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乐芽感觉自己“坐”了起来。
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 仿佛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束缚。
他低头,看到自己还保持着蜷缩的睡姿,盖着薄毯, 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那是他的身体。
而此刻这个“他”, 正缓缓飘浮起来, 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雾气。
守夜的人已经换成了卡维,他就坐在篝火余烬旁,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完全没有看向乐芽的方向。
乐芽想开口叫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或许他此刻根本没有喉咙。
他感到有些慌乱,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如同水流归海般自然。
然后,他“听”到了呼唤。
但那不是具体的声音, 而是一种牵引,一种共鸣。
从西北方向传来, 温柔而执拗, 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他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方向。
越过巨大的风蚀岩和连绵沙丘——在夜色深处, 有什么在发光。
纯净的、温润的的蓝色光晕,在沙漠漆黑的底色上晕开一小片温柔的涟漪。
甘露花海。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意识里, 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笃定。
他想去那里。他必须去那里。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如野火燎原, 无法抑制。
乐芽的“身体”——或者说, 他此刻这个意识体——开始移动。
他像水一样流淌过空气,穿过岩石的缝隙,沙粒从他透明的躯体中穿过, 毫无阻碍。
夜风拂过,带来沙漠刺骨的寒意,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那风像水流过指尖般轻柔。
他越飘越高,沙漠在脚下展开无垠的画卷。
星光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加璀璨,银河横贯天穹,像一条发光的、流淌的河。
乐芽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时间在这个状态下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一路向着那片光晕,像归巢的倦鸟。
渐渐地,他“闻”到了水的味道。
清甜的、纯净的、带着花草芬芳的气味。
空气变得湿润,沙地的质感也在改变——从干燥的粗粝,到略带粘性的湿润,最后,他踩上了柔软的、长着低矮苔藓类植物的土地。
他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发着蓝色光晕的大树——万种母树。
再往里走,穿过岩径,便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池水。
它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湖泊,更像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液态的蓝宝石被镶嵌在大地之上。
池水是不可思议的湛蓝色,即便在黑夜中也能看出那种剔透的质感。
池水本身散发出的、柔和如月晕的微光在水下缓缓流转、升腾,如同呼吸。
池畔生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植物。
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姿态优雅舒展的草木,每一株都蓬勃饱满,散发出宁静而强大的生命气息。
这里没有沙漠的酷热与干旱,空气温暖湿润得恰到好处,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最清冽的甘泉。
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水蓝色的光晕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结界将这片绿洲与外面残酷的沙漠隔绝开来。
乐芽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恐惧吗?并不是。
这是一种近乎疼痛的亲切感。
这里的水——在呼唤他,欢迎他,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
他走向水池。
每靠近一步,那种共鸣就强烈一分。
他“听”到了水的歌声——这是一种频率,一种波动,温柔地包裹着他,抚摸着他意识的每一寸。
终于,他来到了池边。
低头看去,水面上倒映着池边的植物,却没有他的倒影。
乐芽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
像是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回到故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又像是丢失了最重要记忆的人,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前,茫然无措。
他需要……回到水里。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压倒了一切。
乐芽一步步迈入了池中。
他如同融化般,与池水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温暖。柔软。包容。
像母亲的子宫,像最初的故乡。
他继续向前走,水越来越深,漫过脚踝、膝盖、腰际……直到整个人没入水中。
奇妙的是,他并不需要呼吸。
水就是他的空气,他的养分,他的全部。
他在水中缓缓下沉,又轻盈地浮起,最终仰面躺在了水面上。
水面托着他,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侧着身体蜷缩起来,双手环抱住自己,像一个在母体中沉睡的婴儿。
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渗透进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在他意识中闪现。
——无边无际的、纯净的水域,无数和他一样闪烁的存在在水中起舞。
——一个温柔的女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手指轻抚过他的头顶。
——一道刺目的光,撕裂了水域,温暖的水变得冰冷,同伴的歌声变成哀鸣。
——坠落,无尽的坠落,从纯净的水域坠入粗糙的、干燥的、充满束缚的「容器」……
乐芽不明白这些画面是什么,但它们带来的情感冲击如此真实。
“妈妈……”他突然无意识地呢喃,虽然他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
池水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应。
光晕更盛,那些发光的小花一齐摇曳,洒落更多光点。
乐芽蜷缩得更紧了。
他把自己完全交给这片水,让水的韵律带动他微微起伏,让水的歌声抚平他意识深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皱褶。
在这里,他是完整的,安全的,被爱着的。
他不想离开。
永远都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的拥抱越来越深,深到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完全溶解。
就在这时,一丝不和谐的振动,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很微弱,起初像水底最细小的石子滚动。
但它在持续,在增强——那是颠簸的节奏,规律的、强硬的、与池水温柔起伏完全不同的节奏。
乐芽的意识体在水中微微颤动。
他不想理会。
这里是安全的,温暖的,为什么要离开?
但那振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它开始拉扯他,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身上,正被人从另一端用力拽动。
晃荡。晃荡。晃荡。
乐芽的眉头在意识中皱起。
他试图往池水更深处沉去,想躲开这恼人的干扰。
但池水却似乎……在轻轻推拒他。
“不……”他在下意识抗拒。
该回去了。
与此同时,那来自外界的拉扯骤然加强!
窒息感毫无征兆地袭来,他的意识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凝聚,被那根看不见的线疯狂拖拽!
“呜——!”
乐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觉到的是头朝下的晕眩,以及肋骨处传来的、被坚硬肩膀硌住的不适感。
视线剧烈摇晃,满是飞扬的沙尘和混乱移动的暗色背景。
“醒了?”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很近的下方传来——是哲伯莱勒。
乐芽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像一袋货物似的被哲伯莱勒扛在肩上,在沙漠中狂奔。
卡维跑在稍前一点的位置,金发在昏暗的天色中很是显眼,他时不时回头查看,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发生什么了?!”乐芽挣扎着想下来,声音因颠簸而断断续续,“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跑!”
“别乱动。”哲伯莱勒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稳,“流沙区,营地被吞了。我们叫不醒你。”
流沙?!
乐芽艰难地扭过头,抬头看向哲伯莱勒身后。
借着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他看到他们原本扎营的那块巨岩区域,此刻正被一片下陷的沙海所覆盖。
那沙海如同活物,正贪婪地吞噬着岩石的基座和篝火残留的最后一点痕迹。
如果他们还留在那里……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叫不醒我……”乐芽抓住这个关键词,茫然又急切,“我睡得很死吗?”
他完全不记得有被叫过。
“何止是叫不醒,”跑在前面的卡维回头喊道,气息有些急促,但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散的惊疑,“你简直像灵魂出窍了一样!我和哲伯又摇又喊,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身体冰凉,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我们只好先把你扛出来!”
灵魂出窍?
乐芽愣住了。
混乱的、如梦似幻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那池平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的水……他走向它,躺入其中,像是回归了最初也是最终的安宁。
那感觉太深刻了,深刻到此刻想起,心脏仍会传来一阵战栗。
难道……自己真的在睡梦中离开了身体,去了那个甘露池?
不,这实在有点超出他对自己的认知了。
太荒谬了……
人怎么会灵魂出窍?一定是太累太紧张,做了一个异常清晰深刻的梦……
“乐芽?”卡维见他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发直,额发被冷汗沾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不由得更加担忧。
几人已经跑到了安全距离,哲伯莱勒放缓脚步,终于将乐芽从肩上放了下来,但手仍扶着他的胳膊,怕他腿软站不稳。
卡维凑近过来,仔细观察乐芽的眼睛:“你还好吗?是不是还没从睡醒?还是被流沙吓到了?”
他注意到乐芽的瞳孔似乎比平时更湿润,眼底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幽蓝,但眨眨眼再看,又变回了清澈的灰色。
乐芽猛地回过神,对上卡维关切的眼眸和哲伯莱勒探究的目光。
乐芽脚踩在坚实的岩层上,深吸了几口清冷干燥的沙漠晨风,试图驱散脑海中那片过于真实的梦境残留。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流沙刚过,他们身处未知区域,追踪学者的任务尚未完成,神之眼依然下落不明。
他将翻涌的思绪死死压在心底,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没事,可能就是太累了,睡懵了,又做了个怪梦。谢谢你们把我扛出来……”
哲伯莱勒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便转身开始寻找驮兽和检查行李。
卡维却盯着乐芽看了好几秒,眉头微蹙,显然对“做了个怪梦”这个解释并不是很相信。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细节的好时机。
“好了,人没事就是万幸。”卡维最终也选择暂时放下疑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以后睡觉可别再睡得这么投入了,吓死人。不过我们须弥人不会做梦呢,乐芽会做梦,真好。”
“嗯……做梦这种事其实我也控制不了。”乐芽心不在焉地低声应道。
周遭的元素却在他感知中骤然清晰。
一种明确的牵引穿透了距离与障碍,将他的全部意识牢牢锚定在不远处的泣石林。
——他的神之眼,就在泣石林。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而此刻,天际线上的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
黎明已至——
作者有话说:我去,打游戏差点忘了今天的更新[捂脸笑哭],明天争取早点更新[垂耳兔头]
感觉这章好意识流啊,沙漠篇没几章了应该,乐芽终于要见到提纳里了,只是……[狗头],反正我已经等不及了,作者其实也很捉急
第42章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 将泣石林嶙峋古怪的轮廓清晰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哲伯莱勒检查了驮兽的状态和所剩物资——部分行李在匆忙撤离时陷落,所幸最重要的水和部分干粮还在。
他们朝着西北方继续前进。
脚下的沙地变得坚硬,混杂着碎岩。
这就是泣石林——无数风蚀形成的岩柱耸立在沙海之中, 高低错落, 形态诡谲。
风吹过石柱间的孔洞和缝隙, 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声响,果真如同哭泣。
“元素流向不对劲。”卡维停下脚步, 从行囊里掏出那个黄铜打造的蜃气观测仪。
仪表的指针不再胡乱摇摆,而是稳定地指向石林深处, 微微颤动着。
乐芽探头凑过去,一脸震惊:“这东西……居然真的有反应了?”
哲伯莱勒走在最前,他走路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偶尔用手势示意方向或停下观察。
他们穿行在石林迷宫中。
乐芽发现,这些石柱的排列并非完全无序, 似乎隐约遵循着某种被风沙模糊了的古老路径。
“这边。”哲伯莱勒在一个岔路口稍作停留, 指了指地面。
沙土上有几道新鲜的、被匆忙踩踏过的痕迹, 还有一滴干涸不久的、颜色深暗的液体——像是墨水,或者某种炼金药剂。
“他们果然在这里停留过, 而且可能很匆忙。”卡维压低声音,蹲下身仔细观察那痕迹, “方向……是往石林中心?那里据说是一片被环形石壁包围的小型盆地, 没什么特别。”
“跟上去。”哲伯莱勒言简意赅。
又走一段,哲伯莱勒突然停下举拳示意。
三人隐蔽到粗大石柱后。
前方不远处,石林中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 一支大约十几人的队伍正在忙碌。
正如村民描述,队伍中有几名穿着教令院学者长袍的人,但更多的是雇佣兵打扮的护卫。
三头驮兽被拴在远处的石柱上, 背上卸下的货物堆在一旁,用防水布遮盖着,隐约能看到下面箱笼的形状。
学者们围着一个架设起来的、结构复杂的仪器忙碌着。
那里架设着一个复杂的、多层的金属框架,框架上镶嵌着数十枚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富含各类元素的结晶和类似神之眼的晶石,彼此之间由发光的导能线路连接。
框架下方则连接着数根导管,导管末端插入沙地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框架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散发出迷幻七彩光芒的棱镜装置。
几名学者正围着这个装置忙碌,不断调整角度,记录数据。
而站在棱镜装置前、挥舞着手臂大声指挥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窝深陷的男人。
他穿着沾满沙尘的学者袍,袖口被烧出几个焦黑的洞,脸上混合着亢奋与疲惫。
“能量耦合必须同步!你们想让「门」在开启瞬间崩溃吗?!”他对着身边一个年轻学者吼道,声音沙哑。
乐芽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金属框架的某个角落。
那里,在几枚火元素结晶和风元素晶石之间,静静地嵌着一枚水蓝色的宝石。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周围充盈着混乱的元素波动,乐芽依然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知道,那一定就是他的神之眼。
另一个年轻学者对着这位刚吼完人的中年学者说着什么:
“……波动吻合!库塞伊先生!您看这元素谐振曲线,与古籍中记载的‘蜃境门户开启前兆’完全一致!虽然微弱,但定位已经很明确了,就在这片石林的核心区域!”
库塞伊眼神狂热,“元素谐振峰值正在接近临界点!对,就是这样!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是……强行拼接的多元素共鸣器?”卡维低声对乐芽和哲伯莱勒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担忧,“而且是用神之眼和未经调和的元素器物做核心?元素力之间不是简单的加减法,尤其是不同元素力的能量场会相互干扰甚至排斥!这种结构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
话音未落,装置上的一个风属性晶石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连带着周围几枚元素器物也明灭不定,整个装置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库塞伊先生!”另一个年轻学者忍不住喊道,“这东西看起来要炸了!有些元素器物都在开始泛裂痕了!”
乐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我的神之眼……”
不要……
不要裂……
“稳住!注入备用能量!”库塞伊厉声指挥。
“可是库塞伊先生,”年轻学者有些怯生生地不敢再操作,“再注入能量的话,作为共鸣核心的这几枚外置元素容器可能会超载……”
库塞伊一把推开年轻学者亲自上前调整了几个旋钮,一边近乎偏执地说:“你们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只要能定位并打开「门」,哪怕只是采集到边缘的环境数据,都足以让我们在虚空联合学报上占据一整期专题!”
装置勉强稳定下来,但那种危险的震颤感依然存在。
乐芽实在按捺不住了,几乎要冲出去把自己的神之眼救回来,却被卡维一把按住。
“冷静,他们人很多,咱们先看看情况。”卡维的声音压得极低,金色眼眸紧紧盯着那个装置,眉头紧锁,“那个东西……太危险了。”
乐芽还在坚持:“可是……可是……”
就在这时,库塞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扫向乐芽他们藏身的石柱方向。
“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
周围的雇佣兵立刻拔出武器,警觉地围拢过来。
嗯,暴露了。
很好,竟然这么快就不用再看情况了。
哲伯莱勒缓缓站起身,率先从石柱后走出,姿态沉稳,手却已按在刀柄上。
卡维和乐芽也只好跟着站了出来。
“路过而已。”哲伯莱勒平静地说,目光扫过那些雇佣兵,评估着威胁。
“路过?”库塞伊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穿着雨林风格服饰的乐芽和气质明显不同的卡维身上多看了几眼,“普通的旅人可不会深入泣石林这种地方。”
卡维接过话头,向前半步:“我们只是听说这里有奇特的遗迹,想来考察建筑结构。阁下是教令院的学者?看这个装置……很精妙,但似乎有些……特别的思路?”
卡维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同行探讨的意味,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库塞伊听到“教令院的学者”时,脸上闪过一丝自得,但听到后半句,又警惕起来:“精妙?你看得懂?你是……”
“妙论派,卡维。”卡维报上名字,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果然,库塞伊愣了一下,随即眯起了眼睛:“……卡维?设计出卡萨扎莱宫的妙论派大建筑师?”
他的语气不算友好,但确实敌意稍减,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惊讶。
卡维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嗡嗡作响、光芒不稳定的装置上,语气诚恳而严肃:
“这位不知名的学者先生,恕我直言——你这个装置非常危险,还是就此收手吧。”
库塞伊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点,声音陡然拔高,“危险?不,这是突破!是革命!你看——”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装置,“我整合了超过三十种不同来源的元素器物,用我独创的共鸣桥接理论让它们协同工作!只要调整到完美共振,就能激发出足以撕裂空间屏障的强大能量,打开传说中隐藏在沙漠深处的能实现愿望的秘境!”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唾沫横飞:“想想吧,卡维先生!一篇关于‘人工开启传说秘境’的论文!我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学者!什么知论派、生论派……都将匍匐在我的理论之下!”
“你的理论根基并不稳,太急于求成了。”卡维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指着装置上一处明显过载发红的连接点,“强行让不同性质、不同来源的元素力高频共振,就像用不同材质的弦绷在同一张弓上——稍微一点偏差,所有弦都会崩断。”
“况且这些元素器物本身就不稳定,你的导能回路设计也存在多处应力集中点。这个装置,随时可能爆炸。”
“那是必要的风险!”库塞伊挥舞着手臂,脸色涨红,“伟大的发现总是伴随着风险!卡维先生,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天才,应该能理解这种为了真理不惜一切的——”
“我不理解!”卡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也不认同!真正的建筑……真正的创造,首要原则是稳固和安全。你这是在玩火,而且会把所有靠近的人都烧死。”
两人的对峙吸引了所有佣兵的注意。
哲伯莱勒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乐芽侧前方,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随时可以出击的状态。
库塞伊指了指身后的装置,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根据我的考据和计算,泣石林这里的确隐藏着一处古老的秘境,它与人的深层意识及愿望产生共鸣。要打开它,需要足够复杂且高强度的元素扰动作为「钥匙」。事实就是——我已经接近成功了!”
“成功?”卡维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他指着那棵摇摇欲坠的装置,“你看看那些导管的震颤频率!还有那些器物表面的裂痕——它们正在崩溃的边缘!它们随时可能变成炸毁这片石林、甚至引发更大范围元素乱流的炸弹!”
佣兵们闻言,动作明显迟疑起来,不安地看向库塞伊。
库塞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卡维,我敬重你在建筑上的造诣,但这是我的研究领域。我为此付出了整整三年的心血,查阅了无数禁书区的古籍,耗费了大量资源才收集到这些情报和关键元素器物。”
他的目光扫过装置上那些元素物品,语气里带着自得,“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它们的能量频率经过我严密计算……”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水蓝色的神之眼上:“比如这枚神之眼,虽然元素反应微弱得异常,但它的波动频率恰好能充当不同属性能量之间的缓冲剂和调和剂,没有它,这个装置根本启动不了。我在喀万驿黑市找到它时,它就是一块漂亮的废石——是我!赋予了它价值!”
乐芽一直盯着自己的神之眼,听着库塞伊用那种谈论实验材料的平淡口吻描述它,描述它如何“恰好有用”,如何被“赋予价值”。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在耳朵里隆隆作响。
那明明就是一个神之眼啊,怎么看都不是“漂亮的废石”。
它是他的神之眼,陪他走过雨林的晨雾,陪他面对愚人众的追击,陪他在化城郭的灯下抄写图鉴,陪他在沙漠的星空下迷茫。
而现在,这个人把它拆了,焊在丑陋的机器上,抽它的力量,还说它“本来没用”。
一个人,一个人类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能够堂而皇之地用“赋予价值”来合理化自己的掠夺行为……
为什么这样的人能活在世上,而她却要化作甘露……
她……她?
“——哈?”
一个音节。短促,轻飘飘,尾音微微上扬 ,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卡维和哲伯莱勒,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乐芽平时会用的语气。
那里面没有任何少年人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步伐很稳,甚至显得有些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他身上。
库塞伊皱眉看着这个陌生的灰发少年:“你是谁?卡维的助手?无关人员退——”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撞上了一双眼睛。
乐芽微微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原本清澈温和的浅灰色眼眸,此刻竟然变成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湛蓝色。
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慢旋转,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库塞伊像是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在原地。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喉咙发紧,呼吸停滞。
他感觉自己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得无比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那深蓝中的寒意冻结、碾碎、溶解。
——他要杀了我。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库塞伊的脑海里,伴随着濒死般的窒息感。
他想移开视线,想后退,想尖叫,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非人的蓝眸离自己越来越近。
卡维也惊呆了。
他从未在乐芽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那甚至不是“表情”。
少年周身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会为烤焦的馕饼懊恼、会因为害怕而发抖、会眼巴巴看着毛茸茸的见习巡林官。
哲伯莱勒的手已经按在了弯刀刀柄上,眼神锐利如刀,肌肉紧绷,却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乐芽!”卡维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急声呼唤。
乐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双深海般的湛蓝眼眸中,漠然的冰层出现了一丝裂痕。
漩涡般的瞳孔微微收缩,焦点重新凝聚,落在卡维写满焦急的脸上。
蓝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眨眼间,那双眼睛又恢复成了清澈的、带着些许茫然和残留怒气的浅灰色。
“卡维……?”乐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眨了眨眼,眼神重新变得鲜活,属于“乐芽”的情感重新注入了那双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库塞伊,眉头皱起,语气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少年意气的样子:“你……你刚才说我的神之眼是什么?!漂亮的废石?!”
库塞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长袍,刚才那濒死般的压迫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看乐芽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惊魂未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气氛诡异凝滞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碎裂声。
镶嵌在装置主干附近、那枚水蓝色的神之眼,表面出现了更多清晰的裂痕,紧接着其他元素器物竟一个接一个地开始爆裂,整个装置在距离的晃动。
库塞伊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不——!”
“咔、咔咔咔——”
一个接一个。
而乐芽的神之眼表面的裂痕正如同蛛网般飞速蔓延,黯淡的宝石内部,原本微弱的水色光芒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动、膨胀!
“所有能量输出通道!立刻切断!”卡维厉声吼道,同时拽着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的乐芽往后急退。
哲伯莱勒也迅速后撤,并朝那几个吓呆的佣兵喝道:“离开那里!快!”
但已经太迟了。
黯淡的宝石内部,原本微弱的水色光芒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动、膨胀,仿佛有什么被囚禁了太久的存在正拼命挣脱最后的束缚。
乐芽的瞳孔骤然收缩。
【——涅琉斯,我亲爱的小水滴。】
一个名字,伴随着温柔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下一秒,神之眼彻底炸裂。
水蓝色的光芒从裂痕中迸射而出,笔直地射向乐芽的胸口!
乐芽根本来不及躲避,光柱已然没入他的身体。
“呃——!”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踉跄了一步。
紧接着,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
“乐芽!”卡维想冲过去扶住他,却看到令人心惊的一幕——
乐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从胸口被光柱击中的位置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冰裂纹理般的水蓝色裂痕。
那些裂痕沿着血管的走向迅速蔓延,爬上脖颈,掠过脸颊,延伸到手臂和手背。
裂痕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仿佛他整个人即将由内而外地碎裂。
乐芽的眼神涣散了,身体软软地向后前去。
而在他身前,原本空无一物的沙地,突然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
泣石林所有的风声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吸走了。
一个边缘模糊、内部光影流转的漩涡状入口凭空出现,散发着浩瀚古老的元素波动。
乐芽倒下的方向,正是那入口!
“不——!”卡维目眦欲裂,他离乐芽最近,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在乐芽的身体即将被入口吞没的刹那,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哲伯莱勒也怒吼着冲上前。
但入口的吸力大得超乎想象,且极不稳定。
卡维刚抓住乐芽,就被那股力量猛地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卡维!松手!”哲伯莱勒伸手去抓卡维,指尖只堪堪擦过他的衣角。
下一刻,扭曲的光影吞没了乐芽和卡维的身影。
漩涡入口发出一阵不稳定的剧烈闪烁,随即如同泡沫般,“啵”一声轻响,彻底消失在空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空地中央,那个彻底熄火、冒着黑烟的破烂装置,散落一地的工具和图纸,目瞪口呆、脸色惨白的库塞伊和佣兵,以及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空白表情的哲伯莱勒。
沙漠的风穿过泣石林,发出呜咽般的鸣响——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捂脸笑哭],这章又更这么晚纯属字数爆了,诶我这暴脾气今天把明天的写好再睡[愤怒]
第43章
卡维在强烈的坠落感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 剧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他甩了甩头,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超乎想象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清爽湿润的水汽, 混合着某种清甜的花果香气。脚下是镶嵌着流水纹路的浅色石材地面, 四周错落分布着造型优雅的亭台廊柱与精巧水景。
这里是……某个建筑内部?还是秘境中的庭院?
但这些都不重要。
“乐芽!你在哪儿?!”卡维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乐芽不见了。就在他被卷入秘境、视野被扭曲光影充斥的那几秒钟里。
“梅赫拉克!”卡维低唤。工具箱应声打开,梅赫拉克漂浮起来, 发出柔和的黄光,开始扫描周围环境。
就在这时, 庭院中央一处较大的涌泉水景旁,空气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个身影由淡转浓,迅速凝聚成形。
那是一位女性, 外表年轻,穿着雅致的枫丹风格衣裙, 拥有着一头浅蓝色的短发。
她的面容温柔, 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 以及……此刻明显的焦急。
“太好了……总算赶上了,吓死我了……”新出现的女性明显松了口气, 轻轻拍了拍胸口,随即才仿佛注意到庭院里还有另一个人, “啊!那位客人!”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 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对不起!刚才在处理……呃, 在照看很重要的同族,没来得及第一时间迎接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从那么不稳定的入口掉进来,通常都会有点晕的……”
“你是……?” 卡维警惕地后退半步。
“啊, 失礼了!”她微微欠身,语气尽量平稳,但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里是琉形蜃境的银瓶庭院。我叫伊迪娅,曾是……枫丹的纯水精灵,如今算是这里的管理员兼守护者。”
她顿了顿,似乎怕卡维误解,又连忙补充:“我、我没有恶意!这里很安全,我是感受到同族强烈气息,才赶紧过去接应的。”
卡维警惕未消,目光迅速扫视周围,但对方温和真诚的态度和话语中的信息让他暂时压下了直接质问的冲动,“伊迪娅女士,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同伴?就是那个灰头发的少年?他在哪里?大概有这么高……”说着他比了比乐芽的身高。
“年轻的建筑师先生,请不要着急!”伊迪娅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你的同伴……他在这里,很安全,只是情况有点特殊。”
“特殊?什么意思?” 卡维的心提了起来,“他在哪?”
“他就在那儿呀……” 伊迪娅伸出手指,指向庭院中央。
卡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庭院中央那处涌泉之上—泉上方,悬浮着的、一个直径约有一米的巨大水团上。
那水团晶莹剔透,边界清晰,内部没有任何杂质,只是在核心处,似乎有一团更加凝聚、不断缓慢变幻形态的水光。
那水光呈现出极其淡雅的蓝白色,随着某种缓慢的韵律微微脉动,仿佛在沉睡,在呼吸。
卡维盯着那巨大的水团看了好几秒,又看向伊迪娅,眉头紧锁:“……哪里?我只看到一大团水。”
“哎?” 伊迪娅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水团,然后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歉意和“原来如此”的表情。
“对不起!我忘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你看不到他现在的形态,对吧?你现在是用人类的视觉在看,所以看不到他现在的形态,也感受不到他核心的波动……唔,这、这该怎么说才好呢……”
卡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的女性虽然举止有些慌乱,但眼神清澈,焦急不似作伪。
他再次看向那枚巨大的水滴,心中涌上更多疑问和不安:“反正就是……他在那个水团里?他……他怎么了?为什么会在里面?他还好吗?”
伊迪娅走到水团旁边,仰头看着它,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他……他的形体,在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因为承受不住突然涌入的庞大记忆流和残留神力,开始崩溃了。”伊迪娅的声音很轻,带着只有同族才能理解的痛惜,“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的气息……属于一位我以为早已逝去的弟弟。”
“等等,你说……弟弟?你刚刚说了你是纯水精灵对吧?”卡维捕捉到这个词,联系之前乐芽眼睛时不时变蓝、神之眼异常等情况,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却又更加令人震惊。
伊迪娅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有历经沧桑的伤感,有重逢的不可置信,也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庆幸。
“我应该……算是他的姐姐吧。虽然我们从未以这样‘拟人’的形态真正面对面见过。”她轻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厄歌莉娅大人仍漫步于大地之时……我们都是她创造的纯水精灵,是她的眷属。他是涅琉斯,我是伊迪娅。”
她转过头,看向卡维,眼神清澈而悲伤:“当我接住他时,他属于人类的躯壳几乎已经维持不住了。崩裂的痕迹遍布全身,本源的力量失控外溢,记忆的洪流正在淹没他作为‘乐芽’的意识……”
“所以你就把他……封在这个水球里?”卡维看着那个晶莹的水团,声音艰涩。
他试图理解这完全超出常人认知的景象——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变成了水?
“不是‘封在水里’。”伊迪娅认真纠正,她指了指那巨大的水滴,“这是我用自身力量暂时为他构筑的一个‘温床’。它隔绝了外界干扰,稳定了他正在溃散又重组的形体,并且缓慢地引导他吸收那些记忆与力量。”
她看着水团中心的特殊水滴,语气不由得变得更加温柔,如同自言自语:“他现在多可爱啊,就跟以前一样……他现在很安稳,只是在最深沉的睡梦中进行一场必须的蜕变。我能清晰感知到的光点和脉动,是他正在无意识地进行自我修复、梳理记忆、并寻找新的形态平衡的迹象。”
卡维从伊迪娅的话语中,听到了太多难以置信的信息——“庞大记忆流”、“残留神力”、“弟弟”……这些都指向乐芽身上那个他一直有所察觉、却始终未能窥见全貌的巨大秘密。
“所以,”卡维努力消化着这海量的信息,指着水滴,声音干涩,“乐芽……或者说涅琉斯,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你刚才说‘人类躯壳维持不住’……那他现在是……?”
“当神之眼被强行破坏,里面封存的所有东西一次性冲入乐芽体内时……”伊迪娅担忧地看向水滴,“人类的身体,哪怕有灵魂本源同源性的缓冲,也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古老信息流和神力冲击。身体瞬间过载、濒临崩溃,而他的水之本质被记忆和神力唤醒,开始本能地排斥不适应的人类形态,试图回归更原始、更亲近本源的状态——也就是你看到的,形体溃散。”
“我及时将他包裹起来,用我的力量稳住他,阻止他完全化为一滩无意识的水。”伊迪娅说,“现在,他正在这个保护性的水囊中沉睡、修复、整合。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回归的记忆与力量,去重新找到‘形态’的平衡点。当他醒来,并且能够凭自己的意志掌控力量时,他应该可以……重新化形。”
“重新化形?”卡维抓住了重点,“变成……什么样?还能变回乐芽的样子吗?”
“这取决于他自己的意愿和认知。”伊迪娅说,“毕竟,作为人的这十几年的经历与记忆,也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更可能的是,新的形态会融合他作为涅琉斯和乐芽的特质。这……会塑造出独一无二的他。”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推测,毕竟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啊,这么说好像很不负责任!啊啊我要藏起来,藏一百年!”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随即真的用手捂住了脸,显然是为自己不够肯定的发言感到尴尬。
卡维:“……”
虽然眼前的情况依然扑朔迷离,但这位自称是乐芽姐姐的纯水精灵,性格中这种突然冒出的、略带笨拙的真诚,反而奇异地削弱了一些他心头的沉重与隔阂感。
至少,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与关切是真实的。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卡维问。
“这……我也不知道。”伊迪娅放下手,摇了摇头,老实回答:“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更久……取决于他自身。但在这里,他是安全的,时间流速也与外界有些许不同,对他恢复更有利。”
“谢谢您,伊迪娅女士。”卡维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伊迪娅微微颔首道谢,目光再次投向那枚承载着同伴的水滴,“如果不是您及时接应和援手,乐芽他恐怕……”
“不必道谢。”伊迪娅轻轻摇头,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又温柔的笑容,“我们……都是离开了故土的水。能在这里相遇,是命运的涟漪。”
伊迪娅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虚无的方向,像是穿透了秘境的壁垒,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轻声呢喃自语,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念与某种复杂的、压抑的期盼:
“枫丹啊……我们诞生的水域……真想回去看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洛蒂娅姐姐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要等到一切都真正平静下来,等到大家都安全了,等到……”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入潺潺水声,消散在银瓶庭院湿润的空气里。
卡维看着伊迪娅,认真地说:“在他醒来之前,我会留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尽管告诉我。”
伊迪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她高兴地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手忙脚乱,“啊,对了,你刚醒来,又经历了这么多,一定很累了!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这边这边!虽然可能有点简陋了,但我可以试着调整一下……不对,擅自改动蜃境结构好像也不太好?啊啊,到底该怎么办……还是藏起来吧,藏一百年!”
看着她又开始陷入小小的纠结和自言自语,卡维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卡维跟在伊迪娅身后,穿过银瓶庭院精巧的回廊。
但他的心却无法完全平静下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中央的方向。
走在前方的伊迪娅似乎察觉到了卡维的沉默与心绪不宁,几次欲言又止,只是将脚步放得更轻。
“那个……伊迪娅女士。”卡维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怎么了?”伊迪娅立刻转过身,神情认真中带着一丝紧张,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疑问。
卡维斟酌着词句,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庭院中央的方向,尽管此刻已被廊柱遮挡。
“你刚才说,乐芽……当他醒来后,可能会重新化形,融合两部分的特质,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他。”
“嗯,我是这么推测的。”伊迪娅点点头,眼神清澈,“有什么问题吗?”
卡维停下脚步,直视着伊迪娅那双比发色稍深的蓝眼睛,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底、或许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那么,当那个独一无二的他重新站在我们面前时——他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乐芽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认真:“我的意思是,我们所认识的乐芽,是否会被那些更古老、更庞大的记忆和身份……覆盖掉?取代掉?回来的,会是一个更接近‘涅琉斯’的存在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潺潺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
伊迪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认真倾听,渐渐变得有些怔忡。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又无意识地蜷缩在了一起,显示出内心的波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回廊中蔓延,只有水声不绝。
卡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伊迪娅的沉默,似乎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伊迪娅才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看卡维,而是望向蜃境的天空。
“他……很特殊。”伊迪娅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特殊?”卡维追问。
伊迪娅终于转过头,看向卡维。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些许紧张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在厄歌莉娅大人所有的纯水眷属中……”伊迪娅缓缓说道,声音近乎耳语,却如惊雷般落在卡维耳中,“他是除芙卡洛斯大人外,天资最高、也最受偏爱的……那一个。”
她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哀戚:“他是母亲指尖最后凝聚的那一滴水,是她倾注了最多温柔与期待的孩子。在坎瑞亚灾变之前,他的潜力,就已经让许多年长的同族感到惊叹。”
卡维屏住了呼吸。他想起乐芽在库塞伊面前,那双骤然变成深海般湛蓝、带着非人威严与冰冷杀意的眼睛。那或许……只是被激怒的本能泄露出的冰山一角?
如果完整的涅琉斯归来……
“所以——”伊迪娅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当他醒来,当他真正接纳并掌控了回归的一切……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拥有怎样的力量,是否还能完全保持乐芽的心性……”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就连厄歌莉娅大人,或许也无法完全预料。”——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算是揭秘和过渡,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写到乐芽的高逼格时刻啊[捂脸笑哭],果然人的一生都在努力装逼[狗头]。话说乐芽这算真的探到亲了吧?
第44章
黑暗。温暖。漂浮。
乐芽感觉自己在下沉, 又似乎在上升。意识像一片被水流托起的羽毛,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重量。
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 正缓缓注入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温柔、清澈,带着水波荡漾般的回响, 直接在意识的底层响起——
【你是……涅琉斯。】
【提瓦特的星空记得你。】
对,他是涅琉斯, 诞生于最纯净的水脉交汇之处,由一位温柔神明的叹息与祝福塑造成型。
记忆的潮水带着泛黄的微光。
最初的起点是一个庞大、温柔、充满慈爱的意识笼罩着这片水域。
厄歌莉娅。
她是神明,是根源, 是……「母亲」。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涅琉斯刚刚凝聚成形、还微微颤动的身体。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我的小水滴。】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的名字是涅琉斯。】
她的声音如同水波轻抚过每一滴水的心灵, 她的目光带着无尽的慈爱与悲悯,她爱着所有由她指尖流淌而出的生命。
他——涅琉斯——是最受水之神偏爱的那一滴纯水。
最初的岁月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涅琉斯——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全部。
他是厄歌莉娅最年轻的眷属, 是纯水精灵中最活泼、也最黏人的那一个。
他喜欢追逐水母般漂浮的光点,喜欢听年长的精灵讲述陆地上的传说, 但他最喜欢的, 还是环绕在厄歌莉娅身边。
当厄歌莉娅静坐水底,梳理枫丹的水脉时,涅琉斯就蜷在她膝边, 感受她神力温柔如晨光的流动。
他依恋那份慈爱的注视,喜欢用自己的水流去轻轻碰触她的指尖,感受那浩瀚神力中无尽的温柔。
【要快乐啊, 我的小精灵们。】她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如同最温柔的海浪轻抚过沙滩,【生命是水赐予的奇迹,哪怕微小如一滴露珠,也蕴含着无尽的可能。】
涅琉斯好奇地询问他的神明:“厄歌莉娅大人,我们也会像陆地上的生命那样,‘成长’和‘改变’吗?”
厄歌莉娅沉默了许久,那沉默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最终,她轻轻触碰了涅琉斯,一道更加精粹的祝福流淌而入。
【你会拥有独特的轨迹,我亲爱的小涅琉斯。】她的声音里有着预见般的悲悯,却依然充满爱意,【或许有一天,你会去经历另一种形态的成长……但要记住,无论形态如何改变,你的本质,始终是水赐予的、最纯净的灵魂。】
她顿了顿,仿佛在构思一个遥远的祝福:
【就像一颗被水流带到远方的种子,终将在合适的土壤里……快乐地发芽。】
快乐地……发芽?
这个奇特的比喻,带着暖意与期望,深深烙印在涅琉斯的意识里。
再之后,纯水精灵们仰望着水面之上的世界——那里有光、有风、有会行走的生命、有他们无法理解的大地。
渴望与向往逐渐在同伴的心中滋长。
“陆地……是什么感觉?”
“阳光直接照在‘身体’上,会温暖吗?”
“好想用‘双脚’行走,去触碰花朵,去感受风……”
慈爱温柔的「母亲」聆听着孩子们的愿望。
于是,神迹降临。
纯净的水之躯被重塑,被赋予固体的形态,被植入模拟的骨骼与血脉,被赐予感受温度、触摸实体的能力——一个又一个纯水精灵在光华中转化,成为了能够在陆地行走的「人类」。
同伴们欢欣鼓舞,尝试着迈出摇晃的步伐,感受着脚踩实地的奇异触感。
他们成了最早的枫丹人。
但仍然有一部分纯水精灵没有选择成为人类,其中也包括厄歌莉娅的眷属们。
年纪最小的涅琉斯依偎在「母亲」身边,看着许多同伴们逐渐远去、融入那个新世界。
【涅琉斯,】厄歌莉娅轻声问他,【你不渴望行走大地吗?】
涅琉斯轻轻蹭了蹭神明的手指,传递出清晰的心意:“我想保持这副模样,永远追随厄歌莉娅大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厄歌莉娅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涅琉斯当时不懂的忧郁。
【那就再陪我一会儿吧,我亲爱的小水滴。】
这一陪,就是很久。
久到最初的枫丹人建立了城邦,久到厄歌莉娅的神力因「原初之水」的秘密与天理的规则而日渐沉重。
很快,坎瑞亚灾变。
作为尘世七执政之一的水之神,厄歌莉娅必须履行她的职责。
已经化作人形、在枫丹建立家园的同胞,因形态与力量的转变,已不再适合参与这场遥远而严酷的远征,他们肩负着守护新生家园与族群存续的重任。
而依旧保持纯水精灵形态的眷属们以及普通个体,绝大部分都跟随了他们挚爱的神明,成为随军的主力。
“厄歌莉娅大人,我们要去战斗吗?”涅琉斯问,意识中充满了对未知的紧张,但更多的是追随厄歌莉娅的决绝。
【为了我们共同的家园,为了生命不被吞噬,为了提瓦特的根基。】厄歌莉娅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她环视着聚集在身边、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纯水精灵们,【孩子们,害怕吗?】
“我们会永远追随您!”纯净的水之共鸣响彻水域,那是无需犹豫的忠诚与敬爱。
记忆的画面陡然变得破碎、激烈、染上铁锈与灰烬的颜色。
燃烧的天空、崩裂的大地、嘶吼的魔物、以及无数同胞在激烈战斗中破碎消散时发出的、短暂而凄美的元素哀鸣。
“同胞们!坚持住!”
“保护厄歌莉娅大人侧翼!”
“不要分散!”
纯净的水光在黑暗中不断熄灭。
直到他们退守到最后一片绿洲——后来被称为甘露花海的地方。
身边的同伴已所剩无几。
涅琉斯记不清自己战斗了多久。
他的意识因不断消耗而逐渐昏沉,水之躯体变得黯淡、滞涩,深渊力量侵入了他的核心,很冷,很痛。
他努力想要靠近前方那团即便在黯淡、却依然温柔的水蓝色光芒——他的君王,他的神明,他的「母亲」。
他看到厄歌莉娅挥舞着水形的长剑,但她的身影在无穷无尽的敌人面前,也显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疲惫。
她神圣的躯体上,开始出现无法轻易愈合的裂痕与污迹。
存活的纯水精灵已经寥寥无几,且都伤痕累累。
死亡的阴影最终……也笼罩了涅琉斯。
他感觉自己正在消散,意识如同被风吹散的涟漪,即将归于彻底的虚无。
太好了,他做到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他也在为了厄歌莉娅大人而战。
在最后模糊的感知边缘,他看到了厄歌莉娅染上悲恸与决绝的面容。
她似乎放弃了什么,又毅然抓住了什么。
她美丽的蓝色长发和头纱沾染了尘埃与暗色的污迹,周身的光芒明灭不定,但她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
她的声音,透过残存的水元素共鸣,清晰而平静地传入剩下的每一个纯水精灵的意识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的最后请求:
【撤退吧,孩子们。】
【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辛苦了。】
【……抱歉,让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这是她对剩余纯水精灵们最后的保护,也是一场温柔的告别。
厄歌莉娅大人……
纯水精灵们深爱着他们的神明。这份爱,足以让他们义无反顾地追随她奔赴死地,也足以让他们因她一句轻柔的撤退,便忍着破碎的痛楚,听从最后的心意。
而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纷乱的战场,轻轻落在了即将消散的涅琉斯身上。
她用最后的神力,轻柔地、却不容抗拒地裹住了濒临消散的涅琉斯。
【活下去……】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虚弱,却带着焚烧一切般的炽热期盼,【连同我的梦……我的生命……】
母亲大人……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都要疲惫,却带着无尽的祝福,直接在他存在的核心低语:
【穿越星海,去往新的可能……】
【要快乐啊……像种子一样……发芽吧……】
【……我亲爱的……小水滴。】
温暖的力量渗入他支离破碎的核心。
妈妈……
他感觉自己在缩小,在凝聚,最后化作一滴最微小、最不起眼的水珠,被那股温柔的力量轻轻包裹、推动,抛向了无垠的、星光闪烁的虚空……
不知漂流了多久,他坠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微弱的本质在坠落中下意识地寻找容器,融入了一个与他波长相容的躯壳。
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他在遥远的异世界,承载着这份被祝福的期望,悄然生根、发芽。
「乐芽」。快乐,发芽。
这就是他的名字。是命令,也是祝福。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沙滩。
那些激烈的情感——战场的悲壮、离别的哀伤、神明的祝福——像被水流温柔地冲刷过,变得朦胧而遥远。
它们没有被遗忘,只是被妥善安放在意识的深处,如同沉入湖底的珍珠,暂时不需要被打捞。
更清晰浮现的,是更温暖、更琐碎的东西。
乐芽。
对,他是乐芽。
虽然“涅琉斯”也是他,但此刻,“乐芽”这个称呼更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
他感觉自己正在从很深、很温暖的地方,缓缓上浮。
外界的声音和波动逐渐清晰——温柔的水流声,轻柔的脚步声,还有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交谈声,带着担忧与关怀。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他们。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遇到了一个微小却关键的困惑——眼睛在哪里?
这个困惑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他本能地凝聚起了注意力。
渐渐地,世界在他眼前显影。
他首先“看”清的是包裹自己的“边界”——一个巨大、稳定、散发出柔和维持力的水泡膜壁,表面流动着虹彩般的微光。
透过这层莹润的壁障,他看到悬浮的流水如银链般划过空中,奇花异草舒展着发光的枝叶,远处的亭台廊柱线条优雅。
然后,他的视线聚焦到了水泡旁,那两个令他感到亲切温暖的存在上。
浅蓝色短发的美丽女性,周身散发着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的、同根同源的水之波动,那是血脉相连般的共鸣——姐姐,伊迪娅姐姐。
金发、面容俊秀、眼神里带着担忧和探究的男性——好朋友,卡维。
虽然具体的记忆还很模糊,但“卡维=可以信赖的好朋友”这个认知,如同本能般牢固。
他想和他们打招呼。
于是,他尝试移动,尝试发出声音。
而外界,银瓶庭院中。
伊迪娅正轻声向卡维解释着纯水精灵之间交流和感知世界的方式,卡维则一边专注地听着,一边画图纸。
卡维在琉形蜃境的这一个月里,已经将琉形蜃境的建筑大多都重新设计一番,使之变得更具美感——这可是个大工程。
早在一个月前,卡维和乐芽刚刚进入琉形蜃境不久,伊迪娅就通过蜃境和水脉之间微弱的联系,给迪希雅和哲伯莱勒传递了一个简单的平安讯息,让他们不要担心,可以先处理自己的事情。
她甚至还感知了一下那个缺水的小村落,用力量帮他们把附近的地下水脉疏通引导。
“伊迪娅女士,”他郑重地说,“您是一位非常善良,也非常了不起的管理员!”
伊迪娅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做了点小事……啊,我们还是先去看看蜃境东侧的水道吧!那里总是有点问题!”
就这样,卡维东搞搞西修修一个月,然后演变成了现在为琉形蜃境设计建筑。
突然,那枚稳定悬浮了许久的水团,表面泛起了不同寻常的涟漪。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呼吸般的脉动,而是更活跃、更……有目的性的波动。
“伊迪娅女士!”卡维立刻指向水滴。
伊迪娅也瞬间察觉到了变化,她快步上前,双手不自觉地捧在胸前,浅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水团核心处那团蓝白光晕。
光晕正在发生变化。
它不再只是缓慢变幻形状,而是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忽而膨胀,忽而收缩,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
每一次明灭,都带动整个大水球微微震颤,表面漾开更加明显的波纹。
“他……他好像要醒了!”伊迪娅的声音带着惊喜的颤抖,“他在尝试集中意识,控制自身!”
话音未落,那团蓝白光晕猛地向内一缩,变得只有拳头大小,亮度却骤然增强,仿佛一颗微型的蓝色星辰。
紧接着,在卡维惊讶的目光和伊迪娅期待的眼神中,那颗蓝色星辰开始拉伸、变形。
它缓缓地“拉”出了一个小小的、椭球形的身体,然后分出更加纤细的“四肢”雏形,顶端则形成了一个略显圆润的头部轮廓。
整个形体不过两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清澈的浅蓝色,内部有柔和的微光流转。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面部位置隐约有一团稍亮的光点,像懵懂睁开的眼睛。
身体末端,则延伸出一条飘逸的、如同水流般的尾鳍,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俨然就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小纯水精灵。
小纯水精灵似乎对自己这个新形态有些困惑,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的水泡里轻轻晃了晃,像果冻一样Q弹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尝试性地朝着伊迪娅和卡维的方向游近了一点点。
它甚至无意识地模仿起记忆中鱼儿吐泡泡的动作,从大概是嘴的位置,轻轻“啵”了一下,吐出了一个更小的、闪烁着虹彩的迷你水泡。
泡泡慢悠悠地飘起来,在它头顶啪地一声轻响碎裂,化作几颗细小的光点,落在它圆乎乎的脑袋上,让它又困惑地晃了晃。
伊迪娅双手捂住嘴,浅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感动与极度爱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声音激动得发颤:
“天啊……涅琉斯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小……这么可爱!跟刚诞生时一样……不,比那时候还要可爱!”
卡维则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红色眼眸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最精妙绝伦、充满生命灵感的艺术杰作在眼前活了过来,一种混合着欣赏和被纯粹美好暴击的震撼感击中了他:
“这……这形态的线条,这光晕的流动感,这生命力表达……简直是自然的奇迹!美学上的纯粹!”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声惊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被瞬间击败的无可抗拒:
“——好萌!!!”——
作者有话说:伊迪娅和卡维一看就合得来[狗头]
第45章
卡维摸着下巴仔细端详小纯水精灵。
眼前这个……这个看起来无比稚嫩、甚至有点可爱的小家伙, 就是乐芽?
纯净、优美,带着一种非人生物特有的、天真又神秘的气质。
和他熟悉的那个灰发少年截然不同,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去认褪去茧衣的蝴蝶, 他莫名地就是知道——眼前的小纯水精灵是乐芽, 而不是他想象中那个会释放杀意的涅琉斯。
小纯水精灵看起来仍然还有些茫然。
它在水球内部笨拙地转了半圈,然后小心翼翼地、尝试性地, 朝着水球外壁游了过去。
它的动作有点不协调,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晃晃悠悠,时而快时而慢。
靠近水球边缘时,它试探性地用头轻轻触碰那层隔开内外的晶莹壁障。
“啵。”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小纯水精灵形态的乐芽, 整个儿从大水球中挤了出来,但却没有下落, 它就那样轻盈地悬浮在半空中, 距离伊迪娅和卡维只有几步之遥。
它周身的浅蓝色微光柔和地闪烁着, 尾鳍无意识地摆动着,正好奇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
“涅琉斯……你真的……”她的声音哽咽了, 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你醒过来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然后, 她小心翼翼地、用比平时更加轻柔舒缓的动作, 慢慢走上前,朝着那小纯水精灵伸出手,指尖萦绕着同源的水元素微光。
“欢……迎回来。”伊迪娅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温柔, “感觉怎么样,小涅琉斯?还认得我吗?”
小精灵歪了歪脑袋,这个动作让它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他尝试发出声音, 但暂时还无法形成具体的语言。
小纯水精灵向着伊迪娅飘了一小段距离,停在她面前,微微上下浮动,像是在观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同源的水之波动,温暖、亲切,带着浓浓的关爱与担忧。
【姐姐……?】一个直接在水元素共鸣中产生的意念,轻轻触碰到伊迪娅的意识。
“嗯,嗯!是我,我是伊迪娅……是姐姐哦。”伊迪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你竟然能现在就想起我……”
她更加靠近,伸出手,掌心向上,温柔地承托在那小纯水精灵下方,仿佛怕他掉落,“你能感觉到我,对吗?别怕,姐姐在这里。”
【金闪闪的卡维……】又一个意念传来,这次指向了旁边的金发青年。
小水团转向卡维,轻轻晃了晃,似乎在确认。
卡维喉头动了动,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乐芽,是我!你也能认出我,对吗?”
小纯水精灵上下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然后它似乎在思考,光点流转的速度变快了些。
过了一会儿,一道明显更费力才凝聚起来的、依然模糊的意念同时“推”给了伊迪娅。
伊迪娅自觉地担任起翻译:“他在问你……‘有没有受伤’?还有……‘谢谢你来’。”
卡维怔了一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戳中。
即便记忆混乱、形态改变,甚至可能心智都暂时退行,这份关心和感谢的本能,却依然还在。
“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卡维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小水团一步之遥的地方弯下腰,让自己与悬空的它视线齐平,语气轻柔,“谢谢你,还有……欢迎回来,乐芽。”
小纯水精灵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点点,但实际上却没什么反应,连意念上的回应都没有。
卡维突然意识到小纯水精灵说的话都是由伊迪娅转述的,他看向伊迪娅,“乐芽现在……好像不太能说话?”
伊迪娅点点头,怜爱地看着掌心的小家伙:“纯水精灵形态原本就并无生物嘴部结构,说话靠元素能量传递。他的意识刚刚重新稳定,形态也是初次凝聚,还非常脆弱和不熟练。直接进行复杂的语言表达对他负担太重了。现在这样用纯粹的水之意念交流,更接近我们纯水精灵原本的沟通方式,也更省力。”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而且他的意识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融合与重塑,心智也暂时退行到了比较初期的、受保护的状态,这是正常的自我调节。记忆都在,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梳理和清晰化,可能会表现为……嗯,‘想一出是一出吧’。”
卡维看着那团蹭着伊迪娅手指、显得无忧无虑的小纯水精灵,心中五味杂陈。
这算是……获得了新生?还是漫长的恢复期的开始?
“那他还能变回……”卡维想问“变回人形吗”,但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更像纯水精灵形的小家伙,又把问题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