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对现在的乐芽而言,人类形态未必是最舒适或最必要的选择。
伊迪娅轻声说:“涅琉斯目前的状态很特殊,他现在其实算是介于魂灵和实体的状态之间,甚至可能只有元素亲和力高的人才能看见他。”
卡维诧异:“元素力亲和力高?有神之眼算吗?”
“很可能就是因为卡维先生拥有神之眼。”伊迪娅点头,随即轻叹,“他受了厄歌莉娅大人深厚的神力祝福,给自己重新‘塑造造’一个躯体不是难事,只是最终会‘造’成什么模样……全凭他的意愿。某种意义上,他既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纯水精灵。”
若他选择纯水精灵的躯壳,他便是纯水精灵;若选择人类之躯,那便……
伊迪娅眼神微黯。她私心希望涅琉斯能选择重新回到水的怀抱,但但也决意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想着想着,她又怜爱地看着掌心的小精灵:“不过,他能认出我们,保有基本的情感联结,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始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他的选择吧。”
“没关系,”卡维也点头,对着小纯水精灵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温暖的笑容,“不着急,慢慢来就好。”
小纯水精灵似乎玩够了伊迪娅的手指,又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银瓶庭院的景色。
它飘到涌泉旁,看着里面欢快跃出水面的、由水元素构成的小鱼。
【小鱼?有趣!】
它甚至试图模仿,将自己的一部分身体拉长、变细,形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水带,笨拙地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自己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原状,飞速地躲到了伊迪娅的肩膀后面,只探出一点点小脑袋偷偷观察。
卡维看着这充满童趣的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论前世是何等了不起的眷属,此刻的乐芽,只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有点笨拙又无比可爱的小家伙。
接下来,伊迪娅耐心地陪在小纯水精灵旁边,通过水元素的共鸣无声地交流着,偶尔将一些简单的意念转述给卡维。
大多是“这里很漂亮”、“水声好听”、“有点困”这类稚嫩的感受。
乐芽似乎对现在的形态适应得很快,开始尝试更灵活地移动,绕着伊迪娅和卡维飘来飘去,时而好奇地观察水流,时而试图去触碰空气中飘浮的细小水珠,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婴儿。
卡维和伊迪娅就静静地陪着,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感慨。
然而,就在这温馨平静的时刻,绕着伊迪娅飘荡的小纯水精灵突然停了下来。
随即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明确的意念,径直撞入了伊迪娅的意识中。
她脸上温柔的表情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一片空白。
随后,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因为察觉到气氛突变而抬起头的卡维。
卡维从伊迪娅骤然剧变的脸色和那双瞪大的、写满“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的蓝眼睛里,读出了大事不妙的气息。
“他……他说什么?”卡维迟疑地问。
伊迪娅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她看了看卡维,又看了看那团似乎对自己投下的惊雷毫无自觉、还在期待回应的小纯水精灵,脸上的表情极度的震惊。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在她听来如同惊雷的意念转述出来:
“他……问……”
“能不能允许他去枫丹……让水龙大人游泳给他看……”
沉默。
庭院里的水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卡维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水龙……大人?游泳给他看?”
他看向伊迪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货真价实的空白。
“枫丹……真有水龙?” 他想起一些关于枫丹的传说,“还是能‘游泳给人看’的那种?”
伊迪娅已经顾不得卡维的疑惑了。
她连忙集中精神,努力让自己的意念通过水元素共鸣传递回去,尽量温和、耐心。
【涅琉斯……不,乐芽,听姐姐说。】她先小心翼翼地用两个名字都呼唤了一下,确认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的意念带着安抚的波纹,【你记忆里的水龙,是指那位古老而尊贵的存在吗?】
小纯水精灵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和确认。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模糊但肯定的回应:【蓝蓝的,长长的,很大,会在水里游,很好看……洛蒂娅姐姐说那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存在,想看!】
果然是那位水龙王!伊迪娅眼前一黑。
那是连芙卡洛斯大人都要以礼相待的古老存在,是如今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威严、公正、不容亵渎……巡游?这念头光是想想都让她觉得要对那维莱特大人犯下大不敬之罪了!
【听我说,小涅琉斯。】伊迪娅的意念更努力地放柔,试图解释清楚,【水龙王大人如今是枫丹廷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是执掌律法与公正的尊者。他行走在人类的城邦,现在已经不是……能随意展示原身的存在了。让他变回原型巡游……这、这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合适的。而且,我们现在也不在枫丹,我们离那里很远……】
她一边努力解释,一边感到词穷。
对一个心智暂时像幼童、记忆又混乱地混杂着古今片段的小家伙,讲“政治地位”和“社交礼仪”简直是对水弹琴。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更有力,她甚至在意念里勾勒了一个模糊的、穿着庄严服饰、手持权杖、表情严肃的男性形象基于,试图传达“那位大人现在很忙很威严,没空变龙给你看”的意思。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卡维卡维在旁边等了半天,只看到伊迪娅和小水团沉默瞪眼对视,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什么水龙游泳?”
“啊!这个……那个……”伊迪娅瞬间从与乐芽的意识交流中抽离,对着卡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求你别问了”、“这事很复杂”、“我真的不能说更多了”的复杂表情。
她连连摆手:“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小孩子听了一些古老的传说,产生了天真的幻想!对,幻想!水龙什么的……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呢,这个要求确实做不到!不过我可以幻化出龙的水幻形给他看……”
她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
向人类透露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就是传说中水龙王化身的秘密,是肯定不被允许的。况且……万一这位建筑师朋友听后也觉得听起来很有趣怎么办?!
卡维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温和道:“如果有什么我们能一起想办法的,可以告诉我。”
他看得出伊迪娅有难言之隐,可能涉及到纯水精灵内部或者枫丹的某些秘密。
尊重他人的秘密是基本的礼貌,尽管他很好奇。
就在伊迪娅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个话题终于过去时——
小纯水精灵似乎从“看水龙”的失望中恢复了一点,或者说是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
它飘到伊迪娅和卡维中间,眼中光芒稳定地闪烁了几下,一道清晰度远超之前、带着明确指向和渴望的意念,直接传递给了伊迪娅:
【那就不去看水龙了。我要去找提纳里。他在那里。我要去找他。】
“提纳里?!”这次伊迪娅直接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茫然和惊讶。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完全陌生,不属于任何她知晓的纯水精灵、枫丹要员或者古老存在。
“提纳里又是谁?你之前的人类朋友吗?”
卡维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也是一跳,立刻看向小纯水精灵:“乐芽,你想起了提纳里?他在雨林那边,离这里很远!”
他随即看向伊迪娅,解释道:“提纳里是乐芽在须弥化城郭的……嗯,良师益友。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巡林官。乐芽在来到沙漠之前,一直跟随着他学习。”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他对乐芽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原来是这样。伊迪娅明白了。在她可爱的弟弟作为“乐芽”生活的那段短暂人类岁月里,竟然有这样一位引导者、保护者。
她看向小纯水精灵的目光更加柔和怜爱。
但乐芽接下来的举动,让她的柔和瞬间变成了惊慌。
然而,只见那小纯水精灵似乎确认了目标,整个光团猛地向内一缩,变得只有拳头大小,光芒却骤然变得明亮而凝聚,散发出强烈的、不稳定的空间波动!
“等等……涅琉斯!你要做什么?!”伊迪娅惊叫,她瞬间明白了乐芽的意图——他想凭本能调动刚刚复苏的力量,进行空间跳跃!目的地是那个名叫提纳里的人所在的坐标!
她想阻止,伸手间温和的水元素力试图包裹过去,形成缓冲和阻滞。
但乐芽的动作快得出乎意料,那是一种源自古老血脉和此刻纯粹意念的本能驱动,毫无技巧,却十分直接粗暴。
下一刻——
“啵——”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阵短促的空间扭曲。
小纯水精灵所在的位置瞬间空了。
只留下一圈缓缓扩散、渐渐消失的淡蓝色涟漪,和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的纯水精灵气息。
伊迪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懊恼和自责:“糟了……我、我该更早察觉到他的意图的……他力量还不稳,记忆也不清,这样乱来太危险了……”
卡维也吓了一跳,上前一步:“他……他传送走了?去哪了?会不会有危险?”
伊迪娅闭上眼,竭力感知着那迅速淡去的空间波动轨迹。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蹙:“传送坐标……大致指向东南方,应该就是须弥的雨林区域。”
“他本能锁定的目标位置……很精确。”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也有一丝无奈,“不愧是最受神明偏爱的孩子。看来其实恢复得不错,即便心智和记忆暂时如此,力量依然这么惊人。就算遇到危险应该也能保护好自己,稍微……能放点心了。”
听到坐标大致正确,卡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伊迪娅忍不住又扶额叹气,“啊啊,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这就让他跑丢了……”
卡维看着伊迪娅自责的样子,又看了看乐芽消失的地方,沉默了片刻。
最初的担忧过后,另一种情绪慢慢浮现——一种身为同伴和朋友,看到对方即便经历剧变,却依然凭着本能想要回到重要之人身边的触动。
“他会没事的。”卡维轻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提纳里……是个非常可靠的人。他一定能处理好。”
但他的担忧却并未完全消除:“不过他就这样过去……提纳里会不会被吓到?而且他现在的样子……”
“以他对那位提纳里的执着来看,他应该不会有事。”伊迪娅安慰道,但显然也没什么底气,“至于样子……只能希望那位巡林官先生,有一颗足够坚强和包容的心脏了。”
————
同日稍早,须弥禅那园。
提纳里正小心地为海芭夏调整输液管的流速。这位因受到特殊重度精神创伤而陷入昏睡的学者,在静谧的禅那园中情况总算稍稳。
“心率平稳……”提纳里记录着数据,耳朵因专注而微微前倾。
突然——
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
尾巴上的毛“唰”地炸开一圈,耳朵猛地竖起,转向西北方向。
一种熟悉的、令他头皮发麻的预感,毫无道理地沿着脊椎爬上来——就像每次乐芽在化城郭闯祸前,他总会莫名其妙眼皮狂跳、尾巴焦躁甩动时的感觉。
“……?”提纳里困惑地皱眉,环顾四周。
禅那园宁静如常,只闻微风拂过叶片与远处溪流的淙淙声。海芭夏沉睡依旧。
“奇怪……错觉?”提纳里喃喃,尾巴却诚实地绷紧,耳尖警惕转动。
他默默放下记录板,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晴朗的天空。
一片安宁,万里无云。
虽然迪希雅说乐芽现在和卡维在一起,非常安全,但他还是无法放心。
提纳里叹气。
不知道乐芽现在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呢?
第46章
提纳里正站在一张铺满图纸与病历记录的宽大木桌前, 对一位年轻的生论派学妹讲解着海芭夏的病情与治疗方案。
他耳朵微微前倾,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点过几个关键数据。
“……所以, 通过熏香引入的镇静类植物精粹, 必须严格控制浓度梯度。”提纳里的声音平稳清晰, 带着教学时特有的耐心,“海芭夏的意识现在如同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 任何过激的外部刺激都可能让裂痕扩大。我们要做的是用最温和的方……”
学妹认真点头,快速记录着。
就在这时, 提纳里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从透明壁外。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往那边偏了一瞬——窗外是禅那园精心打理的花园,绿意盎然,空无一人。
错觉吗?
他收回目光, 继续讲解:“另外,每日三次的元素力温和疏导……”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更强烈了。
提纳里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这一次, 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巨大的透明壁外, 几乎与他的视线平行的高度, 紧贴着玻璃壁面,趴着一团……小东西。
大约两个拳头大小, 整体呈现出一种清澈的、不断微微流动变幻的水蓝色元素生物。
它没有明确的五官,但凝聚的核心处有一团稍亮的光点, 但提纳里莫名觉得, 它正在“看”着自己。
更诡异的是,它似乎是直接“贴”在垂直的玻璃墙上的,没有任何支撑, 就那样违反重力地静止在那儿,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提纳里的耳朵倏地竖起, 尾巴也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那是什么?某种新型的晶蝶?元素生物?还是……幻觉?
学妹注意到学长突然停下,视线又飘向空无一物的窗外,忍不住小声问:“提纳里学长?您在看什么吗?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也顺着提纳里的目光看去,只看到阳光下的花园和摇曳的植物。
她显然什么也没看见。
提纳里沉默地与那团不明生物“对视”了三秒。
他最近确实休息不足,海芭夏的病例复杂耗时,加上之前乐芽在沙漠传来的各种消息,以及愚人众旅行者的事让他心神不宁……
所以,果然是幻觉。
提纳里迅速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没事。”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那个方向。
那个水蓝色的不明生物还在。当提纳里看过去时,它甚至因为他的“注视”,似乎还开心地轻轻晃了晃身体,仿佛在打招呼。
提纳里:“……”
他强迫自己无视。不行,他一定是太累了,眼花得厉害。
提纳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巡林官和学者,他必须排除干扰,优先完成手头的工作。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尾巴尖不明显地绷紧了些,“我们继续。”
他坚决地把目光从那团东西身上撕开,重新聚焦在图纸上,语速甚至加快了一点:“关于疏导的路径,需要特别注意避开患者意识中几个明显的创伤节点,比如这里,还有这里……”
眼角的余光告诉他,那团东西还在。不仅还在,似乎因为他移开视线而有点……不满?它贴着玻璃壁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上下晃动,像在引起注意。
提纳里额角跳了跳,装作没看见。
学妹虽然疑惑,但见学长恢复正常,便也继续认真听讲。
提纳里讲解着,耳朵却竖得笔直,时刻关注着窗外的动静。那团水蓝色的不明生物晃动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理它,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提纳里感知到一股异常精纯凝练的水元素力,在那东西贴着的玻璃壁位置聚集起来。
不好!
巡林官的本能让提纳里瞬间做出反应。
“后退!”他低喝一声,同时一把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学妹的手臂,将她迅速往自己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凝聚起草元素力,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或破碎飞溅的玻璃。
他的动作快,但那团东西的动作更“果决”。
只听“咔嚓——哗啦!!!”
一声脆响!
那面厚重坚固的特制透明壁,以那团水蓝色生物趴着的位置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崩开一个直径足有半米多的不规则大洞!
碎裂的透明材质向内泼洒,但在即将飞溅的瞬间,却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水蓝色光晕包裹、缓冲,最终化作细小的、无害的晶尘,簌簌落在地面。
学妹被提纳里护在身后,只听到巨响和玻璃破碎声,吓得惊呼一声,紧紧抓住提纳里的衣袖。
她从提纳里肩头看去,只看到好好的玻璃墙莫名其妙破了个大洞,碎渣却诡异的没有乱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湿润的水汽。
“发、发生什么了?!”学妹声音发颤,“玻璃怎么突然……”
提纳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破洞。
微光闪烁间,那团“罪魁祸首”——水蓝色的不明生物,正慢悠悠地、甚至带着点大摇大摆的意味,从洞外飘了进来。
它无视了地下的碎晶,径直飘到了室内,就悬浮在提纳里面前不远处的半空。
离得近了,提纳里更能看清它的细节。即使没有明显的五官,也绝对说得上是外形极其漂亮优美。还有那纯净到极致的水元素气息,还有那一团“看”着他的光点中流露出的情绪……
天知道他怎么从那没有明显五官的脸上看出情绪的,不过反正那似乎不像是恶意。更像是……好奇?还有一点……委屈?
不对,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不明生物委屈?这太奇怪了……难道他也病了?
就在提纳里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从未见过的生物种类、习性、威胁程度时——
那团水蓝色生物的“目光”从提纳里脸上,移到了他护着学妹的手臂上,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突然,它整个身体的光晕明暗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一种非常直观的、近乎“不满”和“生气”的情绪波动,毫无掩饰地扩散开来。
下一秒,在提纳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动了!
它像一道小小的蓝色闪电,“嗖”地一下蹿到了提纳里面前,然后——
精准地、牢牢地,“啪叽”一下糊在了提纳里一侧的耳朵上!
它用自己柔软冰凉的身体紧紧贴住提纳里毛茸茸的深色耳朵,甚至伸出几缕细细的水流般的触须,试图往耳廓里钻,同时整个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表达控诉。
时间仿佛静止了。
提纳里表情有一瞬的空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耳朵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那紧紧扒着不放的力道,那带着点委屈和占有欲的蹭动……
一瞬间,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雨林中,某个灰发少年眼睛发亮地盯着他的耳朵,手指蠢蠢欲动。
化城郭的午后,对方总是借口请教问题,悄悄坐得离他特别近。
每次他稍微靠近,对方就会不自觉脸红,眼神飘忽,却又忍不住偷看他的耳朵尖。
还有那次篝火旁,少年喝多了果酒,迷迷糊糊靠过来,小声嘟囔:“提纳里的耳朵……看起来就很好摸……”
那种对他毫无抵抗力、总想靠近、喜欢贴贴的、独一无二的执着……
甚至他对那团蓝色不明生物也有种一种堪称诡异的熟悉感……
提纳里缓缓地用眼角余光看向紧紧扒在自己耳朵上、仿佛找到了归宿般一动不动的小小蓝色生物。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扒得更紧了,还泄愤似的用身体又蹭了蹭他的耳尖。
提纳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干涩,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寂静室内响起:
“……乐芽?”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提纳里自己都觉得荒谬。
乐芽是他认识的那个灰发少年,是化城郭的见习巡林官,是会在雨林里迷路、会笨拙地学射箭、会想偷偷摸他尾巴又假装无事发生的……嗯,姑且还算有点可爱的人类。
而眼前这个贴在自己耳朵上、冰冰凉凉、由纯粹水元素构成的……小东西,怎么可能是乐芽?虽然这小东西也很可爱就是了。
它再怎么看也只是一团发光的、有自我意识的、有点像纯水精灵的水元素生命。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看来真的影响了判断力。
提纳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巡林官面对未知生物时的锐利与冷静。
他首先确认学妹的情况:“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碎片溅到?”
学妹惊魂未定地摇头,脸色发白,目光惊恐地在破了个大洞的墙壁和空荡荡的室内来回移动:“我、我没事……但是学长,刚才到底……玻璃怎么会突然自己碎了?还有,您刚才……在跟谁说话?”
她完全看不见还扒在提纳里耳朵上的那团不明生物,只看到学长对着空气喊了一个名字。
果然别人真的看不见。
提纳里心中迅速做出判断——这个元素生物的存在形式特殊,可能只有具备一定特殊条件的人才能观测到。
“可能是什么罕见的元素扰动,或者建筑结构应力问题。”提纳里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试图把耳朵上那团冰凉的东西“摘”下来——但它扒得出奇的紧,而且触感柔软却富有韧性,有点……像最粘稠的胶水。
“这里现在不太安全,你先去隔壁资料室,把我刚才提到的关于熏香配比的三号档案找出来,我需要核对几个数据。”
他需要支开学妹。无论这是什么,在搞清楚其性质和意图前,不宜让普通学生卷入。
“啊?好、好的!”学妹虽然满心疑惑和害怕,但对提纳里的信任让她立刻点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晶尘,快步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提纳里,和……他耳朵上那团小东西——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总算还是赶上了,今天有点事宝宝们,写完了但是还没通读检查一遍,所以就一直没发文[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差点小红花要断了[捂脸笑哭]
第47章
提纳里神经依旧紧绷, 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相对空旷的位置,确保远离仪器。
“好了,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提纳里对着空气——或者说, 对着自己耳朵侧上方——冷静地开口, 声音平稳, 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探究口吻,“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从哪里来,为什么一来就破坏墙壁。但从你刚才没有让碎片伤人的行为来看, 你应该具备一定智力,且可能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尝试传达信息:“如果你能理解我的话, 或者有某种沟通方式,请表明意图。否则, 我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 确保禅那园和病人的安全。”他的手中微弱的草元素绿光开始萦绕, 既是防御,也是温和的警告。
贴在他耳朵上的小纯水精灵似乎听懂了“没有别人”和“沟通”的意思, 但后面那些复杂的句子就让它有点茫然。
它感觉到了提纳里语气里的疏离和戒备,还有那让它不太舒服的草元素力。
它不满地又蹭了蹭提纳里的耳尖, 然后松开了扒附, 飘了起来,速度极快地一下子悬浮在提纳里眼前极近的距离。
提纳里又被突脸吓一跳,但面上不显, 看起来还算……比较镇定。
提纳里这下不得不仔细观察它了。近距离下,那一团“注视”着他的光点,此刻流露出的情绪似乎有点……急切?
随后, 它开始“比划”。
先是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向上一窜,又快速落下,模拟出一个“掉下来”的动作。接着,它伸出自己的鳍状手臂,笨拙地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方向朝着提纳里。
提纳里眉头微蹙,谨慎地分析:“你从高处坠落?你想……表示友好?还是想获取什么?”
小纯水精灵晃了晃身体,光点急促闪烁,似乎觉得提纳里没理解。
它又换了个方式,整个身体忽然拉长、变形,努力想要模拟出一个模糊的、有着耳朵和尾巴的轮廓——那是它记忆中提纳里的样子,但变形得歪歪扭扭,更像一团长了奇怪凸起的水团。
提纳里看着那团试图模拟自己形象的水,心中怪异感更甚。
这小生物在……模仿他?是示好,还是某种拟态捕食的前兆?他回忆着图鉴中记载的各种元素生命,没有哪一种完全符合眼前生物的特征和行为模式。
“你在模仿我的形态?为什么?”他试探着问。
小纯水精灵见他还是不懂,有点着急了。
它飘到提纳里刚才站过的木桌旁,伸出鳍状手,轻轻碰了碰桌上散落的、提纳里用于记录海芭夏病情的纸张和笔。
提纳里眼神一凝:“你对这些记录感兴趣?但这些是病人的隐私,不能随意触碰。”他上前一步,准备阻止。
小纯水精灵却迅速缩回手,又飘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水盆旁——那是用来给室内植物保湿的清水。它将自己的一部分“身体”探入水中,然后抬起,让水滴淅淅沥沥落下,同时核心的光点期待地闪烁着看向提纳里。
“……水?你需要水?还是想表示你和水的联系?”提纳里猜测着,同时保持安全距离。
这种沟通效率太低了,而且充满误解的可能。
小纯水精灵更急了。
它放弃了复杂的“表演”,直接又飘回提纳里面前,然后像之前一样,试图往他怀里扑,想要重复那个“拥抱”的动作,表达亲近和“找到你了”的喜悦。
提纳里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侧身避开,同时草元素力在掌心微微亮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温和但坚定地隔开了它。
“请保持距离。我理解你可能想表达友好,但在未明确你的性质和意图前,我不能允许直接接触。”
扑了个空的小纯水精灵僵在了半空。
它愣愣地“看”着提纳里疏离的眼神,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没有被接纳的怀抱。
一种混合着巨大失望、委屈、不被理解的焦急,还有一丝被拒绝的伤心,猛地涌了上来。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混乱的意识中冲撞——温暖的拥抱、落在发顶的轻抚、耐心温柔的声音……眼前这个人,明明气息那么熟悉,感觉那么重要,为什么认不出它?为什么要躲开?为什么用那种看陌生东西的眼神看它?它想不明白,全都想不明白。
情绪激烈波动下,它周身的水蓝色光芒剧烈地明灭闪烁,内部流转的光点速度飙升,甚至影响到周围空气中稀薄的水元素,发出细微的嗡鸣。
提纳里立刻警觉,后退一步,摆出更明确的防御姿态:“冷静!不要激动!”
这句话,和那戒备的姿态,成了压垮小纯水精灵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
一个艰涩的、断断续续的、仿佛刚学会控制声带的幼童般的声音,突兀地、带着哽咽的腔调,在这个由水元素震动勉强模拟出来的、扭曲的音节,骤然在房间内响起!
“不是……威胁!”
提纳里所有的动作和思维,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看着那团光芒乱闪、微微颤抖的水蓝色生物。
刚才……是它在“说话”?
用着……一种扭曲变形,却依稀能分辨出熟悉语调的……声音?
小纯水精灵似乎也被自己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光芒凝滞了一瞬。
但它顾不上惊讶,趁着这短暂突破的沟通窗口,它凝聚起全部的意识,将那份最核心的焦急,伴随着几个更加破碎、却指向无比明确的音节,奋力地“推”了出来:
“是……乐芽……”
“提纳里……是我……”
“没……认……认出我……”
“不……抱……我……坏……”
“难……过……”
水蓝色的光团在说完这几个字后,仿佛耗尽了力气,光芒骤然黯淡了许多,身形也缩小了一圈,晃晃悠悠地悬在那里。
提纳里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那扭曲的音节,艰难拼凑出的词语……
“乐芽”……
“是我”……
“没认出我”……
所有的理性分析、逻辑推断、生物图鉴的知识,在这一刻被这简单到粗暴的“自报家门”轰得粉碎。
所以,荒谬的直觉,竟然是真的?
那个在沙漠让他暗中担忧了许久的少年……
变成了眼前这团……小小的、会扒耳朵、会委屈、会笨拙模仿、现在还在磕磕绊绊说话的……
水蓝色柔软冰凉的不明可爱生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
提纳里的尾巴和耳朵都呈现出一种极度震惊下的静止状态,甚至连手中萦绕的草元素力都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提纳里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眸中的锐利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却混杂进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压得极深的震颤。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朝那团小小的蓝色光球伸出手。不再是防御或驱赶的姿态,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观察的窗口。
“……乐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沙哑,“真的是你?”
小纯水精灵在看到那个伸出的手掌时,黯淡的光芒瞬间亮起了一点!
它迫不及待地、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飘近,先是用手极轻地碰了碰提纳里的指尖。
冰凉,湿润,带着纯净水元素的微光。
然后,它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动物,轻轻地、带着依恋地,落在了提纳里的掌心。
它收敛了所有外放的能量波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核心的光点柔和地闪烁,仰望着提纳里。
掌心传来的重量很轻,触感奇妙。
提纳里能感觉到那团水在他手中微微起伏,如同呼吸,传递出一种全然的信任和……放松。
这一刻,所有的理性分析似乎都暂时失效了。
那无法作伪的亲近与依赖感,还有之前那些笨拙却指向明确的“交流”尝试,以及他的直觉……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提纳里沉默了许久,另一只垂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这团颠覆他认知的存在。
那清澈的蓝色,让他想起化城郭雨后溪流反射的阳光,也想起乐芽神之眼中流淌的水色光泽。
“……发生了什么?”他最终低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沙漠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小纯水精灵听懂了问题,但它现在的心智和语言能力,根本无法支撑它讲述一个完整复杂的故事。
它只是在提纳里掌心着急地转了转,光芒闪烁,努力想要表达,却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眼……碎了……水……记忆……姐姐……卡维……想……回来……”
词语破碎,逻辑断裂。但关键词却让提纳里瞳孔微缩。
眼碎了是什么意思?眼……是神之眼的意思吗?
“姐姐”是指谁?卡维果然知情,并且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想回来”……是回到他身边吗?
提纳里试图拼凑信息,但得到的情报太少。他看得出掌心的小家伙非常疲惫,刚才强行说话似乎消耗很大。
“好了,先别急。”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化下来,“你现在很累,对吗?需要休息?”
“困……”小纯水精灵上下浮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光芒又黯淡了一分,整个形态看起来都有些蔫蔫的。
提纳里环顾四周。
把它放在哪里休息更安全、更隐蔽呢?研究室内虽然相对封闭,但难保不会有其他学者或护理人员进来。
虽然已经确定只有符合特殊条件的人才能看到它,但提纳里总觉得让它独自待在某处不太放心——万一它醒了,又着急地想找他,或者被什么惊扰到……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巡林官制服的胸前口袋上。那口袋不算大,通常用来放一些随时需要取用的笔记小笺或小型样本容器,内衬是柔软的棉布。
或许……可以放在那里?
既能贴身看顾,又能提供一个相对封闭安稳的小环境。
“你能……让自己变得再小一点吗?”提纳里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个缩小的手势,“变得这么小,然后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休息。”
小纯水精灵很聪明,立刻理解了提纳里的意思。
它核心的光点集中,整个身体开始缓缓向内收缩,光芒变得更加凝聚,体积逐渐缩小,最终变得只有一颗鸟蛋大小,蓝莹莹的一团,安静地躺在提纳里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提纳里小心翼翼地托着它,微微倾身,将那一小团精灵,轻柔地放入口袋中,让它稳稳地落在柔软的棉布内衬上。
“这里很安全,也很暖和。”提纳里低声说,手指在口袋外轻轻拂过,仿佛在安抚,“先好好睡一觉。”
口袋里的小小家伙似乎对这个新环境有些好奇,它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适地窝在布料柔软的凹陷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和一层棉布,它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提纳里胸膛的温度,以及那稳定、有力、令人安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规律而沉稳,像最可靠的鼓点,又像温柔的水波,一圈圈荡漾开来,抚平它所有的不安。
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安全感包裹了它。
光芒逐渐变得柔和均匀,起伏的韵律慢慢与那心跳声同步,最终彻底沉静下来,陷入了深度睡眠。
提纳里能感觉到胸前传来轻微的重量和一丝温凉的触感,还有那逐渐平稳的微光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安置好乐芽,提纳里才重新坐回椅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这惊人的现实——乐芽变成了类似纯水精灵一样的生物。
这解释了为什么迪希雅的传信语焉不详——这种事根本无法在信件中说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在沙漠“失踪”,又为何能突然出现在如此遥远的雨林——如果他有进行某种空间移动的能力。
那么,他现在这种形态是永久的吗?还能恢复人形吗?他的意识是否完整?身体有没有隐患?这种元素生命的形态,需要什么样的照顾?普通的食物和饮水显然不适用……
无数的问题涌上心头,但胸前口袋里那安稳的存在,那隔着衣物隐约传来的温度,竟奇异地让提纳里躁动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无论形态如何改变,有些内核的东西似乎依然没变。
提纳里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尾巴尖无意识地扫了扫。
他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按在胸前的口袋上,那里温暖而踏实。
“虽然是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但……”
“欢迎回来,乐芽。”
口袋里的那团微光,似乎在这句低语中安稳地沉睡着,与他的心跳同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规律的叩门声。
“提纳里学长,您要的三号档案我找到了。”是刚才那位学妹的声音。
“请进。”提纳里应道。
她走进来,将一沓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角,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房间里那片醒目的破损——蛛网般的裂痕和空荡荡的大洞。
她微微睁大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啊,这破损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艺术感?不过我已经通知后勤处了,维修工匠大概半小时后到,会先做临时加固和检查,后续我会跟进的,您放心。”
“好的,辛苦你了。”提纳里迅速用平稳专业的语调回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墙壁的事,初步记录就按‘疑似突发性元素扰动引发的局部应力异常释放’来处理吧。麻烦你协助工匠,并提醒他们注意安全,也尽量不要影响其他区域的正常工作。”
“明白,我会处理好的。”学妹认真点头,记下这个定性说法。
她似乎松了口气,目光在提纳里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学长没有受伤或受惊的迹象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重新带上了一点日常汇报工作的轻快:
“哦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禅那园入口的护卫刚指话过来,说有您的一封加急信件,是从沙漠那边紧急转送过来的。寄信人署名是……”
她回忆了一下,“……是「卡维」。”
第48章
时间回到小纯水精灵消失在涟漪中的那一刻, 银瓶庭院内。
伊迪娅确定了乐芽的落地点在禅那园之后,她凝视着渐渐平复的空间波动,浅蓝色的眼眸中忧虑与决断交织。
她转向卡维, 语速比平时稍快:
“卡维先生,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提纳里。乐芽这样过去, 那位巡林官先生毫无准备,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或危险。”
“我完全同意。”卡维立刻点头, 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禅那园在须弥雨林深处, 寻常信件往来至少需要数日……”
“用寻常方法自然来不及。”伊迪娅轻声打断,指尖已然泛起柔和的水光,“但水有水的路径。”
她走向庭院中央的喷泉, 俯身将手探入清澈的池水。奇妙的是,池水并未沾湿她的衣袖, 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她的指尖, 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枚不断旋转的剔透水球。
“地下暗流与水脉如同大地的血管, 彼此相连。”伊迪娅解释道,目光专注地看着水球, “纯水精灵天生能与这些水脉共鸣。我可以将信封入一滴‘水之信笺’,借由水脉的流向, 将其送至须弥禅那园。”
卡维睁大眼睛, 他对这种“元素物流”产生了浓厚兴趣:“就像利用地下水系做传送带?这需要精确的坐标定位吧?”
“是的。”伊迪娅点头,“但幸运的是,禅那园作为生论派的研究场所, 必然有维持植物生长的灌溉系统或实验用水池。只要那里有活水,我就能感应到近似的水元素回响。”
她闭目凝神,周身散发出更明显的水波状光晕, 仿佛在倾听遥远地方的水流之声。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找到了。禅那园东侧,有一处引自地下泉的小型水潭,水质清澈,充满生机……就是那里。”
“太好了!”卡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信到了水潭,怎么到提纳里手里?总不能指望他自己恰好去潭边发现吧?”
“水脉能将信送到水边,”伊迪娅轻声解释,“而水边的朋友,会帮忙完成最后一步。”
“朋友?”卡维疑惑。
“森林精灵,兰那罗。他们守护雨林,热爱洁净的水与无忧的歌。”伊迪娅语气温柔,“很久以前,那时我还不需要时刻维持蜃境的稳定性,我曾在一次水脉巡游中帮助了一位受伤的兰那罗。自此,纯水精灵和森林精灵就成了朋友。”
她顿了顿,确信道:“他们会认出我的水元素印记。送信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
卡维听得一愣一愣的。森林精灵?兰那罗?这些通常只出现在童话绘本和古老传说里的生物,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还是伊迪娅的朋友?
他觉得自己的认知边界,正在被反复拓宽。
伊迪娅道:“不过他们是否愿意帮忙,取决于他们自己。但我相信,他们会帮忙的。”
卡维揉了揉额角,决定接受这个充满奇幻色彩的“加急快递”方案。
毕竟,连乐芽都变成纯水精灵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没一会儿,庭院一角。
一张造型优雅、似乎是用水晶和某种温润木材制成的小圆桌旁,卡维正襟危坐,面前铺着印有妙论派徽记的专用信纸,手里拿着羽毛笔,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得仿佛在绘制一座跨海大桥的最终结构图。
伊迪娅则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浅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卡维笔下的纸张,表情同样认真,只是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卡维率先在水光信纸上写下开头。
他写得飞快,字迹都有些潦草。
伊迪娅凑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卡维先生,您要不要……稍微修饰一下措辞?‘变成了一个小型纯水精灵形态’这种说法,会不会显得太……直接了?”
卡维笔尖一顿:“那伊迪娅女士觉得应该怎么写?”
“或许……可以更委婉一点,先强调他的安全,以及他依然保有对提纳里先生的记忆和依赖?”伊迪娅提议,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有道理!”卡维觉得伊迪娅补充得挺好,但看着自己已经写了一半的草稿,又觉得重写麻烦,“那我就在后面加上这段……等等,这样感觉太乱了,要不我们重新捋一捋,写个更清晰完整的?”
“好啊好啊!”伊迪娅连忙点头,但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由我来执笔会不会比较好?我比较了解纯水精灵的习性、状态和可能的需求,这样提纳里先生照顾起来也能更有针对性……当然,卡维先生您作为乐芽的朋友和一路的见证者,您提供的事件经过肯定是最准确的!我们可以合作!”
她说得诚恳,但眼神里明显透露出“让我来写让我来写,我更能说清楚弟弟现在多需要小心呵护”的期待光芒。
卡维看了看伊迪娅,又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红色眼眸转了转,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伊迪娅女士说得对!我们合作!这样,事件经过和我们的现状由我来描述,乐芽目前作为纯水精灵的具体状态、注意事项以及……呃,一些情感上的诉求,由您来补充。我们交替着写,这样既全面又自然!”
他巧妙地把“情感诉求”这个伊迪娅最想表达的部分划给了她,同时保住了自己叙述主体事件的权利。
“太好了!就这么办!”伊迪娅欣然同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分配”了。
卡维率先落笔,将一路的冒险事迹简单写了一遍。
写完后,他把笔递给伊迪娅。
伊迪娅郑重接过。她写字的姿势有些生疏,字迹清秀圆润,带着一种古典的优雅。
然而,一提到她亲爱的弟弟,笔下的画风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变了样:
「……当涅琉斯在银瓶庭院温暖的泉水中重新凝聚身形时,那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模样,真是让我既心酸又欣慰。他还是那么可爱,就像当初在厄歌莉娅大人身边嬉戏时一样。他似乎本能地想要回到您身边,这份执着令人动容……」(此处省略大量关于小纯水精灵多么可爱、多么让人怜惜的描述性语句)
卡维在一旁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这写得是不是有点偏题了?提纳里现在需要的是关键信息和注意事项!
“咳咳,伊迪娅女士,”卡维忍不住委婉提醒,“我们是不是应该更着重说明他现在的具体状态、可能的需求、以及需要注意的风险?比如他刚才突然就想到进行空间跳跃,这种冲动的行为模式是否需要提醒提纳里防范?”
“啊!对对!卡维先生提醒得是!”伊迪娅脸一红,连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实在太久太久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同族了,一不小心就……”
她赶紧在下面补充:
「需要注意的是,他的力量尚不稳定,行为模式更接近于遵循本能和强烈的情感驱动。他可能会非常疲惫,需要安静休息和温和的水元素环境。请务必为他提供一个安全、不受打扰的角落。他可能对您的气息和声音有特别的依赖感……」
写到这里,伊迪娅又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担忧,小声嘀咕:“不知道他会不会怕生……会不会被其他人类吓到……要不要再提醒一下提纳里先生注意周围环境……” 说着,她又想提笔补充。
卡维眼看着信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往“育儿指南”的方向发展,赶紧伸手虚拦了一下:“伊迪娅女士,我想提纳里作为经验丰富的巡林官,应该能妥善处理这些细节。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立刻明白核心信息:乐芽变成了小纯水精灵,正往他那儿去,可能会闯祸,要看紧他。”
伊迪娅眨了眨她清澈的蓝眼睛,语气依然柔和但多了一丝坚定:“卡维先生,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正因事态特殊,才更需要清晰的背景陈述。若提纳里先生不了解乐芽的根源与现状,很可能因误解而采取不当措施。况且,作为涅琉斯的家人,我有责任确保这些信息的准确与周全。”
“我明白要周全,”卡维指着信纸,“但你看看,你已经写了三行还没说到乐芽已经变成小水团传送走了!等提纳里看完你这篇‘纯水精灵概论’,乐芽估计都能在禅那园屋顶上跳舞了!”
“屋顶上跳舞?”伊迪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担忧,“那……岂不是更危险了!所以我们更应该强调他目前心智状态不稳,需要温和引导……”
卡维忍不住拿起另一只笔,在伊迪娅那段优雅字体的下方,用力划了一条线,然后以自己带着设计图标注风格的字体快速补充:【重点:乐芽现在记忆混乱,想法简单直接,像小孩子,可能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比如砸玻璃?请务必保持耐心,千万不要刺激他!】
伊迪娅看着卡维那与自己字体画风截然不同的、甚至有点潦草的字迹,以及那个刺眼的问号和括号,轻轻吸了口气。
“卡维先生,”她保持微笑,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萦绕起水元素力,“‘砸玻璃’这种不确定的猜测性描述,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我们应该更侧重于描述他可能的需求和情绪表达方式。”
她在卡维那行字旁边,用依旧工整的字体注释:【补充:他目前更倾向于使用水元素意念或简单动作进行交流,若表现出急躁,多为渴望关注或理解所致。其力量虽源自祝福,但尚不稳定,需避免在密闭或珍贵物品附近过度刺激。】
卡维看着那“注释”,感觉脑门有点跳:“‘避免在密闭或珍贵物品附近过度刺激’?伊迪娅小姐,我们能不能说直白点?直接告诉提纳里‘看紧他,别让他乱碰东西,尤其离你的实验仪器和病人档案远点’不就行了?”
“卡维先生,‘说直白点’这个表述本身就不够准确。”伊迪娅的语调依然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我们需要的是清晰、无歧义的指导。而且,提及‘实验仪器’和‘病人档案’过于具体,若提纳里先生的工作环境并非如此,反而会造成误导。我们应该提供更具普遍适用性的……”
“普遍适用性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禅那园现在具体有什么!”卡维忍不住提高了些许音量,又迅速压低,“好吧好吧,那我们各写各的重点!”
他在新的空白处飞速写道:【乐芽是通过空间传送过去的,他现在只有元素亲和力高的人(比如有神之眼)才能看见,别人可能觉得你在对空气说话,做好心理准备。】
伊迪娅看到“神之眼”部分,神情更加严肃,立刻在旁边补充写下:【纯水精灵形态下,外在元素器官并非必需,但变化过程或存痛楚与风险。建议观察其核心光晕稳定性,若有异常暗淡或剧烈波动,需即刻以温和水元素环境养护,并通知我们。】
“通知我们?”卡维看到这句,立刻摇头,“怎么通知?等信再传回来?太慢了!应该让提纳里自己判断,必要时可以寻求须弥本地其他可靠人士帮助,比如赛诺?”
“寻求其他人类帮助?”伊迪娅不赞同地微微蹙眉,“涅琉斯身份特殊,涉及纯水精灵与古老祝福,知晓者越少越好。除非万不得已,不应扩大知情范围。我更建议,若情况危急,可尝试引导他进入附近洁净水源,水元素环境本身对他即是安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笔在信纸上飞快交替。原本的信纸很快被写满,又加了一张。
卡维的字迹张扬急切,充满叹号、下划线和括号补充;伊迪娅的字迹始终优雅清晰,但补充的段落越来越长,充满了术语和谨慎的限定条件。
他们争论着哪些信息该优先,哪些措辞更准确,哪些警告必须包含,哪些又可能造成过度担忧。
表面上看,两人都彬彬有礼,一口一个“卡维先生”、“伊迪娅女士”,但信纸上的战况却异常激烈——一段卡维的直白警告旁边,必然跟着一段伊迪娅的术语修正与补充说明。
一段伊迪娅的详尽原理阐述下方,也常常出现卡维划出的重点线和“简而言之:XXXX”的总结。
写到后来,信纸已经像某种学术争论与紧急备忘录的混合体,充满了箭头、圈注和不同笔迹的注释。
终于,两人都停了下来,看着那叠被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伊迪娅也轻轻按了按额角,随即神色一正。她将厚厚一叠信纸仔细叠好,放入一个防水的信封中,双手捧住信封,闭目凝神。
柔和而强大的水蓝色光芒从她身上涌现,包裹住信封。
信封表面仿佛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的液态水晶,内部有细密的光纹流转。
伊迪娅低声念诵着古老的咒言,将信封轻轻按在庭院中央的涌泉水面上。
信封如同被水吞没一般,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随即,一道微不可察的蓝色流光顺着水流的方向,急速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成功了。”伊迪娅睁开眼睛,舒了一口气:“它会顺着水脉最快速度流向须弥雨林方向……希望能在乐芽惹出大麻烦之前,送到提纳里先生手中。”
卡维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又想起那被他们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表情有些微妙:
“伊迪娅女士……你说,提纳里看完我们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伊迪娅回想了一下信里那些前后文风割裂、时而极度简略时而过度详实、充满了相互补充或者说相互拆台的注释和重点线的内容,也沉默了。
片刻后,她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地说:“大概……会需要一杯很浓的、不加糖的咖啡吧?”
卡维却突然想开了:“没关系,我相信提纳里心理承受能力!”
————
而现在,提纳里捏着那封加急信件,沉默地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钟。
他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上那泾渭分明、风格迥异、内容穿插跳跃、仿佛两个人在吵架又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文字。
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乐芽的异变、纯水精灵、远古眷属、姐姐伊迪娅、卡维在场、传送原理、现在这个贴在自己口袋里的“水蓝色精灵”的状态和注意事项——终于被这封极其混乱又信息量巨大的信件,以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方式拼凑了起来。
虽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点震惊,但总归一切的谜团……通过这封“信”,都能说得通了。
他的目光从开头卡维的平安通报,跳到中间伊迪娅充满担忧和细节的“养护指南”,再扫过后面那有点像是两边意见折中后的补充说明,最后落在那几条“贴心小提示”上。
甚至……甚至连砸玻璃都预测到了!提纳里一言难尽地看了看墙上的大洞。
嗯,注意力回到这封信本身……怎么说呢。
信息是齐全的,甚至过于齐全了。
逻辑……不能细究。
风格……十分割裂。
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位写信人在有限纸面上的“友好交流”与“理念碰撞”。
但这封信的阅读体验,就像同时听一个激情澎湃的艺术家和一个温婉古老的精灵,用两种完全不同的话速和词汇,交替着向你解释同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提纳里沉默地、反复地又看了三遍。
他缓缓地将信纸放下,抬起手,用力地、深深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最后,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沙漠的方位,眼神复杂。
“卡维……”提纳里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带着一丝疲惫又了然的叹息,“还有那位……伊迪娅女士。”
“虽然不太礼貌,但你们这封信……”
“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写得最‘丑’的信,没有之一。”——
作者有话说:伊迪娅&卡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提纳里:我求你们了。
处在话题中心的乐芽:zzzzzzz
第49章
接下来的几天, 禅那园的生活对提纳里而言,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中掺杂着微妙“育儿”体验的节奏。
白天,他需要密切关注海芭夏的病情变化, 调整治疗方案, 记录数据, 与偶尔前来会诊的其他生论派学者交流。晚上,他还要抽时间整理巡林队的定期报告。
而所有这些工作的间隙, 他的注意力总会被一个蓝莹莹的小东西占据。
小纯水精灵形态的乐芽似乎把提纳里当成了移动的“安全屋”和“游乐场”。
它醒着的时候,很少会安分地待在一个地方。有时会趴在提纳里的肩膀上, 随着他走动时身体的起伏而轻轻晃动,“目光”好奇地追随着飞过的晶蝶或是窗外的雨丝。
有时也会飘到提纳里正在书写的笔记本上方,盯着笔尖划出的字迹, 偶尔还会淘气地伸出一缕水流,试图去拨弄墨迹未干的笔画, 往往被提纳里用笔杆轻轻点开脑袋以示警告。
更多的时候, 它喜欢蜷在提纳里胸前的口袋里, 那里温暖、黑暗、能听到稳定可靠的心跳声,是它最安心的休憩角落。
而提纳里蓬松的尾巴对于小小的纯水精灵来说, 则像是一座温暖柔软的绒毛森林。
它会把自己整个埋进去,只露出一点点头顶, 在深绿色的毛发间若隐若现。有时候提纳里工作到一半, 会突然感觉尾巴传来被轻轻拉扯的触感——那是乐芽在玩他的尾巴绒毛。
“别闹。”提纳里头也不回地说,手中的笔在病历上快速记录。
尾巴上的动静停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蹭动, “……暖……软……喜欢……”
提纳里忍不住笑了笑,空着的左手伸到背后,轻轻摸了摸尾巴上鼓起的那一小团。
那团鼓起则立刻变得更圆了, 像是在开心地膨胀。
继卡维和伊迪娅那封“史上最丑”的信之后,提纳里在研究室的加密档案柜里专门设立了一个新文件夹,标签上写着“特殊病例观察记录——乐芽(涅琉斯)”,那里面还有那封信的誊抄整理版——他实在受不了原版的混乱,自己整理了一份清晰的版本。
这个观察记录上还有他这些天写下的种种细节:
「接触第一天:对水元素环境表现出舒适反应,在盛有清水的玻璃皿旁停留时间明显延长。」
「接触第二天:尝试模仿更复杂的形状,成功变成一朵歪歪扭扭的须弥蔷薇,持续三秒后或许觉得无趣后便恢复原型。」
「接触第三天:似乎能感知情绪。当我因海芭夏的病情进展缓慢而焦虑时,它从口袋中探出,用微凉触感轻碰我的脖颈。」
「接触第四天:发现其对音乐有反应。播放轻缓的雨林民谣时,光芒律动与节奏同步。」
提纳里合上记录本,看向窗外。
夕阳正将禅那园染成金色,远处传来学者们结束一天工作的谈笑声。他胸口的口袋里,乐芽正在轻轻晃动——这是它“醒来”的信号。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碟。
这是他根据伊迪娅信中建议准备的:从最洁净的泉眼中取水,加入微量提纯过的水元素精华——他委托冒险家协会收集的无相之水残屑,花了不少摩拉。
然后再滴入两滴树汁——这是乐芽自己“选”出来的,有一次提纳里在调试几种可能的营养补充剂时,小家伙从口袋里飘出来,精准地落在树汁的瓶子旁边不肯走。
它现在的状态其实并不需要吃饭喝水,但提纳里发现给它准备这种富含纯净水元素的东西会让它很开心。
小碟放在桌上,小纯水精灵立刻从口袋中飞出,落在碟边。
它先伸手碰了碰液面,像是在确认温度和纯度,然后它整个身体缓缓沉入碟中,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微型“泡澡”,模样有些滑稽。
片刻后,乐芽从中浮起,飘回他手边,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熟门熟路地钻进他的尾巴毛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开始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水波荡漾的韵律声——这是它满足时的表现。
提纳里笑了笑,继续整理今天的疗愈数据。
然而,这种带着一丝奇异温馨的平静,在一个雨后的傍晚被打破了。
访客是不请自来的。
当那个穿着至冬风格服饰、戴着半边面具、气质温和却让人莫名感到不适的男人出现在禅那园主建筑门口时,提纳里的耳朵瞬间警觉地竖立,尾巴的毛也微微炸开。
“提纳里先生,冒昧打扰。”多托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甚至有些学者般的谦逊,“听闻您正在照料一位因过度接触神明知识而意识受创的学者,海芭夏女士。我对这类精神领域的创伤修复颇有些研究兴趣,且至冬在相关医疗设备和技术上,或许能提供一些须弥目前不具备的支持。”
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不变的弧度,“尤其是考虑到,贵国教令院目前正大力推动学术合作与知识共享……或许,让海芭夏女士前往至冬接受更‘先进’的治疗,对她本人,对学术进展,都是更佳选择?”
提纳里早就听说过这位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的「博士」在须弥活动,也知道他绝非善类。
“感谢您的好意,多托雷先生。”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海芭夏的病情目前处于关键稳定期,不宜长途跋涉。禅那园的设施虽然不如至冬‘先进’,但足够专业,并且更适合她当前脆弱的状态。至于治疗进展,我会定期向教令院提交详细报告,不劳您费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锐利:“况且,海芭夏女士是须弥公民,她的治疗安排,理应由教令院和她的家属决定,而非由外国势力越俎代庖。”
多托雷似乎并不意外提纳里的拒绝,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提纳里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过,我听闻您对魔鳞病也有深入研究?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交流?至冬在生物改造与遗传疾病干预方面,也取得了一些突破性进展,说不定能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
这是利诱,也是变相的施压。暗示他掌握着提纳里关心的领域的信息,并试图以此作为交换。
提纳里的眼神冷了下来:“魔鳞病的研究是生论派的长期课题,任何进展都应当在公开、合规的学术框架下进行讨论。我个人对任何来源不明、缺乏监管的‘突破性进展’都持保留态度。多托雷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回吧。病人需要安静。”
多托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底那层伪装的温和之下,某种冰冷而锐利的东西开始浮现。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他每当试图从这位看似温和的生论派优等生身上获取“特殊样本”时,都会次次碰壁。
之前那个拥有特殊神之眼、水元素力异常的少年突然失去踪迹,线索全断,让他颇为懊恼。
如今这个直接接触过神明知识、意识状态独特的海芭夏,又被对方牢牢护住。
“有时候过度的谨慎,可能会延误最佳的治疗时机。”多托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知识和技术本无国界,拯救生命和探索真理,应当拥有更高的优先级。”
“——正因为要拯救生命,才更需要谨慎。”提纳里毫不退让,尾巴尖微微绷紧,“每一套疗法、每一个干预步骤,都必须建立在充分理解和对患者绝对安全的基础上。博士的‘前沿技术’,我无法认同,也不可能将病人擅自交托。”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立场在无声交锋。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提纳里胸前的口袋里,那团原本安静休息的小纯水精灵不知何时已经警觉起来。
它听着提纳里坚定的拒绝,感受着那个讨厌家伙话语中隐藏的虚伪、算计和隐隐的威胁,一股强烈的厌恶和愤怒升腾起来。
【……他在威胁……提纳里?】
【……他想抢走……那个睡着的人?】
【……他身上的气息明明……对生命没有半分尊重……】
它悄悄从口袋边缘探出一点点脑袋,用那团光点“瞪”着多托雷。
打不过。本能告诉它,这个人很强,非常强,自己绝对打不过。硬碰硬只会给提纳里带来麻烦。
打是打不过的,但……但使点小坏,给这个坏家伙添点堵,还是做得到的!
它开始无声地调动自己能控制的、最细微的水元素力。
而一无所觉的多托雷与提纳里又进行了几句不愉快的交锋,气氛越发凝滞。
最终,多托雷似乎也意识到提纳里的坚决超乎想象,他今日恐怕难以如愿。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多托雷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平静,“我也不强求了。毕竟,我还急着赶回至冬,只是顺路拜访而已,可没空再耽搁了。”
他准备转身离开,似乎真的只是顺路来提议一番。
就在他转身,靴跟即将踏在地面的瞬间——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轻响。
多托雷脚下那块光滑的石质地板,毫无征兆地变得异常湿滑,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极致润滑的薄薄水膜。
以他的身手,本不至于因此失衡,但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细微、太不符合常理——地板怎么会在0.1秒内突然变得这么滑?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虽然立刻稳住了,没有失态,但那流畅完美的转身动作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低头,只见光洁的石质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滩清澈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那水渍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在他落脚的重心处。
他站稳身形后,看了看地面,又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困惑的提纳里。
提纳里也注意到了那滩水渍和多托雷的视线,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扯谎:“地面刚清洁过,可能有些湿滑。博士小心。”
多托雷盯着那滩迅速开始蒸发的水渍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提纳里平静无波的脸,最终,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呵……有意思。”他低语一句,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研究室。
门轻轻关上。
提纳里确认多托雷的身影确实消失在禅那园的小径上,紧绷的脊背这才缓缓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
刚才地板突然变滑……是意外?还是?
他若有所思地回身,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胸前口袋。
口袋里,那团蓝色的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光芒平稳柔和,仿佛一直沉浸在甜美的睡眠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但提纳里敏锐地注意到,它核心的光点,似乎比平时闪烁的频率快了一点点,而且……如果仔细感觉,口袋里的温度似乎也比平时更凉一丝。
联想到乐芽现在特殊的形态和力量本质,再想到他刚才确实感受到的那一丝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异常水元素波动……
提纳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口袋里那团“装睡”的小东西。
“……胡闹。”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但尾巴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地左右摆了一下。
口袋里的蓝色团子微微动了动,往更深处缩了缩,眼睛的光点却似乎……偷偷亮了一点点。
博士离去后,禅那园重归宁静。
提纳里平复心绪,刚准备继续工作,室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不同于博士离去时那种刻意放轻却仍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杂乱而熟悉,伴随着一个活力十足、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
“提纳里——!我们来啦!海芭夏的情况怎么样了?”
是派蒙。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巡林官大人,希望没打扰你工作。我们从喀万驿过来,顺便带了点沙漠的特产茶。”
迪希雅。
以及那个熟悉的嗓音:“提纳里,好久不见。”
空。
提纳里的耳朵动了动,紧绷的神经在听到友人们声音的瞬间,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派蒙率先探头,紧随其后的是金发的旅行者空和身着沙漠服饰、英气飒爽的迪希雅一同出现在研究室门口。
他转身面向门口,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要跟你们说……”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胸前的口袋微微拱动了一下,那颗蓝色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光点好奇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迪希雅!迪希雅!还有……金色的!白色的!名字是……呜呜好乱找不到……】
提纳里迅速而自然地将手覆在口袋上方,轻轻按了按,示意里面的小家伙稍安勿躁。
他面上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地对友人们说道:
“——不过在这之前,或许我需要先向你们介绍一位……有点特别的‘老朋友’。”
第50章
“——你说这是乐芽?!”
迪希雅的大嗓门率先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等等, 虽然我经常叫那小子‘小家伙’,可没让他真变成这么小的小家伙啊!”
派蒙飞在空中,小手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比日落果还圆:“哇啊!这、这是什么?好漂亮的水元素生物!它认识迪希雅?”
空的目光则更为沉稳, 他先向提纳里点头致意, 随即好奇地打量着那团似乎散发着愉悦波动的蓝色精灵,“形态很像纯水精灵, 但……更小,也更有灵性。”
小纯水精灵——乐芽——此刻完全被见到迪希雅的喜悦淹没了。
它像一颗被快乐吹胀的蓝色气泡, “嗖”地一下从提纳里口袋里完全弹出,绕着迪希雅快速飞了两圈,周身光芒欢快地闪烁跳跃, 然后停在她面前,伸出短短的鳍状手, 努力做出一个挥手的动作, 又凑近了些, 轻轻碰了碰迪希雅伸出的手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迪希雅!】
迪希雅被蹭得有点痒, 哈哈笑起来,大大咧咧地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纯水精灵冰凉的脑袋:“哈哈!行啊小子, 变成这样还挺别致!看样子精神不错嘛!”
提纳里看着乐芽对迪希雅毫无保留的亲近表现, 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将原本虚扶在桌沿的手掌向上摊开,平稳地悬停在乐芽身侧。
小纯水精灵立刻会意, 轻盈地落回他掌心,但那个光点眼睛依然亮晶晶地“望”着迪希雅,整个脑袋还上下浮动着, 仿佛在用力点头打招呼。
迪希雅被这小东西逗乐了:“嘿,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随即她抬头看向提纳里,眉头挑起,“这到底……”
提纳里简要地将卡维和伊迪娅那封信的核心内容转述了一遍——关于乐芽的意外、纯水精灵的觉醒、记忆的融合、纯水精灵伊迪娅以及他目前的状态。
“这样啊,我明白了。不过……”她仔细看了看那团雀跃的蓝光,“它现在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像是为了回答,小纯水精灵用力上下晃了晃,光点明灭,发出轻微欢快的咕噜声。
“还真能!”迪希雅眼睛一亮,随即正了神色,语气难得带上几分认真,“小家伙,你听好。那天我把那三个沙漠同胞护送回村子后,本来想立刻回去找你,结果村里那口老水井堵得死死的,怎么修都修不好——你也知道,沙漠里缺水可是大事,我不能放着不管。”
她说着,干脆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目光柔和地落在乐芽身上:“我一边修井一边着急,后来哲伯莱勒带消息给我,说你和卡维被吸进了秘境,失踪了。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抄家伙去找你们,可那井……它就是不通。”
派蒙小声插嘴:“然后呢然后呢?”
“就在我急得团团转,打算不管水井直接带人进沙漠找你们的时候,那口井突然‘哗’一下通了,”迪希雅笑了笑,眼里有些感慨,“不仅通了,井水还变得特别清甜,跟换了源头似的。更怪的是,井水涌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个念头——‘乐芽和卡维没事,安全着呢’。”
迪希雅摊手:“你说玄不玄?但我信了。那感觉……特别真。现在看到你,我就明白那井水给的讯息,确实没错。不过卡维人呢,跟那位伊迪娅女士在一起?”
提纳里安静听着,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掌心的小纯水精灵身上。小家伙似乎也在认真听,眼中光芒柔和地明灭着。
“卡维……安全……”
【嗯!卡维现在还跟伊迪娅姐姐在一起,安全!】
“他安全就不用担心了。”迪希雅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好了,叙旧和谜团先放一边。提纳里,我们这次来,可是有正事的。”
空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直入正题,“我们这次来,一方面是想确认海芭夏的情况,另一方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为了博士的消息。”
她与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他可能牵扯进一些针对草神大人的阴谋。我们正在暗中调查,并计划……营救小草神。”
派蒙连忙点头,飞近了些:“对对!我们听说那个讨厌的‘博士’最近在须弥活动频繁,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营救小草神”几个字一出,提纳里掌心的乐芽激动地向上弹跳了一下,周身水元素波动变得活跃而不稳,甚至让旁边的派蒙都下意识后退了一点。
“赞……同!想……帮……忙!”
提纳里连忙用另一只手虚拢住过于激动的小家伙,同时略带警告地低声道:“乐芽,冷静。你现在元素力不稳,形态尚未巩固,沟通尚且费力——这样的你,能帮上什么忙?只会添乱。”
——不许去。把自己搞成这种模样,还想往那种深不见底的危险里凑?想都别想。
他话语里的告诫意味明显,掌心收拢,将那团试图挣扎的蓝光稳稳禁锢在温和的草元素力场中。
小纯水精灵在那熟悉的气息和力量包裹下,激动的颤抖逐渐平复,眼中的光芒也慢慢收敛,但它依然倔强地仰头望着提纳里,光点闪烁。
【提纳里,为什么要凶我……】
迪希雅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好小子,变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大事!”
迪希雅伸手想习惯性地揉揉小家伙的脑袋表示赞赏,这次提纳里却似乎无意地侧了侧身,让她的手指落在了空处。
她也没在意,赞同提纳里的话:“不过提纳里说得对,你现在这样……还是先好好修养自己比较好。”
乐芽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似乎有些沮丧,但最终还是乖乖地在提纳里掌心伏低了些。
【知道了……】
说着,她又转向提纳里,语气认真起来:“提纳里,你有他的线索吗?”
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提纳里的耳朵警觉地竖起,尾巴也停止了无意识的轻摆。
他沉默片刻,将掌心的小纯水精灵轻轻放回胸前的口袋——小家伙似乎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严肃,乖乖缩了进去,只露出一点头顶,像一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静静地听着。
“他刚来过。”提纳里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就在你们来之前不到半小时。”
“什么?!他刚来过?!”迪希雅和派蒙异口同声。
空的眉头蹙起:“他来做什么?”
“为了海芭夏。”提纳里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简易的记录,“他想以‘提供更先进治疗’为名,带她去至冬。被我拒绝了。”
提纳里说:“他离开时,走的是禅那园东侧小径,方向是前往奥摩斯港。按照他的说法,是‘急着赶回至冬’——但我认为这话可信度不高。以他的行事风格,在须弥必然还有其他布置。”
“奥摩斯港……”空沉吟道,“如果是想离开须弥,走海路确实是最快的选择。但如果是伪装……”
“我们得去确认。”迪希雅斩钉截铁,“如果他真打算回至冬,那再好不过。如果他只是虚晃一枪……”她握紧了拳头,“那说明他还有别的计划。”
派蒙急得在空中跺脚:“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出发吧!去奥摩斯港!”
“说得对,时间紧迫。” 迪希雅点头,雷厉风行地准备转身,又想起什么,回头对提纳里口袋那一小团蓝光咧嘴笑道,“小家伙,看样子你还得在提纳里这儿当一阵子‘口袋精灵’啦。乖乖的,好好恢复,别给咱们操心的巡林官大人添太多乱子,听见没?”
【嗯!】乐芽传出一个简短但听话的意念回应,但显然……没“人”能听懂。
空也向提纳里点头:“博士既然来过一次,难保不会有后续。你们务必小心。我们保持联络。”
“我会的。你们也是,奥摩斯港鱼龙混杂,愚人众耳目众多,务必谨慎。” 提纳里郑重回应。
他们不再耽搁,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禅那园郁郁葱葱的林木小径中。
室内终于又重新安静下来。
室内重新慵懒的阳光和植物清香填满,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后的余悸。窗外的鸟鸣和远处学者隐约的交谈声,反而衬得这一方空间更加寂静。
提纳里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走回书桌后坐下。他没有立刻重新投入工作,而是垂下眼眸,看着似乎还在望着门口方向、光芒微微跃动的小纯水精灵,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了片刻,只有笔架上悬挂的羽毛笔影子随着微风在纸面上轻轻晃动。
忽然,提纳里轻声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口袋里的小东西:
“……看到她,就这么高兴?”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桌面的病历卷宗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页纸角,耳朵却微微向后抿了一下。
乐芽转过脸,光点眨了眨,似乎在辨认他的语气和表情。
它飘起来,凑近提纳里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她是迪希雅呀,是很好的朋友呀。提纳里……你不高兴吗?为什么?不明白。】
提纳里却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指,让小精灵落在指尖。
他垂眸看着它,看了足足好几秒。小家伙也仰头看着他,看起来十分困惑。
然后他将它按回口袋深处,还顺手将口袋表面的布料抚平,指尖在布料外无意识地、带点力道地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
“睡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还需要休息。”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尾巴又轻轻左右扫了一下,像某种无意识的不满。
但今天却似乎确实是不怎么太平,旅行者一行离开约莫两小时后,禅那园午后的宁静又被几个愚人众士兵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