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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19641 字 15天前

第131章 争信

凛冽的晨风如同锋利的刀片,刮过空旷的街巷。杨徽之在裴霜的搀扶下,强忍着左肩箭伤和毒发的剧痛,与重伤的墨竹、昏迷的墨玉,如同惊弓之鸟,在黎明的微光中艰难穿行。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拣僻静无人的小巷,依靠裴霜对京城地形的熟悉和墨竹残存的警觉,躲避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出现的追兵。

墨竹的状况很糟。肩上被肖令和短铁戟刺穿的伤口血流虽暂缓,但撕裂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此时他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裴霜和勉力支撑的杨徽之身上。墨玉则被裴霜背在身后,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必须尽快回府。墨竹墨玉需要立刻救治。” 裴霜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既要搀扶杨徽之,又要顾及背上的墨玉,还要分神警戒,压力巨大。

杨徽之咬牙点头,每走一步,左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心中更牵挂的,是独自留在府中、手握重证、处境可能更加危险的陆眠兰。

伶舟洬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府中动手,甚至不再隐瞒,只急于杀人灭口,其疯狂与决绝可见一斑。他绝不会放过眠兰和那些证据。

“再快些……” 杨徽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催促道。

就在他们拐过一条小巷,距离杨府所在的街区已不算太远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呼喝:

“这边!仔细搜!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伶舟府追来的死士!

听脚步声判断出的速度之快、人数之多,只让杨徽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就连裴霜的脸色都微微一变,立刻推了杨徽之一把,两人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旧门洞阴影里。

墨竹也强打精神,握紧了仅剩的一把匕首,抿着唇吃力的微微转头时,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墨玉。他半阖着的眸子里像蒙上一层薄雾,看不清的神色隐在其中。

追兵的火把光亮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藏身之处。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看似废弃的宅院小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朝他们急促地招了招。

杨徽之与裴霜对视一眼,眼下别无选择。裴霜当机立断,扶着杨徽之,拖着墨竹,迅速闪身挤进了那扇小门。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落闩。

门内是一个堆满柴薪的狭窄后院,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普通的老仆模样的老者,对着他们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低声道:“几位爷,跟我来,这边有路通后面。”

来不及询问老者身份和动机,追兵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外。三人别无选择,跟着老者穿过柴院,从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柴草半掩的破洞钻出,竟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老者指了个方向,便迅速退回院内,关上了破洞外的伪装挡板。

“是杨府的暗桩?” 裴霜低声道,扶着杨徽之继续朝老者所指方向快步走去。

“或许是夫人安排的。” 杨徽之眼中飞快闪过了一丝担忧的情绪,但好在心中稍定,在心底安慰自己一句“她思虑周全,不会出事”。

他们不敢停留,按照指引,七拐八绕,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杨府侧门附近。

早已焦灼等候在附近的杨府暗哨立刻发现了他们,急忙上前接应,几人迅速被护送进府。

一进府门,早已得到消息、焦急等候在二门的采桑立刻扑了上来,看到杨徽之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模样,吓得眼泪扑簌簌直掉:“姑爷!您……您这是……”

她话没说完,又看向更严重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墨竹,以及裴霜背上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墨玉,脸色更加苍白,浑身都开始发颤。

“我没事,皮外伤。” 杨徽之勉强站定,目光急急扫过院内,“夫人呢?夫人现下在何处?”

采桑抹着眼泪,哽咽道:“姑爷,您刚走不久,宫里就传来消息,说……说大皇子谋逆定罪,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经下旨,五日后于西市口……处斩!”

“你说什么?!” 杨徽之和裴霜同时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日期,尤其是如此之近,心头仍是重重一沉。

“夫人等您不归,心急如焚。” 采桑继续道,“后来,府外潜藏的暗哨陆续传回消息,说看到姑爷您和裴大人似乎脱险,正在回府路上。”

采桑说到这里,染上更加浓重的哭腔:“夫人还没来得及去迎接,就见派去西市查探夏侯昭的人回来了,还……还带回了夏侯昭本人,和他供出的一些账册证据!”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夫人拿到夏侯昭的口供和账册,又有之前商夫人送来的那封信,说证据已经齐了,必须立刻面呈陛下,否则迟则生变!”

“她……她等不及姑爷您回来商议了,说您受伤需要医治,不能再涉险,她带着那些证据,还有夏侯昭,只带了十名护卫,扮作寻常人家,从侧门乘坐马车,往皇城方向去了!刚走,还不到一刻钟!”

“胡闹!” 杨徽之脸色剧变,伤口因激动而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他却浑然不顾,“她一个人去宫里?伶舟洬现在就是……!”此刻他惊怒交加,差点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又硬生生噎了回去,话头一转:

“总之他必然在各门设有埋伏!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往哪个门去了?西华门还是东华门?”

“夫人说西华门今日当值的守卫中有父亲旧部,或许可通融,应是往西华门去了!” 采桑急道。

“立刻备马!不,备车!要最快的!子野,我们立刻去追!” 杨徽之转身就要往外冲,却因失血和急怒,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裴霜一把扶住他,沉声道:“则玉,你伤重,不宜奔波。我带人去追,你留在府中……”

“不行!” 杨徽之断然拒绝,眼中是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决绝,“我必须去!采查此番涉险,我绝不能让她独自面对……”他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再睁开双眼时深呼吸一段,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蹦了四个字出来:“我不碍事。”

就在这时,侧门又是一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如轻烟般掠入,正是莫惊春。她气息微促,显然也是一路急赶:“大人!裴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莫惊春脚步匆匆地赶来,她发髻微乱,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忧色,手中还提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

她一眼看到杨徽之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肩头,又看到裴霜背上昏迷的墨玉和被搀扶着的、气息奄奄的墨竹,瞳孔一缩。

“莫姑娘!你回来了?裴霜他……” 杨徽之见到她,心中稍定,但此刻无暇寒暄。

“我找不到裴大人!” 莫惊春语速极快,带着懊恼,“我按夫人吩咐去了裴府,门房说裴大人一早便出门了,不知去向。我在附近寻了许久也未见到,心知有异,又担心府中情况,便先赶回来了。”

“没想到你们……” 她看了一眼重伤的两人,立刻上前,“快,先把人抬进去!墨竹伤口不浅,墨玉内息极弱,必须立刻施救!”

“莫姑娘,劳烦你照看墨竹和墨玉!” 杨徽之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们性命!”

“我明白。你们先去做必须要做的事。这里有我。” 莫惊春重重点头,立刻指挥旁边吓呆了的仆役,“快,帮忙抬人!去我厢房,准备热水、剪刀、纱布,还有我药箱最底层那个白色瓷瓶!”

仆役们慌忙行动起来。杨徽之见墨竹墨玉被抬走,心下稍安,再次对裴霜道:“子野,我们走!”

“姑爷!裴大人!等等!” 一直跟在旁边,同样满身狼狈、脸上泪痕未干的采薇,此刻却忽然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采薇被他焦灼锐利的目光看得一缩,但还是快速说道:“邵斐然……邵公子,他还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他之前醒来过一次,似乎神志不清,说了些胡话,又昏过去了。莫姑娘给他看过,说伤势很重,但暂无性命之忧。”

她迎着杨徽之和裴霜的目光,心中不安越来越大,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夫人临走前吩咐过要看管好他……他,他是不是知道很多事?要不要……要不要把他也带上?万一……万一用得上呢?”

采薇的话提醒了杨徽之。邵斐然确实是关键人证,他知道伶舟洬的许多内情,甚至可能与穆歌之死、翰墨书坊等事直接相关。

带上他,无疑会增加面圣时陈情的筹码。但是,邵斐然重伤昏迷,带上他是个累赘,且万一路上出点差错,这个人证就没了。

再者,若是此人立场摇摆不定……

电光石火间,杨徽之迅速权衡。带上邵斐然,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追上并保护陆眠兰,确保她和那些证据能安全抵达宫门。

邵斐然这个不稳定因素,暂时不宜带上。

“不必了。” 裴霜显然与他想到了同一处,当机立断,“邵斐然重伤,带上他反而拖累。让他留在府中,由莫姑娘一并看顾。派可靠人手,加倍看守,绝不容有失!”

杨徽之微微点头,看向采薇,语气稍缓:“采薇,你做得很好。和采桑一起,协助莫姑娘照看好府里,尤其是采薇,你的伤也未好,切不可再劳神。”

采薇用力点头:“姑爷放心。”

“走!” 杨徽之不再犹豫,与裴霜一起,快步冲出府门。门外,杨忠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但显然经过加固的轻便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车夫亦是府中身手最好的护卫之一。

两人迅速登车。杨徽之对车夫急声道:“西华门!最快速度!遇到任何阻拦,不必理会,冲过去!”

“是!” 车夫扬鞭,骏马嘶鸣,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渐渐有了人气的街道,朝着皇城西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杨徽之捂着再次渗血的肩膀,脸色苍白如纸,裴霜坐在他对面,面色沉凝,手中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追逐,更是一场与时间、与阴谋、与死亡的赛跑。

伶舟洬必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西华门附近,恐怕已是杀机四伏。

“陆姑娘既然选择西华门,必有她的考量。我们未必赶不上。” 裴霜沉声道。

杨徽之没有答话,只是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沉默半晌后,他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我明白。多谢。”

裴霜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他依旧急促起伏的胸口上,再往下看去,便是他还在发颤的双手。

他一时语塞,正暗自懊恼自己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来,却又在这片刻听见杨徽之再次开口。

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强压过虚弱和喘息的决绝,裴霜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在强装镇定,还是自我安慰。

只听他一字一句,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显出了几分旁人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酷:

“我们还不知道,商夫人送来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筹码,让采茶决定立刻入宫面圣的。”

第132章 东门

晨光熹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却未能驱散笼罩在皇城附近那股无形的肃杀与紧张。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御道笔直延伸,尽头便是巍峨高耸、朱漆金钉的西华门。此刻宫门尚未开启,只有两队披甲执戟的禁军肃立门前,如同冰冷的雕塑,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一辆外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青篷马车,正沿着御道一侧,不紧不慢地朝着宫门方向行驶。

拉车的两匹马看似普通,实则四蹄稳健,步伐轻快。车前车后,各有四名作寻常家丁打扮的汉子骑马护卫,他们目光锐利,手始终不离腰间的暗藏兵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厢内,光线昏暗。陆眠兰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要多久?劳烦再快些。”陆眠兰指尖微微挑起车帘,轻声催促了一句。

车夫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眼睛里也布满血丝。他闻言无法回头,说话声音亦不敢太高,只在寒风里断断续续的刮过来:“快了,夫人,就快了。”

他似是想安慰陆眠兰,还将声音放得更低,补充了一句:“带您走的小路,若是有人要来追,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夫人放心。”

陆眠兰低低“嗯”了一声,却始终无法安心。但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环抱着怀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藤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箱子里,是商婉叙那封字字泣血、足以掀翻朝堂的抄录贺琮的信件,夏侯昭画押的供词,以及从翰墨书坊起出的、记录着肮脏交易的秘密账册。

在她对面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用黑布蒙住头的男人,正是翰墨书坊的掌柜夏侯昭。他似乎清醒了,身体因恐惧而不停地微微颤抖,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陆眠兰没有理会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一片湿冷。她知道此行凶险万分,伶舟洬绝不会坐视她将证据送入宫中。

但杨徽之身陷伶舟府,生死未卜;大皇子处斩在即,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证据既然到手,她便不能再等,也不敢再等。每拖延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她只能赌。赌父亲旧部在西华门当值的那点微末情分,赌陛下或许还存有一丝清明,更赌……则玉能够脱险,能够赶得及。

马车距离西华门越来越近,已能清晰看见门上鎏金的兽首和禁军盔甲上冷硬的反光。陆眠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宫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时——

“吁——!”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两匹骏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马车剧烈颠簸,差点侧翻。陆眠兰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怀中的藤箱也险些脱手。

“保护夫人!” 车外传来护卫首领的厉喝,随即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陆眠兰强忍眩晕,稳住身形,再次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通往宫门广场的街口,已被七八辆看似运货的破旧板车横七竖八地堵死!而两侧的屋脊上、巷口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涌出了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劲弩利刃的汉子,只在眨眼之间,便将他们的马车和护卫团团围住!这些人行动迅捷,眼神冰冷,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伶舟洬的人!他们果然在这里等着!而且人数如此之多,显然志在必得!

“冲过去!撞开那些车!” 护卫首领知道绝不能停下,嘶声怒吼,一马当先,挥刀劈向挡路的板车。

然而,黑衣杀手们根本不给他们冲撞的机会。屋顶上的弩手率先发难,淬毒的弩箭如同密集的雨点,朝着马车和护卫激射而来!

“咄咄咄!” 箭矢钉入车壁、马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胸口,惨叫一声跌落马下。拉车的马匹也中箭受惊,扬起前蹄,疯狂挣扎,车夫拼命控制,马车在原地打转,无法前行。

地面上的黑衣杀手也趁机扑上,与剩余的护卫战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吼声、金铁交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陆眠兰带来的护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瞬间陷入苦战,被分割包围。

“夫人!待在车里,千万别出来!” 一名护卫拼命砍倒两名逼近马车的杀手,对着车厢嘶喊,随即又被更多的敌人缠住。

陆眠兰脸色惨白,心脏狂跳。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外面护卫撑不了多久,一旦马车被攻破,她和夏侯昭,还有怀中的证据,都将落入伶舟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车厢。不行,马车是死地,必须出去。

她看了一眼角落瑟瑟发抖的夏侯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俯身,用匕首割断夏侯昭脚上的绳索,却依旧留着手上的死结,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和头上的黑布,将那个旧藤箱塞进他怀里,厉声道:

“抱紧这个!跟我走!想活命就听我的话!”

夏侯昭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藤箱,连连点头。

陆眠兰不再迟疑,猛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她先是将夏侯昭用力推下车,自己也紧跟着跳下。

只是落地时,她的脚踝扭了一下,钻心地疼,但她咬牙忍住,拉着跌跌撞撞的夏侯昭,就想朝着旁边一条相对狭窄、似乎杀手较少的小巷冲去——那是她之前观察过的、万一出事可能的退路之一。

然而,她们刚跑出几步,就被发现了。

“在那里!抓住那个女人!还有她手里的箱子!” 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杀手,一刀劈翻一名护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陆眠兰和夏侯昭,厉声喝道。

立刻有三名黑衣杀手脱离战团,如狼似虎地朝着她们扑来!速度极快,转眼即至!

陆眠兰心知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她猛地将夏侯昭往小巷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背靠墙壁,从袖中滑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锋利的短匕,横在胸前,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她可以死,但证据,至少要让夏侯昭带远一点,哪怕最后苍天无言,万事不能如愿,就算系数毁去,也绝比落入奸臣手中好过百倍。

“前头便是宫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在宫道上杀人?!”陆眠兰强装镇定,厉声喝道。她从前不曾有过这样的语气,但情况不允许他开口时露怯或生疏。

她死死盯着为首的黑衣人,胸脯剧烈起伏,见那人暂时还没有动作,又继续喝道:“若是鲜血污了宫道,无论你们上头有谁,都担不起!”

“夫人,对不住了。” 为首那名逼近的杀手没有理会她这毫无用处的威胁,只是看着陆眠兰惊惧交加的脸,还有她手中那柄在他看来如同玩意儿的短匕,竟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嘶哑地开口,“上头有死命令,格杀勿论。某家平生不喜对妇孺动手,但今日,不得不破例了。”

他嘴上说着“对不住”,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却已毫不留情地,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陆眠兰的脖颈横斩而来!

这一刀若是斩实,陆眠兰必将香消玉殒!

“采茶——!!!”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恐慌与暴怒的嘶吼,如同惊雷,陡然从长街另一端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和车轮疯狂碾过青石板的轰隆声,只见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影,如同失控的疯牛,朝着那名挥刀杀向陆眠兰的杀手,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是杨徽之他们的马车!

那名杀手首领显然没料到会有马车从后方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冲来,仓促间只能收刀急退。

然而,马车的速度太快,车辕还是重重地刮擦到了他的身体,将他撞得踉跄后退数步,闷哼一声。

“砰——!”

马车在撞开杀手首领后,去势不减,又狠狠撞在了旁边一辆拦路的板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车辕断裂,车轮歪斜,拉车的马匹悲鸣倒地。车厢门被撞开,两道身影从剧烈颠簸、几乎散架的车厢中滚落出来,正是杨徽之和裴霜!

杨徽之落地时,左肩伤口受到剧烈撞击,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袍,他痛得眼前发黑。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在墙边、脸色惨白、手持短匕、颈侧似乎被刀风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的陆眠兰。

“采茶!” 他嘶声喊道,想冲过去,却因伤势和脱力,踉跄了一下。

裴霜情况稍好,落地后迅速拔剑,护在杨徽之身前,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围瞬间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的黑衣杀手。

陆眠兰看到杨徽之出现,看到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中只有她的担忧的模样,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眼圈一红,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则玉!小心!” 她急声提醒,因为那名被撞退的杀手首领,已然稳住身形,眼中杀机暴涨,挥刀再次扑上,这次的目标,赫然是看起来伤重无力的杨徽之。

他们显然是认出了杨徽之的身份,头上顶着“杀无赦”三个字,不顾一切的将手中长刀挥了过去。

“保护杨少卿!” 裴霜低喝,挥剑迎上那名杀手首领。与此同时,原本围攻陆眠兰护卫的杀手们,也分出一大半,朝着杨徽之和裴霜围杀过来!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杨徽之背靠破损的马车残骸,右手拄着一根从车上掰下的断裂车辕,勉强站立。他目光扫过战场,陆眠兰的护卫已死伤大半,仅剩三四人还在苦苦支撑。

裴霜暂时不落下风,但也被其他杀手缠住,险象环生。而陆眠兰那边,虽然暂时因他们的到来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但仍有几名杀手在逼近她。

夏侯昭抱着藤箱,早已瘫软在地,缩在巷口瑟瑟发抖。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尽快带眠兰和证据冲进宫门。

宫门近在咫尺,那些守门的禁军虽然依旧肃立不动,仿佛对眼前的血腥厮杀视而不见,但杨徽之知道,只要他们能冲到宫门前,亮明身份和证据,禁军就不得不出手干预。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念头急转,杨徽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陆眠兰身上,又看向宫门。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陆眠兰嘶声大吼:

“采茶!带着箱子往宫门跑!别管我们!”

第133章 血杀

杨徽之嘶吼那一声过后,陆眠兰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愈发浓重,仿佛一切人一切事,都从自己身旁抽离,快速远去了。

可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眼前一片模糊朦胧的水汽,还有喉间还没来得及泄露的一丝哽咽。

此刻,犹豫便是辜负,便是葬送所有人的牺牲。

“走!”

她对着瘫软在地的夏侯昭厉喝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夺过他怀中紧抱的藤箱,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捆着绳索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朝着那扇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西华门,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让她几乎窒息。

身后是兵器交击的铿锵、垂死的惨嚎、以及杨徽之与裴霜竭力抵挡追兵的怒吼。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最不愿见到的画面。

宫门越来越近。那巍峨的朱漆,兽首,金甲禁军,在狂奔的视野中微微晃动放大。

她在自己愈发急促的喘息之间,看到禁军盔甲上冰冷的反光,看到他们手中长戟森然的寒芒,看到宫门上鎏金铜钉细微的纹路。

“站住!宫门重地,擅闯者死!”

就在陆眠兰拖着夏侯昭,距离宫门石阶尚有十余步时,一声断喝如惊雷般在前方炸响。

原本如同雕塑般肃立的禁军猛的将手中长戟交叉,戟刃森然,封死了前路。后列武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冲来的两人,杀机凛然。

无诏擅闯宫门,视同谋逆,守卫可立斩不赦。尤其是在这清晨宫门未开、且有不明身份者于宫道厮杀的特殊时刻,禁军的警戒已提到最高。

陆眠兰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她和夏侯昭几乎扑倒在地。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颈侧那道浅浅的血痕在奔跑中又渗出些许血珠。

但她死死握着藤箱,另一只手依旧拽着夏侯昭,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抬头迎向那些审视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先将藤箱小心放在脚边然后松开夏侯昭,自己则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和鬓发——

虽在生死关头,但面见宫禁,衣冠不整亦是失仪大罪。

接着,陆眠兰后退三步,远离禁军戟刃所及范围,然后面向宫门方向,缓缓地、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深蹲万福礼。

行礼毕,她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维持着半蹲的姿态,垂下眼帘,用尽量平稳却能让守卫听清的声音,清晰说道:

“妾身陆氏,乃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之妻,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朝安危之紧要情事,需即刻面圣陈奏!现有铁证在此,并押送相关人犯一名,恳请将军通禀!”

她的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略带颤抖,但言辞清晰,句句恳切。加之诰命在身,事态十万火急,守卫惊疑不定。

那名为首的禁军队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在陆眠兰苍白的脸、颈侧的血痕、脚边的藤箱,以及她身后那个被捆绑,吓得面无人色的夏侯昭身上扫过。

他又抬眼望了望远处街口仍在持续、但似乎因另一股不明势力的介入而渐趋平息的厮杀,眼中疑虑与戒备之色更浓。

“杨夫人?” 队正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审视,“宫门卯时三刻方开,此时尚早。且无诏命,妇人不得擅入。您所言之事,可有凭证?身后厮杀,又是何事?”

陆眠兰心知对方不可能轻易放行,但时间不等人。她保持着礼仪姿态,快速答道:“凭证在此箱中,将军若不信,可先行查验箱中一物。”

“何物为证?”

“贺琮绝笔信抄录,上有其私人印鉴为凭!妾身夫君杨少卿与户部裴侍郎正在后方竭力抵挡贼人,恳请将军速速决断!”

陆眠兰抬起头来,将藤箱打开,让对方先查验部分证据,以示诚意与坦荡。

那队正脸色微变。贺琮之事他略有耳闻,乃近期朝中一大悬案。涉及“通敌叛国”、“截杀命妇抢夺证物”,事态至此,已然不同。

他不敢再怠慢,对身旁一名士卒低语两句,那士卒立刻飞奔入宫门侧的小门,显然是去通禀上级将领。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陆眠兰能感觉到身后厮杀声似乎小了些,但不知是杨徽之他们占了上风。

她不敢想。脚踝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维持礼仪姿态让她双腿微微发颤,但她咬牙强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夏侯昭则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陆眠兰几乎要撑不住时,宫门侧的小门再次打开。一名身着明光铠、按剑而出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正是监门卫中郎将周霆。

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远处街口,又看向陆眠兰。

“你便是杨少卿之妻陆氏?” 周霆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妾身。” 陆眠兰再次行礼。

“箱中何物?贺琮绝笔何在?” 周霆问得直接。

陆眠兰看了一眼脚边藤箱。周霆对身旁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小心打开藤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信函、账册等物。

周霆拿起最上面那封抄录的贺琮绝笔信,快速浏览了几行,尤其是看到末尾的私印和其中提及的骇人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合上信纸,深深看了陆眠兰一眼,又看了看她颈侧的血痕和狼狈的模样,沉声道:“情况本将已知。杨夫人,请随我来。此人犯亦需带入。” 他指了指夏侯昭。

这便是允许她通行了。

但并非大开宫门,而是从侧门进入。这是符合规矩的,紧急情况下,特许人员可由将领带领,经侧门查验后入宫。

“多谢将军!” 陆眠兰心中大石落地一半,强撑着起身,顾不得脚踝剧痛,重新抱起藤箱,又去拉夏侯昭。

周霆对身后吩咐:“派一队人,去接应杨少卿与裴侍郎。其余人加强戒备,任何人不许靠近宫门百步之内!”

“是!”

陆眠兰在两名禁军的“护送”下,拖着夏侯昭,一瘸一拐地跟着周霆,从那扇仅容数人并行的侧门,步入皇城。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杀伐。

穿过长长的、戒备森严的宫道,绕过数重殿宇楼阁,周霆带着他们并未前往通常接见官员的紫宸殿或宣政殿,而是走向了更深处、更为幽静的一片殿宇区域。

陆眠兰对宫中路径不熟,只觉越走越僻静,越走越心慌。

“将军,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陆眠兰忍不住低声问道。

“陛下在思政殿等候。” 周霆言简意赅。

思政殿?陆眠兰心中一凛。

那是陛下平日批阅奏章、召见心腹重臣的便殿之一,较之正式朝会的宫殿更为私密。

陛下在此等候,是他可能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还是这一切都在其掌控或默许之下?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但此刻已无退路。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庭院,即将踏入思政殿前廊时,前方月亮门洞下,施施然转出一人。

清隽温雅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正是伶舟洬。

他似是等候多时。

陆眠兰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她抱着藤箱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

夏侯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连滚爬爬地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禁军挡住。

周霆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对着伶舟洬抱拳:“伶舟大人。”

伶舟洬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周霆,直接落在陆眠兰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清润,在此刻听来却如同毒蛇吐信:

“周将军辛苦。本官奉陛下口谕,前来查验杨夫人所呈证物。事关重大,需谨慎处理。将军可先将人犯带往偏殿暂押,杨夫人……和证物,交由本官即可。”

奉陛下口谕,查验证物。

陆眠兰脑中“嗡”的一声。

周霆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但伶舟洬官阶比他高,且言之凿凿奉有口谕,他不能公然违抗。

他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伶舟大人,末将奉旨接引杨夫人面圣,需亲自将人与证物送至陛下驾前。大人若要查验,不妨一同前往思政殿,当着陛下的面……”

“周将军,”伶舟洬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此刻正在与几位阁老商议要事,特意吩咐本官先行处理此事,以免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扰了圣听。

“怎么,将军是信不过本官,还是……要抗旨?”

他将“抗旨”二字,咬得略重。

周霆脸色一变,抗旨的罪名他可担不起。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眼中充满惊惧与哀求的陆眠兰,又看了看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伶舟洬,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皇权与官阶的威压占据了上风。他咬了咬牙,对陆眠兰道:“杨夫人,既如此,你便将证物交予伶舟大人吧。本将会在此等候。”

陆眠兰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伶舟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交出证据,等于将所有人的性命、将翻案的希望拱手送入虎口。

不交,伶舟洬在此,她无力反抗。

就在那一个瞬间,陆眠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怀中藤箱狠狠朝着旁边坚硬的廊柱砸去。

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陛下!贺琮绝笔在此!伶舟洬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罪证确凿!他要毁灭证据——!!!”

“找死!”伶舟洬脸色终于彻底阴沉,眼中杀机更显。他身形飞度前掠,竟不再掩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陆眠兰的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要在她惊动更多人之前一击毙命!

陆眠兰砸出箱子后,已力竭跌坐在地,眼看着那夺命的剑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她甚至能感受到剑气刺骨的寒意。

要死了吗?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陆眠兰闭目待死之际——

“唔!”

一声沉闷的、□□被刺穿的声响,在耳边响起。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陆眠兰惊愕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竟踉跄着扑到了她的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是夏侯昭!

第134章 无冤

伶舟洬那柄原本刺向陆眠兰心口的软剑,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了夏侯昭的左侧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鲜血如同喷泉般,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灰色的衣襟,也溅了陆眠兰和近在咫尺的伶舟洬一身。

夏侯昭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解脱、或许还有一丝丝赎罪般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缓缓地、无力地向后倒去,倒在陆眠兰身前,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宫墙上方那方小小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呼吸之间。周霆和旁边的禁军都惊住了,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

伶舟洬看着剑下突然换了的、已然濒死的夏侯昭,眼中也掠过一丝错愕与恼怒。他猛地抽回软剑,带出一溜血箭。

夏侯昭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伶舟洬的目光,再次锁定了跌坐在地、满脸沾着血、神情呆滞的陆眠兰。杀意,比之前更盛。夏侯昭已死,此人再无价值,而陆眠兰,必须立刻灭口!

他再次举起了染血的软剑。

“住手——!!!”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高亢、拖长了调子的宣喝,如同裂帛,陡然从思政殿方向传来!

“陛下有旨——!宣大理寺少卿杨徽之之妻陆氏,并所携一应人证物证,即刻入思政殿觐见——!!!”

宣旨的,是一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的老内侍,正站在思政殿高高的丹墀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带着血腥气的一幕。他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大内侍卫。

陛下的旨意。

伶舟洬举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翻涌着极度的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被突然打断计划的惊疑。

但在皇宫大内,在陛下明旨宣召的面前,他再狂妄,也不敢公然抗旨杀人。

伶舟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软剑。剑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陆眠兰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丹墀上的老内侍,微微躬身,脸上竟已重新挂起了那副温雅平和的假面,只是声音略微有些发紧:

“臣,伶舟洬,领旨。”

老内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地上夏侯昭的尸体、溅血的陆眠兰、神色复杂的周霆,最后落在伶舟洬身上,面无表情,只重复道:“请吧。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陆眠兰瘫坐在地,看着眼前夏侯昭尚温的尸体,感受着脸上温热的鲜血,听着那宣召的旨意,巨大的恐惧、后怕、悲伤,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乎无法站立。

两名宫女迅速上前,将她小心扶起。另有人上前,捡起了那个被摔开、散落出部分信纸账册的藤箱,小心收拾。

陆眠兰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一瘸,走向那象征着最终审判与希望的思政殿。经过伶舟洬身边时,她能感受到那道如毒蛇般粘腻阴毒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

她必须向前走。

思政殿并不如正殿那般宏伟轩敞,却自有一股深宫禁苑的肃穆与威压。殿内光线不甚明亮,鎏金蟠龙柱在宫灯映照下投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了檀香与墨汁的沉郁气息。

丹墀之上,御案之后,端坐着当今天子。他穿着常服,玄色暗金龙纹,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发,看起来似乎比陆眠兰印象中要清瘦些许,面色是一种久居深宫、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她被搀扶进来。

御案下首,左右分别肃立着数人。左侧是几位身着紫袍、神色凝重、年纪不一的官员。

右侧,伶舟洬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定,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凌乱常服,神色也恢复了惯有的温雅恭谨,低眉垂目,仿佛方才在殿外持剑杀人、面目狰狞的并非是他。

只是他官袍袖口一丝几不可察的、未来得及完全处理干净的血渍暗痕。

周霆并未入殿,守在殿门外。

陆眠兰被搀扶至丹墀下,按照礼制,她应行大礼参拜。但她此刻的状态,实在难以完成标准的跪拜。搀扶她的宫女似乎得了示意,只扶着她深深福下身去,算是行礼。

“臣妇陆氏,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虚弱。

“平身。” 皇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沉静力量,“赐座。”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丹墀之下侧方。陆眠兰被扶着坐下,藤箱放在脚边。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能感觉到上方和两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杨陆氏,”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衣衫染血,形容狼狈,闯入宫禁,声称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朝安危之事面奏。周霆报,你携有贺琮绝笔及涉叛国重罪之证。此刻,你可细细奏来。若有半句虚言,或借机攀诬,你知道后果。”

“臣妇不敢!”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她先从怀中取出那封被血染污了些许边缘的贺琮绝笔信抄本,双手高高捧起,“陛下,此乃前太常寺少卿贺琮贺大人,于临终前,秘密写就,托人辗转送出的绝笔陈情书抄录。”

“其中详述,他因暗中调查南境边贸异常、军械流失及朝中某些大臣与南洹秘密往来之事,触及某些人的根本利益,遭人构陷迫害,最终被逼‘自尽’的真相。信中明确指出,主谋之人,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右侧的伶舟洬,只见他依旧神色不动,仿佛事不关己。陆眠兰心一横,清晰说道:“便是户部尚书,伶舟洬,伶舟大人!”

殿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更加凝重。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贺琮绝笔?” 皇帝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老内侍立刻下来,接过陆眠兰手中的信,恭敬呈上。皇帝展开,快速浏览,目光在那血迹和熟悉的字迹上停留片刻,眼神幽深。

陆眠兰继续道:“贺大人信中提及,伶舟洬不仅与南洹某部族秘密联络,输送朝廷禁运物资、乃至军情,更利用其职权与在太医院的内应,长期对赵太傅赵大人用药,使其病情加重,久经不愈。

“此外,天顾十三年边疆战事,我父亲含恨而终、二十二年宫宴,臣妇婆母顾氏中毒身亡一案,以及近年多起朝臣‘意外’身亡、边将获罪之事,背后皆有伶舟洬及其党羽操控。其目的,在于铲除异己,掌控朝局,甚至……有更深的图谋。”

她每说一句,殿中的气氛就冷凝一分。

“证据呢?” 皇帝放下信,目光看向陆眠兰脚边的藤箱,“贺琮一面之词,不足为凭。况且,他已死无对证。”

“证据在此!” 陆眠兰再次捧起藤箱,“箱中除贺琮绝笔信原件外,还有伶舟洬通过其暗中控制的翰墨书坊,与南洹往来书信的密文副本、秘密账册,以及书坊掌柜夏侯昭的供词与画押!”

“侯昭已将其所知,关于伶舟洬如何利用书坊传递消息、转运禁物、甚至经手某些特殊‘药材’之事,全数供出!此外,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商婉叙的嘱托和其付出生命的代价,咬牙道:“还有伶舟洬之妻,商婉叙商夫人,冒死送出的亲笔信与证物!商夫人在信中忏悔助纣为虐,并揭露了其夫更多不为人知的罪行与联络方式,甚至提供了其与太医院某些人勾结的直接线索!商夫人她……她为送出此信,已遭不测!”

“商婉叙?” 皇帝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眉头微蹙,“她怎么了?”

陆眠兰想起殿外夏侯昭的尸体和商婉叙可能的结局,悲从中来,声音哽咽:“臣妇不知商夫人具体情形,但送信丫鬟言其已被伶舟洬囚禁,生死不明。”

“此信是她拼死送出。信中提及,伶舟洬为控制商夫人与其家族,甚至不惜在之前的南境战事中,设计陷害商将军父子,谎报其殉国,实则将他们秘密关押,以此胁迫商夫人就范!”

此言一出,不仅几位阁老面露惊怒,连皇帝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陷害边将,谎报军情,囚禁将领,这已远远超出了党争构陷的范畴,触及了皇权的根本与国家的安危。

“将箱中物证,一一呈上。” 皇帝的声音,已带上了寒意。

老内侍再次下来,将整个藤箱捧了上去。皇帝亲自翻看。贺琮那封字迹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原件,翰墨书坊的密信,记录着巨额金银与不明货物往来的账册,夏侯昭那字迹歪斜却按了鲜红手印的供词,以及商婉叙那封字字血泪、充满绝望与控诉的信件。

桩桩件件,在鎏金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合上最后一页供词,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直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伶舟洬。

“伶舟洬,”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杨陆氏所奏,箱中物证,你有何话说?”

伶舟洬终于动了。他出列,走到丹墀中央,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直起身,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悲愤与坦然。

“陛下明鉴。” 伶舟洬的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殿中,“臣,冤枉。”

第135章 后盾

“贺琮此人,心术不正,因贪渎之事被臣查处,一直怀恨在心。其所谓‘绝笔’,不过是被揭穿后畏罪自杀,临死前反咬一口,构陷忠良的疯癫之言,岂可采信?其信中所谓证据,皆可伪造,死无对证,如何能作为指证朝廷重臣的依据?”

伶舟洬的声音清润平和,不疾不徐,在肃静的思政殿内回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又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微微抬着下颌,侧脸线条在宫灯光晕下显得清隽而坦然,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望向丹墀上方的天子时,充满了被误解的诚挚与坦然,没有半分心虚闪烁。

“翰墨书坊夏侯昭,乃一介卑贱商贾,为求活命或被威逼利诱,什么供词写不出来?其账册密信,更是可笑,随便找些纸张,编些暗语数字,便可污蔑朝臣通敌?此等伎俩,何其拙劣。”

他轻轻摇头,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无奈与轻蔑的弧度,依然一副清风明月、霜雪难催的挺拔身姿。话音才落,便似一捧清茶掬在手中。

“至于臣之内子……” 伶舟洬再次开口,话音微微一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那痛心并非伪装,却与真相南辕北辙。

只见他眉心微蹙,眼中流露出对至亲之人的怜惜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声音也低沉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家门不幸的沉痛:

“臣家门不幸。内子近年来心疾愈发严重,时常精神恍惚,妄言呓语。臣怜其病体,不忍严加管束,谁知她竟受人蛊惑,写出如此荒诞不经、污蔑亲夫之信……臣,臣实在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下心中的悲戚,重新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御座:“陛下,臣愿与内子当面对质,亦可请太医验看其病情,以证臣之清白!”

这番辩解,可谓滴水不漏,情理兼备。他将贺琮定性为“怀恨构陷”的小人,将夏侯昭贬为“攀诬求活”的贱商,将商婉叙塑造成“疯妇呓语”的病人,将所有的物证人证都轻描淡写地归为“伪造”、“不可信”或“受人蛊惑”。

甚至他还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对质、验病,姿态放得极低,显得坦荡无比,毫无惧色,反而衬得指控方有些咄咄逼人、证据薄弱。

陆眠兰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早知道伶舟洬巧舌如簧,心智诡诈,却万万没想到,在这金殿之上,面对如山铁证,他竟能如此面不改色、颠倒黑白,将那些沾满鲜血、承载着无数冤屈与牺牲的“真相”,如此轻描淡写地扭曲成“构陷”与“疯话”。

每一个字从他温雅的唇间轻轻吐出,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既愤怒,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

她下意识地看向丹墀下侍立的几位阁老。只见他们或捻须沉吟,或眉头微锁,或目光低垂,彼此间并无过多眼神交流,但那份沉吟与凝重之中,显然对伶舟洬这番“合情合理”的辩解并非全然不信。

毕竟,伶舟洬多年来经营的形象温雅持重,政绩亦算平稳,而贺琮已死,夏侯昭乃商贾,商婉叙是他妻子,从常理推断,似乎他的说辞也并非全无可能。

殿内的空气,因他这番辩解,而变得更加粘稠、暧昧,天平似乎在无形中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伶舟大人好一张利口!” 陆眠兰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不顾宫廷礼仪,猛地抬起头,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她直视着伶舟洬,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有火苗闪烁,明亮锋利,恨不能即刻焚尽那人鹤貌温润之下,阴狠毒辣的枭心。

她的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贺大人清廉刚正,风骨铮铮,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他若真有贪渎之行,何须他人查处,自会向陛下请罪!岂会因所谓‘被查’就怀恨在心,临死还要攀诬构陷于你?!此等污蔑忠魂之言,亏你说得出口!”

她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厉声道:“夏侯昭供词,事无巨细,时间、地点、人物、银钱往来、货物清单,桩桩件件,皆可查证!”

“那些账册密信,笔迹、印鉴、用纸、墨色,乃至其中特殊的暗记与传递方式,岂是随便找些纸张、编些数字便能伪造得出的?!此乃铁证如山,你休想抵赖!”

说到商婉叙,陆眠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更加高昂激越:“至于商夫人……伶舟大人,你口口声声称夫人心疾恍惚,受人蛊惑。”

“那我倒要问你,夫人信中提及你肋下三寸处那道旧伤,乃是你十三岁于栖霞山剿匪时为流矢所伤,此事除你至亲与当年为你诊治的大夫,还有谁知?她如何‘疯’得连这等陈年旧事都编造得如此准确?!”

“信中更提及你书房东侧第三列书架后,有一处暗格,需以特殊手法开启,内存你与南境来往的密信副本及一枚南洹部族信物!还有,你与心腹密谈时,习惯以指节轻叩桌面三下为号……”

“这些细节若非日夜相伴、观察入微的至亲之人,如何得知?难道商夫人‘疯’了,便能未卜先知,将你的隐秘窥探得一清二楚吗?!你倒是说说,这些难道也都是疯话呓语不成?!”

陆眠兰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每一条都具体而微,直指要害,试图撕开伶舟洬那套“疯妇”说辞的漏洞。她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浅浅血痕。

伶舟洬缓缓转向她,脸上那副温雅的面具依旧戴得牢固,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他看着陆眠兰,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又像是看着一个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可怜又可叹的妇人。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却也更显疏离与居高临下:

“杨夫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宽容与无奈,“本官深知,你先是痛失双亲,又失了婆母,心中悲恸难言。”

“杨少卿卷入此事,身受创伤,你爱夫心切,心神激荡之下,一时不察,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奸人利用,拿了这些不知从何处拼凑、真伪难辨的所谓‘证据’,便心急火燎地闯入宫禁,来到御前指控朝廷命官……”

他眸光微动,笑意更深:“本官能理解你的悲痛,你的急切,你的……一片护夫之心。”

他先前狠狠揭了陆眠兰“痛失双亲”的伤疤,再刻意将“护夫之心”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听得陆眠兰心头一片灼烧,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有什么即将夺眶而出,那便是多年不能与旁人说的痛了。

可伶舟洬却在此时神色一正,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和几位阁老,朗声道:

“陛下,列位大人,国有国法,案有案理!刑狱之事,关乎朝廷纲纪,关乎臣子清誉,更关乎天下公义!”

伶舟洬此刻扫了一眼陆眠兰,见到她一点点变得惨白的脸色,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嘲讽。

陆眠兰耳边一片模糊,却又听见那人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岂能因妇人之悲泣、商贾之攀诬、病妇之呓语,便轻易动摇,遽定国家重臣之罪?此非治国之道,亦非刑狱之理!”

陆眠兰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伶舟洬微微提高了声调,愈发凛然:“臣相信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心中自有公断。臣亦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臣,俯首以待陛下明察!”

他姿态从容,眼神坦荡,一番颠倒黑白之说辞,便将自己至于遭受不公的忠臣之位。

若非陆眠兰深知其底细,几乎也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喘不过气。伶舟洬的每一句辩解,都像是精准地打在了她最无力反驳的地方——

可惜她的身份是妇人。

可惜夏侯昭是商贾。

可惜商婉叙是他“多年心疾不得治的妻子”,而他又是“朝廷重臣”。

她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对方那套看似合理的说辞,正一点点地将她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再多一步,她几乎能预见自己连同那些用命换来的证据,都将被彻底否定。

届时的结局,便是满盘皆输。

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渐渐漫上她的心头。

陆眠兰胸脯剧烈起伏,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先前那连珠炮似的质问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与勇气,此刻竟一时语塞。

她只能睁着一双因愤怒、委屈、不甘而盈满泪光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更多有力的声音。

在权力面前,单纯的真相与悲愤,有时竟是这般苍白无力。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陆眠兰几乎要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击垮,伶舟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紧接着,羽林卫中郎将周霆那沉浑有力的嗓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在门外响起:

“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杨徽之、户部侍郎裴霜,在殿外求见!二人皆身负有伤。”

杨徽之和裴霜来了!

这声音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火光,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让陆眠兰近乎停滞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她倏地转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朱漆殿门,眼中瞬间迸发出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更深担忧。

丹墀之上,一直静听双方辩驳、神色莫辨的皇帝,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两扇殿门上,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字:

“宣。”

第136章 无春

殿门“吱呀”一声,被两名小太监从外面缓缓推开。冬日清晨清冷而稀薄的天光,裹挟着殿外残余的肃杀寒气,瞬间涌入暖融却凝滞的殿内,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光影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映入了殿内所有人的眼帘。

正是杨徽之与裴霜。

两人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形容颇为狼狈。杨徽之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衣袍,左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洇开,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与脸颊还带着未擦净的污迹与细小的擦伤。每走一步,身形都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然而,那双眼睛。

即便生死一线,那双眼眸依旧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丹墀之上。最终,在触及陆眠兰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担忧与后怕的眼眸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一旁的裴霜情况稍好一些。他衣袍虽有多处破损,沾着尘土与暗色血污,但行动尚算稳当,只是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凝重,紧抿的唇线显得格外冷硬。

他指尖却微微内扣,两人互相扶持着踏过光洁的金砖地面,走向丹墀。

靴底沾染的尘土与血污,在洁净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行至丹墀下约莫九步之距,两人停下脚步。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强忍左肩传来的一波波撕裂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与裴霜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随即松开搀扶,正了正衣冠,便要依照朝仪,撩袍跪下,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免礼。”

御座之上,传来顾来歌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那斑驳的血迹与破损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看座。” 顾来歌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立刻朝殿角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迅速搬来两个锦绣坐垫的紫檀木绣墩,轻手轻脚地放在丹墀下侧方,既在御前,又略低于丹墀,以示君臣之别。

“臣,谢陛下隆恩。” 杨徽之与裴霜同时躬身,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与疲惫,但礼数周全。他们并未推辞,此刻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难以长久站立。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裴霜身上,开口问道:“裴卿,你二人伤势如何?宫外情形怎样?” 他的问话直接切入要害,显然对宫门外发生的厮杀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得到了周霆的初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