不来的。”
“肯定是你这个大坏蛋使了什么法术,让他找不着路了!”
鸿钧老祖幽幽叹气。
小猫长得那么可爱,还是有解忧之能的腓腓遗脉,怎么脾气这么臭。
他那老朋友怎么忍了两世的?
“凡事讲究机缘,”鸿钧老祖顶着一头白色的小猫帽,两手揣进了袖袍里,声音带着些历经岁月的粗粝,“老夫真的把能教的都教了,还未成功,那必然是你自己还未领悟到其中机缘。”
说完,他还不甘心似的,小声嘀咕了句:“明明都按他说的做了啊,到底差了什么……”
“嗯?”明芽转了转大耳朵,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东西,警惕地跺了跺爪,“说什么咪咪话呢,好小声!”
鸿钧老祖感受着肉垫踩在自己脑壳上的奇妙触感,咂摸下嘴巴,又能理解为什么老朋友会这么喜欢这只娇脾气小猫了,打着哈哈说:
“哈哈,没什么,老夫胡言乱语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哼。”
明芽老大不高兴地从老头的脑壳蹦跶到了大石头上,优雅地舔了舔又软又粉的爪子,斜着眼瞅他,“明芽今天不修炼了,反正金丹也跟死了一样!”
鸿钧老祖无奈地“哎”了声,张嘴想挽留一下意思意思,转眼就已经看见明芽垂着大尾巴走掉了,只留给自己一个冷酷的背影。
“休息休息也好,别太累着自己了,还是个崽子呢!”满头花白的老头苦兮兮地喊,像个被孙辈残忍抛弃的孤寡老人。
小白猫耳朵往后转了一下,一步也没停,一声也不喵。
鸿钧老祖却眯着眼,嘿嘿笑了笑。
这就是听见的意思了,只是懒得搭理他而已。
笑着摇了摇头,鸿钧老祖仰起头,望着茫茫泛黑的天,惆怅地叹了口气。
小猫崽是急了,他看得出来。
对于一只和心爱的人待惯了的小猫崽来说,分离两年已是不得了,后头的近三年还毫无长进,看不见成功的希望,今日这般焦躁不安,实在是正常。
鸿钧老祖从石头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沾到的雪,慢腾腾地走。
只是他的确无能为力,无论是他,还是那个老朋友,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这最后一步到底是什么,如何才能成功,只能靠小猫崽自己去寻找了。
走着走着,老祖低头瞧了瞧雪上一连串小小的梅花印,“哎哟”一声,笑着说:
“咱不周山也是开上花了。”
不周山自断裂残缺后,便是一副黑漆漆的死气模样,莫说花草,连看见什么枯枝落叶都是稀奇的,明芽待久了都懒得折腾漂亮衣服,基本一直维持着原形修炼生活,时不时还能钻进雪里吓老头一跳。
小小的身体也更加适合运功修炼些。
但是今天小猫要偷懒!
雪白的狸奴行走在灰暗阴沉的不周山间,一袭浅淡的白雾飘过,少年的身形显于山间,红艳艳的,像一朵遗世孤立的寒梅,瞬间生了许多色彩。
少年溜尖的下巴埋在披风帽子的毛领里,粉白的肌肤像块暖玉,绿意的猫儿眼圆滚滚的,眼尾挑出一点娇矜。
是的,身上仍旧是离开楚衔青那日的衣装。
虽说青青其实给他准备了不少,但明芽拿不下,又想着变成小猫又不需要穿衣服,回凡间的时候让青青再做就好了就只拿了些小鱼干一类的零嘴罢了。
现下零嘴早不知道多久前就被吃了个干净,这身衣服也成了唯一能让咪睹物思人的东西。
明芽很爱惜这件衣服,每次委屈得在夜里偷偷哭的时候就会把脸埋进去,嗅着残存的草木香抹眼泪。
临了还要依依不舍地用术法将衣服洗干净。
如今,已经闻不见楚衔青身上的草木香了。
于是偷哭的时候演变成了一边哭一边骂,楚衔青怎么就不能多留点香气在上边给猫呢!
明芽哼哼唧唧的,很记仇地打算回去要逼楚衔青给猫抱一整天,全部味道都得给猫才对。
可恶,人,退一万步来说你就不能拿着臭和尚把不周山给打下来吗!
明芽甩着不开心的尾巴,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平时用来臭美的小池子,在池边转了一圈。
水里倒映出一身红衣的少年,腕间的白玉珠串像缀在红梅上的碎雪,若隐若现。
明芽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小猫气,丧气地蹲在池子边。
全是楚衔青给咪的东西。
想青青了。
平静的池水中,少年气得圆鼓鼓的脸和另一道影子重叠,他抬起头看过去,一棵高大的枯树立在池边,在寒风中也屹然不动。
明芽听鸿钧老祖说过,这棵树很久前就在这了,孤零零的。
于是同样孤零零的小猫不由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经常有事没事在枯树边倚着叽叽咕咕,抱怨今天的修炼很累,猫的爪子酸酸的,抑或是得瑟一下自己养的人有多好。
老头喜欢笑话他,明芽不和他分享。
不会说话的枯树成了小猫最好的伙伴。
明芽提着衣服,小心翼翼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枯树粗糙干燥的树皮,小声嘟囔道:“真可怜,明芽修不出金丹,你也长不出叶子。”
枯树不说话,枯树安静地听。
明芽侧过头,手轻轻搭在了一截枯枝上。
很奇怪,这棵枯树其实很高大,树枝也都在高处开叉,却莫名其妙在他能触手可及的地方生出了一枝,突兀又奇怪。
“唉……”
明芽从脑袋上取下了那只粉色的蝴蝶,有点不舍地摸摸,念叨道:“我没有绿色的东西了,也没办法把把眼睛给你,还得留着给青青亲呢。”
粉蝴蝶泛着莹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天色下也熠熠生辉。
明芽弯了弯眼睛,很大方地把蝴蝶放到了那根突兀的树枝上,自言自语道:“所以先给你开开花吧,谁说不能只开花呢,反正你又看不见,你就当蝴蝶是花好了喵。”
又定定看了会儿被沾上一点粉色的枯树,忽然有点开心地笑了笑,身后垂落的大尾巴也竖高了些。
明芽抿着两点小梨涡,脚尖一转,殷红的披风略略扫过树根,心情好了些正打算离开。
“咔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声音。
像是什么破碎了。
清脆的声响如针刺一般直窜明芽的脑海,他“噌”一下回过头去,径直看见了那枚粉蝴蝶。
蝴蝶光滑的表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痕,一点点,一点点扩大。
不知为何,明芽心跳倏然间加快,直勾勾盯着蝴蝶不放,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无端的预感。
瞳孔微微缩小,微张着唇,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心慌蔓延至全身。
“咔嚓。”
又一声响起,裂痕终究是扩大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明芽眼睁睁看着那只粉蝴蝶破碎成点点碎光。
莹粉的光点飘散在枯枝上,而后又骤然聚起,一团刺眼的粉光在眼前炸开,亮得明芽被刺得抬手遮住了双眼,心中想要靠近的欲望却愈发强烈,不自觉挡着眼睛再次走了回去。
过了几息,明芽察觉到光亮消散,立时把手放了下去,眼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一朵娇小的花骨朵出现在眼前。
是一朵桃花,小小的,嫩生生的。
明芽愣在原地,当回过神时,指尖已经搭在了桃花的花瓣上,柔软的触感自指尖传至全身。
戳了戳,花仍牢固地长在枯枝上。
这是……长出来的?
还不待明芽从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中想出个所以然,一股蛮横霸道的热度自丹田窜起,像是哪个不长眼的往里头丢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明芽一惊,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在以往的五年里,从未有一刻的感知有现在清晰。
——要结丹了。
顾不上什么花不花,蝴蝶不蝴蝶的了,明芽赶紧就地打坐,强行抑制下心底的紧张不安,同以往的千次百次一般,调动着全身的灵力,汇集到丹田的最滚烫之处。
密密匝匝的灵力汇集而聚,莹润的金丹渐渐成形,表面却隐约涌动着青色的鳞纹,在滚烫的灵力翻涌中激起一丝凉意。
不多时,体内的躁动也渐渐安息,那枚覆着鳞纹的金丹乖巧地悬于丹田内,将外溢的灵力悉数吸收,安静了下去。
明芽呆呆地眨眨眼,一滴冷汗自下颌滑下,甚至连欣喜都还未来得及生起,耳边便骤然响起惊雷之声。
这惊雷声势浩大得宛若要把不周山给炸了似的,恐怖的轰鸣席卷了耳际,数道刺眼的白光在天空闪过,明芽抬头望去,瞳孔一缩。
当空,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起云雨,犹如一张巨大的口舌,仿佛注视着自己。
明芽吓得浑身炸毛,提起衣服就要跑去找鸿钧老祖救救猫命。
——天杀的,小猫难道也要过雷劫吗?!
忽然,肩膀上搭上了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摁了摁,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明芽惊得“咪”了一声,飞快扭过头去,看见了鸿钧老祖若有所思的脸。
似乎是注意到了明芽灼热的视线,鸿钧老祖朝他笑了笑,说:“不必担心,这并非雷劫,你又不是飞升,不过复苏血脉而已,这是不周山在为你庆祝呢,庆祝又多了个神兽崽崽。”
又清了清嗓子补充:“呃,只是方式可能有点问题。”
明芽:?
小猫震惊,小猫不理解。
哪有人这么庆祝的!
“不过,”鸿钧老祖调侃道,“不曾想才分开这点时间,你竟就感悟至破了瓶颈……怎么做到的?”
确认了这诡异的天气是真的对自己没恶意,明芽拍拍胸口舒了口气,闻言,手指直直指向了那朵桃花,“就是那朵花。”
明芽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正期待老头能给自己答疑解惑呢。
毕竟这一切都太突然,他虽隐约有感,可甚至连这“有感”都不知道哪里来的!
鸿钧老祖将视线投向了那朵花。
枯树生花么……
他哈哈一笑,不顾明芽莫名其妙的神色,道:“恰是好预兆,你也不必纠结了!”
“既已金丹成形,血脉复苏,你体内过于庞大的灵力也被金丹收了去,不必担忧在凡间没法子正常生活。”
言及此处,明芽“唰!”一下抬起头,小脸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期待,甚至都没注意到老头的避而不答。
难道,难道意思是!
鸿钧老祖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眯眯地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大声道:“可以下山去找你的有情人了!”
好喵!
好喵!好喵!!好喵!!!
明芽高兴地抓住老头的肩膀蹦蹦跳跳,尾巴竖得跟天线似的,黑色的瞳仁兴奋地占据了眼眸,脸蛋红扑扑的,“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明芽可以去找青青了!”
鸿钧老祖被他摇得头晕眼花,声音都一卡一卡:“可以了可以了,快去吧!”
然而说完了这句话,却发现明芽并没有动作,反而仍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视线过于炽热。
鸿钧老祖:?
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怎么还不走,不是天天念叨着你那情人吗?”
“是呀是呀,”明芽眼睛弯弯的,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摊开,朝老祖摆了摆手指,“那你怎么还不给明芽东西呢,可以给楚衔青增加寿命的东西。”
啊。
差点忘了。
鸿钧老祖心虚地晃了晃眼珠,挠挠头。
起初明芽因着这事问过乘黄的下落,不过被他拒绝了。
……反正这俩人迟早会发现的,应该没什么事吧。
鸿钧老祖顶着小猫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在储物空间里掏了掏,掏出了个什么东西,往明芽摊开的掌心一放,佯装严肃道:“此乃神树之果,叫他服用之后,便可增寿两千年。”
明芽立即虔诚地收好了,又问:“那如果不够怎么办呀,万一明芽活很久很久呢?”
鸿钧老祖喉头一哽,硬生生道:“那你再来找老夫不就好了,又不是下了山就不许你再上。”
闻言,明芽赞成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冲鸿钧老祖鞠了个躬,大声喊道:“虽然你是坏老头,但你其实挺好的,谢谢你帮明芽!”
话落,明芽笑盈盈地朝他挥了挥手,迫不及待地往山下跑去了。
鸿钧老祖目瞪口呆,目送着那抹不周山唯一的色彩消失在视野中,清脆的咪咪喵喵声也渐渐远去。
噢不对。
像是想到了什么,鸿钧老祖回过头去,满目灰暗中,枯树上的小花微微摇晃,花根似乎有一点绿意。
他笑了笑。
现在,不周山不只有一抹色彩了。
…
五载春秋,皇宫内悄然间多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
朝臣们不知,为何素来节俭的帝王会堆金砌玉地造了一座堪称金碧堂皇的宫殿,与紫宸殿并立,却始终无人居住。
除了负责洒扫的宫人内侍外,几乎无人知晓这座宫殿的内里是如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