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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309 字 15天前

第61章 骗钱

山风驱动火舌肆意挑衅, 浓雾在滚腾中聚大,宛若一只吞天噬地的庞然巨兽。

“从这边走。”贺晏打着手势领路,带头从浓烟中冲出。

呼吸到新鲜空气一刹那, 即使是四十度太阳直照的高温,也让他们感到凉快。

“终于又活过来了!”乐朗张开双臂倒在队友身上, 贪婪地大口喘着气。

贺晏脱下面罩抹去脸上汗水, 径自朝指挥部走去,抬手想与老熟人击个掌, “谭队,好久不见!”

挨近的手掌在他眼前突然抬高,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肩头,疼得贺晏缩脖子嘶声。

“脑子给烤化了是吗, 敢冲这么前?”谭阳说话丁点客气不见,要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他这巴掌得盖贺晏脑门上去。

贺晏作防御姿态地往后一跳,瞪眼问:“你打我干嘛?”

谭阳一把抓住贺晏,把人又拽回自己面前, 指着远方火场气愤地说教:“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你敢近距离灭火, 万一火头反扑, 你和你的队员跑都来不及。我揍你都是轻的, 你个小兔崽子。”

“那个,谭队啊……”苏泽阳想插嘴说两句,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灭火?”贺晏挑着眉头问解开上装, 总算明白对方到底在急什么,他冲山林间翻涌的浓烟挑了挑下巴,得意笑着哼哼了两声,“我们给火头外围做了降温工作, 延缓它的蔓延速度,方便你们过来后直接转移现场布控。”

他好事地反手给了谭阳肩膀一下,“都是老消防了,你瞧不起谁呢?”

乐朗几人看情况不对,连忙从地上爬起,想为自己队长说两句,却被旁边一直说不上话的苏泽阳拦住。

“没事,他俩老熟人了。”苏泽阳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扯着乐朗不松手。

乐朗刚来没一年,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但听话的没有乱动,好奇地偷偷问:“我还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呢,所以他们是?”

这才两句话的功夫,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又哥俩好地搭着肩往指挥部走,仿佛刚才的纷争压根没出现过。

苏泽阳几乎每年都得解释一遍,对贺晏的经历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简单来说就是,谭队是森林消防救援的中坚力量,而贺队以前待边防密林的时候,就三天两头遭遇山火,俩人是那会儿认识的。较真起来,谭队也算你贺哥半个领路师父。”

江心区外围这片山林年年起火,救援中心已经不是第一次建议林业改造了,年前好不容易提上日程,计划等老城区征迁完毕,就着手安排凤新山的分林修路。

可谁都没想到老城区会遇上暴力强拆,所有施工队被叫停严查,黄教授因为试验田的事到现在还在上诉阶段。这一拖,后续所有工作都耽搁了。

现在因连日干旱突发山火,属实是意外又合理。好在森林消防响应及时,调了谭队他们来帮忙。

“真的啊,那谭队是个好人!”乐朗双眼发亮,再看向来帮忙的谭队长时,完全换了副面孔。

“你这孩子,好恶怎么全写脸上?”苏泽阳哭笑不得,叮嘱乐朗他们趁这会儿赶紧休息。

现在人手到齐了,物资响应也快,等现场布控完毕,属于消防的反攻就要开始了。

谭阳刚走进帐篷,拒绝了战友送来的水,召集所有人聚在显示屏前,长期与山火打交道的经验使得他迅速进入了状态。

“各点现状怎么说?”

负责监控数据的消防员立即汇报情况:“火头距离隔离带大约4.8公里,气象站反馈说夜里要起风,吹西南风,可能加速火场推进。”

“明天呢?”谭阳接着问。

“西南风在今日后半夜减弱,白天无风。”

谭阳合掌点头:“很好。”

他接着转头对苏泽阳说:“目前喷火枪和点火器的储备怎么样?”

苏泽阳跟上了调度节奏,翻看着物资登记表回应道:“现阶段送的都是常见救援物资,点火器一类,贺队之前有报过需求,不过在数量上暂时还是有缺。”

毕竟现在原本的山火都猖狂难灭,消防救援还要计划点火,物资需求单报给山下,志愿者们反倒会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我再和山下沟通一下情况。”苏泽阳反应极快,拿着对讲机走到一旁。

谭阳双手撑在台边,手指轻点着盘算,随即抬起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对贺晏他们几名队长说:“从这一片开始,我们划分为可控火场,等点火器已到,所有人员就位,听指示点计划火。”

有了几次合作经验,贺晏对接下来的火攻计划有预料,率先做出响应:“明白,所有队员以人为单位,注意听指挥部的每一步指示,做到精准点火。”

他向苏泽阳的位置望去,又将目光递给谭阳,征求意见地问:“保证火场的控制点位,其他人轮流休息?”

在谈及正事时,谭阳收起了之前的有意针对,点头算作同意,又多嘴问一句:“救援中心的那边没调医疗人员过来吗?”

刚才的火攻法说得轻松,对一线消防员来说可不是易事,最好还是要保证队员们的人身安全。

一旁的指战员反馈道:“来了支医疗队,已经在帮我们的人治疗了。急救中心那边说最近高温天气,医疗资源紧张,下一批增援预计在一小时内到达。”

谭阳应声表示理解,抬高头上的帽子,远眺着前方与火蛇共舞的黑烟,深深吸了口气。

“多大的火,我们都会把它浇灭的。”贺晏走到他身边,乐观的态度就是镇场的基石。

就算他们今天都栽在这儿,相信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地赶来,不论是哪个站点、哪个地区,因为消防救援队伍坚守的是同一个信念。

天幕似是受了冲天火光晕染,艳得诡异又晃眼,山脊上的人墙逐一向上传灯,赶在天黑之前将隔离带重新照亮。

持续扩张的火圈恍若青山溃烂的伤口,当一盏又一盏头灯与手电亮起,如星河一般在山脊延伸,敢与猩红火线对峙。

——

“滴——滴——”

声声蜂鸣声中,心电反馈规律地持续起伏着,围在手术台边的医生相□□头,在护士的清点核对声中相继离开。

“辛苦了。”褚淮离开前没漏掉角落的麻醉医生,快步朝手术室门口走去。

麻醉医生歪头盯着褚淮走远,稀罕地问:“褚医生今天走得比平时还快,又有紧急手术了,我怎么不知道?”

负责做助手的高医生正做最后的收尾,解释说:“凤新山大火不是,现场缺医生,急救中心找我们主任喊几波了。”

巡回护士冒头说:“听说你们今天接了5台急救,把好几台原本排好的手术都推迟了。”

高医生无奈地苦笑:“没法子,这段时间那里失火这里爆|炸的,都是天气热害的。苍天啊,求求下一场雨吧!”

几位主任跟铁打的似的,每天24小时在医院盯着都不喊累,他们是没这能力和精力了,再这样高强度工作下去,医生也要成病人了。

巡回护士瞅了眼褚淮离开的方向,追问:“那褚医生就是那个幸运儿?”

当然,“幸运儿”在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好词。

高医生早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再拿出来说,还是忍不住感叹:“褚医生是自愿报名的。他早几年就有抢险救灾医疗队的经验,去国外进修时当了大半年国际战地医生,这会儿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有的人能力是肉眼可见的,你看得出他强在哪儿,又很清楚以自己的能力万万做不到比他更好,这才是最让人佩服的。

褚淮对同事们的讨论毫不知情,也并不在意,刚打开抢救室大门就见有一群人在家门口大吵。

他不解地望向到场劝架的警察,问:“李队发生什么事了?”

李耀循声回头见是熟面孔,忙喊:“你们快别打了,医生出来了!”

可人群中心的两个男人还在争执不休,其中一人气愤地指着另一人大骂:“你就是社会的人渣、败类!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大环境才这么糟糕的!”

“怎么了?”褚淮再问。

李耀头疼地摆正头上的帽子,一一给褚淮做介绍:“现在被骂的那个,是病人的外卖站点负责人,另一个……”

轮到这个,他有点不好解释了,但褚淮应该能明白,“你们医院之前应该抢救过一个不小心被王水腐蚀的病人吧,他是那个病人的工厂老板。”

褚淮对这个病人有印象,问:“被氢|氟|酸喷溅,导致皮肤组织大面积坏死的唐祥?”

“这个我不清楚。”李耀摆手坦言说,“骑手送医后,警方就着手事故调查了,过程中发现伤员是一家外包站点的骑手,签的是劳务合同,自燃的车呢也是骑手自己配的,现在这位负责人认为站点与电瓶车自燃的事无关,不愿承担相应责任。”

“那他呢?”褚淮平静的目光移向了病人唐祥的老板。

“路过的时候,听到负责人推卸责任,自发见义勇为来的。”

李耀说罢,不再和褚淮闲聊,又一次上前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负责人气焰翻腾着,想把刚刚挨的一拳还回去,冲着多管闲事的人叫嚣道:“你明白什么,这小子就是在骗钱,想给家里用!”

调查过伤员背景的李耀转身面向负责人提出疑问:“他为什么想为家人骗钱?”

看警察的口风是往自己这儿偏的,负责人安心了不少,语调飘飘然地往上扬,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得意。

“他妹生了很严重的病,得长期治疗,吃很贵的药,他们家非常需要钱。他肯定就是……”

“你也知道人家家里是什么情况啊!”李耀勃然大怒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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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慈善

“为了给妹妹看病凑钱, 辛辛苦苦出来跑外卖,多好的一年轻小伙?你这种人真是丧良心!”工厂老板一听更是来气,指着负责人继续骂。

负责人白眼一翻, 用看傻子的眼神睨着眼瞧对方,冷声嘲讽道:“有你什么事啊, 没看到新闻吗, 现在多的是骗钱骗保的,才来站点干几天就出事了,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看这又是要吵起来的架势,李耀连忙眼神暗示警员先把两边人拉开,抢救室门口才终于清净了点。

褚淮时刻关注着时间,拉住警察问:“患者家属方便来一趟吗?”

李耀偏头朝手术室大门瞧去, 迅速明白伤员的情况大概是不太好,遂说:“我们已经通知过了,但他老家在山区,赶过来得要点时间。”

警方调查后才知道,伤员雷志强自己也就是个21岁的小孩, 从小在贫困山区长大, 靠自己的努力在教育资源匮乏的深山考上大学, 在校期间就一直在勤工俭学。

他们和校方取得联系后, 得知雷志强因为妹妹患上脑瘤,半年前申请了退学,校方那边觉得很可惜, 愿意给他办理休学。

李耀在基层干了好几年,大大小小的案子都接触过,出于工作经验练就的看人眼光,他暂时不认为雷志强是负责人口中的那类人。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李耀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希望能从医生口中听到好结果。

可惜医生这个职业,注定无法完全满足所有人的期许。

褚淮坦诚表示:“手术暂告一段落,考虑到病人目前情况危重,有直系亲属在场较好。”

听到医生这么说,在场大多数人都反应过来雷志强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负责人吓得脸色煞白,更不敢摊上这种祸事,闭上嘴不做声不表态。

看他这孬样,工厂老板不屑地哼了一声,当着各位警察的面挺直身板,郑重其事地说:“我陈仁栋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如果里面那个孩子能平安活下来,我的厂子愿意诚邀他加入。”

陈仁栋抽出一直夹在胳肢窝的公文包,从里头冲出一张银行卡举过头顶,“他的医疗费用,我个人愿意补贴一部分,但这个什么站点的负责人必须严惩,我可以帮忙出钱请律师!”

他们被许多人围观着,大多数人连自己都顾及不来,看到陈仁栋慷慨激昂的陈词,只觉得这人多半是人傻钱多,嗤笑着冷漠离开。

“老板?”行政经理半天没等到说来探病的领导,打听了一圈连忙赶了过来。

在场几人里,她就认识褚医生,礼貌地微躬说:“不好意思啊褚医生,我老板一直都这样,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褚淮计算着留给赶路的时间,已然接近了红线。

面对友善的招呼,他还是留步微微颔首回应,向李耀大致说明情况:“唐祥入院时,这位女士作为工厂代表,一直照顾病人和他的家属。”

他只见过这位女士几面,但印象还算深刻,每次路过碰到,对方要么在帮唐祥办理各项手续,要么就是在照顾病人的几个孩子。

原本带着孩子绝望赶来的病人妻子王荷,最近两天的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负责人一看“漂亮女秘书”和“暴发户老板”的组合,眼里的鄙夷更浓,讥讽道:“真是钱多了没地儿花,人不干净,谁知道你钱干不干净。”

陈仁栋注意到对方相当不礼貌的目光,正想为自己的下属说两句,就见行政经理先他一步走到了外卖站点负责人面前。

“您好,由于此前我与您并无交集,彼此不太熟悉,所以无法对您刚才的冒昧针对做出合适理解。我们是当地有名的老牌工厂,成立二十八年来一直致力于公益,工厂设有多个残障人士适应岗位。所以我们很欢迎新员工的加入,但您这样的,即使是健全人,我们也不欢迎。”

她的叙述冷静又克制,不需要高声嘶吼,足以镇住刚才哄闹的局面。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行政经理双手向警察递上自己的名片。

多日在医院奔忙,她眼皮的一片乌青暴露了疲惫,可还是保持着最和善的对外态度。

有她在,陈仁栋的脾气也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保留自己立场地说:“我做到做到,等那孩子的爸妈来了,让他们找我。”

陈仁栋嫌恶地皱眉瞪了负责人一眼才离开,再看向下属时,立马换了副脸色,笑问:“杭经理最近辛苦了,唐祥现在怎么样了?”

“他人是已经醒过来了,但情绪不太好,您等会儿说话得小心点。”

“我肯定会注意的,又不是所有人都跟刚才那人一样。”

眼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离开,围观群众的目光回到了待在原地的负责人身上。

“法外狂徒遇上个真见义勇为的,那个老板该不会真帮忙请律师吧。”

“陈仁栋啊,我知道他的,新闻也报道过他的事迹。说他是因为家里有残疾人,遭到社会有意无意的排挤,所以创办工厂后一直挺善待特殊群体的。他刚才会那么说,多半是要较真的。”

面对所有人毫不忌讳的闲言碎语,负责人似是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想扭头偷偷溜走。

“想去哪儿?”警察当即拦住了他的去路。

负责人眼见情况不妙,无奈地表示:“我也只是外包啊!”

他是不想担责的,只好当着警察的面给上级委托公司打电话。

褚淮不参与病情之外的琐事,埋头又看了眼当前时间。

“褚医生有急事啊?”李耀察觉褚淮出手术室后看了好几次时间,多问了一句。

褚淮轻应一声:“病人已转入监护病房,有医护24小时轮流看护,情况我也和申主任说过了,他会负责后续跟进。”

“我要去趟凤新山,先走了。”他话声刚落,大步朝安全通道走去。

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医疗队的大巴已经发车了,他现在叫车往凤新山赶,如果走城外高速可能更快。

“褚医生。”李耀和警员打好招呼,拿着车钥匙跑来,跟上褚淮的步伐向下跑,“我开警车送你。”

穿过路面密集的车流,他们朝着天际的霞色尽头赶去。

腾升的烟雾之下,翻涌的火浪将山体映得大亮,而不远处的灯带不遑多让,聚集在山下的人群齐齐亮灯,是渐黯的天色下的异彩。

“大家好,利哥现在在凤新山脚,是的,就是突发山火的凤新山。”

“我这会儿在山脚下的物资点,刚才利哥带了一大波物资赶到,都是替直播间的大家奉献爱心。没办法赶到现场的观众可以点点关注,通过右下角链接参与捐款,利哥会……”

突然一抹银白色出现在男主播的屏幕前,铐住了他持握手机的手。

“谁啊!”男主播气冲冲转头,看见将他包围的警察,怯怯地咽了口水,再不见刚才大声吆喝的气势。

民警接管了男主播的手机,下掉链接关闭直播,才呵斥道:“诈捐加假冒捐款名义敛财,你当我们不存在是吗?”

这时候大家都齐心协力地往山上运物资,突然有个主播拿着手机走过来,警察们在旁边盯了有一阵,越听越不对劲,赶紧过来把人摁了。

“先带回所里。”民警摆手,示意同事把人带走,旋即留意到有辆警车朝他们过来。

他小跑着挥手靠近,拦下车在窗边问:“同志,你们是哪个派出所调过来的。”

李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大拇指往后一撇,说:“我刚从一医过来,这位是赶忙支援的褚医生。”

“谢谢。”

“砰!”

感谢与关门声同时响起,两位警察朝车另一边望去,见褚淮扛着医疗箱已经跑了好几米远。

“医疗队刚上山,他这会儿上去应该能赶上。”民警拍了拍车窗,又道,“那成,兄弟出去的时候小心点,这会儿人不少。”

李耀伸手和他击了个掌,“辛苦了,我先走了。”

山下的车灯少了一盏,随后赶来的支援却将这里照得更亮。

被水浇过的隔离带山坡湿滑,又因为是临时开出的路面,许多路段坡度大到需要用双手借力。

沿途负责传送的物资的志愿者见有医生上来,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做支点,护送他们一路向上。

穿过最艰难的一段泥路,褚淮终于赶上医疗队,同领队打了声招呼。

“还以为褚医生手术没结束,不来了。”

褚淮说了句“抱歉”,又道:“耽搁了,会来的。”

知道褚淮做事认真,但看他这么诚恳,负责领队的方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没事,能来就好,前面就是指挥部了。听说他们物资准备得差不多,准备开始发起总攻了。”

方晖冲后头望了眼,确定跟来支援的医护们没有掉队,又说:“能凑齐这波人真不容易,还好在他们行动前赶到了。”

他是隔壁二院的,今天病人也是出奇地多,一打听大家都是忙到现在才过来的。

“是褚医生!”

苏泽阳一眼就注意到抵达的救援队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抬手拍了拍旁边准备出发的贺晏,随即朝他们跑去。

他向各位医生正式打招呼,“我是江心区消防大队的指战员苏泽阳,感谢大家能来帮忙!方医生,你们跟我来吧!”

“是我们来晚了,不好意思。”方晖双手提着医疗物资,无法和苏泽阳握手,跟着他的指引往临时搭建的医疗点赶去。

迅速转移的医疗队中,有一人留在了原地。

褚淮远远注望着满脸灰污的贺晏,忘了隐藏眼中的忧心,慢步朝前向他靠近。

见贺晏他们马上要出发,他停下脚步不做打扰,只是远远说了句:“平安回来。”

在看见褚淮的一刻,贺晏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减过,更是在收到对方的嘱托时,心头泛暖地抱着面罩重重点头,一字一字地用口型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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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点火

浓烟腾升在高空聚为乌云, 遮蔽了所有天光,往日皎白的月色不见,参天树木下仅有头灯能提供微弱照明。

刮了几天的山风终于消停, 穿行林间时,周遭寂静得仅剩身边同行向前的脚步声。

随着逐渐深入, 空气中的焦木味愈发浓重, 混杂在热浪间扑面而来。

“已抵达目标点位。”贺晏停下脚步,往后确认过预留缓冲带的距离, 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指挥部反馈。

“已抵达目标点位。”

“已抵达……”

对讲机紧接着传出其他点火点的确认声,沿着前方渐近的火线形成人墙,屏住呼吸时刻待命。

谭阳望着屏幕上的无人机回传画面,逐点做出调整, 又冲对讲机严肃叮嘱:“火攻法是通过点燃对向可燃物,提前消耗火头前方燃烧条件。所以大家等会一定要注意,确保点火区域对应火头,不要让自己和队友进入包围圈。”

“明白!”贺晏率先回应。他拿着点火器的手摘下另一边的手套,切身感受身边的风浪, 总有种空气在流动的混沌感。

他多补了一句提醒:“山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刮大风, 每个人现在都确认一下点火后的撤退路线, 夜里看不清楚, 千万不要乱。”

听到对讲机与身边的队友都及时回应,贺晏又补了一句:“点火队已准备完毕,等指挥部点火指示。”

白天行动对他们来说必然会更安全, 但山火的蔓延速度太快,距离下一次天亮还有七八个小时,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能拖到那个时候再行动。

黑夜中的意外总是格外狡猾, 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时刻紧绷神经。

谭阳看向苏泽阳,等一个物资保障的反馈,见他点头后,视线又转移到了隔壁帐篷的医疗队队长身上,得到各方回应后,出声发出指令道:“点火吧。”

橙黄的火光自昏暗中逐一亮起,仅需在地上的枯叶与灌木前一晃,焰光便如肆虐的病毒一般,在山林间迅速蔓延,蛮狠地蚕食着周遭所有可燃物,不断壮大自己的声势。

熊熊火光照亮在场每个人的面庞,刚才还识物不清的视野被映得刺眼,令人难以直视光亮的中心。

“消防员放火烧山了!”对讲机里有人没忍住调侃了句。

立即引发队友的附和,“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咱该不会一出去就被铐走了吧!”

“啊,不要啊,队长捞我!哦,队长也在放火啊,那没事了。”

他们当然明白眼下的行为是一种救火策略,明白等这些树全都烧干净了,山火大概就没那么猖狂了,多少能松一口气了。

“轰!”

对讲机内猛然响起的震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取下对讲机听环境声源,似乎是中心一带传来的。

“怎么回事?”谭阳的询问声紧接着传出。

可除了队员们的同样的疑问,无人回应刚才的异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留在指挥部的各队指战员当即联系各自队长,得到回应后一一向负责本次行动总指挥的谭阳汇报。

“小苏,还没联系上贺晏吗?”谭阳望向了唯一还没给他答复的苏泽阳,见对方拿着对讲机长呼,却此次无人应答。

“我呼他试试。”谭阳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切到贺晏他们小队的频道,结果也是同样。

他旋即意识到不妙,快步走出帐篷招手示意后援队立马进去瞧瞧,话都还没说,就听频道内终于有人说话。

“没事吧?”

“乐朗,先背他出去,其他人调整点位继续。”

后援队进去没多久,便见一名消防队员背着个昏迷的伤员出来,快步上前帮忙,合力将人先送回去治疗。

“乐朗?”刚才一直联系不上贺晏他们,苏泽阳吓得腿都要软了,这下看见乐朗背着人出来,赶忙上前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里面其他人怎么样了?”

乐朗一路快跑着出来的,就怕队友出什么事,这会交给医生他们,才终于缓过劲儿来,指着密林说:“刚才小吴手里的点火器高热爆了,火立马扑了过来,队长发现得及时,把他护住了。”

他也学着队长的样子,脱下手套感受风流,语气满是惆怅:“我们那个位置离火头最近,风其实没有消停,火势一起来,热浪马上炸开。队长和小吴被推了好几米远,当时我们其他人没注意,赶过去的时候,小吴已经晕了。”

“贺晏呢?”苏泽阳急问。

正检查伤员的褚淮动作一滞,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苏泽阳他们,想等待后续的消息,又必须先处理好面前的伤员。

焦急在心口团成一股热焰,褚淮不能自乱,只好屏住呼吸快速检查伤患情况。

“有点脑震荡。”褚淮接着检查他的烧伤情况,好在有灭火服阻挡,只是部分露出的皮肤有轻微烫伤。

他示意另一名医生帮忙抬人,将伤员先抬进临时病房休息,观察一晚脑震荡的后遗症。

乐朗摇头,“贺队没事,他还在里面。”

褚淮没走远,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自己都没察觉刚才的叹息声在压抑下微微颤抖着。

方晖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褚医生怎么了?”

褚淮摇头不语,却会忍不住向山林深处投去期盼的目光。

得知贺晏没大碍,苏泽阳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可还是不免担忧,“小吴被撞晕了,你贺队还能没事?”

乐朗闻言咽了口水,这才反应过来他们都只关注伤员的情况,好像没注意到队长有没有受伤。

他当即站起身要往林子里走,“我回去再看看。”

谭阳拦住他,让支援代替他进火场,“贺晏不是逞能的,他知道该怎么做。出来了就好好休息,等下一波轮换再进去。”

来时对贺晏的指责那是一时情急,但认识这家伙这么多年,明白他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既然贺晏选择继续留在火场,那就说明他是有把握的。

“贺队,你还好吗?”

听到身边队友的问候,贺晏面不改色地笑说:“嘛事没有,我让你们平时注意训练没错吧。”

队员听到队长说话的语气轻松,暗暗松了口气顺应地说:“看来这次任务结束后,小吴要惨咯!”

贺晏谈笑间改变持握的发力,全依靠右手进行,藏在昏暗中的左臂隐隐颤抖,连握拳都难以使劲。

他不声不响地强忍肩头的剧痛,深吸一口气稳住语调才说:“确保各点位形成火线,向前燃烧,和山火的火头对冲,差不多了就稍微往后退一退,等谭队确认燃烧程度后再撤。”

队长镇定平和的声音在昏暗中就像主心骨,在场队员齐声回应:“好!”

得知负责支援的消防员与贺晏他们顺利汇合,确定再没有人员受伤,谭阳终于又把心思放回屏幕上。

漆黑暮色在山火的映衬下,泛着诡异的殷红,星月似感知到了危险,悄然藏匿了起来。当黑夜与灾难如凶戾恶兽袭来,人类掌灯守山,点燃星星之火。

三道光线如爪印般将山体照亮,且中间一道正按照计划迅速向左侧靠拢。

谭阳肃穆的神情终于缓和许多,拿起对讲机向所有点火位消防员示意:“各位弟兄辛苦了,可以慢慢撤出来了。”

“收到。”贺晏回应后,打手势示意队员们先撤退,自己在火线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点位,才小跑着跟上队伍往外退。

远见队员们从林子里出来,冲天的火光离他们不过几百米远,各队指战员一一清点返回人数,直到最后一名队员从林间撤出。

“有话好说,别动手!”贺晏看谭阳和苏泽阳全都朝自己走过来,做防御姿态地往后撤了两步。

这两位大哥都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妄图通过肉|体疼痛让他长记性的。放在平时还好,这会儿他手疼得很,要是让褚淮看见了,免不了要让他担心。

“你还会怕?”谭阳不满地嗤了声。

“听到你们喊话了,但我对讲机拿手里刚才不小心甩出去了,跑老远才捡回来,不是故意的。”贺晏主动解释刚才的失误。

他紧接着有意转移其他人注意,将从林子里带回的报废点火器交给苏泽阳,“虽然物资捐献是好事,但这家点火器的制造商最好得查查。幸好炸的是我们的人,有防护措施,万一在普通人手里炸了就不得了。”

“小吴怎么样了?”贺晏询问着,朝医疗点望去,恰好对上褚淮注望着他的目光。

“说是有点脑震荡,你要不也让医生帮忙看看?”

“贺晏?听不见吗,该不会给炸聋了吧?”

听到苏泽阳再次喊自己,贺晏才分出部分心思回应:“我没事,先整理一下当前情况,做好下一步计划再说。”

他话声落下指了指指挥部帐篷,隔空对褚淮用口型说:“我先去开会!”

见褚淮点了点头,贺晏更加确定他刚才就是在关心自己,藏不住一点笑地咧嘴朝前走,沿途冲瘫地上休息的队员嘱咐:“哪伤哪痛的记得找医生。”

“这把火估计得烧到天亮,到时候剩下点余火,你们分区负责清理。”谭阳说着,同贺晏并肩往里走。

发现贺晏总往医疗帐篷那儿看,起先还以为是关心队员,可都说过只是脑震荡了,还这么关注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谭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时才留意到来支援的医生里有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是他啊!”

贺晏听到了他的感叹,挑眉问:“你怎么认识褚医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4章 仗义

“我和他见过几面。”谭阳说着话, 走到了屏幕前,示意无人机操作员调整镜头位置,“刚才光顾着看屏幕了, 没注意到来支援的医生里有他,还挺有缘的。”

他话语一顿, 转头瞧了贺晏一眼, 又笑着改口说:“不是和我有缘,是我沾了你的光。”

贺晏紧跟着谭阳的步调, 来到了屏幕前,确认计划火的燃烧进度。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块,他说:“这里风力偏东,火线延伸速度较其他点位要慢, 得着重关注一下,做好补燃准备。”

他旋即插空提了句自己的私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怎么从没听褚淮提起过这事?

明明在他出国前,他们关系还成的。贺晏越想越是吃味,明明是想尽可能补上错过的时光, 却发现他们之间的信息差远比想象的还要大。

但只是信息差而已, 只要他把能打听到的问清楚, 多宽的鸿沟他都能给填上。

“先确认一下点火器数量, 不够再调点,一定要质量好的。让支援二队入场,先补点, 等火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谭阳说话间点了几个人,立马将待命的人员又调动了起来。

趁着苏泽阳他们和物资点沟通的空档,谭阳才得空闲下来和贺晏好好聊这事儿。

他上身往后扭,朝医疗帐篷打远瞧了眼, 见褚淮他们都在专心给消防队员们清创,陷入回忆时语气都多了点惆怅。

“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在边防来着。我们那片有个泄洪口,年年夏季末闹水灾,你还有没有印象?”

“记得。”贺晏点头。那片区域处于黄河下游入海口,加之地势落差大,修了多处水坝都拦不住雨季洪水,每年毁坏房屋财产不计其数。

他在边防执勤的那几年,因灾害程度过大增援过两回。大雨倾倒而下,暴风雷电交加,天地浸泡在浑水之中,那是和火海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至今他还记忆犹新。

听谭阳突然提及,贺晏眉心兀地一跳,紧注着对方的目光泛着浓烈的渴盼,迫切地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道吗?”谭阳有点意外,“他当时跟随医疗队来帮忙了,待了小半个月才走。”

见贺晏真是一脸茫然,他还帮忙想了理由:“你俩负责的区域不同,灾区又那么乱,没碰上也很正常。”

谭阳截下屏幕上的当前画面,放大后圈了一块,这部分就是需要补充点火的位置。

其实按照现在的进度继续烧下去,他们的目的也能达到,但考虑到后期分区灭火的便利,还是将山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最好。

贺晏正想观察行动切入点,双手撑在桌边时,肩头的剧痛使得他瞬时变了脸色,又极快恢复如初,默不作声地将颤抖着的左手背到身后。

“从这里进去会不会更好一点,避开下风口。”贺晏换右手指了个大致方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谭阳点头表示认可,注意到褚医生一有空也在往他们这儿看,稀罕得“哟呵”了一声,顿时对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又有新的认知。

虽然旁边没别人了,说的毕竟是贺晏的往事,谭阳还是走到了他旁边,压低声量地说:“但我最后一次见他,不在灾区,你猜是哪儿?”

如果贺晏对褚淮的过去足够了解,那么他会很兴奋地参与猜测,但现实是从褚淮进医院实习,加上他入伍去了边防,他们的联系不得已地少了很多。

“别卖关子了,哥。”贺晏直接打起了感情牌。

偏偏谭阳确实吃这套,他长叹一口气,侧目看向贺晏的肩头说:“你从战区转到市立后的第二天,他就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当时你重伤昏迷了很久,你爸妈都有点熬不住,但他还是没日没夜地守在你床边。”

他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因为知道褚淮的职业,所以在看到一名医生颓丧地站在床边,满眼是束手无策的痛苦时,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悲伤。

谭阳又朝褚淮的方向望了眼,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佩服,说:“你战友不方便露面,所以拜托我们这些能抽出空的常来看看,但我们每次来,他都在。还以为他是你弟弟,问过你爸妈才知道,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不过……”

他话语一顿,有点纠结要不要和贺晏说后来发生的事,但往深的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这小子的意志比撬棍还结实。

“不过后来就没再见到他,不晓得上哪儿去了。”

回忆如一记重锤砸在贺晏心坎,可在胸前荡开的却是裹在坚石之外的欣喜,他苦涩地笑说:“他为了帮我,去首都求医。”

“我去!”

谭阳不敢置信地发出语气助词,立马感到不太合适地改了口,说,“你这朋友够仗义的啊!”

贺晏没有一丝反驳的意图,甚至加码道:“是啊,所以我总觉得自己对他还是不够好。”

在他眼中,褚淮从不是个冷漠的人。相反,这个人的底色细心又温暖,总能在不经意间看穿对方的心思,不着边际地轻轻托举。

等到反应过来时,才明白褚淮替自己承担了多少。

所以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褚淮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贺晏脑海中总有这个想法,可怎么都觉得不够。

谭阳和两个人都打过交道,但和贺晏共事更多,了解嘛说不上,但怎么着也是生死之交,倒是能给点诚心的建议:“你小子人不错,就这样保持住可以了。要真觉得欠了人家的,平时有啥好事多惦记着点,他自然也会记得你的好。”

都说兄弟如手足,但贺晏这小子要是能分出一点心思在讨媳妇这事儿上,不至于打这么久的光棍。

据说不光他着急,贺晏的前队长、前战友,还有现在的队友们都时不时催上两句,可贺晏自己就跟没事人似的。

谭阳原本想督促贺晏把结婚这事抬上日程来办,可想到他们难得才见上一面,还是不说这些冒昧的话了。

“谭队,又送了一批点火器上来。”苏泽阳提前检查过了,这回确认没有劣质的残次品。

他才走进帐篷,敏锐地嗅到一股“瓜香”,又不好意思当着谭队的面,追着贺晏问。

谭阳:“成,我出去看看,再调点人手进去。”

贺晏闻声跟着往外走,却被准备出去叫人的谭阳喊停。

“得了,你先待着休息一会,让二队进去。等对向的火灭了,还有不少大工程等着你们。”

消灭余火,巡山复查,收拾火场,这些哪样不是体力活?接下来还有用得着贺晏他们的地方,正想一直休息,他还不让呢!

谭阳挥手招呼了一批队友过来,根据截屏的山体俯瞰图做最后的调整。

旁听到又一批队伍进入山林火场,贺晏才斜靠着物资箱放轻松。

他有意避开左肩,想让它在短时间内不再承受身体的重压,心里盘算着,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大概就不会那么疼了。

帐篷外轻碎的脚步声渐近,钻入贺晏的耳畔,迅疾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耳尖微动,袭来的倦意令他有点睁不开眼,懒声懒气地问:“谭队这么快就安排好回来了?”

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可贺晏又确定刚才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边,忙睁眼扭头回望,没料到正对上了褚淮的视线。

贺晏“噌”地从位置上站起,塑料凳随他的慌乱动作倒地,发出一连串的滚动响声,多少应上他此刻如麻的心神。

“你怎么来了?”

褚淮没有解释,垂眸盯着贺晏的左手问:“受伤了?”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贺晏从火场回来后,有意规避使用自己的左手。

贺晏心虚得咽了口水,又被呛到地咳嗽了两声,有意遮掩地表示:“没有啊。”

“你确定?”

又是只有三个字,贺晏的神经霎时紧绷,舔了舔下唇欲言又止,想到自己说过不会再骗褚淮的承诺。

可真的要说实话吗?

纠结之下,贺晏还是不希望褚淮担忧的,一句话快速带过:“就是肩膀不小心被撞了一下。”

又转移话题地问:“你要不也坐下休息会儿,我猜你八成是从医院赶过来的,刚才看你们处理了不少人的伤口,应该很累了吧?”

早上收到山火警情后,他着急出门,只给褚淮留了条消息,期间没再看过手机,没想到晚上就又见面了。

能和褚淮见面当然是好事,但这会儿场合不对。

原本还会简单回应两句的褚淮不再出声,只是默默注视着贺晏,等待着他再好好考虑清楚。

“你别不说话啊,我心里发憷。”贺晏缩了缩脖子。

褚淮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冷声说:“医生通常不太喜欢拒绝配合的病人。”

“别!”贺晏一听立马变了脸色,跟受刑的犯人似的,一口气全说了,“在火场的时候,点火器因为高温突然炸开,吸引了热流反扑,把我推了几米远,肩膀撞树上了。加上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可能有点错位,但休息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你之前去医院,就是因为肩伤,才过去几天?”褚淮的语气冷漠,可细听又泛着浅浅的埋怨。

贺晏微微俯身观察褚淮的脸色,“你别生气,我配合还不行吗?”

他真的不想被褚淮讨厌。

褚淮冷着脸含糊轻喃了句,“跟你又不只有医患关系。”

随即,他的视线定在了贺晏的防火服上,抬手指了指,言简意赅道:“衣服脱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未来一周估计都是这样的更新时间了,万恶的资本家啊啊啊啊!

第65章 糖果

“脱、脱衣服?”贺晏僵了一阵, 没解开衣服,抓着领口的手反而攥得更紧,呆了两秒才缓过劲, “哦,脱衣服。”

贺晏尴尬地咳嗽两声清嗓子, 心里暗骂自己没个正经。褚淮好心来帮忙, 光天化日的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脑子真是被大火烫熟了。

他仰头撕开粘扣带,抓住拉链正要往下拽, 动作突然一卡地停下动作,盯着面前的人眨巴眼暗示,可聪明绝顶的褚医生似乎没看懂他的意思。

算了,都大老爷们的, 真要开口让褚淮别这么盯着看,反倒显得他扭捏。

贺晏默默转过身拉下拉链,倏地一抹冰凉轻擦过颈后,他怔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肩膀很疼吗?”

身后传来的温声关切,犹如禁制魔咒般将贺晏牢牢箍住。

没得到回音, 褚淮微微歪头想确认贺晏状态, 却见对方故意似的将头扭到一边, 避开了他的视线。

褚淮垂眸浅思着贺晏在隐瞒什么, 不多时就隐约有了猜想,主动承担大部分脱卸的力道,“我帮你。”

他轻抓着贺晏后领的手沿边向前, 落在前胸往后拉,动作极轻地规避着肩关节。

感受到带着凉意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颈侧,如滑落的轻羽缓缓落在胸腔,坠入微微荡漾的心湖掀起汹涌巨潮。贺晏憋着口气强装镇定, 已然有了崩溃的势头,紧闭着嘴限制自己的情绪外泄。

他的强忍尽数落在褚淮眼中,褪下一半的防护服后,拖了张椅子来,说:“坐下吧。疼成这样了,刚才还藏着掖着的。”

贺晏不做任何辩驳,点头接受褚淮刚才的说法。比起害羞,还是逞能忍痛说出来比较体面。

“天太热,冰块有点化了,你先敷着。”褚淮提了一小袋冰块,细心地在贺晏肩头垫了块薄纱布再放上。

他转身从医疗箱中拿出两卷绷带,“等会再给你打加压绷带,先看看有没有其他伤。”

褚淮转到贺晏面前,俯身从面部开始检查,知道只要抬眼就会对上那双紧紧关注着自己的双眼,他伸手托住贺晏下巴往旁边一转,兀地微勾起嘴角,“有点似曾相识。”

他主动去消防站找贺晏,帮队员们包扎换一顿饭,那件事算起来其实没过去多久。

平时褚淮总板着张脸,大多时候以相对理性地立场对人对事。贺晏自诩和褚淮从小一起长大,但真听褚淮打趣逗乐,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而此时,贺晏也真伸出了巴掌,顺着褚淮的话笑说:“手。”

注意到贺晏手肘与掌根的红肿擦伤,褚淮埋怨地闭眼气笑:“亏你现在笑得出来。”

考虑到他的肩伤,褚淮抓握着贺晏的手腕放在桌上,手持镊子取棉球沾碘伏一气呵成,可触到皮表时明显慢下了动作。

一点小小擦伤而已,对贺晏来说算家常便饭,贴个创可贴都嫌碍事,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地坐在褚淮面前。

棉球轻划过掌心,留下无法抓挠的瘙痒,钻入神经似的顺着手臂一路往上,脊梁骨都跟着一激灵。

褚淮扣着贺晏的指节,熟练地摊开全掌心。见他下意识往后缩,褚淮上抬视线,启唇说了句:“别乱动。”

话罢,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塞给贺晏,在对方的讶异目光中,又道:“怕疼就吃点零食。”

人在痛觉神经的趋势下,是容易情绪敏感,贺晏这个健全人当然不是例外。

但褚淮先前以为他的阈值会比普通人稍高一些,怎么今天这么怕疼?

知道贺晏不是来他科室看病的小朋友,没那么好糊弄,塞糖纯粹是为了通过这个动作转移注意力。

贺晏低头瞧着手里各种口味的糖果,又瞄了眼褚淮鼓囊囊的口袋,笑问:“怎么还是这个路数?”

这个套路,如果他记得没错,褚淮好像用很久了,久到有二十多年了吧,甚至一度作为他成绩欠佳的安慰。

不太有创意,但心意十足。

“好用。”褚淮应声后给贺晏的伤口贴了块防水敷料。

由于发育期的孩子处于开蒙阶段,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而许多新手父母出于慌张、马虎等错失,偶尔对自己的孩子疏于看护。

所以烧烫伤科常常遇到这类的病人,褚淮记得从自己定岗后,口袋里就会带一把糖,但由于小孩子的需求不同,他带的东西就多样了起来。

不过用糖哄小孩这件事,就是他跟贺晏学的。

因为两家离得近,秀锦阿姨为人开朗热情,常邀请他们家一起出去玩。

他爸妈一开始也会担心家里馄饨店的生意,而玩得不尽兴,后来出门次数多了,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四个大人就玩疯了,留他和贺晏跟在最后帮忙提包。

还记得那天是初春难得的好天气,他们并肩漫步在草坪上,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清新香甜。

“啊!”

突然,不远处传来小孩的惊慌喊叫。

他和贺晏回头望去,见一只没牵绳的狗正呲着牙对那孩子紧追不舍。

贺晏没多犹豫,撇下手里的袋子转身就朝那孩子跑去。在狗发狂地扑向小孩的前一刻,贺晏先一步飞扑而上,抱住了孩子滚到旁边。

褚淮赶到时,看见贺晏展开双臂,将孩子护在身后,大有要和疯狗殊死一搏的准备。

趁小狗的注意力全在贺晏身上,他先一步拉住狗绳,勉强避免了这场灾祸。

贺晏没顾上手腕蹭破了一大块皮,从口袋里掏出一板不幸碎了的多彩棒棒糖递给小孩,好声好气地安抚着,看起来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但精准拿捏了长辈们哄小孩的语气。

“是小狗坏,小妹妹不哭了好不好?”

等大人和狗主人赶到的时候,惊恐大哭的孩子已经被贺晏哄好了。

不牵狗绳的主人和不看小孩的家长大吵了一架,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褚淮对他们的调解情况毫无兴趣,只记得当时拉上贺晏就走了。

这是件小事,用来写作文都占不到几行篇幅。

可褚淮却记了很久,不是因为糖果本身,而是他在贺晏身上学到了,提供有诚意的噱头和安抚,可以有效地平复一个人的情绪。

比如,因为错题而郁闷,因为白天传错球而懊悔的贺晏。

这个招式是不新鲜了,但照现在来看,贺晏确实放轻松了许多?

贺晏单手拆了包装,含了颗糖在嘴里,饥饿带来晕眩感疾快消失不见,甘甜在口腔内弥漫,心情大好地笑谈起过去:“我记得最开始,是那次我救了小孩,手上和现在一样破了皮,你把我拽去卫生院处理伤口,中途出去了一趟。”

他隔着塑料纸片凝望褚淮,绚色映在眼眸中熠熠生辉,“你回来的时候,也揣着一把糖,全都塞到我怀里。其实我一点也不疼,但看到你安慰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伤值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

贺晏知道褚淮不爱也不太会人情往来,但不代表这个人真是冷心冷眼的,他只是一直都在学。

“瞎说什么。”不管是医生还是作为朋友,听到贺晏认为自己伤得值,褚淮多少有些无法共情。

但听贺晏突然提起这些,褚淮低垂着眼帘处理伤口时,藏在眼底的笑意更浓。

“褚淮。”

褚淮闻声抬头,“怎么了?”

贺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发出邀请:“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春游……”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连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今年轮休我排年前,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贺晏紧凝着褚淮的双眼,不愿放过任何变化,一丝一毫排斥都足以令他慌神。

褚淮不答,为贺晏手肘的擦伤贴好敷料后,起身走到他身后,拿走化了大半的冰袋,轻擦去他肩头的水渍,随即展开绷带俯身靠近。

“好。”

他的话音刚落,后头紧跟着说,“你等会儿应该还要活动,免不了得用手,所以我给你绑紧一点,过紧了要说。”

贺晏肩头红一大片,新伤叠着旧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处理好的,灾区救援以保命救力为主。

他们之间是有职业之外的关联,但在这里,褚淮选择优先考虑灾区情况。

贺晏颔首表示理解:“明白,给我留点活动的余地就可以了。”

他应声后一滞,迅速将刚才的谈话过了一遍,不敢置信地试图转身求证:“你刚才同意了对不对?”

“坐好。”

贺晏闻言立马老实坐好,但还是架不住心急问:“褚淮,你刚才说‘好’了是不是?”

他是听到了,没听错吧?

褚淮直言:“可以是可以,但我得看排班,等你确定时间,我再找主任调整。”

“真的啊!”贺晏扭过头盯着褚淮看,这次他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

他憋不住地咧嘴笑出声,听着多少有点憨气。

“呆子。”

褚淮站在贺晏身后,无需藏匿脸上的笑意,低眉静望着身前的人时,眼中多了几分掺着喜色的复杂情绪。

“对了,我前面问过你,是不是忙了一天赶过来的?”贺晏朝帐篷外瞅了眼,再过会儿天估计都快亮了。

褚淮的回应简单:“下午临时有台抢救,所以来得晚了点。”

“原本还想找机会给你搞点骨头汤补补身体,稍微长胖点身体好,结果褚医生越来越忙。”

贺晏仰头叹惋,恰好能看见褚淮的脸,见他在笑,心里更是暗暗肯定了这次受伤的意义。

“骨头汤嘌呤高。”——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6章 西瓜

猛火如蛇兽在山林间盘踞两天两夜, 肆意侵吞周遭生灵,所过之处一片颓意,直至再无领地可扩, 终在持续的消耗下沉寂。

葱葱绿荫化作僵立炭柱,随风簌簌抖落一身灰烬, 盖住一地渐熄未熄的暗红, 漫山充斥着焦枯与死寂。

“呲——”

一道水柱精准冲灭余火,激烈的冷却声宛若这场灾祸最后的哀歌。

“3区检查完毕。”

贺晏刚汇报完, 对讲机立马跟上其他小队队长的声音。

“4区检查完毕。我们队出发晚,这轮不算!”

闻言,贺晏不买账地咧咧:“传下去,罗队输不起啊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