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来电
为了面子上过得去, 林秀锦在开家长会时没有当场发作,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喊住自己的儿子:“贺晏,你给我过来!”
贺晏刚想悄悄溜上楼避难, 听到老妈连名带姓的命令,就知道大事不妙, 悻悻地挪了过去, 低头偷瞄了眼茶几上的考卷,自觉承认错误:“妈, 对不起,我又考砸了。”
林秀锦满腔的幽怨,又不想发作在小孩儿身上,无奈地质问着贺晏, 也是在自我反省。
“我和你爸可都是大学毕业,自打你上学后,也没疏忽过课外辅导啊,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最近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贺晏同学, 麻烦你教教我好不好, 为什么语数英三张卷子, 所有分数加起来都够不着及格线?”
林秀锦拿起卷子反复翻看, 每道题都有书写痕迹的,这说明贺晏至少在考试的时候没有睡过去。
可究竟怎么做到20道选择题,只对了两三道呢?有好几道题她是讲解过的, 为什么还是错了,是她的问题?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课任老师专门喊她留下来谈话,旁敲侧击地问她是不是在家对贺晏太严苛了, 导致他小小年纪压力太大,所以故意答不对。
毕竟卷子里有好几道送分题,全班只有贺晏全答错了。
林秀锦只觉得自己冤枉,她每天好吃的好喝的供着,每天下班后陪在儿子身边辅导,自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呢?
“贺晏,是妈妈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吗?”此时的林秀锦还在尽力忍耐着脾气,希望能和孩子好好沟通
贺晏摇头闷声:“没有。”
“小褚比你还小半岁,从小学开始就能跳级,他爸爸妈妈平时那么忙,他都是自己学习、自己做作业的,怎么人家次次能拿第一名呢?”
贺晏埋头不语,只是说:“我下次一定会努力的。”
大抵是林秀锦情绪太过激动,没留意到贺晏垂着头,脸色黯淡煞白,说话时声音隐隐颤抖,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秀锦气得大吼了句。她也不想对孩子发脾气,可一个人的耐心真的是有限的。
“叩叩叩。”
猝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僵局。
林秀锦深呼吸调整情绪,起身走去开门,见外头站着的就是她刚才正羡慕的褚淮。她蹲下|身温声问:“小褚,你怎么来啦!”
贺晏站在原地望向门口,双拳不由得紧紧攥握,憋着一口气越积越沉闷。
褚淮递上手里的铁碗,解释:“我妈炸了南瓜饼,想分享给您尝尝。”
林秀锦接过闻了闻,笑着说:“真香,替阿姨谢谢你妈妈!”
见褚淮一直盯着屋里看,于是她邀请道,“进屋里坐坐吧,阿姨下班买了小蛋糕,给你切一块。”
褚淮微鞠一躬先表示感谢,站在门边没有抬步,撇看了眼贺晏,再说:“秀锦阿姨,我爸出门了,店里要卸货,能不能让贺晏帮个忙?”
林秀锦闻言回头瞧了儿子一眼,一口答应:“当然可以啊,我们家贺晏可有力气了。”
没给贺晏拒绝的余地,虽然他本身也没想拒绝。
少年的身影在斜阳下被拉长,后头的人故意踩在跟前的影子上,幼稚地偷偷发泄情绪。
脚下的影子忽然停住,贺晏也顿住了脚步,遮掩心虚地左看右看。
“贺晏,我觉得那些卷子对你来说不难。”褚淮转过身微仰头直视着贺晏。
可能是基因遗传,又或许是营养吃得不太够,明明两人同岁,褚淮却比贺晏矮了半头。
贺晏闻言盯着褚淮好半晌,笑着耸了耸肩:“可我考不了好成绩,不像你。”
褚淮困惑地皱眉歪头,这话听起来酸里酸气,可他并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半分讨厌、嫉妒这些负面情绪。
“那是为什么呢?”他不解地低喃着。
如果贺晏不是在生他的气,又会是谁呢?
贺晏不太想解释,直接越过他走向对面的馄饨店,二话没说地撸起袖子帮忙搬货。
他的背影瘦瘦高高,看着就像个小大人似的,褚淮常听自己的父母说,羡慕贺晏每天活蹦乱跳的,没有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但褚淮觉得不是,贺晏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开心。
接走贺晏搬到厨房门口的箱子,褚淮按照父母的习惯,放在了角落的架子底下。
“都搬完了吧,我先走了。”
“等等。”
褚淮跟着跑出了自家店铺,挡住了贺晏的去路。
搬了小半皮卡的货,又急着喊住贺晏,他停下脚步气息微喘,泛红的颈侧挂着薄汗。
贺晏见状微诧,真就听了话地没再往前走,不解褚淮今天的一反常态,紧接着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张数学卷子。
他认得出,这张卷子和上周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模一样。
褚淮早就通过越级考试,这份卷子他已经不用做了,但他手里这张都写上了答案。试卷被折成很小一张,折痕发黄起毛,似乎被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卷子?你什么意思?”
褚淮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路过你们班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刷题了,按照印象把你的答案默了下来,结果是对的。”
贺晏又问了一遍:“所以呢?”
“我不是你,不太清楚你考砸了的真正原因。”褚淮捏着试卷的手垂下,抿了抿唇说,“但我相信你是会的。”
少年傲气在执拗的顽石面前毫无威慑力,贺晏太清楚褚淮喜欢刨根问底的脾气了,无可奈何地坦白:“我是会,但一到考试就懵了,不行吗?”
家长们天天挂在嘴边夸的褚淮,在他眼里就是个“问题大师”,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心,总是记下未知,再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答案。
这无愧是个好习惯,但放在人身上,多少有些不礼貌。
但贺晏也没见褚淮对其他人这么问过,所以心里刚冒出来的火,没两秒就灭了。
“你是不是在害怕考试?”褚淮就像破解大题终于有了思路一般,彻悟地走近了一步,继续试探道,“你怕考不好,阿姨和叔叔会不高兴是吗?”
贺晏别扭地移开脸沉默不语,巷子里回荡着的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一声轻应。
父母为他灌注了很多心血,日常生活起居也都尽力给他最好的,这些他都明白。
可越想报答,就越紧张害怕自己做不好,真到了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绷断了,跟被夺舍了似的,什么都记不住。
他像进入了恶性循环一样,担心自己没有达到父母的期望,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每道题都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结果就是拿到糟糕的成绩,惹得父母生气失望,继续逼自己下一次一定要考好。
他不是故意答错的,也想考个好成绩让父母高兴,可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失败了。是他真的不适合走考学这条路吗,要不趁早进入社会打工赚钱算了吧。
褚淮脑子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被家长老师喜欢再正常不过了。可尽管父母再期待,他也终究成为不了褚淮。
算了,或许真的是他不适合吧。
“我相信你可以的。”
贺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学习,直到你的心理压力对知识储备不再构成威胁。”
褚淮的声音盖过穿堂冷风,话音落下时,街边路灯到点亮起,映在他平静的眼瞳中,宛如一汪坠了星点的湖泊。
对上那看向自己时,坚定又充满信任的目光,贺晏的眼睛再也没有移开过。
一直,记到了现在。
“谢谢褚医生!”
“嗯,下一位,请坐。”
贺晏面前的饭盘已经光盘,目光定定地注望着食堂另一侧的褚淮,渴盼着他能和以前一样坚定不移地信任自己。
苏泽阳问:“然后你的学习成绩就突飞猛进了?没想到褚医生这么厉害,还能劝返迷途少年啊。”
贺晏啧了一声,不太高兴自己头上就这么被安了个名头,摇着头再谈往事:“也不完全是。有他辅导,我的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不过在我16岁的时候,他完成高考去外省上大学了。”
当年听说褚淮愿意补课,林秀锦女士与贺文旭先生特意跑到烟花爆竹店,买了过年才会放的盘炮,明明只是对门的距离,两个人也要一路护送褚淮进家门。
这阵势隆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褚淮是入赘他们家了。
正是因为感激褚淮的好意,所以后来家里着了大火,褚淮差点留在火场里出不来,他爸妈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同样是十六岁,有的人已经完成了高中课业,报考自己的理想大学。而我呢,还在迷茫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贺晏仰头看向墙上119徽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人生岔口。
“以前我们几乎天天凑一块儿,别看他现在话少,教人的时候就跟小老头一样啰嗦,生怕少说一点我就听不懂了。”
想到褚淮“小老师”的模样,贺晏就有些忍俊不禁,但更多的是跳出迷茫、看清差距的惆怅。
其实苏泽阳前面也没说错,褚淮真的很会教人,不全是灌输知识,也没有规训别人按照他的行为逻辑去做,而是不觉冒犯的试探和引导。
等贺晏反应过来的时候,褚淮已经大概摸清了他的承受能力,并用最合适的方式引导他熟悉提问和作答。
所以后来,他渐渐的没那么害怕考试了。
那段时间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父母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一放学褚淮就等在门口一起回家,所有学习上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他不爱老实待在家里,出门乱窜后回家,总能看见褚淮溜着甜甜从路口经过。
虽然褚淮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可每次分享今天的见闻时,他都有在听。
丽春,盛夏,爽秋,寒冬,少年时的他们从未分开过。
“褚淮离开家上大学的那天,我跟着送到了车站。也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大块,就算他偶尔会抽空打视频督促我学习,远程帮我解答,我还是会觉得……很失落。”
苏泽阳回过头向褚淮的方向望了一眼,讶异地向贺晏投问:“所以,他算是你的目标吗?”
这个问题对16岁的贺晏来说是一层含义,而对眼前的贺晏,又有另一层含义。
都是成年人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晏不会听不懂的。
贺晏闻言后摇头的果决,和当年褚淮选择相信他时一样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在送走褚淮后,我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不想眼睁睁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开始玩了命地学习,没日没夜地刷题。”
现在回想起来,连贺晏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执念,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地朝一个方向冲。
“他着实激励了我,但我不会成为他。”
他从不否认褚淮的优秀,甚至逢人就夸,但他是依旧是他,不会效仿任何一个人活着。
但贺晏也不得不承认,褚淮的存在对自己至关重要。
再想起过去事,贺晏眉眼间尽是洒脱,“只是会在某个深夜,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翻出来想一想,或许再努力一点,将来我们终会以自己最满意的状态再次相见。”
现在的他算是吗,但至少他们确实相见了。
苏泽阳听他说了一通,摩挲着下巴感叹:“想不到你小子内心世界这么丰富的。”
贺晏平时话就不少,聊起褚医生来,更是没完了。苏泽阳都能预料到,自己要是细问,面前这人恐怕能聊一个晚上。
但还有一点苏泽阳不明白,于是问:“照你这么说,你俩的关系应该是亦师亦友,可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吧。”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明明很熟,又故意装出一副不太熟的样子,礼貌得有点刻意。
贺晏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五年前我受伤昏迷,醒来之后听说他已经出国了,后来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他知道学医很忙,每天有看不完的课件、背不完的书,后来褚淮进医院实习、规培,他都尽可能地不作打扰。
但他们偶尔还是会通上一次电话,就算题目他都会,也会故意拿来当话题,想着多聊一会儿也好。
后来他入伍,平时不怎么和外界联系,可一找到机会,除了问候家里,也会给褚淮打电话。
直到褚淮突然出国,换了号码,完完全全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贺晏肩伤的来源,苏泽阳以前听站长提起过。
好像是贺晏之前参加边境任务时,和歹徒发生了火并,肩膀不慎中了一弹。为了抓人,他在雨林里追了整整两天,伤口就给耽误了。
因为涉及军方,任务的具体内容他们无从得知。只知道贺晏被送医时,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差点要截肢保命,好在他福大命大没真的伤到要害,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就没事了。
可毕竟是贯穿伤,贺晏的左肩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活动,不得不申请退伍转岗。
是他后来积极配合康复,才渐渐恢复正常行动,但至今还会偶尔发酸刺痛,需要定期前往医院复查。
受了重伤,手差点没保住,在最痛苦的时候听说多年好友已经在国外了的消息。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苏泽阳觉得如果自己是贺晏,心里的确也会不太好受。
“但是吧。”苏泽阳挠了挠头,反复回头往褚淮的方向看,语气中的犹疑浓烈,“这深更半夜的,褚医生真是路过蹭饭的?反正我是不信。虽然刚认识,但于情于理,我都不认为他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我也不认为。”
贺晏挑眉看着他,眼神似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说过褚淮一句不是了?
“那你……”苏泽阳手指着的方向在贺晏和褚淮之间徘徊,“你们现在是?”
贺晏有点心烦地扣着手腕旧伤的疤,“我一直没找机会问他,为什么这五年里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是联系不上,还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得知褚淮回国后,他有好几次想问,可要么是突然接警,要么褚淮有急事,没有完整的时间面对面好好聊聊。
在站外拦住褚淮的时候,他原本也想问的,偏偏苏泽阳突然冒出来横插一脚。
想着,贺晏再看向苏泽阳时,眼神中多了浓浓的怨怼。
苏泽阳哪儿晓得贺晏是怎么想的,莫名觉得恶寒地缩了缩脖子,意味深长地点头说:“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贺晏起身收拾着自己和褚淮的餐盘,嫌弃地睨着眼看苏泽阳,“我拿你当军师,你拿我当故事汇呢?”
旺盛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苏泽阳深感遗憾,浑身都不得劲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回头事儿成了,你苏哥得坐主桌。”
他刚说完,转过身冲包扎完的队员走去,“处理完伤口和人家褚医生好好道个谢,就别逗留在这儿了,都散了回去休整。”
“但是……”乐朗他们刚才还合计着,要不一会集体再和褚医生道个谢,再合影留念一张来着。
苏泽阳一手拿着餐盘,一手轻推了乐朗一把,腹诽着孩子实在没有眼力劲儿,“别但是了,你们队长会着重感谢的,改天咱专门订一面锦旗,正儿八经地送一医烧伤科去。”
至于合影留念什么的,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合适。
褚医生来帮忙是出于情义,要是拍了照片不小心泄露了出去,网上那么多键盘侠,对医护这种特殊职业又抱有极大的恶意,万一有人说褚医生院外行医怎么办?反倒给人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好吧。”乐朗满脸不舍地冲褚淮挥手告别,“褚医生以后多来啊!”
就算褚医生不咋搭理人,但乐于助人的就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他们贺队的好朋友。
“你小子还情真意切起来了。”苏泽阳勾着乐朗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人带出食堂。
其他人默默对视了一眼,比乐朗上道地没有多说什么,一一和褚淮道谢告别后离开。
“褚医生有空常来,一医里咱这儿又不远。”
“就是,添双筷子的事。那我们先走了,褚医生再见。”
贺晏顺手清理了餐盘,把剩菜剩饭都收好,方便食堂大叔明天直接提去流浪之家。
听外头渐渐没了声音,他忙从后厨擦着手出来,不想把褚淮一个人晾在那儿,以免他感到尴尬。
“他们跑得也太快了。”贺晏倒了杯水走来,又顺了两根香蕉,一起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他记得医生挺重视什么洁净区无菌区的,把吃的和包扎用的分开放,至少不会出错。
留意到贺晏的小动作,褚淮嘴角微勾,摁了泵洗手液,朝面前的椅子歪了歪头,“坐吧。”
“哎!”贺晏老老实实坐下。
他并住收敛着一双长腿,近一米九的个子略显局促,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听候褚淮的指示。
“头过来点。”褚淮习惯使然地想要拖住对方下巴,往自己的面前带,近距离观察伤口的情况。
可触碰到带着温度的皮肉时,明明隔着一层手套,莫名的一股电流游走遍褚淮的四肢百骸,他猛然惊醒地抬眼,正对上了贺晏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这双眼睛明亮而有神,闪烁着惊讶、探究,又掺着藏不住的笑意,却令褚淮一时怔神。
一个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遍,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即使是机器也难免有例外,更何况褚淮是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出于职业素养,褚淮没有松开手,默默摆过贺晏的脸,强行转开对方的视线。
“嘶!”贺晏吃痛出声。
褚淮当即致歉:“抱歉。”
“噗。”贺晏没忍住坏笑,在褚淮当真前实话说,“逗你的,你手压根没挨着我。”
褚淮默默扫了眼贺晏,虽然仍旧冷脸不语,但只要凑近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间舒展了许多。
有幸的是,贺晏此时离他最近。
褚淮垂着眼帘为贺晏脸侧的伤口消毒,看来确实是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下巴的胡渣微微冒出,拖在手心有点扎手。
贺晏配合地侧着脸,偷偷斜着眼留意着褚淮的一举一动,直到脸颊火辣刺痛的不适感被一抹冰凉覆盖,他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
“有点起皮,这两天可能会有点痒,别用手去抓。”口罩遮去了褚淮的半张脸,捂得他声音沉闷,“转头,另一边。”
贺晏照做地转向另一边,正面对着褚淮时,忽觉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
褚淮平时给病人换药,都得这么近吗?刚刚他对其他人也没有……
太近了,这样的距离,他数得清褚淮的睫毛,看得到对方眼里的自己。他被来自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笼罩着,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令人无比安心。
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缠着褚淮,赖皮地要他给自己再讲一遍大题。那时的褚淮明明看穿了他的小伎俩,可还是会满脸无奈地重新讲一遍。
贺晏很想问褚淮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你……”
“是冲在最前面吗?”褚淮涂药时的力道又轻了许多,“你的伤比其他人要严重很多。”
他仔细检查过,贺晏的脸被高温烤得焦红,绽裂开的皮肤下,是爆红的血色如蛛网遍布。
在褚淮的印象里,贺晏小时候也是不安分的,天天上蹿下跳没少受伤,可再严重也没有到眼下这种程度。
贺晏一贯报喜不报忧,咧着嘴笑着安抚说:“这伤就是看着吓人,没事的其实。”
这话骗得了谁也骗不过褚淮,在医院的这些年,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病人,见过数不清的病例,一般人伤成这样早坐不住。
贺晏和其他消防员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次伤痛,才会像今天这样的平静面对。
“手。”褚淮出声后向贺晏伸出手,一时忘了往常面对病人时的常规礼貌流程。
贺晏遵从指令地将手放在了褚淮掌心,瞬时想到了一件事,紧抿着唇憋笑。
褚淮:“怎么了?”
这手没比脸上好多少,除了被烫红外,还有不少擦伤创口,露出的手臂也满是淤青。
伤成这样了,贺晏居然也笑得出来。
贺晏眉眼弯弯地注视着自己被褚淮轻托着的手腕,来自对方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融他的疼痛与疲惫。
明明没有半句关切,贺晏却能清晰感知到被人重视着的温暖。
如果能把它留住,忍受五年的期盼,他也甘之如饴。
在幻想中贺晏可以无所顾忌,直至兀的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贺晏?”
贺晏闻声猛然清醒,惊觉自己鬼使神差地冒昧抓住了褚淮的手。
褚淮没有挣脱,只是有些困惑,“是我下手太重了?”
他已经尽量用最小的力气了,贺晏该不会还有内伤吧。
褚淮面色凝重地反思,目光落在了贺晏的上衣上,纠结要不要让他把衣服脱了,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
万一真受伤了……神外的卢主任今晚没有值班,肝脏胰外的李主任貌似还在医院,或者找ICU的郑主任,他全年无休,几乎是住在医院的。
要不要再联系一下心内外和血液的老师?
见褚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贺晏缓慢松开手,轻勾着他的手指,拍了拍掌心,“真没事,你看我的手不是好好的吗?”
他轻扯嘴角时,脸上的灼痛已经了缓解不少,试图引褚淮也笑一笑,“我就是觉得,刚才你的语气和教甜甜口令时一模一样。”
这番没心没肺的调侃,令褚淮闻言噤声,沉默了好一阵才吐出两个字:“呆子。”
他暗暗松了口气,低着头为贺晏处理伤口,悄然藏起眼底的笑意。哪儿有这么哄人的?
贺晏对这样的比喻并不排斥,真要算起来,甜甜不也算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吗?
“贺晏。”
“嗯?”贺晏再看向褚淮。
在伤口上贴了个防水敷料,以免贺晏等会洗漱的时候把刚上好的药冲掉,褚淮才与他对视说:“我出国的事,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他知道贺晏想问,而他也一直很想说。
“因为我的伤吗?”贺晏猜到了大半。
既然选择坐下来好好聊,褚淮就没有隐瞒的想法,颔首表意:“是,你当时的情况很不好,昏迷时还一直在说梦话。我犹豫过要不别出国了,等你清醒过来之后再说,可是贺晏,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我不想错过。”
一边是危在旦夕、迟迟没有清醒的儿时玩伴,一边是世界一流医学院的邀请,在那里他可以接触到更多疑难杂症,将来回国后或许能够挽救更多人。
这无疑是个电车难题,抛下哪一边他都不情愿。
贺晏苦笑着说:“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倾向于出国深造。”
“可如果我是你,我会很生气。”褚淮没再看贺晏的眼睛。
但见贺晏的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但你终究不是我,而你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自私,不是吗?”
“你知道了?”褚淮呼吸漏了一拍,虚声低喃道,“我明明交代过不要告诉你的。”
“你连夜坐飞机赶到首都,在手术室门口硬生生坐了一整天,为了等国内最好的骨科医生下手术台,恳请他为我治疗。”贺晏明明是笑着的,可眼底满是心疼。
他记忆里的褚淮不是这样的,冷漠、平静、孤独,时常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人都无法与这个天才同频。可就是这样的人,为他奔赴千里求医。
他被医生判定可能要截肢的手臂,后来能够保下来,是褚淮替他争取来的好运。
贺晏轻抚着左肩,心中百感交集,“那位医生原本是不想说的,临走时觉得不能让你的心血被淹没,就把你找他的事告诉给了骨科的于主任。”
“所以褚淮,对于你出国这件事,我从来没有生过气。我在意的是……”贺晏说着突然收声,他在意的事,褚淮未必在乎。
“难得能抽出时间,想问什么就问吧。”等贺晏问完,他也有话想说。
内心矛盾与纠结,在咫尺的答案面前毫无胜算,贺晏豁出去了地问:“你出国情有可原,如果不是因为受伤,我肯定请假送你。你在国外有时差,大概是担心影响我养伤什么,所以没怎么联系,这我也能接受,可是……”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五年里没有联系你?”褚淮冷淡无波的眸光暗泛色彩,不用贺晏犹豫该怎么体面询问,他便主动坦言,“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什么?”贺晏愕然瞪目。
既然作为当事人的贺晏不清楚这件事,褚淮大概猜到了隐情。
他说:“在国外稳定下来后,我一直在关注你的肩伤情况,你恢复意识的第二天我就打过,但被挂断了,再拨号的时候,提示号码已经被拉黑。”
回想那段时间,褚淮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思绪挺乱的,身在异乡,周围全是陌生人,一届的同学表面和善,其实暗地里较劲,把彼此当做竞争毕业机会的敌人。
再也没有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故意挑拨他的情绪,只为逗他开心。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冷清到他的世界只剩下学习和睡眠,没有任何乐趣。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褚淮后来又打过一次,试图验证自己上次听到的只是凑巧,可当同样的提示音响起,终于接受了贺晏生气的事实。
所以后来他没再打扰,只是逢年过节向国内的家人长辈问好时,会有意无意提起贺晏的近况。
但现在贺晏也很在意这件事,是否意味着拉黑这件事并不存在?
“我怎么可能会拉黑你?”贺晏脱口而出。
尤其是在得知褚淮为他求医这件事后,要不是身份有限制,他巴不得亲自出国找褚淮,当面表示感谢。
贺晏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出任务前,把手机放在房间里。
“你等我一会儿。”他忙站起身留了一句,迅速跑出了食堂。
四下无人的时候,褚淮微弯的眉眼含着笑,默默收拾着桌上的包装。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闪烁,褚淮拿起见是ICU发来的消息。
【北区妇幼保健院转过来两名重度烧伤的病人,请烧伤科前来会诊。】
褚淮刚要回复“马上就到”,双腿疾走到门边时,又见申主任给他发了消息。
【转院的病人我让刘副接了,今晚我也会留在医院盯着,你明早再过来就行。天天熬夜不睡觉,你要是真不小心猝死了,才是我们科室的损失。】
紧跟着他又收到了刘副主任的信息:【病人是情况稳定了转来的,灭火服的质量不错,就是人被闷得太久了,机能不太好,呼吸道的问题更大,已经找耳鼻喉过来了。】
看到两位主任都有闲心发长文字,褚淮大概能猜到病人的伤情程度,松了口气地回了两位:“好,明天我接班。”
“准备走了?”贺晏拿着手机跑来时,发现褚淮站在食堂门口。
褚淮给他展示了自己收到的消息,并说:“两位消防员转到我们医院了,看情况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真的!”
贺晏觉得看人手机有点不礼貌,但见是褚淮主动给他看的,俯下|身简单过了遍消息内容,喜色染眉地点头应声,“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嗯。”褚淮点头表示认同。
贺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褚淮说:“我翻了记录,确实在五年前的来电拦截里找到了境外号码。”
他也不清楚这是手机自动拦的,还是有人替他转了黑名单,但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早该想到的。”褚淮释然失笑,看得贺晏愣在了原地。
“你的伤就出边境任务时留下的,我的境外新号在节骨眼上给你打电话,的确不太合适。”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好使,但这一次没转过来,结果钻了五年的牛角尖。
“这叫什么事儿。”贺晏挠头无语发笑,仰头看着微微泛白的天色,惆怅地长叹一口气,“五年啊。”
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年?
但他的负面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凝望着褚淮畅意地摇头说:“没事,都过去了。”
一个五年而已,他私心认为,他们还会有很多五年。
“嗯,过去了。”褚淮点头时面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无需揣测也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瞥见了申主任的提醒,才同贺晏道别:“那我先回去了,明早回医院看看你同事的情况,你也早点休息。”
“好,我送你到路口。”贺晏想再送远一点,但考虑到万一有突发情况,自己得随时出警。
蝉虫在盛夏的深夜中奏唱,晚风卷着被高温烤了一个白天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吹起新路人的衣摆,轻拂过旁人指尖。
褚淮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了。他在路口停下脚步,侧过身催道:“别送了,回去休息吧。”
相比于他,贺晏刚参与过一场大型救援,急需躺下来好好休养精神。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迷路吗?
“行,那等你下次夜跑见。”贺晏强忍坏笑,目送着褚淮默默转过身的背影。
“滴滴——”
褚淮条件反射地第一时间查看手机,见屏幕上是贺晏的来电。他惑然回身向后望,见路口的微风轻拂着沿街的小旗,贺晏在斑斓的色彩中向他招手。
“褚淮,欢迎回来。”
贺晏话罢,又微张双唇说了什么,却没有出声,心意在悄无声息间蓬勃生长。
褚淮,也谢谢你回到我的世界里。
天际线渐白,霞光与烟火气映照着鲜活的人间,仿佛昨天所有的不开心,都在今日可以读档重开。
一名男子满身疲惫地站在大楼顶端,迎着天台的疾风一步步向边缘靠近,满眼绝望地俯瞰着自己曾参与建立的城市。
【特勤一队,有个跳楼的警要麻烦你们去一趟。】
猝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操练,所有队员即刻出发,留下绳梯在空中晃摆着——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久等了!!!
打工人下班后赶稿,键盘已经要抡冒烟了[化了]
第33章 大棚
猎猎疾风冲袭着天台的公益广告牌, “爱护环境,人人有责”的喷绘布被吹得呼呼作响。站在外墙上的人半个脚掌已经踩空,抓着老旧得吱嘎响的栏杆, 连同生命的意义摇摇欲坠。
“黄教授,你冷静一点,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被称呼为教授的中年人僵着身体回转, 高空强风与内心压力使得他难以呼吸,力竭声嘶喊道:“我好好说话的时候, 你们是怎么说的?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们逼我的!”
见跳楼者情绪更加激动,警察立即把这位知情人先带下去。
楼下的缓冲垫已经就位,尽管警方一直在维持现场, 警戒线外仍挤满了围观人群。
“都等半天了,到底跳还是不跳啊!”有人拿着手机对准跳楼者,眼里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只有掌握流量密码的期待。
警员耳尖地听到人群里有人在拱火,立即手指向他告诫:“这位先生, 别拍了!”
那人只觉得自己被冒犯, 立马将镜头对准了警察, 躲在屏幕后当理中客。
“家人们, 你们看啊,现在当官的这么霸道,要不是我拍下这条视频, 普通老百姓连知情权都没有咯!”
旁边的人实在听不下去,皱眉替警察说话:“是你在这边煽风点火,人家在执行公务。网络上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戾气才这么大。”
“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霎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到楼顶。
天台下一层的窗户被人从里侧缓缓被拉开,一抹橙红身影动作利落地翻出,攀在灰白的外墙上一步步向黄教授脚下的位置挪去。
外墙立面基本是石膏,随时都有开裂掉落的风险,消防员身上的护带是唯一的保命装备。
“老贺,你的位置距离目标大概还有八步左右,再往前走就没有石膏墙了,得踩空调外机过去。”
贺晏每走一步都先确认下一步落点,确保救援行动顺利进行,“楼上的人目前状态怎么样?”
苏泽阳眯着眼远眺确认,与对讲机同步信息:“目标一直抓着栏杆,估计手快没力气了,各点做好救援准备。”
“贺晏,你可能要快点了。”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他们的救援对象随时可能会跳下去。
贺晏应声:“好。”
不只是身为特勤主攻手的贺晏,在场所有救援人员在听到指战员提示后,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时刻紧盯着天台边缘,负责劝导的警察再次尝试谈话,可救援目标完全听不进去,俯瞰着这座冷漠无情的城市,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扑向自己热爱了一生的土地。
冷风猛烈地灌入口鼻,迈向死亡的定局令他四肢僵硬,大脑在冲击下丧失思考能力,只剩下一个念头——从这里跳下去能获得所有人的关注,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价值。
“嘶啦——”
忽而一阵衣物的扯拽,他的身体停止了下落,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召回了他宕机的神志,怔怔地抬头向上看,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抓着。
他还活着?
贺晏单手扣着空调外机支架,使出全身力气赶在最后关头抓住了救援目标,向悬空的脚下喊话:“楼下有没有人,过来搭把手。”
他的话音未落,早早等在楼下的消防员就伸出手接应,将救援目标抱进楼。
“贺队,人安全进来了。”对讲机另一头的背景音是窗户被带上锁扣的咔哒声。
贺晏闻声朝底下望了眼,虽然啥也看不见。他转头确认退路,拽了拽安全绳,向另一端的队友打信号,“行,我原路回去。”
意识到跳楼的人是真想自|杀,刚才还差点了掉下来,之前说风凉话的路人再不敢吱声,生怕出事了自己也得担责。
亲眼看着消防员救下人后安全返回,警戒线外的大部分人不由得松了口气,更是情不自禁地鼓掌欢呼。
“太好了,人没事,救回来了!”
任务顺利完成,贺晏爬墙的动作都轻快不少,扶着窗边侧过身抬脚一跨就踩实了地面,解除安全绳时才向警察问:“咋回事啊这人?”
警察感谢地和贺晏握了握手,解释道:“他叫黄行志,是研究环境保护方向的学者,城建局、环卫局也经常找他请教,江心区有不少新建园区是参考了他的意见。前几年他一直待在沙漠,是这两年才回到沿海这边,说是想找合适树种。”
贺晏顺手收好安全绳,指了指安全通道,示意下楼看看,路上又问:“那怎么会闹成今天这样?”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也是一脸无奈,手往兜里一揣,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老城区不是改造嘛,黄教授的生态试验园也在改造区域内。按理说这种情况经过实地考察后,如果不是危房,可以做适当保留,或者留出时间让他搬走。”
他就是个小片警,在他看来,有这么个学术气息浓厚的试验园在,将来那片区域可以盖盖学校、产业园,未来发展肯定是不错的。
他们刚刚和那位“知情人”打听了情况,对方是承包商那边派来的,应该是怕闹出人命,不好和上级交代。
会干出半夜强拆这种事,只怕担心的实际上还是误工问题。
警察说话间解锁了手机,打开相册给贺晏看照片,“但那个承包商为了赶工期,驱赶了一次不成,昨儿个大晚上开着挖掘机强拆了人家的温室。你看看,大棚的玻璃全碎了,试验田被轧成这样,听说里头有不少苗是黄教授这辈子的心血。”
他不太懂这行,就是听说被毁掉的树苗里,有几种改造过的常青树,研究成功说不定能在内陆缺水的地方存活。
“黄教授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结果一晚上的时间全给人毁了。气不打一处来,就跑这儿跳楼了。”
负责警察说着,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脚步,给贺晏大概指了个位置,“黄教授的试验园在那儿,面积不大,灰扑扑的。”
但就是那么一小片地方,承载着退沙还绿的可能。
警察背着手叹气,“大概黄老是发现自己毕生心血全没了,就想用生命的代价警醒世人吧。”
这些老学究们挺轴的,可正是因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热爱,才更让人钦佩。
“别救我了,让我跳下去吧。”
房间里传出老人哀求的声音,贺晏和负责警察一前一后走进,见消防员拦在窗前,防止黄行志再想不开。
“老人家,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会尽力帮您!”乐朗不清楚这位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为什么会心如死灰,但看着老人,他就想起最疼爱自己的爷爷,不忍心看着老人失去生命。
黄行志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哭也哭不出来,决然地说:“就算今天把我拦住了,我早晚也会跳下去的。”
“教授。”贺晏说着,从黄行志身边经过,走到窗边向下望,底下的围观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窗,续说:“真跳下去了,或许是会成为近期的社会热点,但这阵风一旦过去,还有谁记得呢?”
现在是网络时代,人们随时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信息,掌握风向和潮流,无所顾忌地发表观点。
如果刚才他没有救下黄教授,网上的确会有讨论的声音,但很快就会被更刺激更骇人听闻的热点淹没,那么这样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教授,人是没有第二条命的。”
他的话犹如鸣锣在黄行志脑海中回荡,怔愣在原地沉默许久,丧气地低下头闷声说:“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负责警察上前一步,坚定地保证道:“教授,您试验园被毁的事警方会介入调查,并向相关部门举报肇事承包商。但案件的证据链,得麻烦教授帮忙提供。”
贺晏领会地笑着点了点头,让黄教授有事可做,确实是缓解轻生念头的有效方式。
警察的保证令黄行志黯淡的双眼短暂的有了光泽,他痛心地抹了抹脸,转身说:“你们跟我来。”
贺晏向对讲机里的苏泽阳同步了劝导进展,跟着黄行志乘坐电梯下楼,走向了老城区。
“我以为试验园一般都在乡下。”贺晏微侧着身从拥挤的窄巷穿过,偶尔还要低头避开晾晒在过道里的衣服。
从生死关头走一遭,黄行志此时满心疲惫,缓声说:“那里其实是我家祖宅。”
他不是正编教授,每个月那点微末工资,补贴家用再买买样本,已经是捉襟见肘,哪儿还租得地?
所以他把老家推了盖大棚,又清出一块地作试验田用。为此,他家的亲戚来吵过很多次,骂他有辱家门、背祖忘宗都已经是最轻的了。
后来看他油盐不进,渐渐和他们家断绝了往来。
那里原本是个开阔的地方,后来城市发展了,在附近盖起高楼,才显得有点破旧。
但在黄行志心中,他的大棚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圣地。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报警了!”
“这块地我们是签了合约的,就算警察来了,白纸黑字在,你们不认也得认!”
被点到名的警察们加快了脚步,有序向声源赶去。冲出小道后,见尘土飞扬的废墟之中,一名挺着孕肚的女人拦在挖掘机前,孤身面对围着她的施工团队。
而她的身后正是被拆了一半的玻璃大棚。
“你们有本事就从我身上碾过去,两条命今天搭这儿,否则谁也别想动我爸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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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土地
“小幸, 你怎么在这儿?”黄行志原本黯然无光的脸色出现裂缝,直冲向自己的女儿,不管不顾地撇开拦在前路的人。
计划施工的承包商压根没想到, 黄行志这个气不过就要去跳楼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为首的工头被他拽开后踉跄地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 条件反射撑地的掌根直接插进了一块玻璃碎片。
“啊!”工头抓着鲜血直流的手, 撕心裂肺地痛苦大喊。
忽然有人跑来将他扶起,看清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后, 他一把抱住这些警察,潸然泪下地诉苦:“警察同志啊,你们来得正好!刚才都看见了吧,是这个人推的我!”
“那怎么说, 要报警吗?”警员问。
工头剜了黄行志一眼,咬牙切齿地恶声说:“我要报警,还要到法院告他!”
“行,这是你的权利,但在立案之前, 麻烦你先配合我们调查。”
警员认定事有先后, 在追究黄行志的过失责任前, 要先搞清楚当事人为什么会情绪过激, 以及导致工头受伤的真实原因。
前两年有人利用老城区道路拥挤逼仄的弱点,故意在这片实施违法行为,被公安机关严肃打击。
市政为保证市民的人身安全, 降低犯罪频率,再窄的巷子也安装了摄像头。
黄教授的遭遇引起所里的高度重视,目前已经把老城区的监控录像全调了出来,昨晚参与强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改造老城区原本是件利民的好事,可要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剥夺他人权益,那就是违背了初衷。
“可我现在受伤了啊。”工头听到警察要追究,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这边不占理。
之前是老板说的,这户不同意搬走的户主是个没啥本事的穷教授,先把房子拆了再赔一笔钱就能了事。
谁能想到这么个黢黑干瘦的老古板会这么难搞,一言不合就去跳楼,现在还把事儿闹大了。
一想到接下来既要配合警方调查,还要应付上头老板没日没夜的催,工头就觉得头疼。
警员闻声看了眼他的伤,点头:“伤的是挺重的,先去医院包扎一下,然后回警局。”
“可是……”
“不是谁弱谁就有理。”警察强硬地打断了他的申辩,示意同事帮忙看一下孕妇的情况。
他紧接着又谨慎加了句:“让所里调个女警过来。”
黄行志连自己这条命都不在乎,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女儿,一堆烂架子碎玻璃上下来。
见她没大碍后,这位父亲才气冲冲责怪:“你怎么敢站到上面去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勤呢?”
黄幸托着腰,上上下下仔细检查过父亲的大碍,不作回答先指责道:“因为大棚被拆了,你就要去跳楼?你怎么敢的!”
她说话的语气和父亲一模一样,甚至更冲,抬手指向跟来的消防员们,望着父亲的眼中满是责备与心疼。
“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在当地热搜的视频里刷到了。爸,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消防员为了救你,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啊!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黄行志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惭愧地低下头认错:“是我脑子一热,可是……”
黄幸刚才也是着急,没有真想怪罪父亲的意思。她明白试验园对父亲有多重要,如今多年辛苦付诸一炬,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爸,这件事咱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黄幸展开双臂抱住自己的父亲,宽慰地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后背,随后转身走向了警察和消防员。
女警收到消息迅速赶到,生怕所里的大老爷们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黄幸倒是不在乎这个,坦率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黄行志的女儿,我叫黄幸。”
女警温柔询问黄幸是否有身体不适,得到否定答复后,才作进一步询问:“请问您父亲刚才提到的马勤是?”
听到熟悉的名字,黄幸气焰消了许多,笑得温柔:“他是我的丈夫,一名治沙人。”
“沙漠的治沙人吗?”女警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你和黄教授是江心区本地人吧,怎么有想法去沙漠?”
这个问题黄幸回答过很多遍,早就习以为常,笑着说:“大概是因为,热爱这片土地吧。”
对于谈论自己的身世,黄幸并未感到排斥,在她眉眼间,隐隐透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宽和。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科考意外中去世了,我爸不怎么会带孩子,所以我几乎是爸爸团队里的其他人合力带大的。”
想起小时候,父亲照顾她时慌慌张张的模样,黄幸感慨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续说:“我爸想把绿色带进黄沙,可沿海人去沙漠种树,有点不伦不类的,但他就是认定了,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我们在沙漠里待了八年,采集各种数据,测试样本存活率,反复改造反复测验。在国内多地奔波,拜访相关专业的老师和有经验的治沙人。我和我的丈夫就是这么认识的。”
种树和普通农作物不一样,等待枝叶长大是件很漫长的事,即使团队有个项目旨在缩短树木生长时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她缓声说着,视线望向了无措地站在废墟前的父亲,“父亲这次会回来,说是因为有了新思路。但因为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所以没有和他同行。”
从她记事起,父亲全身心都在他的科研事业里,小时候的她会觉得自己没有父母疼爱,可长大一点就明白,其实父亲从没离开过她的身边,而她的母亲或许也一直在天上看着她。
如今父亲头发花白,脚步蹒跚,而自己却无暇分身照顾他。
想到这里,黄幸酸涩的心潮翻涌,瞬时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没想到就这么一次,差点就……”
她深吸了口气重新振作,“我父亲是不太会说话,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女警看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正想着劝说,便见黄幸挺着大肚子径直走向还在哭爹喊娘的承包商。
“这么大块玻璃插到手里,救护车再不来,我就要没命了!”工头哭喊的同时,还要偷瞄一眼旁边警察的反应。
没成想,黄幸压根不吃他这套,呵斥道:“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不是要报警告到法院吗?好啊,我同意。你的医药费我们也愿意出,其他的我们一笔一笔全部清算!”
工头只是想着卖卖惨,说不定警察能法外开恩,哪儿经得起算账,顿时呆愣在原地半天不吱声。
这下换做黄幸不依不饶,牵上父亲的手,自觉地向警车走,“爸,我们去警局做笔录,这件事没完!”
本处于弱势地位的孕妇跻身成为当事人中最勇敢的一位,在场几乎所有人看向黄幸时,都暗暗竖起赞赏的大拇指。
“行了,我们该回去了。”
贺晏原以为这边可能要打起来,跟来劝架的,现下看来是没他们什么事了。
他带人小跑着回到车边,动作流畅地抬腿跨步上车,和苏泽阳同步了情况,“我们这边申请归队返程了。”
苏泽阳应声说:“成。”
“哦,对了。北区指战员刚才给我发消息,陈明牛勇的指标已经稳住了,医生早上刚查的房。”
贺晏听闻呼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们在过去的无数险情中失去了太多伙伴,这次能救回来,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放松下来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贺晏脑海闪过,问:“他俩被转到第一人民医院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是苏泽阳刚刚听到的,还没来得及和贺晏说呢。
他稍微一想,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意味深长地问:“褚医生告诉你的?”
贺晏咧着嘴角,语气多少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不告诉你。”
对讲机另一头的苏泽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声说:“瞧你这出息。”
没眼看啊,真是没眼看。
贺晏才不在乎他的奚落,半靠在窗边寻找医院的大致方位,虽然看不见,可心里忍不住地记挂某个人。
“也不知道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
“张医生,你昨晚睡得好吗?”一声严厉的质问响彻整层烧伤科住院部。
护士长曾馨叉着腰,满脸怒气地看着眼前缩得跟只鹌鹑似的住院医生,火气蹭蹭往上冒:“反正我睡的不好!”
她指着手里的药单,当着其他护士的面破口大骂:“40支氨甲环酸,你想干嘛?抽出病人的血管编花绳跳皮筋是吗?”
张医生晓得自己做了错事,不作任何辩解地不停道歉:“对不起,我昨晚加班昏头,看岔了没注意!错了,我真的错了!”
做错了就要立正挨打,况且护长已经很给面了,没有在刚才申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这件事。
“真想往你脑子里打支甘露醇。”
曾馨一巴掌把药单拍在桌子上,转身正要离开办公室时,见褚淮从护士台前经过,她下意识扭头瞧了眼身后。
褚淮步伐放缓至停下,转头望向在办公室里懊恼的张医生,没有责怪而是问:“几天没休息了?”
被副主任叫到问话,张医生立马站了起来,却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淮刚被病人家属喊住回答了几个问题,所以在住院部留了一会,没想到又撞上了护长骂人。
他远远瞥了眼药单,语气平淡地说:“如果需要休息,可以向我请假,但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自从他回到医院,印象里小张医生就没离开过住院部,只要病人有需要,几乎是随叫随到。
他也是从住院医过来的,知道其中的辛苦,所以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但这不代表已经发生的错误可以被忽略。
曾馨默默站在一边,在心里祝愿小张医生自求多福,褚医生脾气是好,但话里带刀。
按照以往的经验,褚医生这次放过了小张,可下次要是又发现类似情况,估计之后有任何事都不会找他了,等同于变相放弃。
“谢谢褚老师,我不用请假,以后也会多多注意的!”张医生认错地向褚淮深鞠了一躬。
这件事他的确有错,护长骂的对,就算申主任知道后也来责备他,他也认了。
临床经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绝不能被老师放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苦再难他也会走下去的。
“滴滴——”
褚淮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轻应了声没再深究,拿出手机查看信息,见是急诊发来的。
【褚医生,我们收了个被化学试剂烫伤的学生,您有空下来瞧瞧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狗头叼玫瑰]这一章写了答应了评论区小可爱的彩蛋~
第35章 申冤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 一名女子不管不顾地撇开挡路的行人,在他人气愤的谩骂声中,直奔向导医台。
她因慌忙而凌乱的发丝花白, 十根手指有一半包着创可贴,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油烟味, 像是刚从猛火爆炒的后厨跑出来的。
女人挤开队伍排头, 伸长急红了的脖子,颤抖着声音问:“护士, 儿子、我儿子呢!”
被她挤走的病人正要骂人,被家属拦住了,安抚道:“估计是真出了急事,咱再等等吧。”
那位病人不情不愿, 对着女人的背影抱怨:“谁来急诊不着急,要是每个人都跟她一样,还看不看病了!”
女人往后看了眼,显然是听到了,可情急之下她可以脸都不要了。
急诊科的护士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 不带情绪地说:“麻烦排队。”
“我儿子叫钱盛超, 你帮我查一下, 很快的!”女人双手扒在导医台上不愿离开,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她的声量不小,引起高棉的注意。
高棉从急诊室内探出头来,冲女人招手说:“钱盛超的家长是吧, 来这边。”
女人闻言,慌不择路地朝诊室走去,路上差点绊了一脚。刚走进急诊室,就见早上活蹦乱跳上学的儿子, 此刻双眼盖着纱布,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儿啊!”
女人尖利的哭喊声穿透力极强,吵得钱盛超都皱眉,语气不耐烦地说:“我还没死呢!”
高棉在电脑前坐下,准备录入信息,向女人询问道:“病人家属是吗,你和他什么关系,名字告诉我一下。”
“我是他妈妈,孙银珍。”
孙银珍心慌地紧握着儿子的手,无法自控地不停颤抖,只有感受到他的体温才能稍微安心。
“我儿子怎么样了,他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是在上化学实验课的时候,操作不当导致爆|炸。”
她一听是爆|炸,还以为儿子半条命都没了,来医院的道路上还差点出了车祸。
“钱盛超妈妈,情况是这样的。”
直到化学老师出声,孙银珍才发现急诊室角落还站着两个人,她抹掉眼眶的泪水,才看清她们是儿子的班主任和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也是刚缓过神,才报的警,攥着手机解释道:“今天的实验课是制备氧气,钱盛超同学没有按照规范操作,导致实验发生意外,不小心炸到了眼睛。”
“为什么会发生意外?”孙银珍悲痛地捂着嘴,强压下哭腔问。
化学老师欲言又止,目光时不时朝急诊室门口望去,为难地说:“钱盛超妈妈,校方这边已经报警了,等警察过来,我们再作进一步讨论,现在最着急的是先处理孩子的伤口。”
班主任也跟着附和:“是啊,钱同学伤到的是眼睛,可不能大意,先治疗吧!”
“是不是他同学欺负他!”孙银珍尖声质问,旋即回过头对儿子说,“儿子,你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钱盛超没有吱声,默默将头转到另一侧,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
高棉都看出这孩子指定瞒着事儿,但心急如焚的母亲此时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孙银珍正打算刨根问底,突然走进急诊室的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钱昌低头回着短信,打字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们两眼,平静地说:“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儿子在学校成了这样,你们打算赔多少?”
他说着,懒懒散散地找了个地方靠。
刚要挨上就被医生喝止住,“病人家属,不要靠在仪器上。”
钱昌不服不忿地撇了撇嘴,单手插兜,伸出一只脚一抖一抖的,从始至终没看自己儿子一眼。
化学老师听到这个要求,看向班主任,希望她能拿个主意。
班主任依旧坚持观点:“这些等警察来了再说,先让钱同学接受治疗吧。”
钱昌无所谓地摊手,看起来意思是自己并没有拦着治疗,但又绕回了之前的问题。
“伤的是眼睛吧,这不赔个五十万说不过去吧。”
知晓实情的化学老师满脸无奈,上前一步表示:“钱盛超家长,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
“现在说不行吗,哦,你们该不会是做贼心虚吧!”钱昌似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收起手机,手指直指着两名女老师。
孙银珍见势赶忙要拦,“这是做什么,别在医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