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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20715 字 15天前

钱昌毫不客气地将她甩开,不屑隐藏自己眼里的厌恶,嗤了声说:“走开,臭死了!刚才看见你插队的时候,都懒得说你,真丢人!”

“你!”

“能不能不要再吵了!”病床上的钱盛超忍不住出声。

他双手握拳捶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被床边的护士连忙拦住。

褚淮听到动静加快脚步,进门时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做干涉地移开目光,走向了高棉。

“高医生,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高棉不只给褚淮发了消息,但见对方第一时间赶到,却并不觉得意外。他录好登记表,起身领着褚淮走到病床边。

“钱盛超,我要掀开你眼睛上的纱布,给医生看一下,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说。”高棉话声落下,动作轻缓地揭开盖在钱盛超双眼上的纱布。

“高锰酸钾氧化反应的实验课,因为操作不当,搞得玻璃器皿爆炸了。现在眼睛睁不开,但这边一圈都是黑的。”高棉隔空比划了病人的眼缝。

“目前体征。”褚淮话罢,径直走向监护仪查看。

“体征平稳,意识清晰,就是目前精神状态有点差。患者自述双眼剧痛,之前还能微微睁开一点,但看不清东西,现在是睁都睁不开了。”高棉看了眼手机,“我喊杨老师过来了,她说马上。”

褚淮知道高棉说的杨老师就是眼科的杨丽主任,点头道:“病人目前治疗偏重眼科。”

“我来了。”

杨丽边搓着手边走进急诊室,来到病床边温声说,“来弟弟,转过来给阿姨看一下。”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在病人眼前晃了晃,摇了摇头说:“哎哟,这眼睛肿的嘞,不过还好,眼球运动正常。”

褚淮在一旁时刻关注着病人情况,点头接话:“角膜水肿,下方有点黑色坏死。”

他从容地向病人问:“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钱盛超虽然能答上来,但说话声明显有气无力,“早饭,吃了包子和辣条。”

意识的确还行。

褚淮扭头问高棉:“预约手术室了吗?”

高棉答:“在排队了,未空腹的情况我报给手术室。”

他正打算发消息,就瞄到了屏幕上方的信息弹窗,当即说:“手术室排出来了。”

“上楼吧。”褚淮后撤一步,方便护士收拾输液管和仪器,同杨丽说,“高医生做过简单冲洗,接下来就是双眼角结膜的异物取出及坏死组织清除。”

杨丽是入行多年的老医生了,心里有数,“这个都是小问题,还要清一下玻璃碎渣。”

“杨主任您来主刀吗?”褚淮抛出邀请。

化学烧伤是烧烫伤科负责,但病人伤到的是眼睛,术业有专攻,最好需要眼科的医生负责。

杨丽来的路上看过排班表,没拒绝地说:“行啊,上次和你一台手术,算算得是六七年前了吧。”

一晃眼她都长白头发了,小褚医生看着也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不过还和以前一样,不是患者信任的模样。

杨昌别的没听懂,倒是听到医生刚才提了嘴“坏死”,瞬间拿捏住了关键,对两名女老师要挟道:“你们听到没有,我儿子因为你们的教学问题,眼睛要瞎了,这笔钱你们必须得赔!五十万不够,现在我们要一百万!”

“钱盛超家长,您稍微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在警察没来之前,班主任不和他辩论赔偿的事。

钱昌只感到了敷衍,气势汹汹地叫嚣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认识政府当官的!”

“哪位当官的,说出来我们认识一下。”

李耀揣着公文包走进急诊室,和刚离开的褚医生还打了个照面。

他揪着钱昌刚才威胁人的口气不放,接着问:“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不管你认识谁,都不能这么拿腔拿调的,明白不?”

钱昌的气焰在警察到来后就消失了,开始找补自己发火的原因,“我儿子成这样了,我还不能替他申冤吗?”

“申冤啊,要不我给你摆个公堂咯。”

李耀的普通话带了点本地口音,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指着屏幕上的学生问:“这个人是不是你儿子?”

警局兵分两路,他带人来医院查看受伤学生的情况,另一队去了学校。

校方非常配合地调出化学实验室的监控,一看过程就全明白了。

李耀没有着急播放,而是先要家长确认画面中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们的儿子。

杨昌没多想地应答:“是啊,怎么了?”

孙银珍凑上前紧张确认,急忙点头道:“是盛超没错!”

李耀这才播放了监控录像,视频中的钱盛超在化学老师背对学生板书时,联合三名同学,对另一名同学拳打脚踢,抢走了人家的实验材料。

“我化学不太行哈,但你们看这孩子把五个人分到的量全加一块儿,直接放酒精灯上烧,完全不按老师写在板书上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操作。”

警方办案得看证据的,监控全都拍到了,还找到了视频里被欺负的同学,证实钱盛超平时就一直因为他个子矮小,拉帮结派地霸凌。

“虽然孩子受了伤,但这事儿咱们大人得就事论事,您说对吧!”李耀好言好语地说。

钱昌哪儿还有之前的锐气,敷衍地附和:“是,那个……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董文玉.高锰酸钾致患儿双眼化学烧伤1例的护理体会[J].中国医学创新

第36章 孟母

“大块一点的玻璃碎片我取出来了, 角膜破了点,还好没黏连,晶状体玻璃体完好。褚医生, 你等会冲洗结膜囊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碎渣碎粉, 一起冲掉。”

杨丽的话声刚落, 一只手相当有默契地握着针筒接上。

“好。”褚淮回应的同时,手腕平稳操作, 极尽细致地冲洗着附着在患者角膜表面的高锰酸钾残留。

不论患者之前经历过什么,在客观意义上是善是恶,在褚淮看来没有太大差别。

程光站在无菌区外,吃力地伸长脖子踮着脚, 可惜看得还是不太仔细。

麻醉医生坐在位置上没事干,有意逗他:“弟弟,你再踮就要上天花板去咯。”

“那我真的可以上去吗?”程光天真的仰头瞧了眼,看着像是动了这个念头。

麻醉医生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默默嘀咕这孩子怕不是学傻了。

谁知程光憨笑了声说:“真上去了, 褚老师都保不住我。”

“嚯, 敢叫这么亲切, 看来你小子还挺喜欢这个老师的嘛。”麻醉医生双手环胸, 时不时看一眼仪器指标。

别说规培生喜欢了,他们这些做同事的也喜欢褚淮这样事儿少好沟通的。

程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一本正经地表示:“褚老师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以后我给他养老都成。”

虽然他们的年龄差距不是很大,但能得到这样一位前辈的指引,他真心认为值得牢记一辈子。

由于他说话的语气过于认真,引得手术室其他人忍俊不禁, 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杨丽都没忍住打趣:“哟,咱们小褚医生要当父亲了。”

不爱说话的师父遇上个实心眼的徒弟,申坤的烧伤科这下是有意思了。

褚淮一如平常的沉默,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看得出他此刻的无言以对。

确认患者眼球冲洗至无色后,他伸手示意更换针筒,“生理盐水。”

仪器的“滴滴”声平稳而均匀,是令医护心安的曲调,可只是隔了道手术室大门的距离,在外焦急等候的母亲早已慌了神说不出话。

“怎么办啊。”孙银珍抓着额前的头发蹲下又站起,急得团团转。

李耀站在一旁,守着这位无措的母亲。他又看了眼时间,低声交代同事:“去厕所看看,钱昌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孙银珍无力地靠着墙壁蹲下,发丝如她茫然的心绪般无序散落,好似一朵即将凋败的花。

正准备离开的警员滞住脚步,纳闷问:“为什么,他去哪儿了?”

想到丈夫的去处,孙银珍强忍多时的泪水霎时决堤,又不愿让他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埋下头抱膝大哭,袖口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变成这样?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嫁给钱昌前,她也是被父母疼爱长大的,爱笑爱干净爱打扮。

可现在的她……

孙银珍微微抬头,望着自己指缝里满是油污的手,眼眶盛满了悔不当初的痛苦。

“钱盛超家属在吗?”

褚淮摘下口罩从手术室走出。

孙银珍闻声抬头,呆愣了好一阵,没反应过来地迟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看,一个最坏的念头直冲入脑海,令她瞬间崩溃嚎啕:“医生,你再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见病人家属悲痛到要下跪,褚淮当即上步拖住了她的手肘,直言:“手术结束了。”

“啊?”孙银珍没缓过来,“不是刚进去吗,我以为盛超他……”

“手术已经做完了,病人目前留在监护室内观察,醒来后没什么不良反应就能带他离开了。”

褚淮说话没加任何修饰也不绕弯子,因为这才是病人家属现下最想听到的。

“病人眼睛近期会有点畏光,可以给他买副墨镜。其他术后事项,等眼科的杨主任出来,她会再展开和你详细说明。”

褚淮交代完自己的部分,又看了眼手机刚收到的检验报告,提前告辞:“抱歉,我还有病人,先走一步。”

“我儿没事就好,谢天谢地,谢谢菩萨保佑。”孙银珍无暇关注其他,双手合十朝窗外拜了又拜。

她这般的虔诚,连神经大条的程光路过时也多看了两眼,低声忿忿嘟囔:“人明明是医生救的。”

程光本打算跟着一起离开的,憋不住话地折返了回来,“您儿子麻醉前,也害怕自己会发生意外,说要交代遗言。”

他知道自己站在“医生”的角度不该说这些,可他目前达不到褚老师和其他医生的境界。

有些话在他看来,非说不可。

“遗言?”孙银珍刚缓和的面色听到这个词瞬间紧张,抓住医生急切追问,“盛超说了什么?”

程光抿了抿唇,呼吸颤抖着沉声说:“他让医生转告他的母亲,说他万一发生意外,希望母亲能不再有负担地离开家庭,离开他爸。”

他的话声不大,但在落下的顷刻间引得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默默汇聚在了孙银珍身上。

人们的眼中有同情有唏嘘,鞭制成长满倒刺的绳索,勒得孙银珍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

李耀见势暗暗给警员和周围路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微回避一下,毕竟别人的伤心事,外人还是不要过多参与为好。

其实他一到场就发现了,有别于光鲜亮丽、趾高气昂的父亲,时刻揪心孩子情况的母亲衣着却十分朴素,大夏天也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棉麻的布料皱巴得就像坛子里刚拿出来的腌咸菜。

而且在两人说话时,前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剥夺话语权,甚至出现过短暂的推搡。

如果他推测的没错……

李耀的视线聚在了孙银珍露出的皮肤上,虽然痕迹有点淡了,可颈部与手腕都能看见掐痕淤青。

“很丑吧,所以他喜欢外面漂亮的那个。”孙银珍注意到了警察的眼神,悲哀地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其实他只是喝多了会动手,平时……平时不会这样的。”

说至后半句,她发飘的声音暴露了发自本能的害怕。

可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重复上千遍万遍,直到自己也相信这个可悲又可笑的谎言。

她怪过钱昌,怪过他在外面包养的女人,也怪过催自己结婚的父母,可恨来恨去,她只怪自己识人不明,厌恶自己懦弱无能。

注视着这位浑身丧气的女人,程光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越发坚定自己掺和一脚的决心。

“孟母三迁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您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不要让他在充满暴力的家庭里长大。”

程光明白自己的说教很冒犯,对着病人家属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四遍“对不起”后,倒退了两步连忙跑开。

留下孙银珍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没有说话。

“吱嘎——”

程光侧身钻进拉开一条缝的安全通道门,拍着胸口想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吓死我了!”

没成想一抬头就发现对面居然站着个眼熟的人,他惊呼出声:“我靠,你怎么在这儿!”

李絮晃了晃准备拿去手术室签字的单子,歪头瞟了眼门口,随后宣告同期同学可能面临的结局:“你完了。”

她和程光是同班同学,也是同一批来烧伤科轮岗的规培生,程光刚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听到不要紧,医院里人多嘴杂的,“程光当众干涉病人私事”这件事要是落到申主任耳朵里,在例会上拎出来批评都是轻的,万一病人家属闹起来,怕是要影响程光的规培工作总结。

程光认命地趴在扶手上,虽然“死讯”尚未宣判,他却已经心如死灰。

“是啊,我完了。申主任肯定会发火,估计褚老师都保不住我了。”

而且就是平时开开玩笑,真遇到大事了,副主任怎么可能会管他一个规培生?

“可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程光双眸光彩黯淡,没有半点平时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开朗,细听还有隐约的哭腔。

李絮背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轻声问:“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她是他们班的班长,程光家里的情况她从辅导员那里听说过一点。

程光苦笑:“医生说她从阴影里出来可能还要再花点时间,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知道李絮是好心,但他现在不太不想和别人讨论太多私事。

“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棒了!”李絮意会地拍了拍栏杆,“放心吧,今天的事主任要是追究起来,我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谢谢。”程光指了指上层楼梯,“那我去找褚老师了?”

李絮点头朝安全通道大门走,“我找刘副主任签字去,回见。”

重症病区静谧无声,拐角外的楼道里堆满了病人家属的草席与薄被,无数目光汇聚在一扇门上,祈盼着自己的家人能平安从门后出来。

套上一层无菌服,褚淮搓着手走进病房,注意到蒋德辉平躺着,睁着眼睛听床边的护士说话。

“老爷子,刚刚给你测了体温,有点子发烧嘞,我喊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怕老人家听不清,护士是趴在他耳边说话的。

褚淮走近先看床边监护仪,又检查了排尿情况,转到床位查看药单时问:“病人今天药都打完了?”

护士点头说:“是,大概早上5点就开始低烧了,一直在物理降温,两个小时前体温爬到了37.9,马上查了血常规,白细胞比昨天高了很多。”

褚淮却不慌不忙,“排尿正常,血尿也淡了很多。白细胞虽然升高,但还在伤后可观数值内,抗感染的药刚打进去,接下来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体温,继续升高再给我发消息,辛苦了。”

他的话声才落,听见病床上的老爷子突然艰难出声。

“啊、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被万恶的资本家压榨,来晚了,多更一丢丢~

程光不会和主角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感情线的,这一点你们放心,他还有每个出场人物的存在都有角色意义的。

第37章 担责

“怎么了, 还觉得疼吗?”褚淮问着,俯身靠近蒋德辉,侧耳听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老人的手缠满了纱布, 洁白的网格间透着黄红血污,焦腥气与苦药味混杂交融, 猛的灌入旁人鼻腔。

高烧使得他精神萎靡, 想要抬起手,却难以动弹, 只能看一眼褚淮,移动视线看向床边的护士。

他气息微弱得在呼吸面罩上留下的湿雾淡薄,罩着的嘴唇因大火焚烧而焦化肿大外翻,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谢谢你, 谢谢她。”

老人的呼吸道损伤,硬从喉咙挤出的声音沙哑尖锐,旁人听着如同刀片在耳膜上刮。

褚淮闻言后垂眸淡笑了笑,直起身对护士说:“老人说想谢谢你。”

护士停下手上的忙碌,注视着床上的病人好一会, 显然是没想到会得到他的感谢。

她笑着低下头打趣:“谢谢我啊, 昨天不是还骂我来着?”

蒋德辉又一次尝试抬手, 似乎是想搭一下护士的手背, 却依旧以失败告终。

“出去、奶茶、请你。”

在重症病区工作时,经常会接触到像蒋德辉这样的病人,他们正经历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病痛折磨, 在生死边缘挣扎,难以自控的生理反应与情绪波动,将人性的弱点完全暴露。

所以在听到病人的抱怨和辱骂时,护士们即使心里有气, 也在习以为常与忙碌的工作中,很快将其抛诸脑后。

护士重新调整好病人手的位置,笑问:“老人家,您还知道奶茶啊。”

蒋德辉微微点了点头,“知道……年轻人、爱喝。”

护士顺应地说:“行啊,等您伤好了,从这儿出去请我。”

她轻拍了拍蒋德辉的手腕,温声贴耳说:“老爷子,您要是困了先睡会儿,我一会再来给您量遍体温!”

见老人点头,护士推车离开的声响也刻意放得更轻更缓,扭头对一旁的医生闲聊了一嘴:“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老人家大概是位挺慈祥的长辈。”

可惜她亲眼见到的,是如今垂危的脆弱生命。

褚淮无波无澜地将药单挂回病床床位,不作多余评价,只说:“病人体温如有异常波动,立即联系我,辛苦了。”

得到这样冷漠的回应,有再多分享欲也荡然无存,护士收起笑容,只剩同事间的礼貌回道:“好的,褚医生。”

望着医生果断离开的背影,那名护士回到导医台时,拽了拽同事的袖子小声唠起了嗑:“小姚,不是说褚医生脾气挺好的吗,我怎么觉得他好冷漠,比其他主任要不好说话得多。”

小姚护士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眼底乌青满满地说:“褚医生是蛮好的啊,我认识几个烧伤科的,都觉得他人不错,咱们郑主任之前也说过。”

她摁了摁手里的圆珠笔,歪头浅思后说:“可能还是因为和我们不太熟吧。”

幽幽从导医台后经过的郑利一脸疲惫、蓬头垢面,拿支笔就走,不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提点了一句:“别的事褚医生一般不在乎的,但牵扯到医患关系,我劝你们别主动触他霉头。”

只能说,人心啊,不是生来就这么冷漠的。

“褚医生咋了?”

小姚护士好奇地追着主任问,可对方摆着一副点到为止的高深模样,不愿意再说太多。

她忿忿地握拳咬牙,慢慢腹诽:啊,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褚淮将脱下的无菌服丢进垃圾桶,顺手拿出口袋里刚刚响过的手机,刚打开就看到一条来自申主任的信息。

【有空来趟办公室。】

他正准备回复,走出病区大门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立即停下脚步抬头。

“褚医生,原来真是你啊!”

蒋晴笑容淳朴地凑近上前,指着过道角落说,“刚才我就见一个很像你背影经过,还和我丈夫发消息说起这事儿呢。”

“是我父亲出什么问题了吗?”她说着,面容滞住,连带着笑意也显得苦涩。

褚淮坦言回应:“病人今天有点发热,但在可控范围内。家属别担心,护士们都在看护,如果体温持续升高,我也会第一时间过来。”

蒋晴双手捂在胸前,红着眼眶点头说:“我们瞎操心有什么用呢,都听医生你的,我们全家都相信你!”

她的这番全心信任顺着耳畔传入褚淮的脑海,在阵阵回荡中变了调,泛起层层波澜,惊出重重杂音。

“亏我们一家人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连我儿子的命都救不回来?”

“人是在你的手术台上死的,你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医生杀人了!”

纠缠着思绪的浑浊随着褚淮的一声轻叹呼出,他不对任何期待表示回应,扫了眼过道角落的联系,转移话题地问:“你最近住在医院?”

蒋晴不好意思地含了含下巴,解释说:“我就是怕万一怎么的,医生第一时间找不到人。”

“孩子和工作呢?”褚淮出于社交礼仪地简单问了句。

谈及自己的家人,蒋晴眼神无比温柔,“学校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就能办入学手续。我丈夫今天不在,就是因为出去面试,他是学半导体的,在江心区工作不是很好找,不过没关系,我们都商量好了,实在找不到的话就跨行试试。”

褚淮是江心区本地人,由于地理位置不占优,当地发展一直迟滞不前,新兴产业与高科技公司屈指可数。考虑到城市未来蓝图,市政近几年着重规划老城区改造,想尽快跟上时代的步伐。

这个计划少说也要五年,解不了蒋晴他们一家的燃眉之急。

褚淮神色凝重地轻应了一声,而后祝愿:“祝你们顺利。”

“滴滴!”

他的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又响了两声,垂眸看一眼屏幕,发现消息是杨主任发来的。

难道是刚才那名被高锰酸钾烫伤的学生又出了问题?褚淮沉思着,眉头微微蹙起。

“借您吉言了。”蒋晴见势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没好意思地表示,“不打扰您了,您忙!”

褚淮快步走入安全通道,不管是回烧伤科找申主任,还是去手术室都得下楼。但在看清收到的消息后,他迈下台阶的脚步渐缓至停顿。

【眼科杨主任:一会儿不见,你徒弟就闯祸咯,准备好迎接申主任的怒火吧。】

怎么又是申主任?

褚淮不解着点开消息后面跟着的视频,入眼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程光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谈病人家属私事。

“难怪没有跟来。”

褚淮低喃着加快了下楼的步伐,回到烧伤科病区,来不及回应路过时同自己打招呼的人,径直走向了主任办公室。

“褚医生。”曾馨从护士站边探出头,摆着手说,“申主任这会儿很生气,你要不别去了。”

她才说完,紧闭的办公室门后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啪!”

申坤气得将手机拍在桌上,指着屏幕里的人质问眼前的程光,“你不是爱出头吗,怎么现在连屁都不敢放了?病人家里什么情况有你事儿吗,这么爱管别当医生了,去老娘舅当嘉宾好不好啊?”

程光低着头一声反驳也不敢说,不停地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主任,对不起,是我给科室惹麻烦了!”

“你也知道是麻烦啊,说大话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过呢?好在今天是个小手术,但万一下次病人出问题了,家属说你一门心思全在别的事上,你怎么解释,也像现在这样低个头认个错就够了吗?”

申坤火气窜得有三丈高,边拍桌子边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家家底抖出来,被人拍到发网上,知道评论区怎么说的吗?程光,虽然你现在只是规培,但穿上白大褂就要对自己的嘴负责!我起初只是觉得你脑子转得慢,没想到你会蠢成这样!”

“叩叩叩。”

门没锁,褚淮敲门后走入,没看一眼旁边的程光,向申坤先打了声招呼:“申主任你找我?”

看是褚淮来了,申坤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说:“你看看程光干的好事。”

褚淮这才转头看向程光,见他的头比刚才垂得更低。

“褚老师,我……”程光不敢抬头,怕会看到老师眼中的失望。

褚淮回头扫了眼桌上的屏幕,平静道:“这件事我听说了,如果钱盛超的家属有意见,想追究责任,由我负责出面道歉。”

申坤惊愕地从位置上站起,“什么?”

“啊,老师?”程光也猛然抬头。

有别于茫然无措的程光,申坤对褚淮的经历知晓得更多,越是清楚过去都发生过什么,越难以置信他会再次主动担责。

“你出去,我和你老师单独谈谈。”

申坤摆手屏退程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褚淮坐下说话。

程光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但也不想让别人承担自己的罪责,可现在的他没有能力说出自己想留下来的话,只能哭丧着脸退出了办公室。

褚淮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程光刚刚站着的位置。

申坤摁灭了屏幕,婉拒褚淮之前的提议:“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别再出事了。”

“主任。”褚淮摇头表态,“常说干我们这行,见多了就习惯了,但我始终不认为,面对病人和家属的态度是决定一名医生能否合格的标准。”

申坤交叠的双手攥紧,语重心长地注视着褚淮,态度缓和了许多,好声劝说道:“小褚,当年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在上面栽过跟头的。程光那小子之后我会让老刘带着,叫你过来只是通知一声,别再掺和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38章 纠纷

时隔多年, 褚淮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病人邹勤的入院急救在操作上并无问题,后来我决定出国深造,不是觉得愧对病人家属, 而是希望自己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得更好。”

他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上引开,又回到了程光的问题上, 续说:“主任, 从伦理道德层面来看,我不觉得程光的话有错, 但站在医护的角度,他做事的确鲁莽。学生犯了错,就是我这个老师没教到位,后果我愿意承担。”

在无数过往案例的印证下, 医务人员在病人及家属面前保持相对理性,更有助于治疗方案的顺利推进。

然而,大多数人在人情冷暖面前难逃共情,所以在一名医生完全独立之前,需要耗费大量临床时间来成长。

当年的他做不到摆脱情绪的控制, 现在就不能决绝否定一名新人的未来。

“你啊。”申坤手指着褚淮, 还想继续劝, 可又因为见识过对方的执拗, 最终没再多说地叹气,“还是太年轻了。”

“或许吧。”褚淮从容的神色不见多少彷徨。

至少当下,他不后悔自己过去做的每个决定。

“主任, 我先走了。”

褚淮退出办公室后轻关上门,转身发现程光一直守在外头,见他出来立马小步挪近。

“褚老师。”程光眼眶红得就像被人揍了一顿,对着自己的老师深深鞠了三躬, 低垂着头声音沉闷地说,“是我做错了,医院如果要罚就罚我吧!”

“就算你的规培期提前结束,被赶出医院?”

程光闻声猛地抬头,眼眶蓄着的泪水兜不住地往外冒,哭得相当外放。

“这么严重吗?”

他抬手用袖子抹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完,“那更不能让老师替我担着了!”

褚淮蹙眉盯着胆怯又冒失的程光,冷声说:“记住你现在的害怕,下次说话前过过脑子。”

他看了眼手表,问:“午休了,吃饭吗?”

“记住了!”程光被哭腔噎了一下,怔怔抬头眨了眨眼,“吃饭?”

不是要追责吗,怎么改吃饭了?

“是你干涉家属隐私的过程被人拍了发网上讨论,目前还没收到当事人投诉。”褚淮低头回复了杨主任的消息后,转身朝病区外走,“不吃算了。”

他下午还有两台手术,没这么多时间。

“吃的吃的!”程光连忙跟上,再不敢贸然掉队。

明明已经到了饭点,来员工食堂吃饭的人却并不多,靠近门边的窗口摞着好几份盒饭,方便医生护士直接带走,偶尔有人一次性打包了好几份匆匆离开,赶回去给科室其他人带饭。

“滴。”

褚淮眼不眨一下地替程光扫了这顿饭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程光之前跑腿买咖啡的时候用过这张员工卡,没想到才过了两天,余额居然不减反增了。

“老师,我……”

“先吃饭。”褚淮埋头专注进食,因为这是他接下来为数不多可以补充体力的机会。

医院食堂的饭菜还算不错,以往每到饭点程光总是最期待的那个,可现在机械地将饭菜送进嘴里,只觉得味如嚼蜡。

褚淮吃到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终于开口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说那些话?”

他印象里的程光思维发散,容易产生迷茫焦虑的情绪,但视频里的那些话明显是有感而发,不像是无理地多管闲事。这也是他选择相信程光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私事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不说。”褚淮没有想深究的意思,只是认为如有必要,或许可以给程光下剂“药方”。

程光有样学样地放下筷子,摇头示意自己是愿意说的。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失神地开口道:“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父母。”

在他解释前,褚淮就隐约猜到了大概,没有插嘴地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父亲……早年还会干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后来觉得赚的不够多,迷上了赌博。从那之后,他的脾气就变得阴晴不定,看谁都不顺眼。我妈劝他不要再赌了,结果他非但不听,还动手打人。”

他说着,无意识地掰着自己的大拇指,被剪平的指甲在虎口掐出红印,却不及从小到大的经历来得痛苦。

“从我记事起,妈妈身上的伤就没好过,父亲每次回家不是撒气就是要钱。有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大开着,一直翻东西的声音传出……”

回想起儿时亲眼看见的画面,程光瞪着的双眼满是惊恐,“以往我妈会求救的。可那一天,我进门看到她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而我爸在房间里找什么东西。在我要喊人来帮忙时,我妈突然动了,她看着我说:逃。”

所以后来他一直想,如果那时他没有回家,妈妈是不是决定就这样放弃自己生命?

褚淮适时问:“你母亲还好吗?”

“嗯。”程光低头点了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面前的汤碗里。

“我没有逃走。我报警了。我亲眼看着警察带走了我的父亲,再把妈妈送到医院。可我妈因为长期遭受虐待,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至今没从阴影里走出来。”

程光用力吸了吸鼻子,哑声说:“我不想看到又一位妈妈,变成我妈那样。”

如果回到最初,应该说逃的人是他才是,如果妈妈能早点离开家庭,或者从来没有嫁给他爸,或许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作为置换,和你谈谈我的过去吧。”

褚淮风轻云淡地喝了口酸奶,在说之前先问,“知道我出国前,科室发生过什么吗?”

他不清楚科室或医院的其他人有没有和程光聊起过这些。

程光呆愣愣地晃了晃脑袋,“想打听来着,新医生不清楚,老医生问不到。”

他话声刚落慌忙地捂住了嘴巴,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说话又不过脑子了?

褚淮淡然笑了笑,没计较这件小事,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了。

“那年有场超强台风,全市通知三停,医院也只留了急诊。”

只用听前提,程光就知道:“您留下来值班了?”

褚淮点头:“嗯,当天夜里突然送了个急诊,一名外卖员趁雨送餐时,不慎接触到意外掉落的电线,一入院就下了病危通知。”

由于恶劣天气持续,患者没有第一时间就医,入院时的呼吸心跳微弱,意识基本丧失,昏迷不清,疑似颅脑损伤。

“医院第一时间报警,让警察立即联系病人家属来源沟通。我至今都记得,家属来到医院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是意外吗?我们能拿到多少保险金?”

即使过去了五年,再想起病人家属当时的嘴脸,褚淮还是觉得可笑。

程光吃惊得没合上下巴,“我不明白。”

褚淮抬眼,“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病人为什么要冒着大风大雨送外卖,不明白他的家人为什么这样。”程光如实说出心里的疑惑。

“我当时和你一样,也不明白。”褚淮单手在桌上转着酸奶瓶子,眉目间的平静早不见当年的稚嫩。

“他们吵着问死亡证明怎么开,是否影响存款取出,保险理赔金多久能到账,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们还在手术台上的孩子。在我第三次提醒他们听医嘱但无果后,我没控制住情绪吼了他们。”

褚淮陈述的语气平静到,此刻说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事。

程光就没这么理性了,震惊得上身后仰地瞪着褚淮,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没听错吧,褚老师居然会吼人?冷静如大体老师的褚副主任,也会有情绪波动这么大的时候吗?

“不用意外,这很正常。”褚淮瞥了他一眼,微含下巴喝酸奶的动作优雅到好比喝茶。

他是个大活人,会哭会笑,何必把他神圣化?

程光回过神后上身往前一趴,急声追问:“然、然后呢?”

褚淮放下酸奶,“然后,家属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病人在救护车上还有回应意识,然后就在医院门口摆花圈拉横幅,说是医生治死了病人,要我必须偿命。”

“警察赶到现场调解,接受调查时我坚持自己没错,家属情急之下对我动了手,是急诊的郑主任替我挨了一下。”

放在角落应急的灭火器,在闹事的家属手中成了砸向医生的催命符。

“我靠!”程光情绪激动地捶桌,意识到自己惹来周围目光后,赶紧缩着脖子道歉。

然后才压低声音嘟囔:“他们怎么这样啊!”

褚淮感受到程光有意无意的目光试探,预判地摇头否认:“我不是因为避难才出国的。”

“医保局当天就介入了,复盘了从急救转运车到入院抢救的全过程,调出所有登记档案,证实所有参与医护没有任何技术层面问题,可病人家属还是不信,反倒认为医保局在包庇。”

程光气愤得攥紧了双拳,可褚淮接下来要说的更是挑战个人的忍受极限。

褚淮缓声说:“病人家属自称弱势群体,在网络上诉苦,引得不知情的网友声援。之后的几天总有人往医院门口丢刀片、垃圾,或者挂我的号当面骂。由于影响恶劣,我被暂时强制休假。”

“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了钱,而我在休假期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褚淮注视着工牌上的科室名,在程光迫切的目光中说:“虽然在当时看来,那名病人已经无力回天,可要是我的技术能再精进一些,或许可以再试一试。不只是他,那些我曾束手无策的病例是不是都能找到破解的办法,于是我选择了深造。”

“病人家属后来就不闹了?”

这个问题褚淮不好作片面回答,而是说:“临行前,负责纠纷案的警察突然找到我,和我说了点病人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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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吃饭

“那孩子实际也就二十出头, 白天在公司上班,下了班出去跑外卖,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 辛辛苦苦一个月,兜里就剩500块, 其他的全供家里了。”

“还能为啥啊, 就因为他爸妈从小告诉他,家里条件不好, 养大他供他上学不容易,让他将来工作了一定要报答他们。现在他家里所有人,他爸他妈甚至还有亲戚,都不出去工作干活了, 全指着他给钱。”

“这下好了,邹勤出事了,一大家子人好吃懒做几年了,这会儿压根不乐意再出去讨生活,所以打起了意外保险金的主意。他们对医院的赔款不是很满意, 原本准备开直播继续闹的, 但警方拿着生活支出的银行流水再去找他们的时候, 全都闭嘴了。”

“褚医生, 今天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你没错, 别往心里去。”

当时的警察感慨颇多,到了褚淮嘴里就剩一句:“都是趴在亲儿子身上吸血的米虫罢了。”

程光一脸的义愤填膺,“可他们这么做,不就是讹人嘛!以后没钱了, 就在医院闹事好了!还连累了老师你。”

人道主义赔款的初衷是好的,可并非人人都有好心啊!万一家属撕破脸,要和医生鱼死网破呢。

多少案例历历在目,血的教训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医护头顶,时刻不得安宁,明明他们的本心与本职是治病救人啊。

倏地,彻悟的思绪如电流游遍程光全身,他震撼得一时忘了呼吸,直到坐在对面的人接了通电话后端着餐盘起身,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老师。”程光跟着站起,惭愧地低着头哽着声音说,“以后我会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的。”

如果这件事是他的经历,毫无疑问,他会憎恨闹事家属的恶意,吐槽医疗体系的偏袒,会抱怨无知网友的添乱,会用自己平生所学的所有词汇力证自己的清白。

但是褚老师没有,反而用切身经历在说,争辩的代价很可能是生命危险,如果无法在情感上避免争端,那就努力提升自己,避免悲剧与遗憾发生。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褚老师不仅没有一句责怪,甚至用自己淌过的泥沼为他指路。

这时再回过头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褚老师会在身上带糖带玩具,温柔亲和地哄小朋友们看医生,也会极尽耐心地解答病人与家属提出的所有问题,却时刻保持着疏离与冷淡。这是在尽最大可能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又不与病患有多过人情交集,从源头规避纠纷。

被引导着从个人处世的习惯跳出,只是一瞬间,遮在程光眼前的迷瘴消散,从心口泵出的热血顷刻间冲走所有阴霾。

多管闲事不是错,不经脑子、不考虑后果的冒进才是他被批评的真正原因。

褚淮背对着程光,眼中的淡漠消融许多,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知道就好。”

有些话,从个人角度来看的确有道理,可一旦穿上职业的外衣,要考虑得更多。

如若医生无法救治所有苦难,就尽力让生者宽心。

“老师你等等我!”程光摆脱混乱的思绪,忙跟了上去。

“嗯?”

程光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没脸没皮了,但还是想为自己再尽力争取一下。他认真又小心地说:“老师,我想继续跟着你学习,可以吗?”

申主任刚才发话了,以后让刘副主任带他。刘主任人也挺好的,但他还是喜欢褚老师的教学方式,所以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

褚淮的手机响个没停,他将餐盘放在回收处,离开食堂的一路上都在回消息。

听到身后程光的恳求,他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申主任信息,通知似的说:“主任说周五查房后,所有人在办公室开个小会,你自己准备一下。还有,没下次了。”

程光眸光一亮,深鞠一躬保证:“谢谢老师,我以后不会了!”

“嗯。”褚淮没再引申其他,专注地回看消息。

【烧伤申主任:院办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万一接到投诉,咱们尽量私了。】

褚淮回了句“收到”后切屏,点开杨丽主任的聊天界面,他之前发出去的恳请得到了回复。

【眼科杨主任:你想和钱盛超家属谈谈?不用了,刚才术后谈话的时候,我顺带提过,她说不会追究的,还说会好好考虑这段早该结束的婚姻。没事了。申主任没为难你们吧?】

“谢谢杨主任。申主任也帮了忙。”褚淮回完瞥了眼时间,加快赶往手术室的脚步。

卢珉下手术准备上食堂吃饭,迎面撞上疾步走来的褚淮,打招呼道:“褚医生好啊。”

“卢主任好。”褚淮的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几步之外。

卢珉原想拍褚淮肩膀的手尴尬收回,抬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这人溜得也太快了,脚底装滑轮了?

“卢主任好!”

“哎。”卢珉应声转头,瞧见这会儿院内讨论正酣的主角从眼前经过,紧跟着褚淮进了实验室,心下了然。

跟着卢珉的医助好奇提了嘴:“刚才过去的两位是烧伤科的?后面的是那个规培生?”

卢珉点头说:“本来还想问褚医生视频的事儿,现在看那小子还跟着他老师,多半是没事了。”

他和申坤在一医共事了那么久,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申坤脾气是冲,但为人没什么坏心眼,护短得令人发指。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为了保护刚回国的褚淮,申主任必然会把规培生这个定时炸弹调走。

可现在风平浪静的,说明事情要么已经被解决了,要么就是申主任最器重的褚医生出面把人保住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卢珉双手插进兜继续向下走。

医助纳闷:“那为什么讨论度这么高?”

卢珉笑了声说:“网上吵,是网友跟风,院里关注,主要还是因为有过前车之鉴。”

年轻医生不清楚这些事,他自认为没必要再提。

“医患关系这几年越来越紧张,平时注意点就好。我们这行呐!”卢珉大步穿过一楼大厅,目光在每一位茫然的病人脸上掠过,老道的履历并未磨灭他的人情味,“有句话叫,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在意外与疾病面前,医患不该站在对立面,既然没法限制病人和家属的行为,那他们医生就多注意咯。

“吃饭吃饭,没有什么比安安心心吃顿热饭更重要了。”

——

“老贺,到吃饭点了,你人呢!”

听到消防站宿舍外的喊话,贺晏拍结实肩伤的膏药,穿上衣服回话:“来了!”

苏泽阳站在门口拿着文件夹板扇风,对着走来的贺晏上下打量了一轮,调侃:“出趟任务回来就换件衣服,你活得挺精致啊!走了,食堂今天有水煮肉片,香的嘞,馋死我了!”

“最近伙食这么好的吗?”贺晏大步一跨,直接冲了出去,生怕晚点了就没饭吃。

苏泽阳扇风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盯着贺晏的背影,不客气地吐槽:“这家伙饿死鬼投胎吗?”

谁知他话都没说完,手里的对讲机猝然响起:“一队一队,麻烦出个警。”

“一队收到。”

苏泽阳还没出声,早跑远的贺晏倒先回应了需求,再朝食堂方向看,还没吃上饭的贺晏已经领着几名消防员朝车库跑去。

“唉,让阿姨帮忙留饭吧。”苏泽阳无奈叹气,跟着一起往外跑。

小区居民楼下的宁静被突然驶来的救援车打破,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楼上的住户也开窗探出头观望,都在疑惑消防突然到来的原因。

“3号楼,15楼。”贺晏带队迅速赶到报警位置,留意到楼下还停着一辆警车。

“上去看看。”贺晏摆头说着,带人走进电梯。可电梯门未打开,急促的拍门声优先传入,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他们在电梯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冲出,见两名警察正试图阻拦不断拍门的男子。

贺晏见势察觉不对,走近问:“兄弟,现在什么情况?”

民警看见消防到场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说:“是有人报警称被陌生人拍门骚扰,骚扰的警分你们那儿去了?”

正说着,焦躁的男人趁着空挡伸手又拍了两下门。

民警强制扣住男人的手,冷声喝阻:“这位先生,你先别拍了,人家说了不认识你,先和我们回警局坐下聊聊咯。”

“骚民的警?”贺晏又确认了一遍救援中心发来的报警内容,“我们这边收到的是,有人报警说自己忘带钥匙,家里有个重疾患者需要照顾,让我们过来协助开门。”

听到消防员这么说,刚刚还在试图挣扎的男子瞬间安分了不少,眼神飘忽不定,完全藏不住心里的事。

“哥们,是你报的警吧,怎么回事?”贺晏走近,冲男人扬了扬下巴。

男人不敢与人对视,回答的声音难掩他此时的心虚,“是啊,我家的门就是打不开了。”

“你确定自己说的是实话吗?”民警质询。

见男人不回话了,民警指着他对贺晏说:“我这边报警人说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门口徘徊,我们过来前他已经拍了几个小时的门了。”

既知有报假警的嫌疑,贺晏疑惑地挑着眉头问:“为什么拍别人家的门?”

男子却一口咬定自己的说辞,“什么别人家,这里就是我家,里面的人是我老婆!”

就在门前僵局难分时,一直紧闭的房门从里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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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网恋

从房门狭缝中露出的面容惨白, 看见男人还没走的时候,惊恐地尖声大叫。

民警见状立即安抚:“妹子,你别怕, 有什么困难和警察说,我们都在这儿呢。”

说话的警察看着约莫也就二三十岁, 腔调带着常年行走在基层积攒出经验的正义和气, 是令人安心的说服力。

躲在门后的女孩再控制不住地流泪,痛苦与绝望不断刺激着泪腺, 紧抓门把哽咽颤声:“救救我,这个男的有病!”

“老婆,你说谁有病呢!有这么说自己老公的吗?”男人怒声大吼着,脸上满是痘印的横肉跟着颤了颤。

女孩吓得当即掩门, 藏在门口惊恐大喊:“可我不认识你啊,你能不能别骚扰我了,求你了!”

“什么不认识,你昨天不还喊我老公吗,这就翻脸不认人了?”男人气愤得在民警手里用劲挣了挣。

眼前这情况越看越不对劲, 贺晏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语气熟络地问:“嘿, 哥们, 怎么称呼?”

见自己实在摆脱不了警察,男人咬牙切齿地暂时罢休,回头丢下三个字:“林光桂。”

贺晏同民警交换了眼色, 拍了一下林光桂的胳膊,“哥们聊聊呗,报了警总得说下是什么情况,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

林光桂闻声转头, 上下打量着说话的消防员,没好气地指着门锁说:“让你们来就是开锁的,问那么多干什么?要钱啊,开个价。”

这话一出,贺晏都还没表态,扣着林光桂的民警先出声严肃训斥。

“是你自己报的紧急救援,把人家消防喊过来的。现在怎么说话的,像话吗?”

这男的把消防当什么了,开锁匠吗?

林光桂仍一脸不服不忿的样子,敷衍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消防员们倒没什么脾气,毕竟他们平时接警的时候没少遇见这种情况。

贺晏仍是一副笑脸,“说说吧,咋回事?”

林光桂撇了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交代:“我和她结婚快一个月了,最近想线下一起吃个饭,出去玩一玩。”

“结婚?线下?”这几个词砸贺晏脑门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跟在后头的乐朗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个念头,问:“你说的该不会是什么游戏结婚吧?”

“对啊!”林光桂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地表示,“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不就是在一起了吗?”

楼道里的突然沉默,是几人此刻最真实的回应。

“吱嘎——”

一直躲在屋里的女孩听到林光桂这番话,恼火地开门为自己申辩:“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在一起?”

“你都收我聘礼了!”

“你说的是68块钱的结缘礼包吗?大不了我还你啊!大哥,我真的对你没意思,能不能别再找我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昨天咱们不都好好的吗?”

“那是游戏!”女孩激动得声音尖利,原地直跺脚。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多少有点牛唇不对马嘴的意思,民警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不太能跟上他们的思维模式。

他先问女孩:“你家地址是你告诉他的还是?”

“我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就找过来了!”

林光桂眼看着警察有袒护对方的意思,连忙插嘴表示:“瞎说!老婆,明明是你发朋友圈暗示我的。”

女孩呆了好几秒,萌生了自我怀疑的念头,“我什么时候发过?”

林光桂掏出手机给旁边的民警演示,极力自证清白:“警官你看,这个头像是她吧。她前天发了条‘搬新家整理了一天,好累’,照片里还有地址,不就是在暗示我来找她吗?”

听他这么说,民警盯着照片找了好几遍,放大了角落快递的面单,才明白林光桂说的地址是哪儿看的。

“不是,兄弟,人家小姑娘明显没这意思。”民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光桂好了。

“要真想和对方发展,就真心实意地好好谈,绝不能通过侵犯他人利益的方式。但现在你这么干,确实构成骚扰行为了,等会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他说着,顺手收走林光桂的手机,在调查没结束前,暂时由警方保管。

“小姑娘,你也是。”

民警指着林光桂手机里的照片,考虑到女孩情绪波动较大,语气平和了些,温声提醒道,“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隐私,尤其是发到社交媒体上的信息,以防被有心之人利用。”

女孩抹着眼泪,抽噎着回话:“明白了,我以后不会了。”

民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妹子,我说这些没有骂你的意思,不哭了。你要是觉得这事对你心理造成影响,等会去所里,我找个女警姐姐陪你聊一会儿,好不?”

看女孩点头,民警才安了心,转头面对林光桂时瞬间冷脸。

“你跟我们走。”

虽说林光桂只是被带走调查,没上强制手段,但被警察左右架着从电梯出来时,堵在楼下围观的群众们免不了对他指指点点。

作为当事人的林光桂依旧满不在乎,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留意到楼道里藏着一抹孤单身影,贺晏在队伍里挑了个年纪最小的,低声嘱咐:“乐朗,你去送送她。”

“明白!”

目送载着林光桂的警车远去,又亲自送女孩打车离开,乐朗跑回车边说:“队长,她说这事她不同意私了,坚决要走法律程序。”

贺晏眉眼一弯,点头应道:“行,我们也走吧,回去吃饭。”

救援车回站点时,食堂的饭菜早收起来了,后厨灶台上还冒着热气,掀开一瞧,是为他们留的饭菜。

“来了。”苏泽阳看贺晏坐到了对面,把餐盘往面前拉了点,嚼着饭菜有意无意地抬眼偷瞄。

贺晏一块肉夹到嘴边又放下,瞪着苏泽阳说:“你看个没完了还,有事说事。”

苏泽阳一口咽下嘴里的食物,趁他们这张桌子没人,声量压到最小了说:“老贺,今天的事算个教训,你也得注意。”

说完还不够,他挤眉弄眼地示意贺晏放在桌角的手机。

贺晏顺着他的视线没看明白,“你眼睛里有东西?”

“啧,以前觉得你挺机灵的。”苏泽阳半掩着嘴,窃声说,“你最近是不是网恋了?”

“也不对啊,那褚医生怎么办?”

他摆手说了句“这事待会咱们再聊”,紧接着又说:“之前看你大晚上躲车库和人聊天,不是在网恋?哥们儿乐意看到你找对象,连廖站长都在张罗给你报个联谊,但有一点得说好,不能骗人小姑娘!”

贺晏下牙磨着虎牙,实在有点气笑了的意思,拿苏泽阳前头的话来反讥:“我以前也觉得你没这么傻。”

“哈?”

“我和我最看重的朋友时隔多年重聚,多聊聊唤醒我们淡薄的情谊,有什么问题吗请问?”贺晏脸上礼貌的微笑,预示着自己的忍耐即将到达顶峰。

苏泽阳见状毫不怀疑自己再乱说,贺晏有可能会抄起手边的香蕉揍他一顿。

“那……”苏泽阳仍不死心,说之前先护住自己的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褚医生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贺晏嗤了一声埋头吃饭,将褚淮以前调侃他的话转赠给苏泽阳,“白痴。”

“这事儿你家里晓得不,我咋听说阿姨还是有在催婚的。”苏泽阳豁出去了,反正都要被揍,还不如一次性问清楚。

“今天的肉片,味儿不错。”贺晏给予赞赏的肯定,看苏泽阳下一刻拽走了他面前的餐盘,咬牙切齿地说,“等会要是突然来个警,你害我吃不上饭,我就生啃你的肉。”

苏泽阳赔笑着双手把餐盘还给贺晏,连带着把自己的饭后水果也送了过去,“对不住,你也知道,我对八卦很上头,下次一定注意。”

贺晏拿起筷子继续吃,夹菜的间隙说:“催肯定催,但我之前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现在……”

话说褚淮有没有对象?乔姨之前没怎么提,就说褚淮在国外一直挺忙的。

褚大医生大概是挑着乔姨和褚叔的优良基因长的,皮肤生得白白净净,又总穿着白大褂,往人堆里一放,实在惹眼得很,又是一等一的品学兼优,免不了要被人盯上。

在国外的这些年,应该有很多人喜欢褚淮吧,他会同意那些人的追求吗?

“现在?”苏泽阳看他话说一半就停住了,急得抓耳挠腮,又往贺晏盘子里夹了几块肉算贿赂。

贺晏垂眸遮去眼底的伤神,潦草说一句:“现在没空。”

趁苏泽阳没反悔,他大口扒饭,把盘子里的肉全塞进嘴里。

“真是饿死鬼。”苏泽阳默默把盘子里剩下的肉吃掉,以免对面这位爷饿急眼了,把他的饭也全吃了。

他突然吸了吸鼻子,凑近了贺晏细闻,问:“你身上怎么一股膏药味儿,旧伤又疼了?是昨天跳楼那个警,把肩拉着了?下午请假吧,我替你和廖站长说,赶紧去医院看看,上次去就没复查。”

被饭噎着了,也是被苏泽阳这一大溜问话哽住,贺晏喝了口汤顺顺,不在意地说:“没大碍,过两天就好了。”

“悠着点吧你,毕竟再不找对象,下半辈子就只能和你的左右手过了。”苏泽阳留意到贺晏真没吃饱的样子,勉为其难地把酸奶也给他。

“苏泽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是不是会自动觉醒催婚的使命?”贺晏明着嘲讽。

“去,搞得好像你年纪比我小很多一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