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梦魇 第二天,警队办……
第二天,警队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干劲”。
“来来来,热乎的名单出来了!”古晓骊抱着平板电脑冲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一边写一边说着,“以断龙山为中心半径两百米范围内,登记在册的职业与‘时间’相关的人员,共计三人。”
“才三个?”庄延凑过去看,“这排查起来不是分分钟的事?”
“别急啊,”古晓骊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文件,“这只是一部分,再看市中心的西南城区,人流量大,职业构成复杂。初步筛选出可能与‘时间’相关的职业人员,大概有一千多人。比如钟表匠、制表厂、交通调度员之类的,这还没全呢,只是个粗略估计,肯定还有一些我们没想到的职业。”
徐伟挠挠头:“钟表匠好说,制表厂也还行,你要说其他跟‘时间’相关的职业……难不成还包括地铁里的站点人员?那也算控制时间吧,确保地铁准时准点。”
庄延乐了:“照你这么说,食堂打饭的阿姨也算,她控制着我吃饭的时间。”
古晓骊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你俩能不能正经点儿?”
几个人正说说笑笑地讨论着案情,这时,龚岩祁的声音从办公室角落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先不管别的,既然筛出了一千多人,那就再从这些人里继续筛选,争取划出个优先级来。”
“明白,师傅!”庄延应了声,然后转头小声跟徐伟说,“诶,你发现没,师傅今天穿得像要去北极考察。”
徐伟瞄了一眼,开口问道:“祁哥,你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紧啊?”
龚岩祁今天一早起来就感觉不对劲儿,头重脚轻,骨头缝里好像都透着一丝寒气,明明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总感觉一阵阵发冷,于是在身上裹了件警用棉服,里面还套了件毛衣,看起来确实比平时臃肿了些。
“没事儿,可能昨天晚上在山上冻着了。”龚岩祁吸了吸鼻子。
白翊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复神录》,目光却不时落在龚岩祁身上。他注意到龚岩祁的脸色有些微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鼻子囔囔的,一说话鼻音很重。
白翊转头看着他,声音压低了说:“龚岩祁,你不对劲。”
龚岩祁擤了把鼻涕,把纸团精准投进桌角的垃圾桶:“哪里不对劲?我没事,就是有点着凉。好多年没感冒了,突然来这么一回没想到还挺严重。”他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白翊走过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触碰到一片滚烫,白翊眉头一紧:“你发烧了。”
龚岩祁想躲开,却被白翊按住了肩膀,他仰头看着面前神情严肃的人,嘿嘿一笑道:“小感冒而已,扛扛就过去了。”
“现在去医院。”
“不用了吧,队里这么多事儿……”
“什么事比你身体重要?”白翊难得动了气,眉眼间藏着一丝怒火。
“你自己想想你都干了什么,昨晚从断龙山回来的时候,你一头的汗非要开着车窗吹风,回到家还非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脸颊也有些泛红,“……之后我让你先去冲个热水澡,你非不肯,光着膀子在客厅看资料看到半夜,龚岩祁你是铁打的吗?这样折腾,不发烧才怪!”
这话里隐含的关切和那点不便明说的亲密让龚岩祁心潮澎湃,但澎湃过后却又开始头晕脑胀,只不过嘴上仍旧不服:“瞎说,我体质好得很……啊…啊嚏!”
被一个响亮的喷嚏打了脸,龚岩祁尴尬地抽了张纸巾背过身去擤鼻涕,不敢直视神明大人微愠的眼睛。
白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冷着脸说道:“不去医院也行,先回家休息。”
龚岩祁赶紧狡辩:“真没事儿,我抽屉里还有感冒药呢,先吃两片就行……”
白翊直接伸手探进他棉服口袋,摸出车钥匙:“要我开车送你?”
“别啊白顾问,你要在警队大门口无证驾驶啊?”
白翊又拿出手机:“那就叫个车。”
“你看这排查刚有点儿头绪……”龚岩祁伸手要抢手机,却因为头晕动作慢了半拍。
白翊侧身避开,顺势扶住他摇晃的身子,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是想让我当着大家的面把你抱出去?”
龚岩祁一愣,脑中不禁闪过一个场景,高大强壮的自己被纤细清秀的白翊公主抱,这画面……啧啧……
余光瞥见旁边的同事们虽然手上都在忙碌着,但竖起的耳朵都快赶上精密雷达了,龚岩祁微微皱眉:“那个,你……”
“三选一!自己走,我扶你走,或者,我抱你飞回去。”白翊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龚岩祁眼睁睁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眸,在一片清冷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烧得通红的脸颊,最终自暴自弃地把额头轻轻抵在白翊肩上,闷声道:“翼神大人我错了……给我留点面子。”
白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转头跟众人说了句:“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在一片“龚队保重身体”和“记得多喝热水”的声音中,龚大队长终于被神明大人“押送”着带离了办公室,临出门时还不死心地扒着门框留下一句:“市中心人员筛查结果出来之后,记得先发我一份……”
白翊一把将他拽回来,顺手带上办公室的门:“生病期间,禁止工作,你想都别想!”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窃笑声,庄延摸着下巴感叹道:“要说能制服我师傅的人,还得是我师娘啊……”
回到公寓,白翊把病号按在床上躺好,然后去厨房烧了热水,又翻箱倒柜了半天才找出感冒药。回到卧室时,发现龚岩祁居然又坐起来在看手机。
白翊一把夺过手机:“躺下。”
“我就问问庄延他们排查得怎么样了……”龚岩祁的声音囔囔的,眼神都有些不聚焦了,却还操心这些事情。
“天塌下来也等你退烧再说。”白翊把水杯和药递到他嘴边,动作算不上温柔。
龚岩祁就着他的手吃了药,又喝了大半杯热水,这才在神明大人的监督下重新躺了回去。药效上来得很快,加上发烧本身也会困倦,他一开始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没过一会儿,声音便越来越小,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龚岩祁泛着红晕的脸,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和缓。
“凡人总是爱逞强。”
白翊叹了口气,将被角仔细掖好,指尖悬停在龚岩祁眉心上方,用神力绘出一道安神的符文,让银白色的光晕温柔笼罩着沉睡的人。
……
龚岩祁不知为何,走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眼前的景象非常模糊,像是罩着一层水波纹。周围昏昏暗暗不知是什么地方,隐约能看到是一个空旷的高台,高台上弥漫着黑雾,一切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白翊。
白翊被绑在一个黑色石架上,双臂张开,手掌心被钉在架子上,头无力地垂着。他背后那对圣洁的羽翼,此刻洁白的羽毛被暗红色的血迹浸染,脱落了大半,露出模糊的血肉,鲜血顺着羽尖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龚岩祁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想冲过去,可脚下却根本迈不开步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慢慢地从黑暗中靠近白翊。龚岩祁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那人很高大,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他极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孔时,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模糊的屏障,传进了龚岩祁的耳朵里。
“叮铃…叮铃……”
是铃铛声。
清脆,空灵,甚至有些诡异,在这充满血腥味的空间里反复回荡着。
只见那高大的身影突然停在了白翊面前,似乎在细细端详,又像是在欣赏神明的痛苦。然后他伸出手,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那苍白的手朝着白翊心口的位置探了过去……
“不!白翊!!!”龚岩祁大声嘶吼,骤然睁开眼睛,原来是一场梦。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着,额头的冷汗浸湿了枕头。梦中的恐惧感如此真实,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是否真的醒来。
“白翊?”龚岩祁朝着卧室外喊了一声,却没听到回答。恐慌瞬间袭上心头,他也顾不上发烧的头晕目眩,掀开被子就要跑出卧室。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白翊端着水杯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好点……”白翊话没说完,龚岩祁便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惊人,水杯掉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龚岩祁?”白翊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不正常的体温和全身剧烈的颤抖,他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龚岩祁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冷熟悉的气息,一开口,声音沙哑轻颤,满是惊惧:“我……我梦见你浑身是血……醒来又找不到你……我还听到一阵铃铛声,太恐怖了……”
白翊闻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别怕,那是梦,我一直都在,刚刚只是去给你倒杯水。好了好了,梦里都是假的,放轻松。”
龚岩祁抱了他好一会儿,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稍微松开一点手臂,但仍环着白翊的腰,抬起头望着怀里的人,想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毫发无伤。
白翊回望着他,眼神温柔关切。
真的是梦……幸好是梦……
然而,就在龚岩祁放松神经的瞬间,他突然看见白翊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双总是透亮无暇的眼眸,竟渐渐变成了诡谲的暗红色。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音:“叮铃……”,和方才梦中的一样诡异空灵,龚岩祁的脸上瞬间写满惊恐,全身的肌肉都开始紧绷起来,不由自主微微颤抖着。
白翊暗红色的瞳仁盯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是这样的铃声吗?”
龚岩祁惊恐至极,猛地推开眼前的人,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的理智,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白翊,一层层剥掉脸上的外皮,露出下面流淌着黑血的皮肉……
“啊!!!……”
“龚岩祁!龚岩祁!!”焦急的呼唤声将他猛地拽出恐怖的世界。
龚岩祁再次睁开眼睛,只见自己依旧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早已被汗湿透。卧室的灯光发出柔和的暖黄色,而白翊就坐在这温暖的光晕下,紧握着他的手,眼中是满满的担忧。
“龚岩祁,你怎么了?”白翊焦急地询问。
龚岩祁猛地坐了起来,喉咙干涩发痛,他满脸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神中的恐惧未减半分。
白翊见他不说话,更着急了,于是放柔了声音:“你一直在发抖,还不停地说胡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龚岩祁死死地盯着他,过了许久才试探性地开了口:“你……是谁?”
看着他惊恐万分的样子,白翊大致猜到了他应该是刚刚从梦魇中醒来,一时无法分辨虚幻与现实,所以就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凝视着龚岩祁惊魂未定的双眼,想抬手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却不料龚岩祁对他防备心很重,下意识偏头躲了过去。
白翊见他这样子很是心疼,于是神明突然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鲜红的血珠渗出的瞬间,他俯身吻住了龚岩祁。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在唇齿间蔓延,龚岩祁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胸前传来一阵灼热。
金色的图腾浮现在左心口,被巨龙环绕的羽毛发出刺目的亮光,龚岩祁感觉全身都流淌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令人安心,踏实。
半晌,白翊慢慢放开了他,澄澈透亮的冰蓝色眼睛望向他眼底,他并不急躁,只是微笑着开口道:“血契不会说谎,你梦里的那个他,也会对你如此这般吗?”
感受着眼前这人无尽的关心,抚摸着他温润微凉的皮肤,龚岩祁眼中浓重的恐惧才一点点褪去。
不是梦……这次真的醒了……
他猛地将白翊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脸埋在神明肩头,声音闷闷沉沉的,似乎还心有余悸:“……我刚才做了个梦中梦,太吓人了……我梦见你被绑着,翅膀在流血……还有个穿黑衣服的人要伤害你,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耳边一直有铃铛声……之后我突然醒了,结果眼前的你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还笑着问我听没听到铃铛声……”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梦中的恐怖场景,抱着白翊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或者会再次变成那个邪恶的幻影。
白翊安静地听着,一下下轻抚着龚岩祁的后背,眼神却逐渐变得凝重,记得在他刚入睡的时候不是已经下了安神的符文,为什么他还会做这样的梦?
但他还是柔声安慰道:“梦不可信,我好好的,没人能伤害我……”
龚岩祁在神明温柔的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高烧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疲惫不堪。他懒懒地靠在白翊身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点也不想松开手。
卧室里一片静谧温馨,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透着相互依赖的甜蜜。
客厅里的电视机里晚间新闻播报声,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据悉,位于我市火车站广场拥有百年历史的标志性建筑,车站钟楼今日出现异常,时钟停摆,也并未进行整点报时,车站管理处负责人表示,这可能与钟表内部机械故障有关,将尽快派专业维修人员进行勘查修缮,恢复其正常运行……——
r小剧场:
龚岩祁用棉被裹成个粽子靠在床头:“白翊…我好像看见了三个你……”
白翊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烧糊涂了,赶紧吃退烧药。”
龚岩祁眼睛却盯着白翊居家服那宽大的领口下,细嫩白皙的皮肤:“你说,适当运动一下出一身汗,我是不是就能退烧了?”
白翊警惕地眯起眼睛:“你想干嘛?”
龚岩祁:“嗯!”
次日清晨。
龚岩祁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还得是神域良方啊……”
白翊累得手指都懒得动,狠狠瞪了他一眼:“龚岩祁!!!你个#@??%*&#!?!!!”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齿轮 车站钟楼是汶垣……
车站钟楼是汶垣市的地标性建筑,突然停摆,并且停止了近百年的整点报时,当然受到全市的广泛关注。两名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的维修工,跟着车站管理处的负责人一起踏进了钟楼底部入口。
“真是邪了门了,”负责人搓着手,嘴里呵出白气,“这老伙计运行了快一百年都没出过大岔子,昨天开始就不报时了,检查了设备间的电路没问题,估计是里头的零件出了故障。”
老李是位老师傅,话不多,只点了点头,他的徒弟小张年轻一些,走在最后,好奇地打量着旋转向上的老旧铁梯,铁架简陋,楼梯是木板搭成的,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师傅,这钟楼里面挺瘆人啊。”小张第一次来维修这样巨大的钟表,也算是涨了见识,他总感觉有冷风从四周围的缝隙里钻进来,于是便缩了缩脖子。
“没见过世面,少废话,多干活。”老李头也不回,声音沉稳地训斥徒弟。
爬了很久的旋转铁梯,终于抵达了钟楼的核心部位,四面巨大的钟盘从内部看起来更为震撼,复杂的齿轮传动装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正处于休眠状态的机械怪物,简直可以激发出人的巨物恐惧症来。
“问题估计就在主传动系统里,”老李放下工具包,拿出强光手电,嘱咐着小徒弟,“找仔细了,看看有没有哪里生锈卡住了。”
两人分工,一左一右,沿着机芯结构仔细检查。手电的光柱在巨大的齿轮和发条间移动,照亮了上面积累的厚厚灰尘和机油。
小张负责检查靠外侧的一组减速齿轮,过了一会儿,他喊道:“师傅,右边这个大齿轮好像转不动,我推半天了。”
老李闻声走过去,用手电照着也上手推了两下,果然,这个直径近一米的黄铜主齿轮被卡得死死的,连带周围几个小齿轮也停止了转动。老李用扳手敲了敲齿轮边缘,发出沉闷的“铛铛”声。
“不是锈死了。”老李皱眉,蹲下身子凑近了仔细看齿轮啮合的缝隙,“好像是有东西卡在齿牙里。”
“东西?”小张也凑过来,用手电光往齿轮缝隙深处探去。光线在复杂的金属结构间折射,隐约照见齿轮啮合处有一团深色的异物。
“好像……是块布?”小张眯着眼努力分辨。
老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长铁钩,绑在一根伸缩棍上,伸长了小心翼翼地探进齿轮缝隙,试图将那团东西勾出来。钩子费劲地勾到了那团东西,他用力一扯,那团异物似乎是松动了一点,但随之而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儿。
“不对劲啊……”老李皱了皱眉,吩咐小徒弟,“你把手电再调亮点,对准钩子的地方。”
更强的光柱汇聚过去,这一次,两人都看清楚了,钩子末端的那团异物根本不是什么碎布块,而是一团软软的重物,颜色深暗,沾满了齿轮上的油污。
老李赶忙换了个角度,用钩子轻轻拨开上方的两个小齿轮之间的空隙。当强光彻底照亮那个异物的瞬间,老李的手猛地一抖,铁钩“哐当”一声掉进缝隙里,砸在下方的钢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我的妈呀!!”小张也惊恐的倒退好几步,脸色惨白。
因为刚刚在手电光柱的照射下,他们赫然看见,在那巨大的黄铜齿轮之间,卡着一条已经血肉模糊的腿,裤腿被齿轮撕裂,混杂着机油的污渍,露出惨白的皮肤和已经凝固的深色血迹。
……
第二天早上,龚岩祁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虽然鼻子还像堵了半截水泥,呼吸不畅,但至少头不晕了,退烧后身上也不发冷了。吃完早餐他被白翊盯着灌下了一大杯苦的要命的感冒冲剂,这才被“允准”去警队上班。
刚到办公室,庄延就拿着一份报告跑过来:“师傅,你好点儿了吗?”
龚岩祁赶紧戴上口罩:“好多了,离死还早着呢,有事快说,说完就一边儿待着去,在我这儿晃悠小心传染你。”
庄延嘻嘻地笑:“我不怕师傅,我体格子好着呢!这是昨天我们初筛了一遍名单的结果,市中心西南片区跟‘时间’关联度最高的工作,主要就是几家钟表行和钟表维修店,从业人员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三人。规模最大的是一家连锁钟表行,员工一共七十八人,其他的就都是些零零散散的老店,分布在周边商业街巷里。”
龚岩祁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鼻梁,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白翊:“接下来难办了,这一百多号人,怎么确定哪个是‘尤广生’?总不能挨个去问‘你上辈子是不是打更的’吧?”
白翊抬眼看他:“要确认灵魂是否背负天罚烙印,只能由我的神力触碰感知,看看是否会引起黑羽反噬。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办法。”
“挨个触碰?”龚岩祁挑挑眉,笑容里带着戏谑,“那要不……假扮成视察工作的领导,咱们挨个去跟员工握手?”
白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正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原本还带着些轻松气氛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庄延几乎是从龚岩祁桌边“弹”回了自己的工位,动作能快出残影,正在啃包子的徐伟猛地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老大,但他却顾不上形象,赶紧抓起鼠标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古晓骊迅速合上手里的时尚杂志,顺手抄起一份案件报告,眉头紧蹙地研读着,一时间,屋里只剩敲击键盘的声音,大伙儿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
“都在忙啊?”陈局背着手走进办公室。
“陈局早!”众人异口同声,声音格外响亮整齐。
“嗯,”陈局点点头,“快要年底了,市里要评选‘创优文明城市’,要求各系统梳理积案,清理库存。我刚去档案库转了一圈,里面乱得跟废品站似的,这像话吗?”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龚岩祁身上:“你们队里目前没什么重要的案子,那就抽调人手,抓紧时间把档案库给我理顺了!把所有陈年卷宗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该归档的归档,该清理的清理,我就给你们三天时间,能不能搞定?”
龚岩祁立刻站起身摘掉口罩,口罩带子挂在一边耳朵上,拽了几下才拽掉:“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陈局放心。”
“别光说得好听,要的是效率!”陈局无奈地看了眼这“吊儿郎当”的队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徐伟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噎得他直捶胸口。庄延也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陈局发现我摸鱼了。”
古晓骊苦着脸哀嚎着:“整理档案库?那地方灰都能埋人了!”
庄延撇撇嘴:“总比去年强,去年年底基层评优,咱们还去扫了一礼拜大街你忘了?”
龚岩祁吸了吸鼻子:“行了,都别抱怨了。这样,庄延、徐伟、古晓骊,你们三个一会儿跟我去档案库,张盛留下继续做数据筛查。”
然后他转头看向白翊:“那个……大人,您是……”
白翊站起身:“我跟你们一起去。”
“好嘞。”
警局后楼的旧档案库果然如陈局所说,卷宗堆积成山,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上,玻璃窗的灰厚得能写出字来。
“开工吧!”龚岩祁拿了几个新口罩给大伙儿发下去,“先按年份分类,再按照案件类型重新装箱贴标签,记得把还没结案的单独拎出来。”
“好的!”
四个人加上白翊,开始在乱成一团的档案库里奋战,龚岩祁和白翊清理最里面一排柜子。龚岩祁搬着沉重的卷宗箱,却因为鼻子不通气,呼吸声显得很重。白翊伸出手,指尖闪过一丝银光,那沉重的箱子在龚岩祁手里顿时轻得没了分量。
“嗯?”龚岩祁疑惑地掂量了一下箱子,扭头看白翊。
做好事不留名的神明大人却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本卷宗,轻轻吹去上面的灰,慢悠悠地说道:“灰尘太大,怕把我的绒羽都弄脏了,快点干完快点离开。”
龚岩祁咧嘴一笑,凑近他耳边:“多谢翼神大人滥用神力给我开小灶。”
“闭嘴,干活。”
两人配合默契,虽然龚岩祁总借工作之余时不时地揩点儿小油,但整体效率还算不错。在整理到标注着“未结重案”的柜子时,一本格外厚重的卷宗引起了他的注意。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写着“温家灭门案”。
翻开卷宗,里面记录的照片和文字瞬间将人拉回到一个血腥的夜晚。一家四口,夫妇二人,外加他们的父母,在家中惨遭杀害,手段极其残忍。卷宗里还附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穿着旗袍的温婉女子和穿着长衫的儒雅男子,以及一个笑容天真无邪的孩子。
“这案子二十五年了,都过了追诉期了……”龚岩祁叹了口气。
白翊凑过来看了一眼:“追诉期是什么?”
“就是法律规定的追究犯罪分子刑事责任的有效期限,过了这个时间,一般就不再起诉了。”龚岩祁解释道。
白翊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不解:“凡间的规矩真是奇怪,罪恶就是罪恶,难道因时光流逝就可以一笔勾销?在神域,别说二十五年,就算是两千五百年,只要罪责未清就一定会追查到底。”
龚岩祁被他这较真的样子逗乐了,一边整理卷宗里的文件一边笑着说:“人间有人间的法则,跟神域可比不了。不过也不是完全没辙,要是案件性质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其巨大的,可以报请上级核准,继续进行追诉的。”
看着白翊依旧冷着的脸,龚岩祁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别较真了翼神大人,帮凡人整理完档案库,你的皱纹倒是多了好几条,这可就没必要了啊。”
白翊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落在卷宗最后一页的补充记录上,轻声念出:“……案发当日,温家长子因在同学家留宿,侥幸逃脱……幸存者,温亭。”
“温亭?”龚岩祁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拿过卷宗仔细看,“真的叫温亭?”
听到声音,旁边的几人也忙凑过来看,见到这个名字时都有些惊讶。
“温律师?是他吗?”庄延小声嘟囔着。
“名字一样,年龄……这上面记录着当年的幸存者十一岁,二十五年后……年龄好像也能对得上。”徐伟说道。
龚岩祁神色凝重地沉默了片刻:“我记得温亭说过,他家是风水世家,他小时候一直跟着母亲和外公学习风水术数……可是没想到,竟还遭遇了这样的变故。”
古晓骊不禁疑惑:“风水师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没算出自家有这么大灾祸?”
“医者不自医,卜者难自卜吧。”庄延叹了口气,“或许是天意难违,怪不得温亭长大后要当律师,说不定也跟他的童年遭遇有关,他想亲自找到凶手?”
就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这份陈年卷宗时,档案库门口,一名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龚队,刚接到报案,火车站广场的钟楼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r小剧场:
龚岩祁搬着一箱卷宗踉跄两步,故意夸张地喘气:“这箱子里是不是装了铁块啊……”
白翊指尖微动,箱子瞬间轻如羽毛。
龚岩祁凑近偷笑:“翼神大人,您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白翊一脸淡定:“你要是闪了腰,我还得把你背回去。”
龚岩祁挑挑眉:“还真是,我晚上还要负责喂饱你呢,可不能闪了腰!”
白翊脸色由白转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龚岩祁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的意思是,我还要给你做晚饭呢,怎么?我说的不对?”
白翊:“……滚!”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沈石旭 车站钟楼被警……
车站钟楼被警方拉起的警戒线层层包围,原本作为城市地标性的建筑,夜晚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龚岩祁带着队员们赶到时,发现先期抵达的辖区民警脸色都不太好看。
“龚队,”现场负责人忙迎上来,“尸体在上面……情况有些糟糕,您先做好心理准备。”
龚岩祁略显疑虑,但也并未多言,只是跟着负责人一同踏上那吱呀作响的老旧旋转梯。
越往上走,空气中那混杂着机油味的腥臭就越发浓重,攀爬过程仿佛没有尽头,昏暗的灯光下,旋转楼梯似乎能给人带来轻微的眩晕感。不知爬了多久,他们终于抵达了钟楼顶部的入口。
一踏入机械装置平台,看到眼前的景象,连龚岩祁这种见惯了各种案发现场的老警员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巨大的空间内,四面是外部钟盘的框架,中央是庞大复杂的钟表机芯结构。无数大小不一的黄铜齿轮、连杆、发条纵横交错,像是诡异的金属迷宫。
一具尸体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嵌合在一组巨大的传动齿轮之间。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座庞大的机械怪物“吞食”了一样,腰部以下的双腿被卷入直径超过一米的主齿轮的缝隙中。下肢已被碾压得不成形状,骨骼碎裂,肌肉组织与深色的裤子布料交织在一起,还沾染着黄铜齿轮上的黑色油污,形成一团黏黏糊糊的肉泥,紧紧贴在齿牙上。一些碎裂的骨茬甚至刺破了布料,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而尸体的上半身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被齿轮卡死,右手臂反拧在背后,左手臂向前伸出,五指扭曲地张开,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挣扎。头歪向一侧,脸卡在齿轮的两个齿牙之间,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露出极致惊恐的表情。暗红色的血液从齿轮的每一个缝隙中渗出,沿着冰冷的金属表面蜿蜒流淌,干涸成痂,甚至有些发黑,就像一条条刻画在金属上的诡异符文。
“呕……”身后传来庄延忍不住的干呕声,他捂住嘴转过身去,暂缓心里的不适。徐伟的脸色也不好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呼吸调整状态。就连程风走上前查看尸体时,眉头也一直紧锁着。
“初步判断,死者是被卷入运转的齿轮中,遭受了巨大的碾压和撕裂。”程风冷静地分析着,“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之间,具体细节要等回去解剖才能确定。”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开死者颈部的衣物,检查是否有其他伤痕,同时示意助手林瑜依次记录下尸体身上的伤口。
龚岩祁胃里也有些翻腾,他庆幸自己感冒还没好,只能闻到一点点血腥味儿,不然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忍住不吐出来。
在法医和技术科忙着勘查现场的时候,龚岩祁四下环顾这个巨大的机械空间。冰冷的金属零件,在那些透过钟盘纹路渗进来的月光下,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氛围。他总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这座百年钟楼似乎不只是机械造物,更像是活的,像是不知何时就会开始启动的恐怖巨兽。
白翊静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目光扫过那沾染了人体组织的齿轮,指尖微动,一丝银白色的神光在手心流转。他闭上眼睛细细感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低声对龚岩祁说道:“这里有残留的能量波动……很不寻常。”
龚岩祁转头看向他:“是那种力量?”
白翊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似是而非,隐晦的混杂在死亡气息里,有些难以分辨。”
然后他又看向一旁的尸体,微微皱眉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场勘查持续了数小时,技术科对每一个留下了痕迹的齿轮都进行了仔细的取证,之后尸体被极其困难地从齿轮缝隙中分离出来,尽量完整保留装进尸袋,运回了警队法医中心。
程风加班加点对死者进行了全面解剖,结果确认了他在现场的判断,死因是机械性暴力导致的多脏器破裂、粉碎性骨折以及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锁定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程风脱下沾了血污的手套,对等候在门口的龚岩祁和白翊说道:“还有一个发现,死者的心脏组织也呈现了结晶化现象。”
听了程风的话,龚岩祁转头看向白翊,眼神凝重。白翊却默默地走到解剖台前,看着那因碾压造成的可怕创伤,他伸出手,指尖悬浮在尸体上,闭上眼睛,指尖轻触尸体的额头。
骤然间,那具冰冷的尸体发出轻微的亮光,与此同时,一片黑羽无声无息地从白翊背后掉落,落到他的掌心,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便化作黑色烟雾,缠绕上他的指尖,然后消散。
白翊睁开眼,眼眸中闪过一片沉郁。龚岩祁则怕他受伤,早就站在他身后侧待命一般等着扶住他。但没想到,白翊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反噬伤害,状态还算稳定,他只是转头看向龚岩祁,表情有些悲伤。
“果然是他……”白翊的声音很低,轻声叹了口气,“看来,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龚岩祁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看着解剖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沉声道:“不怪你,我们已经尽力在找了,范围缩小到一百人,就差最后的走访……只能说,凶手太狡猾,或许他早就算计到了我们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看向程风:“能不能确定是意外还是他杀?”
程风推了推眼镜,沉思了片刻回答道:“从尸体嵌卡的位置、创伤形态以及齿轮传动力学的分析来看,符合从高处坠落卷入的特征。尸体没有中毒等其他死亡迹象,所以暂且还不能确定,他是意外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不过,既然尸体心脏呈现结晶化,符合你们之前说的被提取了怨髓的特征,我想,至少现场还是出现过第二个人的,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凶手,还要其他证据来验证。”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要搜集更多的证据。这时,张盛在法医室门口敲了敲门,将一份报告递给龚岩祁:“龚队,死者身份已确认,死者名叫沈石旭,男,四十四岁,是时光街上一家名为‘守时钟表行’的老板。”
钟表行老板?龚岩祁眉头一皱,看来他们之前的分析十分正确,真的是差最后一步就可以避免这次悲剧的发生……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龚岩祁便带着庄延和徐伟来到了时光巷的“守时钟表行”。店铺紧闭,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他们先去走访了周边的邻居和商户。
“沈师傅啊?那可是个好人啊!”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唏嘘不已,“脾气好,手艺也好,街坊邻居钟表坏了都去找他,小毛病他经常都不收钱。我店里那个老挂钟就是他给修好的,愣是一分钱没要。”
对面小吃店的老板也附和道:“是啊,沈师傅为人挺和气的,就是……嗯,特别爱干净,有点儿较真。你看他店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东西摆得那叫一个整齐!”
“他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最近有没有跟人结怨?”龚岩祁问。
众人纷纷摇头。
“没听说过,”杂货店老板娘道,“沈师傅平时很少跟人来往,也不爱说话,我听说他好像一直单身,每天除了开店修表,倒也没见有什么亲戚朋友跟他来往。”
“他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庄延追问。
小吃店老板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前几天他来我店里吃饭的时候听他念叨过,说车站那个大钟走得不准,慢了几秒。他挺在意的,路过的时候总会抬头看一会儿。”
“对对对,”另一个水果摊主插嘴道,“我也听见了,他说那钟慢了得有半分多钟,还说什么‘这怎么行’之类的,就跟魔怔了一样,只要他抬头看见那个钟就会念叨半天。”
沈石旭特别在意车站钟楼?这倒是个重要的信息,龚岩祁想了想又问道:“那他提起钟楼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什么人?”
众人回想了一阵,便否认道:“没有,他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们也只当他是自言自语,没见他在跟谁说话。”
接下来,龚岩祁又找人来撬开了钟表行的门,推开店门的瞬间,店内景象让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工作台上,各种精密工具整齐地排列在绒布上,连螺丝刀手柄的朝向都完全一致。展示柜里修好的座钟呈完美的几何阵列摆放,表盘角度分毫不差。就连墙面上挂着的几十个不同款式的钟表,指针竟然全都指向同一时刻,同率同频。
“这整齐得……有点儿吓人啊。”庄延小声嘀咕着,还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就像是害怕打破这份诡异的秩序感。
徐伟拉开工作台的抽屉,发现里面也用绒布分出了一个个小格子,不同型号的齿轮、发条、螺丝钉分门别类被妥善安置在小格子里。
“我的天,这分类比咱们证物室还讲究。”
龚岩祁则注意到工作台一角放置的一本工作日志,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一件维修品的信息,连使用的螺丝数量都精确标注,他不禁摇摇头:“这的确已经超出普通‘爱干净’的范畴了。”
然后,龚岩祁环视这个过分规整的空间,看到墙角地上有个黑色的保险柜,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保险柜密码盘上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痕迹,像是很不经常被人使用。
“庄延,你把这个保险柜搬到车上,带回队里。”
“好的,师傅。”——
r小剧场:
沈石旭站在钟表行门口,手里握着怀表,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钟楼。
“又慢了…慢了整整两秒……”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呼吸也逐渐急促。
“主动轮磨损…从动轮间隙…不对,可能是擒纵机构……”
沈石旭突然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疯狂画图演算。
“频率…振幅…误差累计应该是……”
这时,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在发抖:“三秒了…已经慢了三秒!这样下去,整座城市的节奏都会乱掉……”
沈石旭眼神狂热:“必须校准……必须……”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殉情 沈石旭的家在时……
沈石旭的家在时光巷后街的一片老旧居民楼里,房门打开后,屋里传来一阵清新的味道,跟楼道中的陈旧气味完全不同。龚岩祁带着技术科的人,来到他家想搜集一些有用的线索。
与其说这是一个家,不如说更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样板间。客厅虽然不大,却空旷得一览无余。地板陈旧却整洁,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几乎能将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反射到墙壁上,晃得人都有些眼晕。
四周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木质沙发贴着墙摆放,上面盖着洗得发白的帆布罩,帆布的边角都平整得就像刚刚熨烫过一样。还有几个方形靠垫以完全相同的间距和角度放置在沙发上,估计拿尺子量着都没有这么精确。
客厅没有电视,墙上也没有装饰,墙壁是纯白色的,上面几乎没有任何污渍。屋子里唯一可以储物的,是一个低矮的边柜,漆面被擦得锃亮,连个手指印都找不到,它整齐地靠着墙角,一点也不起眼。
整个空间给人带来一种压抑的秩序感,在这里,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凌乱都是不被允许的罪过。
“这…也太干净了吧?比他店里还要整洁好几倍!”庄延感叹着。
徐伟也咋舌:“这可比在警校时的内务评比还夸张,沈石旭该不会有洁癖吧。”
龚岩祁没说话,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整个屋子,发现角落的边柜门把手都是垂直向下的,一定是使用过之后特意复位了。窗帘两边拉开的幅度也完全对称,肉眼看着分毫不差。
龚岩祁沉声道:“他应该不仅仅是有洁癖,这是一种病态,他对物品的摆放,空间的利用,都遵循着某种既定规则。还有地板,你们注意看这里阳光的反射,上面残留的拖地后留下的水渍,都是均等的线条,这说明他可能连拖地的方向都有固定模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典型的强迫症表现,而且程度相当严重。”
庄延不禁摇摇头:“强迫症啊……之前总听人说,但一直没见过,原来还真有这种病啊。”
他们接着又去了卧室,卧室里的物品摆放同样很简单,一张单人床,灰色的床单平整得铺在床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就像被钢板压过。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极简的老式闹钟,但并没有任何指针跳动的声音。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按照颜色由深到浅排列,衣架间距相同,所有衣服的正面也全都朝向同一方向。
“这已经不是生活了,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刑罚吧。”徐伟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让我住在这里,估计不出两天我就得疯。”
卧室旁边还有一间小书房,靠墙的书架上几乎都是关于钟表维修的书籍,无一例外也全都按照书脊高度严格排序。书桌上铺着深色的绒布,跟钟表店工作台上铺的那种一模一样,想来应该是沈石旭在家里鼓捣钟表时的临时工作台。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物品,他的维修工具也整齐得码放在书桌抽屉里。
龚岩祁的注意力被书架一角的一摞绘图纸吸引,他拿起那摞装订整齐的纸张,一页页翻看着。前面几十页都是手绘的钟表内部机械结构图,线条流畅,标注工整,展现出了绘图者深厚的专业功底。每一张图都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就像是打印出来的一样。
“真是个高手,”龚岩祁不禁感叹着,“这些图纸甚至可以直接当教材了。”
他继续向后翻,图纸上描绘的机械结构越来越复杂,齿轮的尺寸也越来越多样化。当翻到最后一页时,龚岩祁怔住了。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巨大的钟表表盘仰视图,那独特的罗马数字和指针的造型,以及表盘外圈越看越眼熟的装饰纹样……
“这是车站钟楼的表盘。”龚岩祁忙将图纸展示给其他人看,指着图纸一角几个小字注释,“你们看这上面的标记,‘主传动轴预估磨损度偏高’,‘报时联动机构疑似卡滞’……沈石旭不仅画出了钟表结构,还在做故障分析。”
“看来他对那座钟楼已经在意很久了,这些图纸上的机械装置,恐怕都是为了研究钟楼而画的。”徐伟道,“如果他真的有‘强迫症’,那么钟楼的‘不准时’对他而言,可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心理折磨。”
龚岩祁微微皱眉:“但这目前还不能证明,他是因为这一点才深夜去钟楼的,还要排除是否有其他人知道他的心理问题,从而利用这一点来害他。”
除了这摞图纸,他们还在书桌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份早已泛黄的,关于车站钟楼历史和维护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沈石旭的笔记和标注。还有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各种钟表维修时遇到的疑难杂症和解决方案,这更像是他手写的一本专业手册。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裁剪下来的旧报纸,新闻内容是关于十几年前对钟楼的大修。
“把这些都先带回去,张盛,你们技术科辛苦一些,尽可能在整间房子里提取到有用的指纹或其他生物信息,虽然有点儿困难。”龚岩祁看着这一尘不染的环境,无奈地说道。
这次出外勤,白翊没有跟着一起,是因为他和龚岩祁说想看看沧弥那边的情况,要在家里用神力连接沧弥的水镜。
等龚岩祁去上班后,白翊站在客厅中央召出法阵,之前在清泉救治沧弥的时候,他将自己的神力灌注进沧弥的身体,所以现在可以直接利用水镜术将神力联通,看到那边的情景。
眼前的空气似乎有水波荡漾开来,神域清泉那琉璃水泽的气息隐隐弥漫在周围,这就是水镜术,借助他与沧弥之间的神力链接,跨越界域看到对面的场景。
随着一层波光粼粼的虚影晃动片刻,里面渐渐清晰地映出了神域清泉之畔的景象。沧弥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玉石平台边缘,小腿浸在泉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他那头水蓝色的头发似乎比之前更有光泽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只是还稍稍带着点恹恹之色。他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水草,正对着泉水里游弋的灵鲤嘀嘀咕咕。
“阿翊!”察觉到水镜的波动,沧弥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丢掉水草就站了起来,结果忘了自己还在玉台边缘,身体一歪,差点儿栽进泉水里,幸好周身有还没撤掉的护神罩将他托了起来。
白翊看着他这毛手毛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小心些,你最近感觉如何?”
“好多啦好多啦!”沧弥站稳身子,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就是整日待在这里好无聊,阿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白翊语气平和地安抚这个小神兽:“等你神源稳固了,我去神域接你下来玩儿。”
“哦……”沧弥蔫蔫地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白翊叹了口气,开口问道:“沧弥,界神殿的定序进行得怎么样了?结束了吗?”
沧弥眨眨眼说道:“木言前几天来看我,给我带了些滋养神魂的仙果,我听他说界神殿还是大门紧闭守卫森严,谁也不让进。”
这定序迟迟不结束,律令之书上错判的天罚就不能纠正复原,凡间就会继续出现混乱的案情,这些案子愈发扑朔迷离,根本不是靠凡人的力量就能简单解决的……
白翊沉默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不知为什么,最近几天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
“阿翊?”沧弥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在凡间遇到什么麻烦了?那个叫龚岩祁的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要是他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等我伤好了,看我不去揍得他满地找牙,连亲妈都不认识!”
听到龚岩祁的名字,白翊的唇角不禁微微上扬:“我没事,他不会欺负我的,你放心。”白翊轻声回答,但话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龚岩祁跟他讲的那个噩梦,于是转而问道,“沧弥,你在神域有没有听过一种铜铃声?”
沧弥歪着头,一脸茫然:“什么铜铃声?神殿祭祀时敲响的神钟吗?还是哪个神官的法宝发出的声音?”
白翊摇摇头:“不是编钟礼乐,也不是寻常法器。是一种更清脆,更空灵的铜铃声,我隐约觉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但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所以问问你有没有印象。”
龚岩祁在昨天的噩梦中曾反复听到,醒来后依旧心有余悸,跟白翊描述了很久。
沧弥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神域用铃铛做法宝或者装饰的神君好像不多……要不我改天帮你问问木言?他活得久,认识的神也多,说不定知道。”
白翊阻止了他:“先不用,可能是我记错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安心休养,如果有急事,可以通过水镜找我。”
“知道啦!”沧弥乖乖点头。
“先这样吧,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好,阿翊拜拜!”沧弥不情愿地朝白翊挥了挥手。
水镜的波纹逐渐消散,清泉的凛冽气息也随之淡去。白翊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将他笼罩在其中,却驱不散眉宇间一抹凝重的思绪。
……
带着所有收集到的线索回到警队时,龚岩祁见白翊已经等在他的工位上了,他忙走过去询问沧弥的情况,白翊正坐在龚岩祁的位子上看杂志,慢慢抬起头,推了下鼻梁上那副在警队里特意戴着遮挡蓝色瞳仁的眼镜,朝龚岩祁露出个恬淡美好的笑容,在夕阳余晖的逆光下,像个不染凡尘的仙子。
“沧弥没事了,他还让我替他向你问好呢。”
当然,是“问好”还是要“揍得他满地找牙”,白翊自然忽略了这其中的区别。
龚岩祁放了心:“没事就好。”
他抬头看了眼门口桌上放着的黑色保险柜,朝白翊挑挑眉:“翼神大人你来得正好,帮个忙呗,能省不少时间。”
白翊看了眼那个黑漆漆的铁箱子,站起身,被龚岩祁牵着手拉到桌前,他伸出右手,指尖绕过锁眼的位置,打了个响指。
没有剧烈的声响,没有火花四溅,众人只听到一阵规律的金属机簧转动声,伴随“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厚重的门瞬间弹开了一条缝。
柜内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成捆的现金,只有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布包裹着一只手表。是一只老式的机械女表,表壳是银色的,有些氧化发乌,皮质表带也有轻微磨损,表盘上的数字是花体字,精致小巧,只不过指针却停滞着一动不动。
龚岩祁拿起这只表轻轻掂在手心,入手微沉,他仔细端详着表壳背面,好像还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凑近灯光勉强辨认出是“时光永凝”四个字,下面还有一个日期,不过却看不太清楚。
庄延惊讶道:“就这一块坏了的手表,在保险柜里藏得这么严实?”
徐伟想了想说:“这表的样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会不会是对沈石旭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比如母亲,或者爱人的手表?”
龚岩祁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白翊,白翊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指尖掠过表身闪出一丝微光。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这块表上缠绕着非常复杂的情感能量,有深深的眷恋,有无法挽回的遗憾,还有沉重的愧疚……我能感受到一种被‘冻结’在时间里的悲伤情绪。”
龚岩祁若有所思:“‘时光永凝’……他是不是希望时间停留在某一刻?”
白翊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在这只表上还感受到了一种极度消极的情绪。”
“是什么?”
“是……一心赴死的冲动。”
“一心赴死?”龚岩祁有些惊讶,“是手表的主人,还是沈石旭?”
“更像是沈石旭的。”白翊的指尖在表盘上方轻轻划过,“决绝的情愫缠绕得很深,与眷恋和愧疚交织在一起。”
龚岩祁沉吟片刻道:“这是女表,上面却缠绕着沈石旭如此强烈的情绪,眷恋,赴死……难道是他想殉情?”
“殉情?”白翊眉心微蹙,眼中满是不解,“凡人的情感实在奇怪,殉情能表明什么?爱情的至死不渝吗?可这有什么用?相爱的人死了一个,另一个如果不好好活着,非要跟着一起死了,这除了让世间多一桩悲剧以外,还能证明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神明特有的理性:“难道死亡就是爱情的终极证明?活着的人背负着回忆继续前行,难道就不是深爱的表现?更何况,轮回转世之后,谁又能保证下一世还会相遇?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毁灭,在我看来简直是……”
“简直是太不浪漫了,我的翼神大人。”龚岩祁忍不住笑着接了话,伸手轻轻捏了捏白翊的脸颊,“殉情这种东西,是人类自古以来最极致的浪漫。它无关于理性与否,而是情感达到顶峰时顺理成章的迸发,‘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是把彼此的生命紧紧系在一起的终极誓言。”
白翊偏头躲开他的手:“把生命系在一起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择最绝望的一种?”
龚岩祁望进神明略显愤懑却依旧清澈的眼眸,想不通怎么就突然触碰了白翊话匣子的开关,但他倒是很乐意跟神明探讨这类情感问题,于是声音温柔地说道:“好吧,那你告诉我,在你看来,爱应该是什么?”
白翊沉默片刻,再次抬眼时,眼中仿佛盛满了流转的星河:“爱不是以死来证明的壮烈,而是明知会死,却依然选择好好活着相守的勇气。”
他的声音很轻很暖,像是将九天之上的云朵一片片盖在你的心上:“活着,才能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遍遍重复相爱的回忆,才能在每一次日出日落中记住彼此的美好,才能把转瞬即逝的悸动,一点点,一寸寸,淬炼成永恒。”
龚岩祁怔住了,他看着白翊清冷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什么神明总是孤独的,因为他们将一切都看得太过透彻,透彻到连凡人最引以为傲的浪漫,在他们眼中都变成了不必要的悲壮。
龚岩祁弯起嘴角轻叹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握住白翊的手:“你说得没错,有时候活着,确实比殉情要难得多。但也正因为难,才更值得。”
白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为何,突然心口传来一阵滚烫,他避开龚岩祁的视线,装作漫不经心地仰着头:“龚队长,咱们是不是跑题了?”
“跑题了吗?”
白翊又推了下眼镜,轻咳一声,抽回手转身走向办公室最里面龚岩祁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看着:“赶紧分析线索破案吧,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下班回家!我饿了……”——
小剧场:
庄延僵硬地转头看向徐伟,小声说道:“等一下……师傅和师娘怎么突然从命案聊到殉情了?我漏听了什么关键线索吗?”
徐伟端着茶杯茫然地眨眨眼:“我也不知道啊……刚才不是在说那块表吗?怎么突然就跳到生死问题了?”
古晓骊双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沉浸地磕cp,她疯狂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俩人,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把转瞬即逝的悸动淬炼成永恒’!这是什么神仙表白啊!我要赶紧记下来,下次写进他俩的同人文里!”
庄延终于忍不住,弱弱地举手插话:“那个……你说咱们是应该继续听下去,还是先研究一下这块表的具体来历?”
徐伟:“别打岔,你不想吃瓜我们还想呢!”
庄延:“谁不想了!我这不是……怕被师傅秋后算账么……”
这时,古晓骊激动地掐住庄延的胳膊:“啊啊啊!小男神害羞脸红了你们看到没有!”
庄延龇牙咧嘴地试图拯救自己的胳膊:“看到了看到了!师娘PUA成功,但师傅勇气可嘉!可是,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徐伟深沉地拍拍他的肩:“认命吧,在你师傅和师娘这儿,查案和谈恋爱从来都是同步进行的。”
这时,被白翊催促查案的龚岩祁这才想起正事,转身看向众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耽误时间,赶紧拿线索去查啊!”
众人:“……”
到底是谁在耽误时间啊?!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家属 警队会议室的投……
警队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沈石旭的社会关系图被古晓骊梳理得清晰明了。她拿着激光笔,向众人汇报着详细背调结果:
“沈石旭,四十四岁,未婚未育。他是汶垣大学机械制造系的优秀毕业生,成绩优异,尤其是在精密机械制图方面,还曾获得过专利证书。父母早亡,他毕业后继承了家里的‘守时钟表行’,一直经营至今。”
“社交关系方面极其简单,”古晓骊切换了页面,显示出一张通讯记录,“他的手机通讯录和社交软件联系人寥寥无几,除了常联系的顾客和供应商,近一年偶尔联系过的,只有一个名叫‘范斯宇’的人,案发前一个星期两人还通过电话。”
“范斯宇……”龚岩祁记下了这个名字,“请他过来一趟。”
范斯宇很快被请到了警队,他也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休闲的西装,打扮得文质彬彬的,得知沈石旭的死讯后,他震惊不已。
“老沈他……死了?!”
龚岩祁点点头:“是的,我们在他的通讯记录上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应该是他除了标注的客户以外,唯一算是经常联系的人,所以想请您来协助调查。”
范斯宇缓了好久精神,才慢慢接受了沈石旭死亡的消息,他略显悲伤地开口道:“我和老沈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又都参加了学校的机械模型社团,所以我俩关系更熟一些。”
范斯宇声音低沉地回忆着:“他上学的时候性格就挺好的,虽然不爱说话,有点内向,但待人很和气,谁有学业上的问题找他,他都会耐心帮忙,我们那时候都开玩笑叫他‘沈老师’。”
“他有洁癖或者类似于强迫症的性格倾向吗?”龚岩祁问道。
“他是挺爱干净的,上学那会儿,男生宿舍里就他的床位和书桌最整齐,但也就是比一般人讲究些,不至于说洁癖,也远没有到现在这种……接近病态的程度。”范斯宇说着,叹了口气,“他之所以会变得像现在这么严重,我们几个老同学私下里也聊过,都觉得……可能跟他女朋友的事有关。”
“女朋友?”龚岩祁疑惑,“他有女朋友?”
范斯宇点点头:“是的,他大学时交了个女朋友,叫秦薇,是外语系的系花,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说实话,当时我们都挺意外的,秦薇那么活泼的姑娘,怎么会看上老沈这个闷葫芦。但他们感情是真的好,老沈虽然话不多,但对秦薇是百分百的用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可是后来,大四快毕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俩约好了去看电影。老沈这个人特别守时,从来只有他等别人,没有别人等他的。但那天……偏偏就出了意外。”
“他的手表不知怎么的,慢了大概……五六分钟吧,他按照手表的时间出门,结果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会儿。他远远看到路口围了一群人,还有救护车,等他挤进去一看……”
范斯宇深吸一口气:“他看见秦薇倒在血泊里,是因为一辆转向没减速的大货车,失控冲上了人行道,她当时站在人行道边等老沈,没能及时躲闪,就被那辆大货车给……老沈冲过去的时候,秦薇刚刚咽气,俩人都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
询问室里一片寂静,龚岩祁和白翊面色微沉,范斯宇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老沈逢人就念叨,如果那天他没迟到,他肯定早就跟秦薇进了电影院,也就不会碰到这事儿了。从那以后,老沈整个人彻底变了,他变得极度敏感,对时间的准确性也到了偏执的地步。他不能容忍任何‘不准时’,哪怕是慢了一秒他都会焦虑不安。他之前‘爱干净’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东西摆放必须一丝不差,环境必须一尘不染……”
范斯宇揉着酸胀的眉心,深深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一直在责怪自己,是他心里那挥之不去的愧疚把他逼成了现在的样子,我私下里也劝过他好多次,但他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听了范斯宇的话,龚岩祁沉默了片刻,将证物袋里那块老式女表推到他面前:“范先生,您认识这块表吗?”
范斯宇拿起证物袋仔细端详着:“这好像是秦薇的表,老沈当初用他第一个月兼职赚的钱买给秦薇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戴着,出事那天,她就戴着这块表,后来老沈就把手表收起来了。”
说到这儿,范斯宇眼神里不免有些悲伤:“这上面的时间应该还是秦薇出事的时间吧,老沈他再也没有调过。”
原来是这样,沈石旭对时间的病态执着,还有他的“强迫症”表现,根源竟在于多年前那场因“迟到”而导致的惨剧。这块停摆的女士手表,不仅仅是一件遗物,更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将手表珍藏起来,也将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思念深深锁在心中。怪不得他在表盘背面刻上了“时光永凝”这四个字,或许他这一生所有的鲜活时光,都在那一刻永远凝结。
接下来,龚岩祁又例行询问了一些其他问题,倒是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于是他向范斯宇道谢后便让他离开了警队。
“没想到,这只表背后竟然是这样的故事。”庄延叹了口气,“也太惨了,就因为手表慢了几分钟……”
“心理创伤有时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偶然的事件,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徐伟感慨道。
古晓骊眼角有些泛红:“所以他那句‘时光永凝’,是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和女朋友一起的美好时刻,还是……停留在悲剧发生前的那刻?”
“都有吧。”龚岩祁靠坐在桌边,手里的笔随意敲打着范斯宇的笔录,心情也略显沉重。
白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尽力理解这种过于浓烈的人类情感:“凡人生命虽然短暂,却能将一瞬的遗憾背负一生。这种情感的重量确实超乎我的想象,沈石旭无法原谅自己,于是用余生的克己求真去对抗那场意外带来的心理失控感,只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会被这场情感浩劫所反噬。”
这个解读让众人再度陷入沉默,就在大家猜测着秦薇的悲剧与现在沈石旭的遭遇是否有关联的时候,龚岩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显,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下意识瞥了眼白翊,然后便揣着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才接起电话。
白翊的目光淡淡地追随着他的背影,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翻阅案件记录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大家早已都回到各自的工位上,白翊却坐在龚岩祁的位子上心不在焉,龚岩祁小跑着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
“谁的电话?”白翊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却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漫无目的地翻看记录本。
龚岩祁没有回答,只是往桌子上一坐,弯腰凑近白翊的脸,戏谑地笑:“查岗啊?”
白翊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龚队长业务繁忙,我怎敢过问。只是这案子正进行到关键时刻,要是被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耽误了正事,我倒是无所谓,你们局里年底的那什么评比来着,还要不要了……”
“吃醋了?”龚岩祁忽略了神明这一大套说辞,精准地总结道,他笑着伸手想去捏白翊的脸,却被神明大人面无表情地躲开。
“胡说八道!”白翊别开脸。
“好啦,不逗你了。”龚岩祁不再贫嘴,眼底愈发温柔地说道,“是我舅妈打来的,她让我晚上去家里吃饭。”
白翊一怔,因为他根本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真的,没骗你,不信你看我通话记录。”龚岩祁将手机递过去,摸了摸鼻尖,犹豫着说,“那个……我想带你一起去,你……方便吗?”
“我?”白翊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掉,他一边收拾着本就不乱的桌面,一边开口道,“你们家人聚会,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龚岩祁自然地将他的手握住,指尖在微凉的掌心轻挠了两下,“我舅舅舅妈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们一直想见见你。就是去吃个便饭,没别的事,怎么样啊翼神大人,赏个脸吧?”
白翊抿了抿唇,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龚岩祁:“我不擅长与凡人长辈相处,怕说错话惹他们不开心,况且,我去了是什么身份……”
“还能是什么身份?我的家属呗!”龚岩祁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白翊的耳廓,让那白玉般的耳朵染上了淡淡的红,他却心满意足地笑了,“难道翼神大人因为要见家长,所以紧张了?”
白翊猛地推开他,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角,强作镇定地梗着脖子:“我紧张什么……凡人的礼仪我懂,既然是长辈邀请,自然是…要去的……”
只是他的表情不像是去吃饭,反而像是要去赴什么鸿门宴。龚岩祁看着这明明紧张却硬要端着架子的可爱模样,简直喜欢得要命,却也没戳穿他的小心思,只忙应声道:“好,那下班我们就过去。”
傍晚,白翊跟龚岩祁来到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当他站在门前,看着开门的那位笑容和蔼,腰上还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时,彻底愣住了。
“陈……陈局?”白翊难得说话磕巴。
面前的这人前几天还一脸严肃地在办公室里下令让他们整理库房,这会儿却卸下了所有威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招呼他:“来啦?快进屋!在家里就别叫陈局了,跟小祁一样,叫舅舅。”
龚岩祁在一旁偷笑,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白翊把他往屋里带:“没想到吧?我舅舅就是你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白翊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陈局对他的身份从未深究,甚至对他颇为照顾,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他有些不自然地对着陈局点点头,犹豫里一会儿才小声喊了句:“舅……舅。”
“哎!好孩子,快进来坐!”陈局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白翊这句“舅舅”十分受用。
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从厨房探出头来,也笑着招呼道:“小祁和小白来了?饭菜马上就好,先坐着歇会儿,吃点儿水果。”
“舅妈!”龚岩祁熟稔地喊了一声,然后对白翊介绍,“这是我舅妈,姓李,是小学老师,已经退休了,脾气特别好。”
白翊礼貌地朝李老师微微颔首,跟着喊了句:“舅妈……”
李老师看着面容俊秀,气质不凡的白翊,连连点头称赞:“你好你好,哎哟,小白比照片上还俊呢!小祁这臭小子真不知哪儿来这么大的福气,捡到宝了么这不是!行了,都别站这儿,厨房油烟大,你们快去客厅坐!”
李老师这番话让白翊不禁红了脸,这时,一个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从房间里蹦跶出来,好奇地打量着白翊,笑嘻嘻地对龚岩祁挤了挤眼神:“哥,这就是‘嫂子’吗?哇塞!你可真行啊!”
“陈雅婷!胡喊什么呢!”龚岩祁作势要敲她脑袋,女孩儿一个转身灵活地躲到白翊身后,还探出头来朝龚岩祁吐舌头做鬼脸。
白翊被这声“嫂子”叫得全身一僵,脸颊比刚才更红了,看得龚岩祁心里直痒痒。
“雅婷,别胡闹,没大没小的!”陈局出面镇压调皮鬼,然后招呼白翊到沙发上坐下,“小白,别拘束,小祁爸妈走得早,他算是跟着我们长大的,这里就是他的家,以后,这儿也是你的家。”
这话说得朴实又温暖,白翊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渐渐放松。趁着陈局去厨房帮忙端菜的间隙,白翊拽了下龚岩祁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怎么不告诉我?”
“说什么?”龚岩祁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
“还装傻!”白翊耳根通红地瞪了他一眼,“你舅舅舅妈,还有你表妹,他们怎么……怎么好像全都知道了?”
一想到刚才那声令他手足无措的“嫂子”,白翊就感觉脸颊发烫,活了几千年,他还不曾如此窘迫过。
龚岩祁看着神明微微鼓起的脸颊,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翼神大人这是害羞了?”
“害羞你个鬼!”白翊使劲拧了下龚岩祁的腰,“我只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龚岩祁呲牙咧嘴装作很疼的样子揉了揉腰,见白翊不吃他这一套,便只好拉住他的手笑嘻嘻地说:“其实我也没特意说什么,就是之前有次庄延那个大嘴巴在茶水间跟古晓骊聊八卦,提到我有对象了,被我舅舅路过听见,然后他就在家族群里让我主动交代,我懒得挨个解释,干脆把你的照片发到群里给他们看。”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白翊说道:“他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所以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很好,没提前跟你报备是我的错,我认打认罚,要不你把我照片贴到神域去也行,我是很乐意的。”
白翊原本心里的焦躁不安,在龚岩祁坦诚温柔的目光中,渐渐化成了一丝丝暖流。他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凡人都像你这么爱狡辩吗?”
“那不一定,有时还爱炫耀呢,我得了好宝贝就想炫耀给全世界看!”龚岩祁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在白翊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了翼神大人,别生气了,准备洗手吃饭,我跟你说,我舅妈的手艺可好了,你绝对喜欢她做的菜!”
白翊被他拉着走向餐厅,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还有围在桌边笑容温暖的“家人”,那颗习惯了清冷的神心仿佛被这人间烟火悄悄熨帖,滋生出几分陌生,却悠然惬意的归属感——
小剧场:
庄延:“你们看见没?刚才师傅去接电话,白顾问那眼神都快把师傅后背盯出洞了。”
徐伟:“可不是么,翻笔记的速度慢了三倍。”
古晓骊双眼放光:“你们懂什么!这叫‘表面冷静,内心醋海翻腾’,耽美小说最惯用的描写!”
十分钟后……
徐伟:“等等!我听见祁哥说要带白顾问回家见家长?!”
古晓骊激动捂嘴:“这么快就要给名分了吗!”
庄延恍然大悟:“所以,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叫‘师娘’了!”
众人:“这个嘛……劝你三思……”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温馨 晚餐准备得十分……
晚餐准备得十分丰盛,饭桌上,陈局和李老师不停地给白翊夹菜,关心他的口味,问他工作累不累,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家小辈一样照顾着。陈雅婷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偶尔还会跟白翊说一些龚岩祁小时候的糗事,惹得她表哥几次想拿馒头塞住这丫头的嘴,两人吵吵闹闹,气氛轻松又温馨。
龚岩祁见白翊从一开始的拘谨无措,到后来渐渐放松,甚至还会因为表妹的调皮而微微弯起嘴角,这才终于放下心。他知道,白翊身为神明习惯了清冷与孤独,这种凡俗家庭的日常气氛对他而言是陌生又新奇的体验。原本还会担心他会不习惯这样的“聒噪”,但是现在看来,好像适应得还不错。
“小白,尝尝这个红烧排骨,是你舅妈的拿手菜。”陈局招呼着白翊吃菜。
白翊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亮地猛点头:“嗯!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儿!”李老师笑得合不拢嘴,“小祁这孩子从小就不着调,没想到能找到你这么好的人。”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白翊,但心里的满意是藏不住的,真是越看越喜欢。
龚岩祁在桌下悄悄拍了拍白翊的手,低声道:“你看,我舅舅舅妈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