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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凰 同玉 26748 字 7天前

二人身后,是黑甲玄羽、绛色扶光。

这是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扶光只做暗处的活计。

一般见到绛红色衣衫,基本等于见到阎王。

扶光直属容华,神出鬼没。他们的粮饷,也不从户部走账。因此,其有多少人、在做什么,都是未知。惟一知晓得是,其建立于永安年间,穆景帝默许,又于嘉德年间改制,现分二部,有四司三卫。

扶光,本质上,是一个自洽的、运转良好的容华的私兵。

即使是常元恪,也是第一次,正面,与章予白和握瑜接触。

不多时,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章予白和握瑜,停在了吴、齐两位王爷面前。

“两位,请吧。”

这几乎是一个讯号,黑红两色分散开来,融进人群,不多时,又先后带走几位,房家兄弟亦在其中。

“大家都忙,也都讲个脸面,走吧。”

见二人谁都不动,章予白补充道。

“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鲁王世子出来说了一句。

“若要带走两位一品亲王,二位,可有旨意?”

“世子殿下所言不错。两位亲王身份尊贵,总要有个说法。”

见已有人开口,张昌林便也问了一句。他毕竟是张如澈的堂兄,与齐王府连着姻亲。

“小世子,你跟着淌这趟混水,家里大人知晓吗?”

握瑜本就忍得辛苦,此刻耐心告罄。她主事扶光暗部,主刺杀、渗透、追缉,容华受伤,她难辞其咎。

“走!”

说罢,也没管章予白,直接挥手,示意拿人。

“你!”

鲁王世子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人按住。

常茂吉一甩袖子:“想押本王,你们还不够格。本王自己走,我倒要看看,容华,她玩什么花样!”

“辞神——奏乐——”

祭祀事死如事生,直到送神完毕,才算告一段落。

骤然响起的唱和,令所有人都感到不真实和怪诞。

随着 “拜兴——”的声音,众人四拜起身。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

《顺和》唱毕。

琳琅行至人前,先行一礼:“诸位大人受惊了。今有贼人,于神宫暗藏,欲伤殿下。幸得诸神庇佑,一切无恙。仪典既成,诸位可自行离去。”

“女官留步。”

陈文石适时开口:“殿下可还安好?”

“殿下一切安康。”琳琅回了一礼,说罢,向神宫而去。

大兴城,麟德殿内。暖炉不熄,整个殿宇温暖如春。

扶胥有些困乏,一只手杵着脸颊,心不在焉——祭典,多好玩的事情,他也想去!

“陛下。功课可做完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扶胥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脊背。

“窦先生,你怎的不同阿姊一起去?”

扶胥答非所问,心中腹诽:“自今年春天起,这人便天天跟着自己。明明以前也不这样,去跟阿姊才是正理啊。教孩子读书有什么好玩的。”

窦明濯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禁好气又好笑:“臣,正是在恪守己职,为殿下分忧。”

“哼。”

扶胥不去看他,将头转向另一侧。

“长公主殿下也是关心陛下龙体。今岁不比往年,天冷得厉害。北郊风大,神宫又不防寒,陛下若再病了,可怎么好?”

“知道啦。”扶胥嘟囔道:“周龄岐每天拿苦药汤子灌我。”

“那正是为了,不再继续灌您苦药汤子。”窦明濯一本正经,抬手将放着糖脆饼的盘子端走,不顾扶胥不满的瞪视,手指案上:“周书第六,洪范。”

扶胥深呼吸三次,以念经一般的语调读着:“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外边似乎有声音?”

扶胥眼珠一转,眼看就要放下书册。

闻外间脚步杂乱,隐有人声,窦明濯道:“陛下继续,臣替陛下去。”

说着,将书一把立起,手指随意敲了两下桌面,才抬步离去。

“发生何事?”

窦明濯见,麟德殿前,玄羽卫兵士增多,甚觉不妙。

钱奔双手抱拳:“窦大人,殿下于神宫遇袭。虽,主犯应已伏法,范将军传令,为以防万一,麟德殿,加强戒备。”——

作者有话说:1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唐祭神州乐章】

2 美报崇本,严恭展事。受露疏坛,承风启地。洁粢登俎,醇牺入馈。介福远流,群生毕遂。——【唐祭太社乐章】

3 钱奔:并不是新人物,嘉德年间就出场啦,是前文公主府护卫。

4 《洪范》是《尚书》,周书篇。虽本文架空,但我真的没有编经典的能力,只能借鉴。“洪”是大,“范”是法。洪范就是“大法”,近似于“国家宪法”。《洪范》为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天地之大法”

小可爱们冒个泡,评论区勾搭我!!感觉在单机呜呜呜!虽然我咕咕我活该,但呜呜呜,快来爱我呀!!!

第56章 阴云在后 只听那恶鬼笑嘻嘻的说:“左……

今日的宋国大长公主府, 仿佛被一片阴云笼罩,多了几分无缘故的压抑。尤其大长公主所居主院,人人皆垂头丧气, 暗哑无语,生怕多一句嘴便惹来祸事。

“什么?!”

尖锐的声音,如石子划过瓷器表面,令人忍不住想去捂耳朵。

只见,一位满身绫罗,尽态极妍, 梳妇人发髻的女子, 颤抖着问:“你说,两位公子皆被下了大狱?”

这美貌少妇, 是房家二公子——房岸,的心尖尖。

她虽是下九流出身, 可自诩,卖艺不卖身, 曾有一个花名——晚娘。她与房岸之间的故事,若写进话本,也当得起一个“可歌可泣”。

他二人, 于酒肆中相遇。走的, 是那情比金坚的路子。

曾经,房岸为娶她过门, 与自己的亲娘——宋国大长公主,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出走、逃婚, 一样不落。后来,甚至放出话去,称“此生非晚娘不娶”。

宋国大长公主被逼得没了办法, 又因房岸是幼子,为娘的便心软松口,答允晚娘,以侧室入府。

“姨娘莫慌,公子是去参加冬至祭礼的,怎会好好的下了牢狱?许是,其中误会,这丫头听差了。”

开口的,是晚娘身边的丫头,名唤夏桃,自晚娘入府便跟着。此时,正轻拍着晚娘肩膀,安抚着她。

夏桃深知,晚娘并不是遇事撑得起来的性子,便厉色向来报信的婢子道:“你从何处听来的?莫不是胡诹的?”

“这等大事,婢子不敢胡言!”

“是膳房的小春。他在给大长公主殿下送粥时,在门外,听得真真的!”

这小丫头不过二八年华,只因看晚娘这边得主君欢心,势头如烈火烹油,故而,一直有心讨好。且,这件事与晚姨娘切身相关,便听了一耳朵,匆匆来报。

“那,怎并未听府中传开?”夏桃严肃问道。

“大长公主和驸马爷皆下了封口令,我也是挂心着姨娘,冒险来回话的。”

夏桃不觉皱眉。她是公主府中的家生子,对自家这位公主的性子很是清楚。

当家的这位,宋国大长公主,是两朝天子的亲妹;是当今陛下和晋国公主殿下的亲姑姑。

依夏桃自己母亲的说法,这位宋国公主是个外粗内细的人。年轻时,虽有些骄纵,可在大事上从不越线。性子刚硬,一辈子将老驸马爷管的严严的。

宋国公主府,能历经数次宫变而不倒,多是这位的功劳。

在其治下,两位公子虽不说多出息,可也不是那惹事的人。尤其是自家二公子,不承袭爵位,领着闲差,只醉心玩乐,不问政事。怎会好好的下了大牢?

夏桃心中百转千回,可面上不显,只道:“大长公主殿下平素最恨多嘴多舌之人。若知晓,你不但听了一耳朵不该听的话,还违令传扬出来,要你一条命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了,你记挂我家姨娘,冒死来报,姨娘心中感激,很是领情。只是,我好心提醒,为了自己性命,你莫再同他人说起,就当不知道。你可懂?”

“懂得。”

那丫头年纪小,仔细听夏桃如此说后,明白其中厉害,也是后怕,忙点头应下。

待那丫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目力所及,晚娘一把捉住夏桃的手,带着颤音开口:“夏桃,怎生是好?”

“姨娘莫慌,待婢子去打问一下,看看殿下的车架,现是否入宫。若是,怕就是真出大事了。”

“怎会这样,夫君一向是不掺和杂事的啊!”

“许是,大公子做了什么?二公子只是被牵连了。有大长公主殿下在,公子会没事的。”夏桃安慰道。

“咱们殿下是当今陛下的亲皇姑。不看僧面看佛面,二公子应不会受什么大罪。”

类似这小院中的骚动,不只这一处。

相同的景象,例如,在齐王府、吴王府、张府,比比皆是。各位王妃、王爷、公主、朝臣、宗妇,或是回娘家,探问求援;或是备车,入宫求见。

一时间,东北面几个坊间的青石路上,有些另类的热闹。

奉容华之命,此次冬日祭祀从简。故而,并未兴师动众,人人亲临。

如,宋国大长公主之流,只知其然,不只其所以然。

他们心中虽又惊又奇,却并不如何慌乱担心——一个简办的祭典而已,应发生不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最不济,看在长辈的面子,容华,总会轻轻放下。

可谁知,人到了宫门,还没见到容华,被琳琅的话,三魂吓掉俩。

“诸位请回吧。”

“早些时候,殿下于神宫遇袭。虽护卫及时,并无损伤,可也是一场惊吓。”

“诸位的公子、夫君牵涉其中,现皆被羁押。兹事体大,三司会审,扶光参审。”

琳琅将话带到后,行礼告退,折返回殿内。将一张张白如死灰的脸,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京兆张家大宅,张如澈跪在堂前,死死抓住一位老人的衣袍。

“祖母!澈儿求您了!救救他好不好?我们张家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如澈早已哭花了妆,泪水止也止不住。

“澈儿,你先起来。我们一家人一起想想办法。”

张如澈的母亲,萧氏,也在一旁,为女儿担忧焦心,眼眶泛红。

“祖父若还在世,他老人家,也定不会袖手旁观啊!”张如澈哭得太厉害,断断续续才说完一整句话。

“娘——”萧氏转身望向婆母:“您看,这——”

坐在堂上的老妇人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

她对着萧氏道:“你姨母,是陈家的老太君。想必,你也去登过门了。陈家,是怎么同你说的?”

“他陈家都管不了的事,我张家,就能管吗?”

萧氏骤然愣住,耳边响起自己姨母的话——

“孩子,你我是血亲。今日,我便多说几句,同你交个底。你家姑爷,犯得是谋反弑君之罪。晋国殿下,我虽托大,唤她一句外孙。可,这是国事,又怎能论家理?况且,我听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这其中勾连甚深,并非是一桩简单的谋逆案。容华公主,自幼就是个有决断的。照她的性子,这事,就算我家姑娘——她的亲母后,回魂,亲自去说,怕也救不了。”

张老太君见萧氏语塞的样子,心中了然,便继续道:“澈儿这门亲事,一开始,我就是不愿意的。若你祖父在世,他也未必会许。”

“我张家,如今在这大兴城是有尺寸之地,可这般景象,也是一代代张家人,呕心沥血、如履薄冰,小心经营而来的。‘持身中立’的祖训,你们都忘了?”

“世族经营百年,稍有不慎,也可一夜倾覆。并州卢家的事,历历在目。还不够教训吗?”

“澈儿。”

“不要记恨你的两位叔伯,他们对你避而不见,是因不知如何见你。”

“因为,他们身上,担着我张家几百口的性命,担着这百年大族的兴衰。如今,你叔叔好不容易做出些成绩,眼看半只脚,都迈进了工部;你二哥寻个外放,历练几年,也是一片坦途。”

“这浑水,我张家,不能蹚!”

老妇人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澈儿,忘了他。”

“你是我张家的女儿。张家在,你就有一席之地。该舍便舍,一个王妃之位而已,一个男人罢了。”

“你大伯,今日已递上了折子。我张家女儿,与他齐王和离!至于他自己在外边闯下的祸事,澈儿你一概不知。”

听闻此言,张如澈骤然挣脱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她看着自己祖母道:“不为什么王妃之位,不为什么富贵荣华。我心悦他!我为他争,只因,他曾诚心待我,为我争过!只因,人人都在指责我不能生育,让他休妻、纳妾时,他的一句‘如澈我妻,不由尔等妄议’。只这一句话,他就值得!”

这位从未忤逆过长辈的女子坚定道:“此等釜底抽薪之事,我绝不做!我不和离!”

只见,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抹去眼泪,一字一顿:“祖母,若活着,皆如您们这般,算得失、计利弊,没有一个为之豁出去的人,又有何意趣?!”

“澈儿!”

萧氏急急站起,向张老太君拜道:“母亲!澈儿急糊涂了,她是与王爷感情甚笃,关心则乱。”

张如澈郑重拜了三拜:“母亲,女儿不孝,我不能牵累张家,但亦不能弃他而去。”

“有很多内情,不足道也,他心里太苦了。”

说罢,起身离去。只留下萧氏在身后急急喊着。

天牢內,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鼻腔中炸开,令人头脑发胀。

这几日,一个个鲜活的人押进去,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拖出来。

一位身着朱红官服的人,正将自己窝在一把摇椅上,长腿交叠舒展。许是皮肤太过白皙的缘故,一根青色血管隐隐现于他的太阳穴、没于下颌骨。

四周环绕着谩骂、嘶吼声,他在闭目小憩,呼吸平稳悠长。

“周大人?周大人?”

一小吏蹑手蹑脚接近周怀兴,轻声唤道。

他是真服了这位阎王!

这三日,无论嘴上多么硬气的人,在他手下都走不过一个回合。

例如,左岭昆。

这位左大人出身行伍,后,官至礼部侍郎,齐王旧交。号称是刀剑场上、死人堆里活出来的老将。被捉进来时,大声呼喊己身功绩,等闲刑法,根本不放在眼中。

那日,正好轮他当值,左岭昆正在叫骂。

“呵!哪里来的黄口小儿?老子上战场的时候,怕是,你还光屁股满街跑呢!老子什么没见过!”

左岭昆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看!没有老子这满胸、满背的伤,哪轮得着你这畜生,今日在此,耀武扬威?”

他们软硬皆施,得到的不过是哈哈大笑,或是鄙视怒骂。

在左岭昆大声喝道:“用力抽啊!这点劲,狗食吃少了?”

“你们这不行,爷爷那会都是口子上浇烈酒,那才叫个痛快!”

一阵鼓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火把下,一双桃花眼似乎含着水光。

“左大人居然有这般功绩,令周某感动万分。”

他如软骨动物一般,靠在墙边:“我的大人呀,感谢,周某感激,你是真正的钢筋铁骨。”

“这样才好。”周怀兴粲然一笑:“我想了些好玩的玩意,幸而遇到了左大人这种意志坚强之人,才有机会一试。”

接着,他如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签筒来。

摇了摇手中的签筒:“这每一支签,代表一种玩法。一共十支。啧,在下不才,也暂且只想了这些,后续再补。”

“比如这支——请君入瓮,去大鼎一口,将人煮之;

这支——宿囚,昼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摇,使不得瞑;

这支——恶狗扑食,涂饵料于囚,令其与恶犬共处一室……”

周怀兴就这样,如数家珍地列了九种,直到最后一个——母子情深。

“其实,在下很希望左大人能抽到这只。”

“这样,您就可以好吃好喝,不受皮肉之苦,和在下一起看戏了!”

“听闻,您有一女儿,她刚刚生育,外孙不过满月?”

“不对,在下记岔了,是一岁!”

“那就更有趣了!一岁的孩子,该会说话了。”

“取铁板一块,置于方寸之地,炭火烘烤之。我们就看看,是母亲将孩子做踏脚之用?还是,自身宁受炮烙也要救子?”

“这一岁小儿,又会如何呢?求母亲救自己吗?”

说到此处,只见那男子状如疯魔,大笑鼓掌,几乎笑出泪来。

他的眼中亮晶晶的:“我真的,很期待。”

——期待,是否真的有母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

左岭昆目眦欲裂,直接被气晕过去。

“呵。”

周怀兴顿感扫兴,挥挥手道:“快叫醒,千金难买寸光阴。”

一盆凉水下来,左岭昆仿若再次被拉回地狱。

只听,那恶鬼笑嘻嘻的说:“左大人,抽签吧。”

那小吏正在走神,耳边突然一句“诶”,将他吓得后背瞬间湿透。

“你叫醒我,就为了让我看你发呆?”周怀兴揉着眉心,没好气道。

“大,大人,这是供状,都招了。”

周怀兴兴致不高,只是嗯了一声。

他似乎还在半睡半醒间,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起身便走。

“大人,这是?”

“回府,更衣沐浴去。”

风吹动白果树,一阵好听的沙沙声,长乐宫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阿姊!阿姊你怎么样了?”

扶胥如箭一般冲了进来,本欲直接扑到容华身边,却琳琅拦住。

这三日,容华略有些发热,便一直让人拦着,不肯见扶胥,直到今日才好些。

待他定神一看,容华纤细洁白的小臂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狰狞地爬在上边。本来外翻的皮肉,被强行合在一处,缝隙中不时地渗着血。那双,平日常摸他发顶,并故意将发髻弄乱的手掌上,尽是擦伤,一道道细细的口子,是摁在飞溅的木茬上,留下的印记。

周龄岐刚刚为容华换完药。

当时不觉,可缓下来后,伤处火辣辣的疼。

扶胥一时呆住,不知如何言语,眼泪却如开闸放水一般,止也止不住——容华长他十五岁。自他在襁褓中,就得容华庇佑。七岁时,生母薨逝,此后,更是日日在容华身边。

容华于他,是皇姐,亦如父、如母。

“没事的,皮外伤。”

容华一把搂过他,另一只手,一边擦着他的鼻涕和眼泪,一边逗他:“花猫,花猫,大花猫。”

“谁干的?!”

扶胥抽噎着,边哭边问。

“我们的堂兄。”容华直言。

她相信扶胥,也并不想将未来的君王,养成天真幼稚的娇花。

“他们要杀我,但,没你阿姊厉害,被反杀了。”

扶胥吸了吸鼻子,离开容华的怀抱,就要去找纸笔。

“这又是哪一出?”

容华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十分好玩,开口逗他。

“我要写圣旨!诛他们九族!”

听闻此言,容华愣了一瞬,随后开怀大笑。

“小祖宗,你我也是他们九族之一啊。”

看着扶胥有些茫然的小脸,容华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梦巫来报:“殿下,周怀兴求见。”

扶胥听闻有人来,赶忙整理仪容,装出小大人模样。

容华笑而不语,见他妥当后,微微直了直腰:“让他进来。”

周怀兴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副姐友弟恭的场面——那小皇帝,就像是跟在猫妈妈身后的幼崽,乖乖依偎在公主身边,看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臣,侍御史,周怀兴,拜见陛下,陛下万岁。拜见殿下,殿下万安。”

“北郊刺杀一案,主从犯,俱已招供。这是供状,请殿下审阅。”

“周大人,这三天辛苦了。”

容华接过来,快速翻过。

她笑着,悠悠问道:“周大人,你确定,抓完了?”——

作者有话说:1所谓母子情深,来源于惨绝人寰的731母爱实验,惨绝人寰,同理心尽丧。

2请君入瓮,源于来俊臣这位大名鼎鼎的酷吏。

3宿囚,昼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摇,使不得瞑——俗称熬鹰,睡眠剥夺,语出《新唐书》

酷刑这一道,人类很有“天赋”。有句话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头想三天三夜折磨人的方法,一翻史书,全都有。

4. 现任皇帝的女儿一辈——公主,姐妹平辈——长公主,上一辈例如姑姑——大长公主。出自《新唐书 卷四十六 志第三十六 百官一 吏部》:“皇姑为大长公主,正一品;姊妹为长公主,女为公主,皆视一品;皇太子女为郡主,从一品;亲王女为县主,从二品。

因为擅自断药,身体状态不好,又怀疑猫猫耳朵分泌物是耳螨或细菌感染,带他去看兽医。所以昨天没更。幸好,药又吃回来了,身体状态在慢慢稳定,猫猫耳朵也没事,只是正常分泌物。今天目标万更,加油!

评论区有人吗呜呜呜呜,快来爱我啊!!!不要单机呜呜呜呜!

第57章 各奔前程 容华心中默叹:我放你自由 ……

周怀兴半倚在榻上, 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碧玉坠,神思早已飘回数日前。

那日,容华未待他多言, 便将卷宗还给了他,唇角含笑,语气轻淡:“你再好好想想。”

“真的查干净了,至于‘假的’——的确还有些文章可做。”他喃喃自语。

思及此处,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腰, 舒展四肢。随即负手踱步, 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缓步踏进洒满阳光的庭院。

七日之后, 一封牵动三省六部、中枢与地方、甚至波及皇族诸支的卷宗,再度安静地落到了容华案前。

这份名单几近穷尽, 囊括了吴、齐两王旧部,与卢家尚存牵连的余孽;甚至连与吴郡张家往来稍密的几位地方官, 也未能幸免。甚至,淮南道军中,一时间空出两三席位, 连带兵部都叫苦连天。

至此, 此案的所有价值已被彻底榨干。而借此之名,朝堂上的异党势力也被再清一遍。

容华心满意足, 双手一拍,笑道:“大善!”。

昭宁四年初, 春寒料峭,一纸诏书,自长乐宫出, 震惊朝野,令百官惴惴。

这场由冬至刺杀事件引发的惊涛骇浪,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几乎席卷了整个燕常皇族。

主谋吴王常茂吉、齐王常元恪、广阳郡王房哲,及其家眷,尽数赐死。

以权家为首,牵连臣属三十余人,于正月过后斩首示众,枭首京门,震慑朝野。京兆张家亦难独善其身:长子张桓因“治家无方、失察有责”,罚奉三年;次子张轩,即张如澈亲父,贬发涿州。房氏一族,全数株连。

宋国大长公主受其子牵累,谪降高阳郡主,即日,被囚京郊南山别院,非令不得出。

至此,吴王、齐王两府覆灭,有关联的士族几乎尽数肃清。唯有京兆张家仰赖兄弟二人第一时间上奏请罪、划清界限,并在“亲王谋逆案”中积极献策供证,方得以苟延性命,勉强保全。

经此一役,朝中再无异声。

燕常皇室内,所有腰杆硬、敢说话的中青年男子,非死即流。

他们也曾求情。

宋国大长公主跪在长乐宫前一整日,执意求见。

进殿后,容华未待她开口,只问一句:

“姑母,若我那日死在北郊神宫,你是会怒斥长子不忠不孝?还是,只叹一句惊险,宽宥,甚至赞扬他敢想敢做?”

大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忍下一口气,哀声道:

“殿下,房哲混账,罪有应得……可我那幼子,房岸,实在无辜,还望殿下开恩……”

“姑母,法理当前,我若真要一视同仁……你,可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今日,你还能来求情,你已出嫁的女儿,还有你的外孙,未曾被牵连,已经是我顾念血脉亲情。”

“房哲行事时,都未曾思虑自己父、弟的性命。既如此,你我又何必上赶着为姓房的打算?”

那日,风雪刺骨,宋国大长公主的膝盖也早已僵麻,然而,比起身上的冷意,容华眼中的冷漠更加刺骨。

年事已高的鲁老王爷也被惊动,被人抬着进了宫——他是被宋国大长公主请出山,做求情说客的。他自负有面子、有分量,打定主意“先易后难”,本打算先去麟德殿拉拢小皇帝,再与容华徐徐图之。

可他连殿门都没摸着,便被琳琅半请半拦,径直“请”进了长乐宫。

“陛下偶感风寒。殿下特命奴婢,在此恭候王爷。”

琳琅言软身硬。面上挑不出半分不妥,可那整个人,如钉子一般,拦在老王爷面前,半步不让。鲁老王爷只得阴着脸,不情愿去了长乐宫。

他早已拟好腹稿:先晓之以情;再动之以理。若还不成,就卖他自己个面子,凭旧情恩义,说上一说。再不济,便以自己侄子,容华父皇穆景帝,宽带手足、疼爱幼妹,兄友弟恭为例,做最后一搏。

哪知他茶盏尚未捧稳,容华笑意盈盈开口:

“皇伯祖身子还安好?鲁王府上下,可都平安准备过年了?”

她似是闲聊家常的口气,双手捧着小暖炉,端坐榻上。

“皇伯祖一生睿智,自知些水,趟不得。”

“这话按理轮不到我一个晚辈说。”

“若救不得旁人,反被溅得一身泥,未免不值。”

“诶。皆是宗亲。可,我那几位堂兄弟……也是真糊涂!”

“法理在上,便是我想网开一面,也断然做不得。”

“若今日轻饶,明日便是人人效仿。弑君、谋逆,便也成了‘一念之失’?”

“况且,人证供词俱在,周怀兴方才已呈卷——着实也冤不了他们。”

“您当年于我姐弟有大恩。万幸,皇伯祖治家严谨,鲁王一脉门风清正,此次无人卷入其中。否则,真不知如何同您交代!”

“这大雪天,您进宫,可是有要紧之事?”

鲁老王爷活了八十年,历经四朝不倒,容华一番话如何听不明白。

他看着眼前静坐的女子——她不动如山,言出法随。她并不言辞具厉,只是眉眼低垂,一边温温柔柔地缓缓道来,一边烹茶拥裘,可就是让人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满腹言辞终成噎塞,良久,只得举杯:“听闻那事,老臣担忧不已。殿下身系大燕天下,万万不可折损。”

“此番前来,是祝殿下安康。”

阳光终于爬进了容华那双眼睛,她亦举杯回应:“皇伯祖,同安。”’

昭宁四年的宫宴上,丝竹不断,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却没人敢真心放松。

在场诸位,都见识了这位掌政公主的铁血手腕,那真真是,顺者昌,逆者亡!

自家还是明哲保身的好。谁能没看到,就连鲁老王爷,那日出宫归府后,都闭门谢客了。

几位贵妇人倚在帷帐边,指尖轻捻着蜜渍果子,唇边笑语盈盈,实则目光各有深意。丝竹繁响,恰好掩住了她们低声交谈。

“听说那位张家二姑娘,如今……”

“嘘——”

一人笑着抬手掩唇,“如今哪还能唤‘二姑娘’?是,曾经的齐王妃,张如澈罢。”

“听说,今上曾是允她和离归家的。”

“是吗?”

一人低声接话,眉梢微挑,“我还道她是与张家彻底闹翻了。那日不是闹得大吗?除名宗谱、断发还恩,闹得满城皆知。”

“张家老太君终究是张家的门面,还在宫中说得上几句话。更别提,其母萧氏与陈老太君有旧亲,若她们真要保那张如澈,留她一命,并非难事。”

“殿下本就存着放她一马的心,是她自己不肯。”京兆张家,大房儿媳的娘家人,方氏,放下茶盏,字字明白:“什么除名、断亲,全是她自己开口要求的。”

“若是这样,那她倒也当得起个‘烈性’。”

“你没瞧见,那日她站在张家府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剪去满头青丝,割指滴血,拜了天地,说是以此还养育之恩,从此不再为张氏子女。”

“张老太君脸色难看得紧,萧娘子更是哭昏过去了。”

几人一时无言,那画面太过冲击,即便只是转述,也令人头皮发麻。

不多时,有人似笑非笑地转了话头,向窦宜臻看去:“你和殿下也算是手帕交,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窦宜臻一怔,她又刚得一女,才出月子,眼下不过是想来坐坐热闹,原正静静听着,竟骤然被点名。

她只得含笑应道:“前些时日,我随夫君在外任,因身子不适才回京养胎。府中之事、京中风云,倒是许久未听了。”

众人一听,知她这分寸拿得稳,也不好多问,话题便顺势转向了夫君仕途、妯娌相处、幼子教养。

窦宜臻却只是敛着神,时而应几句,思绪早飞到了别处。

回京这几日,她曾与兄长私谈几回,提起容华时,他那向来沉稳的人,竟几次欲言又止,眉间愁意深沉。她看在眼里,心中却也忍不住猜测:这对昔日无话不谈的眷侣,果真出了裂痕了。

她走得太快太孤,自己的兄长,却依旧站在那个光明磊落的位置上。终究是并肩过,却难再同行。

年关已过,刑台上的血早已风干。人人以为,这场横扫皇族与朝局的血案总算告一段落,翻篇落幕。

可容华还在等一个人。

是日,晴空万里。虽天寒地冻,风却极轻,阳光洒下,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长乐宫内,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白裘的容华半卧而憩,微闭着眼,神情慵懒,像极了一只被冬日晒软了的雪团白猫。

殿门启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臣,窦明濯,拜见殿下。”

容华没有抬眼,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来了,随意坐吧。”

她语气淡淡,似早已知他必会前来。

“桌上有茶,自己斟。”

良久,空气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声,和阳光的味道。

“为什么?”

他的声音比往日更沉,更哑……

“什么?”容华微微侧过脸,难辨情绪。

“为什么要牵连无辜?为什么……”窦明濯顿了一下,“对自己的亲人赶尽杀绝。”

容华嗤笑一声:“无辜?权利斗争,庙堂之上,何来无辜?”

“至于‘赶尽杀绝’……我没那个闲心陪他们一轮轮周旋,试探,敲山震虎,虚与委蛇。与其今日留一个、明日放一个,不如一并处置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她顿了顿,冷声道:“没有什么,比皇权稳固更重要。”

“再说,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窦明濯眉头紧蹙,额角浮出青筋,“你我心知肚明,这证据是如何来的。”

“周怀兴大兴酷刑,屈打成招,捏造伪供,你不是不知道。”

容华的眉间略有不平,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你偏信酷吏,任用心术之人,逼供成冤,错杀忠良。”

窦明濯声音渐重,“这是你口中要立的太平盛世?”

“你所做的,皆非明君之举。若放任周怀兴之流,继续祸乱朝纲,大燕危矣!”

殿中陷入沉寂。

容华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似是没什么情绪,又似含着千言万语:“是吗?后世评说,自有公断。”

“至于你口中的那些‘亲人’,他们害扶胥在先,杀我在后。”

窦明濯垂下眼眸,语气低缓:“吴王等人,固有野心,却不至于此。他们是缓缓图之的路子。冬至刺杀,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举。”

“是你,步步紧逼,引得他们鱼死网破。”

容华咬咬牙,干脆承认:“是。”

“好,吴王之流有不臣之心在先,算他罪有应得,那齐王呢?”

窦明濯目光灼灼,“他早就退出朝堂,归顺于你,只愿与妻子过安生日子。怎会参与此事?”

容华轻轻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斑驳的树影,“我怎知他?许是鬼迷心窍。”

“我去天牢见了他。”

窦明濯直视容华双目,一字一顿:“他的腿,是你废的。”

容华猛地看向他:“我救了他一命!若非我,他早就死在常正则手中了!”

“那时,齐王孤身涉险,为民请命,不辞劳苦,将数千子民带回了大燕。而你们在做什么?”

窦明濯觉得容华令他感到陌生,感到心寒,感到气愤。

“你们那时躲在幕后,在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他!”

“窦明濯!”

“你说清楚。是常正则谋划了这一切,与我何干?他的腿,难道是我射的不成?没有我,他尸骨无存。”

“你为什么救他?”

窦明濯的气势丝毫不弱,“是怜悯?是感念?”

“未见得!是为借他之功收买人心!是使他与故太子争斗得你死我活之,你好有机可乘!”

容华一字一句,冷笑道,“你当我是菩萨不成?”

“就算是求菩萨保佑,还需上几柱香,供几盘果子。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罢了。”

“那权家呢?”

窦明濯步步紧逼,“齐王明确提及,权贵太妃和族人未曾参与其中。”

“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可你却将他们赶尽杀绝。”

“周怀兴”容华张口欲辩。

“没有你的授意,周怀兴他敢吗?!”

“吴王一案,到底有多少人被无辜牵连,你真的不知道吗。”明明是问句,可窦明濯心底已有答案。

容华被问烦了:“斩草除根,你不懂吗?他们今日可以袖手旁观,明日就能揭竿而起。”

“我不想赌,也赌不起。”

窦明濯冷笑:“到底是防微杜渐,还是党同伐异,殿下,你心里最清楚!”

容华看着他,忽觉有些疲惫。

窦明濯沉默良久,缓缓问道:“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何,从未同我讲过?”

他的身影如松如竹。

他本应,是为百姓请命、直谏朝纲、激浊扬清的栋梁之臣;是晴空下展翅高飞的白鹤,不应该,在污黑的权利斗争中,被摧折。

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说:“臣,愿为殿下分忧。”

她下定决心了。

“你我本非一体同心,何来此问?”

窦明濯心脏一阵钝痛,像有人轻轻地握紧,又突然放开。

那痛楚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

其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像一根早已知道会断的弦,终于在今日轻轻一弹,断了,也就轻松了。

窦明濯喉头泛苦,长叹一声,缓缓屈膝下拜,额头贴地:

“木越二州主事者尚缺,臣,自请前往,安抚边政。”

容华看着他的发顶,片刻后,轻启朱唇:

“准。”

第58章 风知我意 是夜,无风……

是夜, 无风无月,宫灯昏黄,四下寂静, 偶有灯花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案几上,奏折书信堆叠凌乱,

容华披散着半干的青丝,墨发搭在绸衣与白裘上, 姿态闲散却不懈怠。

她手执一封信, 似读非读,眉眼却凝在某处。梦巫静静地坐在对面, 烛影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忽然,容华出声:“他什么时辰走, 你可知道?”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梦巫神色一震, 她忙敛神,答道:“大约明日卯时末刻,由南门出城。”

容华默然无语, 目光放佛被手中纸页上的字粘住了似的, 一动不动。

“窦薛互为姻亲,如今窦明濯走了, 那便让薛逸甫回京吧。”

“殿下睿智。如此,也算安了窦汾大人的心。”

她偷觑容华的神色, 心里盘桓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一句出口。

她本想劝上一句,想说殿下身边终需个贴心人, 可脑中却是章予白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脸,一遍遍回响他的警告

————“冯朗手握兵权,年近而立未娶,他若请调回京,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你我都该知晓。”

梦巫与章予白,也算相识多年。虽大多时候,不在一处共事,彼此也可算个熟人。

章予白总是这样,把人情世故讲得清清楚楚,把利害权衡算得明明白白。说话多得像背了一箩筐话本子,连哪家鸡飞狗跳、谁家婢女落水都不肯放过,烦得她直想踹人。

可偏偏这人又说得对。

梦巫想起那日与章予白闲谈,她不经意间顺口说了句“冯将军回京也好,殿下身边总该有人撑着”,换来的却是章予白难得的正色以对。

——“梦巫,你聪明人装糊涂我不拦你,但别真当这世上有无风的浪。”

素来对她笑面相迎的男子,难得严肃:“殿下多思多虑的性子,你我皆知。他二人的事,为己身虑,最好不要涉及。”

梦巫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眼望向容华——她的殿下又瘦了些,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殿下,据说……冯将军听闻北郊刺杀之事,近日请调回京。”

容华没抬眼,只淡淡道:“章予白最近很闲?”

梦巫心中一紧,忙道:“不是章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思及冯将军也算殿下旧识,若能随侍左右……”

话未说完,她便跪了下来,低头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容华终于抬眼看她,神色疲惫:“起来吧,下不为例。”

梦巫起身,却见容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回来做什么?朝廷不是养闲人之地。”

顿了顿,容华继续道:“不过北境太平,淮南道那边倒是空了几个位子。”

风和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几名小卒在营地角落窃窃私语:

“冯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对?”

“嗯,可能是没睡好。昨儿夜里,灯一直亮着。”

“心可真大你,听说是那匹马崽子死了,将军自己亲挑亲养的。”

“培育新马种是老早的事了,进展不大,他却一直挂念。我听孙将军醉后同路将军念叨,说这些年,将军腰包里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也不知图个啥。”

“咱们啊,少管大人物的心事。将军前些年在外打仗,边境如今也太平了,没仗可打。再想出点成绩,不就得在这些花活上下功夫?……搞不好,这马还真是他‘出将入相’的梯子。”

“嘿,你小子还挺文雅,什么将相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打闹散去。

军帐中一片寂静,冯朗眉头微皱,盯着案上两封信。

一封,是例行公文,流程递送;另一封,却是他亲自嘱托葛掌柜,经扶光呈上。

如今,两封信一前一后回到他手中。他指腹抚过熟悉的笔迹,指尖微颤,心中翻涌百味。

那日骤闻北郊遇刺,齐吴谋逆,他脑中轰然作响,手脚一阵发麻。

冯朗是一位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有着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名。他面对方寸之间的寒冰冷铁,不曾怕过;面对围杀不曾怯懦过。

可在听闻“晋国公主遇袭”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长乐宫最普通的护卫也好。

他二十有八,也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这些年下来,为他说亲的人,不知多少。

那些女子都很好,或温婉、或热烈,个个活色生香。

可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白果树下,斜倚回廊,笑靥如花,自报“羲和,号容华”的她;

不是昭陵深院,迎光而立,浴火重生,道“你弱冠之年,当为我将”的她;

不是公主府中,运筹帷幄,心有丘壑,问“请战南禺,意欲何为”的她;

不是并州卢府,于他进退维谷之际,朗声应“是我”的她。

他们相识于永安十八年。十余年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算来屈指可数。

可是,在他目睹的每一个瞬间,她都光芒万丈!

有这样一个人,照亮了他的天地。他的心,便再难安于,平淡温吞的礼法之爱;容不得,虚礼空壳的相敬如宾。

冯朗思及此处,再看那案上书信那个“否”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悲从中来。

是啊,自己一介军汉草莽,一步步刀头舔血,走到如今。与那个尊贵已极的女人间,仍不知隔了多少山川。

她是他心头不灭的妄念。

启明星的光辉还未淡去,一架装饰精致的车马停在了宫门。

有侍女上前禀道:“薛窦氏宜臻,应召,求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窦宜臻产后一直在大兴城养身,眼看出了月子,孩子也大些,近来正准备收拾行装回通州,与夫婿团聚。谁知,先是兄长被突然外放,接着父亲与公公皆传来消息,说薛逸甫即将升任回京。如此一来,她的行装也就不必收拾了。

薛、窦两家夫人对此颇为欣慰。薛夫人是因儿子升官,子媳孙辈留京,享天伦之乐;而窦夫人则是喜女儿近前,好照看些,且儿子也终于离开了容华这棵“歪脖子树”,另寻佳偶。

她早年就曾劝过——那样的女子碰不得。

只可惜,自家的一老一少皆执迷不悟,老的为权,小的为情。如今梦醒虽晚,好在人还年轻,前程无量,想来,她终归也能抱上孙子。

窦宜臻想着家中诸事,不知不觉已走入殿中。领路的琳琅停了步,她才回神。

“宜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臣妇薛窦氏宜臻,拜见殿下,殿下安康。”

她恭敬行礼。

案后人轻轻叹息:“起来吧。还未恭喜你,又得麟儿。”

窦宜臻抬眸,容华的身影撞入眼中,一瞬间,她竟有些怔住——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坐吧。”容华瞧她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招呼她落座。

昔日的少女,如今已褪尽青涩,眉目间皆是温婉端庄。她二人,自窦宜臻出嫁,几乎十近年未见,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她听闻宜臻一儿一女,与薛逸甫琴瑟和鸣。今看她气色饱满,想必一如传言,过得不错。

窦宜臻也在仔细瞧着容华。

自出嫁后,虽来往愈加便利,却因容华身分渐重、诸事缠身、且为避流言,二人自她成婚后便断了往来。后来,她随夫赴任,更是无缘相见。

且她听闻容华行事种种,愈发觉得两人之间如隔天堑,不如不见。

而她心知,自己的那位挚友,真正的“羲和”,早在永安十八年后,便不复存在了。如今这位掌权公主,瘦削、苍白、喜怒不形于色,令她陌生至极。

“谢殿下。”

“你我何时也这般君臣有别了?”

容华似是轻叹,声音中有些寂寥。

“殿下,自始至终,都是殿下。”宜臻平静回道。

容华无声勾唇,似是自嘲,似是感慨。

半晌才低声问:“关于明濯,你怪我吗?”

“不敢。”

“‘不敢’,就还是有怨了。”容华递来一盏茶。

“今日召你入宫,不论君臣。是我——心怀激荡,想与故人说说话。”

“这些年,太多波折。很多时候,有些事,我身不由己。有些决定,也是咬牙做下的。回望过往,面目全非。”

“殿下,我与兄长从未有过怨怼。”窦宜臻轻声道,“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看着彼此渐行渐远,终究也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明濯。”容华感叹一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容华微顿,目光轻飘而远:“可这世间,阴阳相合。面对尔虞我诈的死斗,君子,是活不久的。”

“兄长明白。”窦宜臻抬眼,语气微微一涩,“父亲……也在替他寻亲事了。”

“也好。”容华沉吟片刻,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吧,陪我散散心。”

宫城最南边的角楼上,风猎猎卷动衣袍。

凭栏远眺,城北诸坊,尽收眼底。

晨曦微启,窦府门前烛火尚未熄灭。玉冠束发的男子与亲友话别,翻身上马,南行而去,身影渐远。

“他知你今日入宫见我吗?”容华轻声问。

“知道。”

风声呜咽。

“可有留话?”

“他说——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容华看向远方,唇角微动。

“各自珍重。”

“此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遥祝,顺利。”

日光渐起,城市渐渐活了过来,人流嘈杂涌动。期间偶尔夹杂着几句抱怨——今岁天气古怪。

谁都不知,一场罕见的大雨,正在远方的云中酝酿,即将席卷多半个大燕王朝。

北方草场,晨风猎猎。

敏仪正低头为眼前男子整理衣襟,神情平静专注。

屈勒垂眸望着她,琥珀色的双眼一眨不眨——阳光洒落,她脸颊上那一层细软绒毛都清晰可见。曾经桀骜飞扬的中原公主,如今在他面前流露出温顺的模样。

他说不上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高兴?满足?有些兴意阑珊?

他低头,在她腰际轻轻一捏,女子一惊,轻轻一颤,脸颊飞红,本能地偏头闪避。

他笑了一声,满意地转身出了汗帐。

敏仪目送他背影渐远,脸上的柔和褪去,只余眉间紧蹙。她深呼几口气,想把那种被侵入的、不适的感觉吐干净。

桃夭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她的殿下,曾何等鲜活,如今却学会了做小伏低。

的殿下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殿下,要不我们去拿些奶酥?”她尽力扬起语调:“萨仁奶奶一早做好的,说是给您尝的。”

说着不等敏仪答应,拉着她往外走。敏仪半推半就,刚出帐不远,便被撞了个踉跄。

“殿下!”桃夭惊呼,忙去扶人,怒声喝道:“哪个瞎了眼!”

原来,是一个脏的看不出原本肤色的孩子。他低敏仪整一头有余。头发打结成团,裹着破布,赤着脚,像个流浪的野狼。他怀中死死抱着一个布袋。他摔倒在地时,却不用双手支撑缓冲,就这样生生磕在地上。手背、小臂皆被蹭破。

如今,也不求饶,也不喊痛,反倒像头炸毛的狼崽子,警惕地看着她们。

“诶!你这小孩,怎么不看人!”桃禾见敏仪被撞,火冒三丈,蹲下欲夺袋查看:“这袋子是什么?偷来的不成?”

话音未落,那孩子突然低吼一声,整个人低伏下去,死死护住布袋,目眦欲裂,宛如小兽护食。

“哎哟!你属狗的吗!”桃禾低声惊叫,衣角被撕出一道口子。

敏仪挡住桃禾,不让她再靠近,抬眼看着那孩子,目光沉静而笃定。她轻轻走近一步,那小孩立刻退一步,神情更戒备。她便不再逼近。

片刻后,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

“若是还缺吃的,就把袋子放在狐丘那棵枯树下,王帐西南一百步。那里背风,不易被人发现。王帐周围防守森严,你再来,怕是走不掉。”

“若还需要吃食,便将袋子放在王帐西南百米狐丘处,背风向那唯一棵枯树下。王帐附近戒备森严,你这样容易被发现。”

孩子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她。

几息之后,他转身如风般窜远,很快没入草坡后方的低地,不曾回头。

桃夭还在不甘:“这什么野孩子,凶得跟狼似的。”

敏仪轻笑:“是啊。明明心中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最近好忙好忙,单机没有动力,只能不定期更呜呜

宝贝们,快来催更呀!营养液砸我!我可以的!

第59章 惊天一案 灰色的墙体上残留着明黄布帛……

清晨的白雾还未散去, 拢住一团寒气。厚重的云层盖在大兴城上空,大多数街道上行人寂寥,唯有观海楼前, 依旧熙熙攘攘。

“今年倒春寒厉害啊,这眼看四月了,还这般冷。”

茶水摊主将自己隔在热烘烘的水汽后,随口向来人抱怨。

“这冷,像是要骨缝里钻似的。”

循声望去,只见一小个汉子, 双颊紫红, 双手窝在袖子筒中:“老哥,来讨碗茶水吃!”

“就你客气。”

摊主一手提着暖壶, 一手抱着茶罐。

热气烹着茶香,温暖了来人因寒冷而感到有些刺痛的鼻腔。

那汉子凑近水碗, 重重吸了一口汽,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

他看着来往的人群, 恭维道:“还是老哥你有眼力见,这地段挑得就是好!这鬼天气,是个人都不想冒头出来, 西市那边的几个摊子都改卖姜汤了, 就你这儿,一年四季的热闹。”

“靠着这观海楼, 是不愁。”

摊主也顺势坐下,还摆出一盘炒瓜子, 顺手向桌子中间一推:“别客气,吃点。”

“这几日有什么事不成?感觉人更多了。”汉子随口问道。

“春闱快放榜了呗。又是一年啊。”摊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哦。那和咱这种人没关系。”

那汉子不甚在意, 含着几分认命的讥诮。

“你别酸气。这科考啊,就像驴子眼前吊着根萝卜。考生们就是驴子。一步步地走,一年年地熬。”

“考得上,自然是好。平步青云,鱼跃龙门。”

“可能吃到萝卜的驴子,毕竟是少数。多少人,熬白了头,花完了盘缠,掏空了家底,也是籍籍无名,只余年复一年的失望。”

“老哥你口气到大。这一位位未来的老爷们,到你这儿,成驴子了。”

汉子不以为意:“不过你这说法到是新奇。”

“你老哥我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也看出了些门道。”摊主笑道:“无欲则富足,知足即大乐啊。”

两人正要再说些什么,只听身后的观海楼内,一片哄闹;街上也多了些人。

人群涌动,从四面八方汇成一处去。

“巧了!就是今天,要放榜了。”

还不待汉子问,摊主及时解惑。

又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只见北边的人群隐隐被扰动。

不多时,转角处,一队着禁军甲胄的兵士,先行显露身影。他们簇拥着一位留长须的中年男子,男子嘴边一颗黑痣,一身朱袍,身后跟着三四位小吏,个个手捧布帛长卷。

一种诡异的沉默涌动着。

其间裹藏着一种紧张,犹如弓弦上蓄势待发的箭,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河。人群隐隐有向前涌的趋势,却被结成一排的兵士们,如堤坝一般,死死拦住。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彻底挡住了茶摊二人的视线。

因春闱与二人实在关系不大,他们便也懒得起身,去凑那个热闹。

又过了一刻钟,一阵喧哗骚动,骤然爆发。人群如决堤河水,猛地向前涌去。

“诶!”

摊主故作神秘地伸出三个指头。

“什么?”汉子不明所以。

“一,二,三——”

最后一个“三”字,音还未落地,一阵欢呼与哭声同时传来。

“神了你。”汉子赞道。

“唯手熟尔。”摊主拽了句文词,哈哈一笑。

茶水见底,汉子起身,准备告辞,摊主也准备再去烧锅水备着。二人还未来得及挥手告别,却听一声尖锐的高音,伴随着成片的吸气声,划破了天空。

随即,就是叫骂声,撞击声,喝止声,兵刃出窍声,响成一片。

闹了好一阵,又听得街头脚步阵阵,还有马蹄声——是又一队禁军来了,为首者,披红缨银甲,应是有官职在身的。

如同煮粥煮开了锅一般,各种嘈杂糊在一起,推搡着,群情激昂。

“这也是寻常?”汉子转头问道。

摊主皱着眉,摇摇头:“我今儿也是开了眼。”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甲胄归营,人群才渐渐散去,三两成群,嗡嗡不止。

这时,那汉子和摊主才瞅着空,看向那张贴皇榜处。不觉二人双目睁大,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我滴个亲娘嘞!”

灰色的墙体上,残留着明黄布帛的边角,大片的暗红,就赤裸裸地被泼开来。地上有几处拉长的,拖行痕迹,混着灰黑色的碎布和泥土

——一片狼藉。

长乐宫院的白果树刚刚冒出芽尖,唯有枝干在风中碰撞,偶尔发出声响。

回廊弯折,一挺拔男子,拾级而上。

他双目细长,眼尾上挑,脸色不见一丝笑意,整个人笼罩着阴郁之气。

章予白最近极不好受——确切地说,是憋着一肚子火,而火头只有一人──周怀兴。

数月前,那人空降长公主身侧。一手操办了宗室谋反案,其手段酷烈,心性狠绝,却颇得殿下赞许。

一些本属于扶光明部四司的活计,被他硬生生截走。甚至,连前些日子,章予白不在京时,对方都敢同扶光四司,明着“抢人”。事后殿下竟只轻描淡写一句“同僚相互配合”,便把这茬揭过去──气得章予白几乎当场炸毛。

扶光虽不做明证,可在长公主麾下,与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本就有公务往来。

可周怀兴,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那做派,要上天一般!

周怀兴领着大理寺的差,大理寺的一帮子人自是偏帮他的。

握瑜素来不与人明争。且她领暗部三卫,这些事也本不过她手。故而,只剩章予白独自不顺。

尤可恨的是,他与那姓周的,从骨子里有几分相似——不论行事,还是心思。

正因如此,每次对上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章予白便生出莫名的危机感:若不早些压住此人,日后怕是难做!

这天,他正暗自盘算,远远便瞧见,一抹绯色,翩然而来——周怀兴那厮!

那人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章予白当即端正表情,大步流星:他等着对方先行见礼,自己再“嗯”一声,目不斜视,以正威严。

谁知,两人擦肩而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怀兴恍如未见到他这个大活人一般,连侧身闪避都没有!

章予白脚步一顿,心头火星“噗”地窜起,烧得他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好啊,周花孔雀,我记住了!

“殿下心情不好,你小心。”梦巫在殿前低声提醒。

章予白闻言,稍作整理衣袍,稳住神色,俯身行礼:“臣,章予白,参见殿下。”

“起来吧,坐。”容华单手撑着头,脸色并不好看。

她长叹一口气,半带讥讽道:“放榜第一日,就有人兜头泼下一捧鸡血,倒是好个红红火火,开门大吉。”

说罢,想起那礼部尚书面如土色、跪地请罪的模样——吞吞吐吐,那黑痣都抖成了波浪。

“臣失察,请殿下降罪。”

章予白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请罪,作势再拜,“听闻陛下也知晓了。”

“你又不是神仙,如何算无遗漏?”容华摆摆手,“坐吧。”

她语调带着一丝无奈:“大燕立国数十载,科举年年开,这等事,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章予白坐定,低声道:“如今,握瑜去了江南,不在京城。臣愿为殿下分忧,亲审肇事之人。”

“周怀兴已经去提人了。”容华语气微冷,“你去配合,将脉络一查到底。不论是意外,还是预谋,一概不能模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章予白,你先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

章予白微微蹙眉,但终是拱手应声:“是。”

“有周怀兴在前线,你稳住后方。”

容华放下茶盏,执起笔,蘸墨沉吟:“嘉德九年的边将轮转拖延至今,已有五年未动,如今是时候了。我将陆续召回各处将领述职,首尾安排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命。”章予白拱手行礼,旋即告退。

昭宁四年春,皇榜初揭,血染榜首。后经查,肇事者为应试举子刘格一人,此案轰动朝野,史称“春日皇榜案”。

旷野的风在北方肆虐,草才堪堪长出薄薄一层,都在风中尽数伏倒。

厚重的羊毛毡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火盆旁,美人披着狐裘,靠在锦榻上,手中翻着一卷书。

“殿下!”桃夭快步奔入,气息略显急促,一边喘着气,一边将手中空空的布兜递了过来。

敏仪一愣,随即露出一个难得的笑:“今年春寒,下次多包一层皮子,别叫那小崽子冻着。”

“可是……殿下,这件事若让可汗知晓,怕是不妥。”桃夭虽同样喜悦,却难掩忧色。

“不过是些吃食罢了,一个饿瘦的孩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敏仪语气淡然:“他如今正宠着新得的美人,哪有闲心理会我这边。”

“殿下……”桃夭欲言又止。

“打住。”敏仪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轻快:“我不难过,你莫多想。”

桃夭迟疑片刻,终是小声问出憋了许久的话:“殿下,您这几日总是困倦,月信也迟了……若是那般,您打算如何?”

敏仪将书缓缓合上,眼神略显空茫:“希望不是。”

桃夭低声:“若……若真是个男孩,日后或可继承汗位……”

“你觉得可能?”敏仪笑她天真:“他不止我一人,也不止一个孩子。无嫡无长,敌国血脉,无部族支持,想登上汗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风卷草低的荒原,语气愈发低沉:“再退一万步说,我的孩儿,怎能向我的母国挥下屠刀?”

“与心悦之人共同决定孕育的,才算是子嗣。我这般情况,最多算个孽债。”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悲不怒,却透着决绝:“联姻大事,我由不得自己。但我的血肉,我还是能做主的。”——

作者有话说:我太忙了,断更这么久真的很抱歉。等考完试,一月底应该可以恢复更新!

第60章 马骨椽子 他咬破了腕脉,只留一墙血字……

大兴城西北角的顺意坊, 在城中十三坊里可谓别具一格。此处贩卖小吃、茶水的摊贩林立,若遇上节庆祭祀、春闱放榜等热闹时节,其嘈杂繁华, 甚至可压过正经的西市一头。

它之所以如此兴旺,首先便因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紧邻宫城,南接西市,往来便利,是各路官员、使节出入频繁之地。许多初入仕途、无家族荫庇、也无丰厚资财的新科小吏,往往在此落脚安家。既能便利公务, 又可节省开销。

可顺意坊最引人注目的, 还不止于此——燕朝刑部大牢正坐落于此坊北角。

于是,这里每日人流如织, 形形色色——有探监的亲属,有复核旧案的役吏, 有传送口供的走卒,有四处探风的耳目, 有打点关系的说客,甚至还有混迹其间、凑趣观热的闲人百姓。种种身影交错碰撞,使这片坊市始终喧闹。

是日,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空中。

午时方过, 顺意坊迎来了一日中最为冷清的光景——探监的时辰尚未到,官府衙署也多在此时小憩, 坊间摊贩刚收拾完午膳残碗,炊烟未散, 客流已歇。

远远看去,行人寥寥。只有几只正打着哈欠的猫,或躺或卧, 错落分布在街头巷尾;几只狗摇着尾巴,盯着正在收摊子的小贩,零丁吠叫几声。

一个含胸弓背、肤色黢黑、头发蓬乱的男子,正躲在大牢的门前石狮子的阴影中,翘首以待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手指不住地扣挖着。

“吱——”

大门刚开了一个缝隙,他连忙上前数步,向开门的官差走去。

只见,此人将身子更弯下几分,脸上堆起褶子,深深一拜,头还未完全抬起,便谄媚道:“官爷,您看小的大老远来,受他老母所托,就快快地见上一面,烦请您行个方便!”

还未等那差爷出声,硬挤上去,将拳头大的布包,暗戳戳塞入那官爷手上。

接着,那差役正要继续将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教训此人一番时,只见他又如游鱼般,向后识趣地退下来半个身位,接着哈腰陪笑。

“你这是——”

那差役脸嫩,看似随意地瞥一眼手中布包,掂了掂,一副拿乔模样:“不是官爷我为难你,这午时刚过,探监要待未时正刻。现在放你进去,有些早吧。”

“您说得有理,不过这一刻半刻的事,不都在您一念之间吗。”

男人继续陪笑:“您就当积德了,他是家中独子,他骤然下狱,家里人担心得紧,老母都跪在我面前了。我这也是没法子。您看在母子情深上,行行好罢。”

“你说的倒轻巧,若是有心人瞧去,还不是本官爷我替你们兜着!你未时再来罢,便定让你进去瞧他一眼。”话音未落,便要转身关门。

“诶,官爷留步!”

那男子身子甚是敏捷,横跨一步,生生挡住了那差爷去路:“老爷您行行好!家里实在有事,有远些路。若待未时,探监之人不知有多少,来来往往的登记造册,怎么也有要花去半个时辰!便赶不上了。”

那男子说着,便要软下腿去,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那官差身上。

“再说,这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怎会有半分差池。就算有那恶人,以此构陷您,那也是您看在母子情深,体恤庶民不易,也是美名啊!”

那官爷踌躇不已,只见那男子又忙不迭将了一串铜板塞入他的怀中。

“呵!我图你几个铜板不成!”

却还不待那官差真正羞恼红脸,男子便接过话差:“这件事到底是要您受累,您也免不得要上下打点,这其中花销,怎的能让您出!”

“那,我今日就做一番成人之美的好事来!”

那男子笑着应是,落后那差爷一个身位,随着向里走去。

他视线微垂,心中嘲讽:这小子只知‘成人之美’四字,却不知用法!掉书袋都没成!还洋洋得意,殊不知早已贻笑大方!

砖墙内外似乎是不同的天地——那烈烈暖阳透不进一丝一毫。

潮湿昏暗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蜷缩在烛光的阴影中。

“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里来的水声,断断续续,又被这一间间牢房、一条条甬道放大,吵得人心烦!

刘格便是被这恼人的声音闹醒的。

自他皇榜大闹,应已过了一个日夜。他还穿着那身从胡桃沟,随着母亲书信一起寄来的衣裳。

去岁春闱,他名落孙山,却并未回乡,而是决定在京城安顿下来,再等一年。其间也好走动各方,结交同年。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可这荷包自然瘪了下去。

刘格每每环顾逼仄湿冷的房间,心中有一股郁气。

他猛地将手中翻到一半书狠狠掼下,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头脑发昏!

恍惚间,好像有人喊他:“有你的信!”

定是胡桃沟来的!

絮絮叨叨,说来说去赞那,我儿聪慧,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磨磨唧唧,风言风语讽那,神童早慧,终成仲永,徒留笑柄。

他们懂什么!

刘格靠着冰冷黏腻的墙壁,思绪恍惚,一切,好像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那是一位马沃介绍的,不知名的神秘人。

一开始,他半信半疑。

“那人有特殊的路子,自是便宜一些。”

“也是窦大人的?”

“自是!窦老爷仁厚,给下面人赚些体己钱的机会,就数得着的人知晓,并不让外传。”

“那样的大人物岂是随便见的。”

他犹豫踌躇,最终双手将沉甸甸的银子奉上,面色虔诚,双颊泛红:“您数数。”

那人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死死拽住,断眉一挑,双眼一瞪:“怎的?”

“大人,您看这——”

“这银子在这,那东西呢?”

“离开考还有月余,这题目,自然还未彻底定下。再过几日,必送到大人手上。”

“等好吧你!”笑着斜睨他一眼:“日后登榜,鱼跃龙门,大人也要记得小人才是。”

“那是自然!”

接着呢?刘格接着发现对方是骗子罢。

“这这这是什么?!”

“戏弄于我!”

他又惊,既羞,且怒!

“既然我的不成,他人也甭想成!”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是敢为天下先!

若自己以身饲虎,戳破了泄题之丑,还科举一个公道,往后天下读书人,谁不赞他一句高义!说不定为表嘉奖,还捞个官做,封个公爵!

刘格从回忆中清醒,低头看着自己这长衫已不复干净平整,布满了拖拽蹭上的污泥,和被飞溅到的鸡血,边缘被撕扯走形。

他从没有这般狼狈过。

当他被关入大牢的那一刻,一股从未闻过腥臭味,争先恐后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他心如擂鼓,双手颤抖,双臂双腿布满淤青。他在后怕和激动中昏昏睡去,希望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如今他醒了,吸了口气,似乎再也闻不到那令他作呕的味道了。

刘格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左邻右舍前后拥着他,平日高高在上的县令老爷敬着他,族中长辈捧着他。

他这尾金鳞在大兴城,凭风借力,幻化成龙!他名垂千古,彪炳史册!他没有让家人失望,给了所有看他笑话的人一记耳光。

可是,梦醒了,他又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

他钱财用尽,却功名无望;他每日如坐针毡,时时刻刻感到油煎火烤。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直到有一日,一封家书——母亲婉转劝他回乡。

于是弦断了。

许是汗水的缘故,刘格感觉浑身湿答答的。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刘格费力抬起头,试图分辨探访者。

马沃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开口道:“刘兄,还好吗?”

刘格直盯盯地盯着马沃,不言不语。

“诶,刘兄真是高义!当得起一句为天下读书人挣命!”马沃继续道。

“你!都是你!”

电光火石间,刘格刹那暴起。

“刘兄,这话从何说起?”

“最先说有内幕的人是你!最先抱怨不公的也是你!”刘格目眦欲裂:“你知我心境,故意激我,以此来让我出头!”

他想起来了!

他备考备得心烦,马沃便总拉他去喝酒。两个不得志的年轻书生聚在一处,酒后抨击实事,点评江山。对母亲的抱怨,对旁观者的愤恨,他刘格,只对马沃讲过!

“懦夫!”刘格骂道。

“刘兄,我是懦夫。所以,如今这青史上,也只留你的名,不是吗?”

马沃平静地席地而坐:“路是你自己选的,说到底,也是自己成全自己。”

“刘兄也不必如此气愤,我并未戏耍蒙骗你。窦汾他们,的确有见不得光的事,考题,也的确漏了。”

“我们都出身微末,谁不气愤?可只有刘兄你,有胆做这揭开大幕的第一人。小弟实是佩服感激的。”

“可是,你说!你说”

“我说,长公主殿下,会就此新科举风气。”马沃截过话头:“的确如此。殿下已下令,大理寺主理,刑部、吏部、礼部全力配合,御史台监察。所有考卷即刻封存。”

“我是还说过,这第一人,便是大大的功臣,是千金买骨的那根骨。”

马沃说到此处,不觉笑出来:“哈哈,原来刘兄如此信我!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刘格脸色通红,张口要骂,却被马沃堵了回去。

“刘格,你省省吧,是你输不起!是你怕再次名落孙山,遭人嘲讽,拉不下面皮,一辈子庸庸碌碌。你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又心怀不甘。这才剑走偏锋,以小搏大。”

“刘兄,你还要感谢我。要不是我,你搏都没法子搏。”

马沃站起身来:“好了,我冒大险来见你,是有正事。十二个时辰了,宫中仍没有传来召你的谕令,反而长公主殿下,不久前,亲至窦府,与窦汾把酒言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马沃静静地看着刘格。

刘格嗫嚅着,脸色煞白,踉跄倒地。

——二人皆知,意味着刘格,不是那千金马骨,而是先出头先烂的椽子。

“此案的主审人,是如今长公主殿下面前的红人,大理寺周怀兴。”马沃不急不缓:“周怀兴此人,手段酷烈,以刘兄你的心志身板,怕是一回合,都走不下去。”

“呵,怎么?怕我咬出你来?”刘格狠狠道。

“我是为刘兄你着想。”马沃缓缓道来:“事已至此,史书上注定有刘格二字。我朝科举,若以此清明,天下读书人终究记你刘格一个情分;后人谈及刘兄你,也能捞着些美名。”

“可,若刘兄你乱咬人,那就不同了。”

“是做一位,为读书人请命者;还是一个听风就是雨、被人当刀使的蠢货,全看刘兄自己。”

马沃说完,俯身一拜:“刘兄好走!文人以身为谏,破一线天光,美谈啊!”

刘格看着马沃离去的背影,沉吟良久,接着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涕泗横流。

次日卯时,当周怀兴迈着懒散的步子,到了监牢,刘格早已自尽而亡。

他咬破了腕脉,只留一墙血字——

作者有话说:1.大兴城布局见前文第8章。

2.马沃、刘格等人见前文第53章。

3.成人之美本意,成全他人的好事,故而文中‘成人之美的好事’严格来算病句。

4.方仲永,出自王安石《伤仲永》。

真的很抱歉,断更这么久,一直在忙毕业论文,考试,等成绩,申请学校。最终告一段落了。7月开始日更恢复,这篇文争取暑假完结。

再次感谢所有陪伴我的小天使,虽然不多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