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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星辉 指尖的红点像是……

指尖的红点像是刚刚熄灭的火星,隐隐作痛。手心那根泛着光芒的灵羽,突然变成一抹流光,钻进那血点,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眼前的景象早已变换,不再是那片神域圣山的纯净天地,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是一座悬浮于天与海之间的岛屿。

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吹得龚岩祁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松软的白色泥沙,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天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星辰在头顶闪烁,脚下宁静的海面映出了它们的璀璨。

这悬浮着的孤岛像是半透明的,承载了天与地的浩渺,也映照出各自的倒影。孤岛中央有一棵龚岩祁从未见过的树,树干晶莹剔透,枝叶是冰晶状的,在月光下闪烁着七彩流光。

而此时树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仰头在看月亮。这个人白衣如雪,银发如丝,在风中轻轻飘动着,像是为那些星辰添上了流动的轨迹。

“白翊?”龚岩祁心头一紧,快步向前走去。

但当他走近时,却发现面前的白翊看起来面容更加清冷,眼神更加疏离,与他熟悉的那个神明略有不同。

他坐在冰晶树下,仰望着星空,身影透着一丝孤寂。

“你是谁?”白翊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开口道。

“我是……”龚岩祁刚要回答,却突然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道,“我是来找你的人。”

白翊转过身,看着龚岩祁微微挑眉:“可……我好像不认识你。”

果然如龚岩祁所猜测的一样,面前的白翊不出意外的话,也是过去某个时间点的倒影,而不是现在的他。

龚岩祁微微一笑,简单解释道:“其实,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不小心把你弄丢了,有人让我来这儿找你。”

“我?”白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未来的我?”

龚岩祁点点头:“对,我们两个会在未来相遇。但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吗?”

白翊一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沉默了许久,没有再发出疑问,只是转过头继续仰望星空,悠悠地开口道:“这里是绝尘壁,神域之巅,也是距离星辰最近的地方,我常来这里。”

“为什么常来?”

“因为安静。”白翊说,“神域太吵了,每个神明都在履行各自的职责,经年累月,一尘不变。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自在随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龚岩祁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疲惫。

“你不喜欢神域?”龚岩祁问。

白翊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指向星空中的某一点:“看到那颗最亮的星了吗?”

龚岩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夜空中确实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散发着温柔的银白色光芒。

“那是启辰星。”白翊说道,“它是由每日神域的第一缕圣光凝结而成,照亮混沌初开的世界。每个新上任的神明都会被带到绝尘壁仰望启辰星,从而感受圣光的洗礼。”

龚岩祁想了想,问道:“所以,今天是你第一天上任?”

白翊弯起嘴角淡淡一笑:“是啊。”说到这儿,他突然回头看向龚岩祁,眼神里闪过一丝调皮的意味,歪着头问他,“既然你是未来的人,那你必定知道我的职位是什么,说说看,要是说错了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

用最温柔的表情说着最可怕的话,或许,这才是白翊最初的伪装,要在这纵横纷乱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哪怕是神明,也难免要隐藏起自己的本性。

龚岩祁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他俯下身也坐在地上,坐到了白翊的身边,望着头顶的星空说道:“你是翼神,是刚满两千岁的新神,是执掌人间罪罚的伟大的神明。”

龚岩祁的话令白翊微微发怔,显然是没想到,这家伙不仅说对了自己的身份,还趁机来了一段彩虹屁。

风更凛冽了一些,吹起白翊的银发,发丝在月光下宛如流动的星河,映透出神明微红的脸颊。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星光:“你说你在未来遇到了我,那么,未来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提起这个,龚岩祁嘴角不自觉扬起,眼神陷入回忆:“你很特别,虽然有时候表面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其实内心极其温柔。你会为了陌生人的生死奔波,会为了伙伴的承诺坚守千年,你会生气,会笑,会吃醋,会害羞……”

他顿了顿,转头望着神明精致的侧脸,轻声道:“你还会爱。”

白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爱?爱是凡人的弱点,是短暂的激情,是神域极其罕见的东西,我为何会有,可见你在说谎。”

“但爱也是生命的意义。”龚岩祁说道,“虽然凡人生命短暂,但爱是他们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光,而你,正是那道光,你为何不能有爱?”

白翊沉默了很久,久到龚岩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却突然听到他轻柔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也许你是对的。”

说着,白翊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神域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

“什么?”

“界神殿正在举行‘定序大典’,所有规则都要重新制定修改。这期间,神域中任何神明不得离开,也不得干预定序。”

龚岩祁记得白翊曾经提过界神殿定序的事,说那期间无法查阅律令之书,原来在白翊刚刚上任的时候,也进行过一次“定序”,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之后白翊错判的那些天罚,与这次“定序”有关?

龚岩祁正琢磨着,就听白翊又开口道:“我时常在想,如果神明真的全知全能,为什么还要制定规则?如果那些天规真的完美无缺,为什么还会有错误要修正?”

他的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压抑:“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属于神域,我是由圣山灵蕴和上古灵雀的神羽结合而生,并非血统传承的古神。比起其他神明,我像是……一个意外。”

这些话让龚岩祁心里一紧,急忙开口道:“可正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造物,所以你才会既理解神明的规则,也懂得凡人的情感。也只有你,才能在两个世界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你是不可或缺的。”

白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他微微低下头:“如果两个世界都不需要桥梁呢?如果神明觉得凡人的情感是累赘,而凡人觉得神明的规则是束缚呢?”

“那就只为那些愿意跨越的人,建造一座永不垮塌的桥梁。”

“谁会愿意跨越呢?”

“有很多啊,就比如……我。”龚岩祁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风突然变得更加猛烈,冰晶树的枝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风铃般悦耳。白翊的银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几缕发丝拂过龚岩祁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冷香。

龚岩祁下意识伸手,想帮白翊把发丝捋到耳后。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耳尖时,白翊突然稍稍后移了些,拉开一段距离,只残留一根被风吹散的头发飘到龚岩祁指缝中,为他的手染上一丝银辉。

“时间差不多了。”白翊收起略带慌乱的神色,抬头看向天空。

龚岩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启辰星的光芒正在发生变化。原本温柔的银白色逐渐变得刺眼,星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是……”龚岩祁疑惑。

“启辰星每千年会有一次‘星辉溢流’。”白翊解释道,“溢流的星辉蕴含着纯净的能量,对神明来说是极好的修炼资源。许多神明会在这一天来到绝尘壁,吸收星辉增强自己的法力。”

龚岩祁问:“你也要吸收星辉吗?”

白翊摇摇头:“我的神力与星辉能量并不契合。”

“那你是在这里……”

“等着看热闹,”白翊说,道“看那些神明如何追逐利益,如何在星辉中沉醉,如何相互竞争的。”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很有趣,不是吗?超脱世俗的神明,在面对力量时,竟然和凡人面对财富的嘴脸并无不同。”

启辰星的光芒越来越盛,整个绝尘壁都被银白色的光芒笼罩。白翊转身看向龚岩祁:“星辉溢流时,时空界壁会出现短暂错位,如果你想离开的话,这是个机会。至于你想找的那个人,你说是未来的我,那我只好帮你跟星辉许个愿。”

“许什么愿?”龚岩祁好奇。

“就许……”白翊望着满天星辰,闭上眼睛淡淡一笑,“希望你能找到我,有朝一日能让我去体验人间冷暖,还有凡间的喜怒哀乐,当然也包括你说的,爱。”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呼啸的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龚岩祁耳中。

看着他孤寂的背影,龚岩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这个孤寂的白翊,在未来他会遇到爱他的人,他也能学会笑,学会爱,学会所有鲜活的人类情感。

他许的愿望,都会实现。

但龚岩祁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望着头顶的星辉灿烂,也默默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要这孤美的神,忘却今日的忧。

启辰星的银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直冲绝尘壁,光柱中有无数如雪花般摇曳的光点,风突然改变了方向,气流卷起地上的白色尘土,也卷起了白翊的长发。

几缕银丝在风中飞舞,龚岩祁下意识伸手去抓,一缕发丝轻轻落在他掌心,冰凉柔软,泛着银辉,仿佛有生命在绽放。龚岩祁忙握紧手心,将这一丝闪耀嵌进掌纹。

星辉溢流果然带来了时空波动,龚岩祁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模糊不清,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被带离了那神域之巅。

绝尘壁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白翊一人坐在冰晶树下,仰望着浩瀚星辰,他转头看向身边,却只看到被风卷起的雪白沙粒,心中不免困惑。

“刚刚……是不是有谁来过?”——

小剧场:

启辰星下,冰晶树旁。新晋翼神低头翻看《天罚执行手册》:

白翊:“第一章,凡间罪责判定标准……这字也太小了。”

一阵风吹过,几缕银发飘到眼前。

白翊把头发撩到耳后,继续翻页:“第三章,反噬处理预案……”

又一阵风,头发再次糊脸。

白翊面无表情地拽了拽自己的长发:“真碍事,是不是该剪头发了……”

这时,指尖无意间拂过一根断发,银丝在星光下微微发光,白翊盯着这根头发若有所思:怎么隐约觉得,未来好像也有个人会嫌弃我的长发,逼着我去剪短呢?也不知道是哪个事儿逼……

未来的龚岩祁狂打喷嚏:“降温了?”

白翊窝在沙发里吃草莓蛋糕,发梢沾了许多奶油:“对,下雪了,可冷了!”

龚岩祁无奈地笑了笑,替他擦掉头发上的奶油,然后一股脑儿把帽子围巾外套给白翊裹好,拉着他去玄关换鞋:“降温了也要去理发!少给我找借口!”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过去 龚岩祁还没来得……

龚岩祁还没来得及跟白翊道别,就被卷入奔流的漩涡。

天空是暗沉的血红色,厚重的云层低垂,整片天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焦黑的土地上,随处可见破碎的铠甲,断裂的兵刃,还有血流如注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人们,浓重的戾气在人群中流窜,气氛十分怪异。

掌心还攥着白翊的一缕银发,那发丝闪着银白色的光,化作光点渗入龚岩祁的掌纹,消失不见了。

龚岩祁环顾四周,看着周围惨烈的环境,他不明白温亭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这又是哪儿?是凡间还是神域?

他小心翼翼地迈步在这片战场上行走,脚下时常踩到破碎的残片,或是兵器,或是尸体,十分骇人。龚岩祁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出一些端倪。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四周的惨叫声像是人间地狱一般,龚岩祁想要避开厮杀的人群,可无论转向哪里,都逃不开惨烈的场景,好像每个人都被蛊惑了心智,眼中充满了对杀戮的渴望,丝毫没有半分清醒。

这肯定不是一场寻常的战争,头顶上时不时有赤红色的闪电撕裂天际,发出沉闷的巨响。脚下的焦土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这究竟是哪里?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龚岩祁加快了步伐,试图找到这场混乱的源头。就在他越过一座被血染红的小丘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天空裂开了无数巨大的缝隙,天幕被生生撕成碎片,暗红色的气雾疯狂涌出,吞噬着一切光亮,一条庞大的赤金色巨龙正盘旋在巨大的裂缝之前,它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流淌着灼目的光华。这时,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直冲天际,向着天空的裂缝飞奔而去。

庞大的身躯绽放出足以照亮整个天穹的赤金色光芒,就像是义无反顾地燃烧了自身,化作无数金色光点,融进了天空中狰狞的裂缝。裂缝在这耀眼的光芒中缓缓闭合,最终消失。

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那条巨龙也化作璀璨的金雨,像盛放后的烟火,纷纷扬扬,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洒向每一个被戾气蛊惑的生灵,也洒向那个悬浮于半空中的银白色身影。

“龙宸!!!”

龚岩祁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白翊,这声音嘶哑绝望,穿透周遭一切喧嚣,直直刺入他的心。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高高的天际坠落,巨大的羽翼无力垂落,沾染的血迹在金光映照下格外刺目。那张清澈的脸上写满哀恸,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巨龙消散的方向,毫无生气。

龚岩祁快速朝着白翊坠落的方向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在崎岖混乱的战场上跌跌撞撞奇迹般地接住了那被金色光雨包裹住的,从天坠落的神明,小心翼翼地将那银白色的身影抱进怀中。

怀中的人浑身冰冷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身体微微颤抖,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遮住了半张脸,也沾染了闪烁着赤金色光点的血迹。

似乎是感受到了怀抱的温度,白翊空洞的视线茫然地落在龚岩祁脸上,一开口,声音虚弱,气息游离:“你……是谁?龙宸?”

还没等听到回答,巨大的神力消耗让白翊最后一丝意识也渐渐涣散,双眼微阖,彻底晕在龚岩祁的臂弯里。

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他眼角滑落,滴在龚岩祁搂着他肩膀的手上。

很烫。

眼泪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龚岩祁不禁微微收紧掌心,可这泪珠没有停留,而是化作纯净的银白色光点渗入他掌心的纹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龚岩祁紧紧抱着昏迷的白翊,感受到他神魂深处散发出的巨大悲伤。没想到,他竟亲眼看到了这场几乎毁灭一切的“天崩”是何等惨烈。看到了龙宸是如何义无反顾去修补苍穹,去救助苍生。

也看到了白翊是如何失去他的伙伴,看到了他的绝望。

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上莫名的悲伤,不知是因为神魂陨灭的前世龙宸,还是因为怀里这破碎无助的神明。龚岩祁知道,因为这场“金雨”,当白翊醒来后会忘记关于龙宸的一切,会继续他的神生,但也会从此回到孤寂清冷的日子,会独自平淡寂寥地度过一千多年的时光。

龚岩祁不忍,也心疼。

就在他顿感伤怀的时候,怀中紧抱着的人突然消失不见,周围的一切融入混沌的灰白色。龚岩祁感到身体失重般向下坠落,就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上。

街道两旁是有些年代的老式楼房,墙面斑驳,头顶上电线乱得像是蜘蛛网,电线杆上还贴着各种小广告。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街巷里,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暖惬意。

巷子中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偶尔有人从窗口探出头,喊着孩子的名字回家吃饭。鼻息间满是饭菜的香气,平凡又温馨。

龚岩祁愣住了,这街道的布局十分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直到他看见了一个路牌,“青林街”。

青林街?不是他儿时和父母住的地方吗?

龚岩祁心中疑惑地快步走到街口,仔细辨认了许久,没错,这里真的是他童年生活过的地方。街口的杂货铺,老板娘是个胖胖的阿姨,总喜欢偷偷塞糖给他吃;隔壁是王爷爷的修车摊,他记得父亲的自行车坏了都是去找王爷爷修;拐角有棵老槐树,夏天的傍晚,邻居们总会在树下乘凉,闲聊、打牌、吃西瓜……

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么真实,那么怀念。

龚岩祁走到一栋四层的老式居民楼前,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见了三楼靠左的那扇窗,是他小时候的家。

窗帘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花的图案,那是他母亲选的窗帘,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这扇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人,数着路过的汽车。

如果真的回到了小时候,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父母……

龚岩祁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紧张地攥紧了拳,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走进了楼道。

楼道有些昏暗,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墙壁上斑驳破旧,楼梯扶手上也积了一层薄灰,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一步步走上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前。

龚岩祁的手微微颤抖,想要敲门,却又停在了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门开了,他会看到谁?已经去世多年的父母吗?

理智告诉他,这一定还是温亭制造的幻境,但他却多么希望眼前的景象全部都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似乎正准备出门倒垃圾。她看到龚岩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小祁?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龚岩祁的心一紧,骤然狂跳,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齐肩的头发,温和的眼神,一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穿着碎花围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清香,是妈妈的味道。

“小祁?怎么了?”许是见龚岩祁还在发愣,女人不解地问。

“妈……”龚岩祁犹豫着喊出了这个字,声带发紧,带了一丝哭腔。

“傻站着干什么?”母亲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笑着拉他进门,“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龚岩祁被拉进屋里,熟悉的布置映入眼帘,老式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式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很年轻,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三人笑得都很开心。

这张照片他自然熟悉,现在正摆在他公寓的床头柜上,边缘早已泛黄。

耳边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父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是小祁回来了吗?”

“是啊,你快点儿吧,菜要糊了!”母亲回了一声,然后转头对龚岩祁说,“马上吃饭了,快去洗手。”

龚岩祁略显木讷地走向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三十岁的模样,难道在这个幻境里,年龄已经被忽略了吗。

洗完手走到餐桌旁坐下,父亲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又跟同学去玩了?”

龚岩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已经在他记忆中渐渐模糊了的面庞,此刻却忽然清晰。

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因公殉职,算来,龚岩祁已经有小二十年没有和父母一起吃过饭了。

这时面对父亲关切的询问,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是……”

“好了好了,别说了,先吃饭。”母亲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呢。”

碗里的排骨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是儿时记忆中的味道。龚岩祁的眼眶湿润了,明知道这是假象,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父母偶尔问他几句学校的情况,问他最近有没有调皮捣蛋惹事。母亲还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嘱咐他不准挑食,这样才能身体好。饭桌气氛其乐融融,让龚岩祁渐渐放下不安的心绪,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龚岩祁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谈话声……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美好。

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龚岩祁坐在父亲身边,母亲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果盘里,推到父子俩面前,微笑着开口道:“小祁,下礼拜就是你的生日了,今年想要什么礼物?你爸昨天还念叨呢,说儿子大了,不好糊弄了。”

父亲嘿嘿一笑,揉了揉龚岩祁的头发:“可不是,十二岁半大小子了,想要什么?篮球?铅笔盒?还是那款新出的变形金刚?”

龚岩祁还在贪恋这份虚幻的温暖。突然,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识。

十二岁?

十二岁的生日?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年份、月份、日期……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突然记起就在他十二岁生日的前几天,父母接到紧急任务追捕一名跨省流窜的持枪逃犯。逃犯最终落网,但他的父母却双双重伤,送医不治,因公殉职。

想起这些,眼前温馨的画面忽然像玻璃碎片一般寸寸龟裂。夕阳余晖、温暖的灯光、父母的谈笑、苹果的清香……一瞬间全都消散。眼前出现了交替闪烁的红蓝光芒,耳边响起刺耳的警笛声,周围满是嘈杂的人群,鼻息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断冲击着龚岩祁的意识。

他站在一条昏暗的街上,就像曾无数次在噩梦里徘徊的那样。远处的人群被警戒线隔开,有几辆警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大开,地上是凌乱的血迹,周围是忙碌的警察。

他看见父亲倒在一辆撞毁的轿车旁,额角有血,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正被两个警察费力地往担架上抬。他听见父亲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别管我……先……先确认……嫌犯……”

“龚队!坚持住!”

这时,眼前飞快地跑过四个人,手里抬着一个担架,而担架上躺着的,正是他的母亲。她似乎伤得更重,警服前襟一片暗红色,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她努力偏过头,望向父亲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救人员正紧张地进行处理,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手,还有那雪白无痕的纱布。

“伤员失血过多,已出现休克症状,需尽快送医!”

“另一名伤员生命体征微弱!情况很不好!”

救护车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寂静的夜,疾驰着消失在道路尽头。

龚岩祁的双脚像被钉在原地,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不再流淌。他眼睁睁看着那承载着他父母的救护车消失在眼前,看着地上那刺目的血迹,即便早就知道结局,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依旧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只有滚烫的液体渐渐模糊了视线。

就在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时,余光突然瞥见街角的阴影处,似乎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银发如雪,即使在暗处也流转着微光,气质清冷孤傲,与周围人群的慌乱悲痛格格不入。

是白翊!

白翊冰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那个刚被警方从凶犯车里解救出来的年轻女孩,她是本案的受害者,也是父母拼死营救下来的人质。

只见白翊抬起右手,掌心发出银白色的光,在这光晕里慢慢出现了一根圣洁的羽毛,竟然是审判之羽。

然后白翊将审判之羽对着那女孩的方向,指尖一划,一道黑色的印记悄无声息地没入女孩颈后,融入皮肤,最后消失不见。

怎么会是……天罚烙印?!——

小剧场:

龙宸看着眼前的龚岩祁:“你是何人?”

白翊看清龚岩祁的脸后:“等等……你俩长得好像啊……”

龚岩祁:“这个嘛……说来话长。我是你未来的男朋友,他是你前世的好兄弟,按照时间线我们确实不该同时出现……”

然后龚岩祁转头大喊:“导演!这剧本不对啊!同一时空出现两个“我”?”

场外传来导演气急败坏的声音:“卡卡卡!龚岩祁你怎么跑这场来了?这是龙宸杀青戏!”

龚岩祁:“导演,这不怪我,是温亭那货把我带过来的。”

温亭带资进组,导演得罪不起,咬着后槽牙说道:“行!那这样吧,龙宸你现在立刻马上原地神殒!”

龙宸:“???!!!”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坦白 巨大的震惊瞬间……

巨大的震惊瞬间压过悲痛,让龚岩祁头脑一片空白。

父母豁出性命,与凶残的歹徒搏斗,重伤垂危,他们所救下的那个无辜可怜的受害者……她的灵魂,竟然被白翊降下了天罚烙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神明的法则里,这个女孩的灵魂有罪,她背负着需世世赎罪的烙印,她如今的苦难或许是她应当承受的。而自己的父母拼上一切,甚至付出了生命所维护的人,或许只是一个“罪魂”?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混杂着尚未散去的悲痛,在龚岩祁的胸腔里剧烈冲撞。他愣愣的站在原地望着街角那个白色的身影,看着他淡漠地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银白色的残影,映在龚岩祁翻涌的心海。

耳边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周围的景象全部褪色,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白。

龚岩祁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四四方方没有门窗的空间。他背靠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在尽力平复交叠了几重情绪的心境后,他仰起头深深叹了口气。

“看到了吗,龚警官?”

温亭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透出一种诡异的腔调。

龚岩祁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低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让我经历那些场景……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温亭的话语带着笑意,“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些真相……不要被美好的表象蒙蔽了心智。”

龚岩祁冷笑一声:“你是指那些被你歪曲的东西?”

“歪曲?”温亭的语调升高,却仍旧充满耐心地开口道,“赤鳞龙宸,龙族战将,骁勇神威,可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为了修补因伙伴的‘失误’而未能造成的‘天崩’,为了救回险些堕落的翼神白翊,他燃烧了神魂,神形俱灭。他的死,难道不是白翊直接造成的?”

温亭说到这儿,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龙宸便是你,你亦是龙宸,所以,你的性命也是被白翊害死的,这不争的事实难道是我歪曲的?”

“龙宸的死是为了救世,救世间所有的生灵,不只是因为白翊。”龚岩祁出口反驳道。

“救世?哈哈,多么高尚的理由。”温亭轻轻嗤笑,“既然如此,那你的父母呢?两位正直勇敢的警察,他们豁出性命去救的那个女孩,真的‘值得’被救吗?翼神白翊就在现场,就在你父母流血牺牲的同一时刻,他对那女孩的灵魂降下了天罚烙印。这意味着,她是有罪的,她的苦难是‘罪有应得’。而你的父母用生命捍卫的‘正义’,在神明的眼中,或许只是可笑的徒劳罢了。翼神白翊,根本不在乎你父母的生死。”

“你闭嘴!”龚岩祁打断了温亭的话,他攥紧双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不管她的灵魂是否有罪,至少在这一刻,她是个受害者,她是被凶犯绑架,性命受到威胁的无辜者,我父母作为警察保护民众,这是他们的职责和信仰,与她的灵魂是否背负天罚无关。神明的规则是天规显化,而人间的公道是人性的折射,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

他长叹一声,眼神变得更加清澈明朗,掷地有声地说道:“龙宸的选择,是为了大义,为了苍生,也为了他的伙伴。我父母的选择,是为了职责,为了信念,为了需要帮助的平凡人。他们的牺牲都是崇高的,不是能被你三言两语就可以曲解的。至于白翊……”

龚岩祁顿了顿,眉眼间满是怒意,却只说了三个字:“他是神。”

温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讥讽:“龚岩祁你真是冥顽不化,你被凡人的情感蒙蔽了双眼,看不到神明的冷漠。白翊他总是高高在上的审判一切,从不在意他的决断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也不关心会造就多少像你父母这样‘无谓’的牺牲。龙宸因他而死,你父母的遗愿被他亲手打上‘罪罚’的标签……这样的神明,值得你如此维护?”

说到这儿,温亭笑了,继续反问道:“这样的他,值得你在千年前与他立下血契,替他承受罪罚吗?如果不是他,你现在定然是龙族至高无上的统帅,又何苦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遭几度轮回的痛苦呢?”

龚岩祁听了这些话,身体不由得僵了一下,温亭似乎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语气重新变得平静,淡笑道:“愤怒吗?怀疑吗?料想一下,即便你不是龙宸,那你也本该拥有完整的人生,有父母的疼爱,有家庭的温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与一个冷漠的神明纠缠不清,甚至还要为他分担罪罚的反噬。龚岩祁,好好想想吧,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龚岩祁紧抿着唇,没有说话,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半晌,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再说一遍,他是神!他的决断轮不到你来臆测,不管怎样,龙宸庇护他,我父母的选择也无愧于心,这就够了。

他向前一步,站在四方密室的正中央,仰着头看着上方灰白色的穹顶,目光如炬:“我信他,从前世,到今生,我都信他。”

他的话铿锵有力,不容置喙。沉了片刻,他冷下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恐怖:“我最后再问一遍,白翊到底在哪儿?”

温亭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些,随后,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传来:“想找他可以,不过,你得靠自己的心意去寻。他就在一片虚无之地,日月星鉴,轮回复始,与时光同沉眠,在断裂的巍峨中享受趋于永恒的宁静。”

温亭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没等龚岩祁再追问细节,突然头痛剧烈,眼前灰白色的墙壁开始扭曲,整个空间坍缩成一个细小的光点,在他的视野里渐渐消失,他也随着这光点被抛离现实,不知坠落到哪里。

“呃……”

龚岩祁闷哼一声,瞬间失去了意识。等他再次睁开眼,眼前看到的是熟悉的吊灯,窗外天光微亮,显然已是清晨。他正躺在自己公寓卧室的床上,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偶尔传来清脆的鸟叫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逸和谐。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图腾的位置却传来一阵隐痛,还有掌纹间似乎也散发着异样的灼热。

父母牺牲的真相,龙宸陨落的壮烈,以及绝尘壁上,白翊那双映照着天地却唯独没有自己的眼睛……这一切都在龚岩祁的脑海里交织翻滚,揪起他的心,再狠狠抛下,叫他痛苦无措。

掌纹上细碎的光点告诉他,这不是梦,都是真的。龚岩祁双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将那撕裂般的痛楚压下去。可温亭的话语却一直盘踞在他耳际:“他就在一片虚无之地,日月星鉴,轮回复始,与时光同沉眠,在断裂的巍峨中享受趋于永恒的宁静。”

“虚无之地……”龚岩祁喃喃自语,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微熙,映照着他掌纹间细碎的光点,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龚岩祁沉下心来细细思考,虚无之地?如果指代的是神明诞生之初的原始混沌,倒也算得上虚无,可白翊的出生之地他刚刚到访过,那里纯净无暇,哪里虚无混沌了?

龚岩祁摇摇头,不对,温亭说的不可能是神域圣山。

那么,会是某个跟时间有关的地方吗?毕竟温亭说的“与时光同沉眠”,是不是指代时间停滞的地方?但他还说了“日月星鉴,轮回复始”,如果是个时间停滞的地方,又怎么能轮回复始呢?

龚岩祁微微皱眉,心里有些急躁。

他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那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是他十岁时与父母的合影。照片的背后还留着父亲遒劲的字迹:“为公为民,为家为心。”

这是父亲的座右铭,也是他对自己的教诲。温亭想用“无谓牺牲”动摇他,用“罪魂”玷污父母的选择,用神明的冷漠来刺激他。可父亲说得对,一切都要从“心”出发,不能盲从。无论神明如何,人间如何,做事只求无悔便好。

就像此刻,无论白翊身在何方,他都要找到他,哪怕是虚无之地,哪怕要踏上断裂的巍峨,或最终与时光同眠,他都义无反顾。

等等!断裂的巍峨?掌纹的光点突然灼烫,龚岩祁猛地抬头,想到了一个地方:

断龙山!

他立刻打开电脑上网搜索断龙山的相关讯息,查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一篇相对详细的神话传说记载:

传说上古时期,天龙一脉的始祖因触犯天规,被斩于擎天,龙骨碎裂,化作绵延千里的山脉,后被人称为“断龙山脉”。再后来,据说龙族后裔世代生活在这片山脉中,所以断龙山的灵蕴也比其他山脉更加深厚。断龙山深处有一处“静默之谷”,日月星辰的光辉经过折射,会在谷中形成奇异的“星鉴”现象,在天气恰好的情况下,能看到天空中浮现出龙图腾……

龚岩祁快速浏览着这些内容,越看越觉得,断龙山一定就是温亭说的那个地方。他把白翊困在断龙山,困在龙族的禁地,这很明显是个挑衅,更是精心的算计,让白翊被困在与龙宸息息相关的地方,只是等着他自投罗网罢了。

龚岩祁关上电脑,脸上闪过一丝冷厉。

……

断龙山后山腰的深处,静默之谷。

谷中无风,嶙峋的石块从岩壁中刺出,像是嵌在其中的碎裂龙骨一般,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苍白。谷底中央,一座漆黑的刑架矗立着,架子上缠绕着的暗金色锁链便是“缚神锁”,专门用以禁锢神明的法器,链身上刻满了湮灭神力的咒文。

白翊正被锁在刑架之上,缚神锁缠绕着他的手脚,还勒过了他的脖颈。链上的咒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那些光正在侵蚀他的神力。白翊微垂着头,银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苍白的皮肤上满是被缚神锁灼伤的痕迹,触目惊心。

白翊呼吸很轻,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清醒着。

这时,耳边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嶙峋的地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温亭走到刑架前停住脚步,仰头看着白翊,轻叹一声:“翼神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若早听我一句劝,也不必受这噬神之苦。”

白翊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温亭不以为意,又走近了几步,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抬手似乎想替白翊擦去脸上沾染的灰尘。就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白翊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恶狠狠地盯着温亭,眼神中没有虚弱,只剩厌恶。

温亭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微笑着将手帕慢条斯理地折好放回口袋:“还是这般不近人情。”他摇头,语气惋惜地说道,“这缚神锁的滋味不好受吧?它不仅在吞噬你的神力,更在侵蚀你的神格。再这样下去,不出几日,你就会从神位上跌落,成为一缕残魂。”

白翊这时终于开了口,声音略显嘶哑:“秦薇的锁灵石……在哪儿?”

温亭挑眉,似乎很惊讶白翊此时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他笑了笑说:“秦薇?那个可怜的女学生?翼神大人真是慈悲,都要自身难保了,却还惦记着一个凡人的魂魄。”

“回答我。”白翊的声音低沉,缚神锁因他身体的晃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红色的咒文开始灼烧皮肉,白翊额角瞬间渗出许多冷汗,他咬紧牙关,仍旧死死地盯着温亭。

温亭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悠然道:“不用担心,秦薇不过是个用来钓鱼的诱饵罢了。既然鱼已上钩,诱饵自然没用了。”

白翊眉头紧皱:“她怎么了?”

“放轻松。”温亭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姿态依旧优雅,“她的灵魂我已经放走了,干干净净,尸体也送回了她的棺冢,让她得以安息,毕竟我是个守信之人,你们既然来求我帮助她,那我自然要信守承诺。”

然后,他又笑着说了句:“与其惦记那不相关的人,你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哦,还有……那位龚警官。”

白翊呼吸一滞,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掀起狂风巨浪:“你把龚岩祁怎么了?!”

温亭很满意他的反应,故意停顿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道:“没怎么样,只是让他经历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看到了一些,他从未看到过的‘真相’而已。”

他望着白翊苍白的脸,笑道:“我在帮他认清现实,也认清你这位神明,究竟值不值得他如此付出。”

白翊挣扎起来,缚神锁链哗啦作响,咒文灼烧得更加剧烈,他却顾不上这些,嘶声吼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温亭不疾不徐地轻笑,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这世间回归‘正轨’,神明就该高居九天,凡人就该安于宿命,而你,翼神白翊,你一次次动摇天规,甚至与龙族结下血契,你,坏了规矩。”

白翊因神格的疼痛而剧烈喘息着,冷汗滴落到地面上,绽开圣洁的冰凌,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亭,目光锐利,仿佛要剖开他的灵魂。良久,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我的直觉没有错,可我万万没想到,执掌神域戒规至高无上的神,竟然也会露出如此丑恶的嘴脸,可见权利这东西害人不浅。”

白翊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温亭微微僵硬的笑容,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不再有伪装的关切与惋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威严。

白翊深呼吸,冷笑道:“我说的对吗?……蕴泽?”——

小剧场:

龚岩祁刚经历“父母遇害”的场景回到灰白囚室后。

温亭:“龚警官,感觉如何?是不是心潮澎湃,三观碎裂……”

龚岩祁突然打断他的话:“停!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温亭:“请问。”

龚岩祁:“一,你这幻境特效哪儿做的?花了多少钱?二,我妈做红烧排骨的菜谱能不能给我拷贝一份?我记得白翊也爱吃这道菜。三,你能不能让场景倒回去一遍?我爸最后那句遗言我没听清。”

温亭沉默了片刻,嘴角抽搐:“……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宿命的残酷。”

龚岩祁:“对了,我妈那排骨放的是料酒还是黄酒来着?我应该先问问的……”

温亭:“重点不应该是白翊当年……”

龚岩祁:“啊!我知道了!你要不开一个沉浸式剧本杀体验馆吧,现在挺流行玩儿这个的。”

温亭震怒:“龚岩祁!!!”

龚岩祁淡笑:“你看,这就急了。我早说过反派最忌情绪不稳定,你还是界神呢,情绪还不如白翊稳定,他那天吃我煮糊的泡面都能忍住不骂人。”

温亭一口老血吐了一地。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静谷 断龙山的薄雾像……

断龙山的薄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绵延不绝缠绕在山峦之间。龚岩祁把车停在山腰,独自踏入了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山林。

深夜山路湿滑,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迈上那条通往山顶古宅的小径,绕过溪涧踏过石阶,来到了古宅大门前。

古宅依旧庄严地耸立在月光中,显得沉静又神秘,龚岩祁推开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打破了暗夜的宁静。

“白翊?”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宅院里回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龚岩祁快步穿过前院,走进正厅,那块青黑色的石碑依然矗立在薄雾之中,碑上“逆鳞之证,天罚昭昭”这八个大字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龚岩祁瞥了眼石碑,便赶忙走进宅子,一个个房间找过去,每个角落都不放过。但整个古宅都空荡荡的,没找到半个人影。

他又来到后院,涤尘泉的泉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的灵蕴光点映着天空的星辰,显得格外静谧安宁。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龚岩祁站在泉边,眉头紧锁,想着会不会是自己猜错了,温亭是不是并没有把白翊带来断龙山?

他开始静下心回忆之前在网上查到的资料,记载上说,断龙山有一处“静默之谷”,是在山脉深处。

静默之谷!

龚岩祁心头一紧,立刻从古宅西侧的一条小径绕向后山。

通往后山的路布满荆棘,只能小心翼翼在密林中穿行。脚下灌木丛生,藤蔓缠绕,还不时有横倒的树干拦住去路。但龚岩祁隐约记得方向,因为上次他和白翊一起来这里利用“溯逆魂元”查看鉴真镜上的天罚灵魂时,曾追着一些黑影到过后山,所以还算认得路。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奇怪,这里的树木比前山更加粗壮,树干扭曲盘结,空气也似乎更加阴冷。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区域,龚岩祁才停下脚步,这里的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形状奇特,有些石块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碎片。

这里他曾来过,上次追着那些黑影就到了这片区域。但这里空空如也,一览无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山谷,难道传说中的那“静默之谷”,并不在后山?

龚岩祁环顾四周,记忆逐渐清晰起来。他记得那天晚上,几个飘忽的黑影在前面逃窜,当他们追到这里时,那几个黑影却突然闪到了一棵歪脖子树后,接着便凭空消失了。

“歪脖子树……”龚岩祁喃喃道。

他望向空地中央那棵老树,树干在离地两米左右的位置向一侧弯曲着,树皮斑驳粗糙,枝桠茂密,看起来这树至少有几百年的树龄。

龚岩祁绕到树后,这背朝光线的一面树干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他伸手触摸树干,坚硬冰冷,完全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龚岩祁皱起眉头,又退后了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这棵歪脖子树。月影星光从枝叶间洒下,他注意到月光投射到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似乎有一块特别的区域,上面并没有苔藓,也没有藤蔓缠绕,只是一块粗糙的树皮,但投射在这树皮上的光影却根本不随周围环境改变,即便被遮挡了月亮的照射角度,它还是散发出同样的光亮,丝毫不受影响。

这就很奇怪了,龚岩祁半蹲在树干前仔细观察那块树皮,然后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谁知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树干的瞬间,这粗糙的树皮表面竟然泛起粼粼微光,他的手没有摸到粗糙的树皮,而是直接穿了过去。

就在龚岩祁感到惊讶的时候,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瞬间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树干之中。

没想到的是,树干里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竟然是一片比后山更加开阔的空间,但却极其安静,仿佛听不到任何杂音,哪怕是山林间的虫鸣鸟语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仔细看才发现,这里是片谷地,四周是陡峭高耸的岩壁,岩壁上布满了奇怪的纹路,泛着暗金色的光,像咒文。头顶的天空也并非正常的黑夜,而是在夜空中掺杂了淡淡的赤色红光,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难道这里就是“静默之谷”?

正当龚岩祁疑惑地往前迈步探寻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时,他看到了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漆黑的巨大铁架。

铁架大约十米高,通体黑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而架子的正中间有个白色的身影被锁在上面,竟然是,白翊!

白翊被粗重的锁链捆绑在架子上,锁链缠绕着他的手腕脚踝,勒着他的脖颈,陷入皮肉之中。锁链上刻着许多奇怪的符文,正在不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而白翊则低垂着头,身上的衣服破损处裸露出布满伤痕的皮肤,那些伤痕有些已经边缘焦黑,像被高温灼烧过的样子。

很明显,这是一座刑架。

更让龚岩祁触目心惊的是,几根黑色的长钉贯穿了白翊的肩膀和掌心,将他牢牢钉在了刑架上,此刻正缓缓渗出银赤色的液体,顺着白翊的身体流淌下来,滴落到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泛着银光的血泊。

那是白翊的神血……

龚岩祁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心血翻搅,疼得快要不能呼吸。这个场景他很是熟悉,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和他之前噩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就连这深谙的夜色,也和那场梦如出一辙。

“白翊……”

他发了疯一样向前狂奔,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刑架上的白翊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朝自己跑来的人,白翊瞬间变了眼神。

“别…过来……”白翊的声音虚弱至极,尽管山谷静默无声,但还是听不太清楚,不过龚岩祁却读懂了他的唇语。

别过来,有危险。

龚岩祁在距离刑架十米左右停下脚步,因为他发现刑架的周围散落着一些奇怪的石头,排列看似随意,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石头似乎是有规律的,像是摆成了一个什么阵法,将那刑架围在了中央。

这些石头上同样都刻着符文,但他对这类东西一窍不通,不知道强行破坏阵法会不会对白翊造成伤害,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刑架上的白翊突然用尽全力朝他喊道:“快走!”

还没等龚岩祁反应过来,就见周围的石头突然同时发出暗红色的光,光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快要将整个山谷笼罩起来。

龚岩祁感到心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挤压,有些闷痛。他抬起头看向白翊,却见刑架上的锁链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慢地蠕动收紧,被捆缚住的白翊发出痛苦的闷哼。

“白翊!”龚岩祁终究还是忍不住,迈步就向刑架跑去。

但他越接近山谷中央,心口的闷痛感就越强烈,还没迈进石头阵就已举步维艰,每踏出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他开始不停地出冷汗,汗水滴进眼睛里带来阵阵刺痛。

白翊强忍神格的巨痛,艰难又虚弱地开口道:“快走……这是,弑神阵……”

弑神阵?

龚岩祁恍然大悟,怪不得看那些石头的排列觉得眼熟,原来是弑神咒的符文图腾。

既然如此,龚岩祁心里便有了底,他必须要打破这个咒法救下白翊,于是便咬紧牙关深呼吸,继续往前走,只不过越靠近弑神阵,步子迈得越艰难,每走一步都能仿佛能听到骨骼在嘎吱作响,心脏又闷又沉,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一样。

就在他艰难地行进到石块边缘时,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龚岩祁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视线也略显模糊,但他还是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白翊。

白翊也在望着他,那眼神龚岩祁读不懂,不知为何,感觉其中夹杂着愧疚。果不其然,他突然听到白翊虚弱地开口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龚岩祁心一紧,忙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说什么傻话呢!我来救我爱的人,天经地义。”

白翊眼眸微微颤动,他想说些什么,但这时,身上的锁链猛然收紧,嵌入皮肉更深,新伤叠着旧痕,银赤色的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渗出。龚岩祁看着那刺目的血色,胸口的闷痛令他快要窒息,他必须马上救下白翊,不然的话,自己一定会先于他死去,因为心疼。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龚岩祁看着那些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符文石头,发现了一块与其他略有不同的石头。它通体呈暗金色,散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就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难道这块石头是所谓的“阵眼”吗?

龚岩祁没有片刻犹豫,强忍着五脏六腑被撕扯的疼痛,踉跄着走向那石块。既然要打破弑神阵,破坏“阵眼”才是关键,于是他伸出手,想要拿开这块暗金色的石头。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石块的瞬间,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这疼痛迅速席卷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令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怎么会这样?

龚岩祁不禁疑惑,他明明记得,之前他也触碰过几次弑神咒的印记,但从没对他产生任何伤害,为什么现在即使连靠近都困难……

“别碰……”白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会死的……”

话没说完,锁链再次收紧,只听到“咔咔”的声响,白翊悬垂的羽翼被绞断了根部的软骨,原本就残破的羽翼再次渗出鲜血,染红了纯白的绒羽。白翊不禁浑身轻颤,脸色惨白,发出虚弱的痛呼声:“呃啊……”

这声痛呼像一把刀狠狠刺进龚岩祁的心,他眼睁睁看着白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几乎染红了整座刑架,而那锁链还在不断收紧,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生生勒断。龚岩祁心急如焚,他这才发现,只要白翊稍有动作,哪怕只是说了句话,他身上的锁链就会收紧,于是他双眼赤红地吼道:“白翊,我求求你别再动了,听话,好吗?”

就在这时,龚岩祁忽然注意到刑架下方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是一种深沉的赤金色光芒,从土壤里透出来,与阵法的石头隐隐对抗着。

“那是……”

龚岩祁疑惑着想要更凑近一些,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是龙骨核心。”

龚岩祁猛地转身,看到温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但他的样貌较平时有所改变,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黑色的斗篷帽在他脸上投下阴冷的暗影。他左手拿着一只铜质的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叮铃…叮铃……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曾经历过,被刑架困住的白翊,穿黑色衣袍的男人,空灵诡异的铜铃声……

果然,他那日做的噩梦,竟是对今日的预兆——

小剧场:

深夜,招牌上写着“命运食堂”的一家小店灯火通明,老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神秘男人,名叫温亭。

龚岩祁推门而入:“老板,打包一份桂花糕,要甜的,不要太腻。”

温亭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今日的桂花糕,用的是‘轮回井水’做的,吃过的人都说会想起前世。”

龚岩祁:“那不要了,白翊不爱吃太玄乎的。要一碗银耳莲子羹吧,莲子记得去芯,他怕苦。”

温亭笑容不变:“莲子去芯……就像凡人剥离执念,吃过的人总会剥离一些不必要的‘牵挂’。”

龚岩祁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低头划着手机:“麻烦银耳要炖得糯一点,他嗓子不舒服。”

温亭轻轻摇了下手边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这位客人听着这声音是否耳熟?是否能看见一些痛苦的过去……”

龚岩祁终于抬头,一脸疑惑:“你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对了,羹里别放枸杞,他嫌枸杞长得像虫子。”

温亭嘴角微抽:“羹里要不要加些‘净心草’?能让人心思澄明,看清孽缘……”

龚岩祁打断他的话:“不用了,我家那位舌头灵,吃出怪味要生气可不好哄。”

龚岩祁翻了翻口袋:“哎呀,忘带钱包了,手机也没电了,老板,可以赊账吗?”

温亭脸色一沉:“听不懂我的话就算了,你还想一毛不拔?!”

龚岩祁眨眨眼:“你说什么毛?你要毛还不简单,我老婆是翼神,他毛可多了,下次我给你多带几根。”

说完,龚岩祁拎起食盒,潇洒转身:“谢了老板!”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弑神 身后的人缓步走……

身后的人缓步走来,在龚岩祁面前停下脚步,微笑道:“龚警官果然聪明过人,这么快就寻到了断龙山。我还以为,至少要等翼神折断他羽翼上的第二根软骨时,你才会出现。”

听了这话,龚岩祁攥紧双拳,眼含怒气地盯着温亭:“你刚说的‘龙骨核心’,是什么意思?”

身披黑袍的人脸上依旧是阴冷的笑,他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断龙山之所以名为‘断龙’,正是因为数万年前曾有一条巨龙在此陨落,龙骨碎裂,化作山脉。而这静默之谷,便是那条龙的心脏所掩埋的位置。”

他指着山谷中央刑架下方的土壤:“那就是龙心骨的残骸,你感受到被莫名的力量牵引,正是因为龙心的残力。”

“这个阵法是利用了龙骨核心的力量?”龚岩祁沉声道。

“普通的弑神阵对翼神大人的效果有限,但若以龙骨核心为源,以龙族的力量对抗龙族曾经立下的血契……那效果就大不相同了。”温亭挑眉一笑,“相信你也感觉到了,龚警官。哦……不对,或许我现在应该称呼你,龙宸。”

他又看向刑架上的白翊:“龙宸当年为了护你,立下血契,以龙族之血守护翼神之魂。如今,我用龙族的遗骨来困住你,这是不是很讽刺?”

白翊抬起头冷冷地盯着温亭,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悲哀。

“蕴泽,你疯了。”他轻声道。

“蕴泽?”龚岩祁疑惑。

披着黑袍子的人此时突然五官重组,竟变了另一张脸,他淡淡地朝龚岩祁点点头:“抱歉,忘了重新自我介绍,我是界神蕴泽,一千五百多年过去,没想到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虽然你不记得我,但我可是从没忘记过你啊龙狱守大人。”

龚岩祁惊讶不已,温亭就是界神?就是那执掌律令之书的神域执权者?

“你……”龚岩祁皱了皱眉,“那温亭是?”

“如果硬要说的话,算是……我的一件外衣?这件外衣不错,是我精挑细选过的,事实证明,真的很适合我。”

蕴泽这得意洋洋的样子,让龚岩祁突然想起前阵子整理警局档案室的时候,看到的未完结案件卷宗,二十多年前的温家灭门案:“精挑细选?该不会,当年温家灭门的事情,与你有关?”

面对他的疑问,蕴泽并未给出明确回答,只露出个诡异的微笑:“你可以猜猜看。”

这话叫龚岩祁细思极恐,温家是风水世家,温亭作为温家传人,必然掌握风水秘术,这样的话就可以此来掩人耳目地做一些凡间寻常人看不懂的事。而如果温亭遭遇了重大家庭变故,他长大后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也就更加有信服力,更何况,律师可以经常接触警察,能获取一些案件的第一手资料。

这一切身份,全都于蕴泽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

“是你杀了温家四口,唯独留下温亭,作为你在人间伪装的身份?”龚岩祁脸色冷厉道,“还是说,你也杀了温亭,以便取而代之?”

“凡人的生命本就有限,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世会不会比这一世更好,”蕴泽挑挑眉,“我只是帮他们快进到下一世,好让他们有限的生命物尽其用。”

龚岩祁控制不住满腔的愤怒,大声说道:“你为了一己私利,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还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谬论,蕴泽,你也配称神?”

面对他的指责,蕴泽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龙宸,没想到你转世之后还是这么的天真固执。”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刑架上的白翊:“还有你,翼神大人,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明明看到了天规的弊端,却还是固守着那些‘正义’,真是可笑。”

他向前走了两步,黑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暗影:“看看现在的神域,界神执掌律令之书,翼神执掌审判之羽,两个神明负责同一项职责,这本身就是资源浪费,也是权力的分散。”

蕴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彻底消失的机会。当初在你上任之际没能除掉你,我已经错失了一个大好的良机,所以现在,我必须要抓住它。”

“当初?”白翊皱了皱眉,“我刚上任的时候,你就想除掉我了?”

蕴泽淡淡一笑:“怎么?没想到吗?不然你觉得,为何你刚刚上任就赶上了‘定序’,为何你处理的第一个案子,就遇到了律令之书的错误?”

“那些……是你故意修改的?”白翊想起最初他险些错判的那些罪罚,原来,并不是自己能力不足,而是蕴泽故意借那场‘定序’篡改了律令之书。

蕴泽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本可以叫你知难而退,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个龙宸。”他眼神转向龚岩祁,“没想到龙族从古至今就爱多管闲事,龙狱守这个职位,比翼神更加多余。”

说着,蕴泽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整个山谷,他仰天大笑道:“界神本就是执掌神域秩序的裁定者,有了审判之羽的力量,我才能彻底重塑神域。而你,翼神,你本就不该存在!”

“你到底要做什么?!”白翊怒吼道。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蕴泽邪魅一笑,“审判之羽与翼神神格绑定,除非神格湮灭,否则无法易主。所以我要做的,是在这里,在龙族力量的压制下,利用弑神阵一点点磨灭你的神格。等到神格彻底消散,审判之羽就会成为无主之物,届时,它将属于我。”

蕴泽望着刑架上的神明,微笑道:“我这阵法的精妙之处就在于,用龙族之力压制龙族血契,再由弑神阵吸纳龙族之力,两种力量相辅相成,却又相互制衡,龙族之力就被禁锢在阵法之中,同时为我所用。”

龚岩祁的心一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翊承受如此痛苦,自己却只感到胸口闷痛,没有替他分担更多,是因为血契的效果被压制了。

随着蕴泽手上的铜铃摇动,刑架上的缚神锁再次收紧,白翊的身体被狠狠拉扯,羽翼根部的伤口撕裂,鲜血不断涌出,那些贯穿他身体的黑色长钉也更深地刺进皮肉之中。

白翊咬紧牙关,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呃……”

龚岩祁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疼痛不比白翊的少,他眼睁睁看着爱人受苦,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助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这时,龚岩祁忽然抬起头望向刑架上的人,盯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说道:“白翊,闭上眼睛。”

白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要干什么?”

龚岩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说:“我记得你说过,神明的生命很长,‘永恒’这词在你看来显得有些乏味。而凡人的生命太短,短暂到连‘一瞬’都值得珍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今天,我可以帮你把凡人转瞬即逝的悸动,一点点淬炼成长久的永恒。”

这句话叫白翊不由得心头一紧,他想起自己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是在他和龚岩祁讨论关于“殉情”这个词的时候。

殉情……

白翊开始焦躁不安:“龚岩祁!你到底想说什么?”

龚岩祁的目光看向那些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阵法石头,然后猛地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山谷中闪过一道寒光:“别担心,我直是想告诉你,凡人最极致的浪漫,其实从来不是同生共死。而是明知会死,也要让爱的人活。”

白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嘶声喊道:“不要!!”

但已经来不及了,龚岩祁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隐隐闪着赤金色。

蕴泽脸色微变:“你做什么?”

龚岩祁没有理会,而是步伐坚定地走向那阵法,将温热的鲜血洒向阵法石块。只见鲜血低落在石块的瞬间,石头表面泛起奇异的光,与此同时,刑架下方也有暗金色的光芒从土壤中透出,比之前更加明亮。

“龙族之血……”蕴泽眯起眼睛,“你想用血唤醒龙骨核心?”

龚岩祁冷笑道:“既然你说这个阵法是依靠龙族之力与弑神咒相辅相成,根本无法溢出,那如果我在法阵外释放足够的龙族之力,是不是就能让这平衡崩塌?”他说着,仰头望着刑架上的白翊,眼里露出温柔的光,“但我只是个凡人,没有那么多力量,只有一身的热血,不知够不够。”

这时,石头上的光闪烁得更加剧烈,甚至开始微微晃动起来。一股强大的排斥力猛然冲出法阵,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墙挡在面前,阻止龚岩祁的靠近。但却还有另一种牵引的力量在拉扯着他,在这两种力量的共同作用下,龚岩祁简直寸步难行。

左心口的图腾开始发烫,像要烧穿皮肤,说明龙骨核心正在回应他的龙血召唤。但仅仅依靠这些血是不够的,龚岩祁绕着石头阵,将自己的血洒在每一块灵石上,温热的鲜血渗入土壤,与龙骨核心产生极强的共鸣。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石块的晃动也越来越强烈。

蕴泽终于无法保持平静:“你疯了吗?以你的凡人之躯,这样下去,不一会儿你就会因血流干而死!”

凡人的身体能量毕竟有限,大量的失血让龚岩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脚步也开始踉跄,但他依然固执地绕过阵法,用鲜血画出一个又一个赤金色的圈。

“那又怎样?”龚岩祁苦笑看向刑架上的白翊,“从前龙宸能做到的事,如今我也可以再做一次。”

“够了……”白翊声音颤抖着,“停下…求你………”

龚岩祁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欲坠,胸口的图腾爆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山谷。

“不够,”他看着那些不停颤抖却还是无法撼动的阵法灵石,笑着说,“看来我还是太弱了,就算流干所有的血,也还是不能救下你……”

龚岩祁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也越来越虚浮,这时,突然从山谷四周的岩壁上窜出一道道黑影,这些黑影像雾气一样没有实态,却也因此能变幻出任何形状。

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低沉声,然后齐齐向龚岩祁飞来。

龚岩祁自然熟悉这些黑影,毕竟在断龙山遇见很多次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又出现了。

蕴泽脸色大变:“这些是……”

黑影们没有攻击龚岩祁,反而围绕在他身边,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雾气涌入龚岩祁体内。他手臂上的伤口速度愈合,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慢慢消退,意识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你们……”龚岩祁惊讶地看着这些黑影。

黑影们没有发出声音,见龚岩祁无碍,便在空中排列呈现出一条盘旋的龙的样子,龙首低垂,朝着龚岩祁微微点了点头。

之后,就见那条由黑影组成的龙,快速地冲向弑神阵中央。它们在接触到阵法石块的瞬间,爆发出强大的金光,与龙骨核心相映相辉。龙骨震颤,暗金色光束冲天而起,所有石块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冲散。

弑神阵,破了。

阵法被破的瞬间,刑架上的缚神锁也失去了力量来源,突然断裂脱落。刑架一点点瓦解倒塌,那些贯穿白翊身体的黑色长钉也“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束缚解除,白翊从刑架上滑落。龚岩祁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落地前将他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白翊浑身冰冷,气息微弱,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些被锁链勒出的伤痕深可见骨,被黑钉贯穿的地方更是血肉模糊。神明的自愈能力因神格受损而大大减弱,伤口没能自主愈合。

“白翊……”龚岩祁的声音颤抖,眼眶通红,“对不起……”

白翊靠在他怀里,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你是得跟我说对不起……谁允许你……像刚才那样……”

白翊气息不稳,说一句话都要断好几次,龚岩祁心如刀绞,他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轻轻抚过他被缚神锁勒出的深痕,小心翼翼,就连指尖都在颤抖。

“疼吗?”

白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已然成为废墟的弑神阵,开口道:“刚才那些影雾释放出的龙族之力极其庞大……加上你的龙族之血,这才在阵外成功召唤到龙骨核心的感应。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断龙山顶的古宅是龙族的旧宅,你之前每次上断龙山都会感到身体不适……而那些黑影也一直跟着你。”

龚岩祁微微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黑影其实……”

“他们是死去龙族的残魂,也就是你龙宸的先祖。”蕴泽接话说道,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竟还阴魂不散。”

龚岩祁震怒:“你说谁阴魂不散?!”

蕴泽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他看着浑身是血却紧紧相拥的两人,轻轻拍了拍手,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真是感人至深,龙族后裔拼死相救,翼神与他的龙狱守浴血救赎,这一幕若是传回神域,不知要感动多少冷心的神明。”

龚岩祁冷冷地看着他:“蕴泽,弑神阵已破,龙骨核心也不再能为你所用,在这断龙山上,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蕴泽淡然自若地叹了口气:“你们以为,没了弑神阵,我就没办法杀了翼神吗?我之所以选择这里,定然有我的道理,而你们,只是配合我的棋子罢了。”

说着,蕴泽一抬手,将手中的铜铃抛向半空,伴随着空灵诡异的声响,龚岩祁只觉得头痛欲裂。铜铃开始膨胀,突然爆裂开来,露出内里的一块散发着黑色流光的晶体。

蕴泽捧着这块不规则的晶体,笑着看向白翊说道:“弑神阵只是用来禁锢住你,好让我接下来能更快地完成这伟大创举。但既然你不喜欢待在上面,我也不勉强,那就干脆直接进入正题,也好让你少一些痛苦。”

“翼神大人,你的报应来了。”——

小剧场:

黑影甲:“看看!我们小龙孙又在那儿放血了!这傻孩子,跟他祖爷爷一个德行!”

黑影乙:“啧…这阵法谁布的?手法也太糙了。”

黑影丙:“别光说风凉话,没看见孩子快撑不住了吗?那脸色白的,跟当年龙宸第一次上战场时一模一样。”

黑影丁:“咱们真不出手?再这样下去,小龙孙的血要流干了。还有那个小神明,翅膀都快被勒断了。”

黑影甲:“急什么!让他再坚持会儿,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算什么!我们龙族哪个不是浴血奋战的勇士?”

黑影乙:“你瞅瞅,界神那崽子笑得多欠揍。我当年在位的时候,这种货色连龙族大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