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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148 字 15天前

第71章 母女

李耀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 眼神暗示警员后,转过身抬手邀请家长和自己出去聊聊。

“孩子家长,可以借一步坐下谈谈吗, 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没等家长做出表态,李耀举着的手晃了晃, 轻拉着孩子母亲往客厅去。

经过贺晏时, 他悄悄往后撇了撇头,偷摸打了个信号。

“今天是发生什么了吗, 孩子怎么突然把自己关起来?”李耀强行打开话题。

孩子母亲一步三回头,坐下后仍惦念着开门情况,每说几个字就扭一次头,“怎么是突然, 这段时间长脾气了,说两句都不行,一着急就摔本子丢笔,搞得像是我欠了她一样。”

“叩叩叩。”

贺晏放弃使用开门工具,反手用指节轻敲了敲房门, 客气地试探着边界:“你好, 我们是消防, 警察同志也在旁边,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们聊聊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忽的一声“咔哒”门锁响动,紧闭的房门从里缓缓拉开, 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苍白面容。

女孩无措地擦抹着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哭诉自己的悲伤:“警察叔叔,我没有错。”

“出来了是吧!一回家就把门锁上,问什么都不说, 你还有理了是吧!”

孩子母亲气愤得要来说教,吓得女孩连连后退回房间,想重新把门关上。

李耀连忙把人拦住,好声劝道:“孩子妈妈先别生气,先坐先坐,两边都好好冷静冷静。”

“孩子的爸爸呢?”他紧跟着又问,企图转移注意力。

孩子母亲一听就垮了脸,没好气地说:“在外面工作,每天很晚回家。”

提到自己的丈夫,她的语气愈发恶劣,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化作倒不完苦水,说:“是,他每天起早贪黑赚钱,难道我就不辛苦吗?我得起得比爷俩早,做好热腾腾的早饭叫他们起床,还要被嫌弃不好吃。他说公司忙所以回家晚,我看他到楼下了也猫在车里不想回来。他知道一个人清闲,所以我一个人教孩子写作业,做完所有家务,是我蠢是我犯贱吗?”

女人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巴掌拍得整个茶几都在颤动。

她的女儿觉得家里的气氛压抑,她就畅快吗?丈夫关上车门就有自己的天地,孩子也要隔绝在外,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

躲在门口的女孩显然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朝外走了一步,似想到了什么,又收回了迈出的腿,低埋着头闷声说:“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小妹妹,是妈妈和你说了些什么吗?”贺晏好声说着,目光警觉地同步快速在屋内扫了一圈,背着手向身后的警员打了个手势。

警员迅疾领会了他的意思,压低了声音与其他人同步信息:“屋里有把六厘米左右的小刀。”

他们得随时做好抢夺与保护的准备。

贺晏环顾四周后指向屋里的座椅,说:“我能进去吗?这儿也没其他能坐下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女孩攥着门把的手收紧,面上的犹豫好似溺水中挣扎,痛苦、无力交错,编成一根铁索将她紧紧勒住。

可在求生的欲望下,她下意识想抓住一切能够摆脱绝望的机会。

“好。”

见她点头,贺晏才跟着进屋,有意敞开着房门,又叫了两个警员陪同。

幽闭的房间内仅有一扇小窗用来换气,熄灭了灯光,屋内就什么都看不清。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灰白色棉麻布盖住角落的小床,这里能称得上“色彩”的,仅有桌边摆满了教科书的半人高小柜。

贺晏保持着与她之间的两步距离,目光紧盯着书架上的小刀,时刻保持着动势。

女孩扶着桌边坐下,齐耳的短发垂头时盖住了面部表情,将整张脸笼在阴影之中。

“她不许我有朋友,不许我晚回家,不许我不说话,不许我关门,不许我有秘密。”

俯视着因啜泣而双肩微抽的女孩,贺晏默不作声地收走柜子上的小刀,反手丢给警员后,缓声道:“那你讨厌她吗?”

女孩的反应有过明显迟滞,指甲深抠掌心留下的印记愈发紫红,似要掐出血了般,却在痛苦中摇头否认。

“她是我妈妈,我知道她不容易。”

贺晏斜靠在桌边,侧低着头问:“那可以和叔叔说说,你希望妈妈怎么做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如浆糊胶住了本就不活络的气氛,与仅隔了两面墙的客厅,形成两个极端。

“她说她现在初升高学习压力大,觉得我平时管得太严,希望我能给她一点个人空间。我们供她吃供她穿,怎么就不能管了!”

女孩的母亲不屑冷哼,“谁知道她躲在房间里干什么,玩手机还是看小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初升高啊,现在苦几年,等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那会儿才明白我这个当妈的良苦用心!”

警员将小刀带给队长查看,无声指向女孩的房间。

李耀点了点头,大概看懂形势,“是这个情况啊!”

见警察看着也是赞同自己的,女孩母亲找到共鸣了似的,上半身前倾地说:“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她舒爽地长舒一口气,双手拍了拍膝盖,“行了,反正门也开了,我得催她赶紧把作业做了。”

“别着急,再聊会儿。”

李耀拦住女孩的母亲,指了指沙发纠正对方刚才的说辞,“刚才我可能表达得有误,让你误会了。我是想说,就算是小孩子,那也是独立的个体,他们这个年纪本来就敏感,容易想得很多,所以希望自己能有个空间冷静一下,也没有什么问题。”

光是这么几句,不太有说服力,李耀拿出自己的例子做示范,想站在家长的角度和她再聊下去。

“我儿子今年10岁,太皮了!不看着的话,指不定要胡作非为,但我和他妈妈又觉得,孩子总要长大的。一辈子管着他,将来进了社会怎么办?在家有父母照顾,在学校有老师照顾,指望他一出社会就能站稳脚跟吗?”

李耀笃定地摆手,因为自己曾经也是孩子,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了。随即又说:“所以我们开始尝试适当地放手,暂时在能挽回的情况下,让孩子自己决定怎么做。”

“不行。”

女孩母亲想也不想地拒绝,“小孩子学好的不成,学坏很快的,稍微放宽以后,万一她考砸了怎么办,现在竞争压力这么大,我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孩子妈妈,你都没试过,为什么就已经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女儿呢?”李耀直击问题的核心。

为孩子好是绝大多数父母的心愿,却不该是用来束缚孩子的枷锁。

如果对方能说出一个理由,比如女孩以前犯过错之类的,李耀也许能共情这位母亲的决心。

可她沉默了很久给不出答案。

无需她多说什么,李耀就明白了,循循善诱着:“我们刚才在房间里找到了一把小刀,像今天这样吵得不可开交,万一孩子真想不开,你们父母怎么办?不要逼她,好好和孩子讲,能做到的话,我去把她喊过来。”

这位母亲仍旧静默不语,神色凝重地盯着警察手里的小刀,无奈点头表示同意。

李耀回到小卧室门前,见贺晏还在做思想工作,但女孩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他屏息旁听,发现两人聊得是早上儿童公园的意外。

贺晏姿态自在地靠坐在桌边,给女孩看了新闻报道:“这是叔叔早上才去过的火灾现场。粉尘爆|炸前,台下坐着的都是幸福美满的家庭,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现在医院那边的抢救还没完全结束。”

“怎么会这样。”女孩脸上的泪水重新溢了出来,更多的是共感伤痛的悲伤。

“我和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们永远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这些突然离开的人还有那么多的遗憾没有完成,多可惜啊?你呢,没有遗憾了吗?”贺晏慢声说着,缓缓坐到了女孩对面的位置。

他环顾着这个逼仄的空间,目光最后回到了女孩身上,“小妹妹,你的人生路还有很长,如果不喜欢现状,我们就自己努力,将来去一个更广阔天地。”

“你说得对。”女孩泄了气力地瘫靠在椅子上,双眼哭到红肿发烫,噎声说,“其实我都知道,但就是……太压抑太难受了。”

“以后搬到爷爷奶奶那间吧,反正他们快回乡下住了,那里……有窗。”

情绪宣泄了一通,女孩的母亲跟着警察来到了小卧室门前。

明明是她从小教养长大的亲女儿,可冷静下来后,看到这孩子疲惫不堪的面容,只有几步的距离,她突然觉得相隔了很远。

是她错了吗,她也不想这样的。

“既然过来了,母女坐下来好好聊聊吧。”李耀号召地发起一场谈话。

贺晏刚要出声附和,瞥见肩头的对讲机亮了亮,面向李耀往门口比划,表示自己先出去了。

家长里短的事,李耀处理起来比他专业,贺晏相信这对母女在调解下,最终能相互理解。

“老苏,怎么了?”贺晏才走出大门,便接听回应。

从对讲机中传出的苏泽阳声音较平常更加沉闷,“送医31人,8个抢救无效,12人三级重度烧伤。游乐园负责人也伤得不轻,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八个人啊。”贺晏手搭在腰间,站立难安地来回踱步,叹息着说,“今晚,有很多人不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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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捐献

低垂的夜幕笼罩着医院, 幽长的走道像是看不到尽头一般。负责巡查的保安不放过任何角落,经过小花园时,远远听到有人哀声哭泣, 领会地不作打扰,移走电筒方向悄然离去。

灌木丛轻微摇晃着, 顺着惨淡的浅白月光俯瞰, 两道瘦削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捂嘴抽噎着,不忍惊扰深夜的安宁, 又觉煎熬无比。

不过一天的时间,这对夫妻明显苍老了许多,一身狼狈没来得及清理,油腻污粘的发须掺了白, 紧攥着的手机仍亮着一家人的合照。

女人哭到回不上气,哀丧地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拿不准主意地沉闷颤声:“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男人紧紧抓握着妻子的臂膀,不忍地捂着半张脸。他短时间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正如面对不久前来找他们谈话的器官移植科医生一样。

“蒋俊泽的爸爸妈妈, 我知道现在的每分每秒二位都很煎熬。如果还有可能, 医生一定会拼尽全力挽救孩子的生命, 可遗憾的是, 我们无法阻止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是个艰难的时刻,也是个延续生命的关键时刻。目前国内有很多和俊泽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等待救治,可由于供体稀少, 实际每年能接受移植手术的只有三十分之一。俊泽的爸爸妈妈,我谨代表一医器官移植科与全国等待救治的患儿,向二位提出一个想法。”

“二位是否愿意让俊泽的生命以特殊的形式延续下去,捐献出健康器官, 成为点亮希望火种的英雄呢?二位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也可以想想如果让俊泽自己决定,他会怎么做。无论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都尊重并支持。”

如果是俊泽,他会怎么选?

身为父母,他们很努力地去设想这个问题,可脑海中哪怕只是闪过一刻孩子的笑脸,都足以击溃艰难拾起的理智。

“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的俊泽死了,别人的孩子却可以活下去,好恨啊,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

“如果能救下更多孩子,也算是我们俊泽在这世上留存的重大意义。”

“可我的俊泽也是我活着的意义啊。”

喉中翻滚着汹涌的呜咽,犹如即将挣脱理智的困兽,在深寂的黑夜里,他们连悲哀都是静默的,生怕打搅了晚安。

高悬在上空的月色俯瞰着静谧人间,如慈爱母亲一般为大地盖上薄纱,又无声地陪伴着沉溺于伤痛的人们,直至朝阳赶来接班。

“滴!”

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褚淮闻声便拿起台边的手机查看,不给一点错过消息的机会。

看清屏幕上的联系人时,他愣了一愣,点开就是贺晏发来的“早上好”,紧跟着他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下午请了个小假,上你们医院看看肩膀。请问褚医生门诊的号满了吗,方便给我加个号,预约中午一起吃饭吗?】

褚淮僵了一夜的面容顷刻间舒展,嘴角轻勾着回了句:“预约成功。”

他放下手机后,俯身双手捧了把冷水洗脸醒神,抽纸擦脸的功夫已经走出了洗漱间。

下楼到食堂买两个包子,顺道带杯热美式往住院部大楼走,趁着爬楼梯的时间吃完早饭,恰好能赶上巡房。

褚淮每日如此,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是今天在经过二楼时,被一阵悲戚绝望的哭声引去了注意。

声音是从谈话室里传出的,褚淮看了眼门口LED板,发现此时并没有手术排班,便疑惑地轻声询问保安,“怎么了?”

保安叹了口气说:“昨天不是送来了几个孩子抢救吗?他们是其中一个的父母,煎熬了一晚上终于同意器官捐赠,结果就在刚刚,那孩子的心脏……停了。”

心脏一旦停跳,器官就没有了移植的条件。

在手术室站了这么多年的岗,看过那么多生死,可他还是没习惯希望破灭的无奈。

一颗原本可以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湮灭了,而其他将熄未熄的星星要等待多久,才能被重新点亮?

褚淮远远注视着谈话室内的年轻父母,移目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时,默默垂下了眼帘,静悼着一条生命的逝世。

谈话室内。

泪水模糊了视线,使得女人难看清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用手抹脸,又想擦去滴落在屏幕上的泪水,可颤抖的手一滑,手机没抓稳地掉落在地,屏幕在磕摔下碎裂,高亮后猝然熄灭。

“不要!”

女人试图挽救地蹲下捡起手机,但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重新开启。她套着皱巴短袖的瘦削身躯不受控地颤抖,低埋着头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没保护好孩子,她有错,也是她纠结了这么久,错失了本可以延续的希望。

真正令她绝望的是,不管现在道多少次歉,都改变不了什么。

“滴!”

兀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宛若无形之手,拽回了褚淮的注意,他垂眸看了眼讯息,切屏到申主任的聊天界面编辑消息。

【主任,器官移植找我,今天赶不上查房了。】

手机不多时便传出收到回信的响声,褚淮不看也知道申主任会同意,因为这是器官移植中心的邀请,每一名医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灰白色的墙面上挂满了锦旗,差点挡住宣传栏上器官科普,放在往常,这里鲜少有人驻足观看,此时却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背手踱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墙上照片,看着一个个重获新生的病人在镜头前露出的笑容,蹒跚着走向了办公室。

在椅子上坐下后,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摘除器官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杭思思早注意到门外的老人,给足他考虑的时间,不作任何打扰,在接收到疑问时,理性又温柔地做出解释:“在家属同意捐赠后,我们会进行评估,确保移植能顺利进行。手术过程中,捐献者会接受全身麻醉,不会有任何痛苦的。”

老人红着眼眶,听到医生的解答后点了点头,兜在眼底久久未落的泪水终于掉落。

他自行从心中的酸楚中挣脱出来,整理好情绪又开口:“我儿子叫刘闵,我孙子叫刘乐,他们昨天因为一场火灾事故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还是没法子。”

朝阳透过窗户映照进房间,老人佝偻着背对光亮,显得更是落寞。

“我孙子可怕疼了,打疫苗的时候几个人都摁不住,我儿子也是怂包,谁看他不顺眼骂两句,他反倒要给人家赔笑。”

老人涣散的眼神不见一丝痛苦,可浑身却散发着浓重的悲哀。

“医生说,他们现在全靠机器吊着一条命。这得有多难受啊,所以,还是让他们走吧。”

他是觉得,每个人来时清清白白的,走也要走得坦坦荡荡。

“老人家,您节哀。”杭思思掏出手机发消息,“我让医生现在过来一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他。”

她打印材料的时间,办公室门就被敲响,见褚医生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感激。

“这位是褚医生。”杭思思刚想介绍,就见老人起身与褚医生握了握手。

老人的手不禁颤抖着,“褚医生,辛苦您跑一趟。”

昨天得知儿子和孙子不行了以后,他气到差点中风,老不羞地大骂医生们没本事,那些口不择言的话,现在再回想,自己都觉得过分。

可那时,拼力抢救了几个小时的医生们一句怨言也没有,任由他辱骂和殴打。就是眼前这位,生生挨了他好几拳。

后来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想了很久。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意外死亡?这些医生们每天有看不完的病人、做不完的手术,如果不是真心好意,谁乐意整天这么辛苦?

“这是我应该做的。”褚淮示意老人先落座,“您请坐。”

老人扶着桌边坐下,攥着手想和医生为昨天的事道歉,可对方先一步向他致歉。

“很抱歉,没能救回您的家人。”褚淮余光扫了眼桌上的放弃治疗同意书与器官捐赠协议,在没确定老人的状态是否能再接受一次打击的情况下,他不主张主动询问意见。

老人双手一松,缓缓摇头说:“你们尽力了,我明白的。这回喊你跑一趟,是想让你做个见证。”

他主动拿起同意书,枯槁的手小心拂过纸面,指尖停留在患者的名字上轻抚着,这是他与孩子们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联系。

他抬起头看向送来材料的女医生,恳请地说:“可以再给我一份吗,我亲家很快就到了。我儿子写在前面,孙子写小数,媳妇在两人中间,不算孤单。”

还记得昨天之前,孙子每天在幼儿园排练完,又回家表演给他们看。上台表演那天,他也坐在台下,儿媳妇手把手教会了他怎么用手机录像。

他都准备好了,等孙子赢了丢沙包小游戏,儿子儿媳上台合影时,他负责记录下这个画面。却眼睁睁看着突如其来的大火,夺走了孩子们的生命。

这画面,他到死都忘不掉。

看老人年事已高,杭思思温声向他多确认了一遍:“老人家,您确定要捐出您儿子、孙子的器官,作为其他患者的供体吗?”

老人转头望向过道墙上的宣传栏,怅然的语气中隐隐带着期盼,“我知道器官捐给谁是保密的,但也代表着,以后……以后路过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我的孩子们。”——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3章 鸡汤

炽热的烈日逐渐高悬, 食堂飘散的饭菜香浓而又淡,留了几份迟迟未动。罗康刚准备帮一队把饭菜收起来保温,依稀听到熟悉的插科打诨从车库方向传来。

“我真是服了, 小孩子好奇把头伸进栏杆里就算了,好不容易把头拔出来, 他爸不信邪又让娃再示范一遍, 结果又卡住了!”

“当时咱都收队上车了,突然听到一声嚎, 给乐朗吓得一踉跄,差点摔个屁股墩儿。”

“你才摔了!”听到哥哥们的调侃,乐朗气得涨红了脸,张开的嘴刚要抱怨, 突然皱着鼻子嗅闻,发出两声类似猪叫的憨声,跟着了迷似的往前蹿,“好香,食堂今天是煮了肉汤吗?”

什么牢骚, 在好吃的面前啥也不是。

“你们的饭我……”听到有脚步往食堂来, 罗康正想说饭菜都盖起来保温了, 就见乐朗从眼前疾跑而过。

说他饿死鬼投胎吧, 完全不往打饭台去,说他没胃口吧,冲的又是最快的。

“当归枸杞乌鸡汤!”

乐朗从后厨跑出来, 不敢置信地冲队友大喊,“食堂今天的菜这么补吗?”

后厨大叔刚送了一波剩菜骨头给流浪之家,回来就听到乐朗的声音,忙冲进来阻止:“臭小子别动!”

他三步并两步地拦住后厨入口, 防止乐朗轻举妄动,“今天给你们这些馋虫加餐了,这汤就别动了。”

“为啥?”

大叔显然有些不解,“你们不知道啊,鸡是贺队昨天托我买的,他起了个大早处理好,在出操前下锅的,让我帮忙看着,煲了好几个小时呢。”

乐朗纳闷地摇头,抱着一丝希望说:“万一贺队是给我们的呢?”

大叔努了努嘴,“喏,贺队往这儿来了,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贺队说他下午请假复查,不来食堂吃饭了。”乐朗最后一个音节才定,睁眼就见谈论对象换了身便装,抱着保温壶从眼前经过。

他眨巴着不谙世事的滚圆大眼问:“贺队,你不是要去医院吗?”

旁观已久的苏泽阳不忍直视,招呼着乐朗到自己身边来,“过来吧孩子。”

老早就听说贺晏厨艺不错,但这家伙软硬不吃,说什么都不肯露一手,总藏着掖着的。

今儿个难得下厨,还是去医院,爱心鸡汤还能是给谁的?

乐朗不死心,“可是……”

“别可是了,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苏泽阳递了个餐盘给他,“回头哥也给你买鸡汤喝。”

都说兄弟如手足,他们贺队大概是只蜈蚣,可真真要论最放不下的,褚医生必占一席之地。

苏泽阳砸吧嘴暗暗腹诽,现在也就乐朗这个傻小子不懂他贺队安的什么心思,褚医生那么聪明一个人,难道还没明白吗?

还以为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知根知底的更容易交心,没想到在习以为常中更上一层楼会更难办。

看来他得好好琢磨琢磨了,将来事儿要是办成了,他也能分一杯羹,实际意义上的。

乐朗一脸苦相地嘟着嘴,“可是苏哥,你只会给我买老母鸡汤方便面。”

苏泽阳尴尬地哈哈干笑两声,喊住了抱着保温壶又从后厨出来的贺晏:“老贺,这回上医院最紧要的是看看肩伤,能治好最好,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真想找人也不是这样式儿的。”

“把我当什么人了。”贺晏挑眉斜瞟着苏泽阳,目光下落到自己肩头,苦哈哈笑说,“这年头不兴用苦肉计了,受伤是真疼啊!”

苏泽阳“噗呲”一声笑出声,挥手催促贺晏赶紧走,“再不走医院食堂都要收餐了。”

“你说的有道理。”贺晏才跑出食堂,突然又拐回来留了句,“锅里还剩了点汤,想喝的话自己盛。”

再一眨眼,他的人影一溜烟就没了。

苏泽阳甚至没来得及让贺晏回来的时候,帮忙带一份医院门口早餐店的烧麦。之前去了趟一医,顺手买了份尝尝,他至今还念念不忘来着。

“滴滴。”

贺晏上车就看见苏泽阳发来的短信,没忍住吐槽了句:“这样还说乐朗嘴馋?”

但他消息回的却是:【知道了。】

公交缓缓行驶在专用车道上,在十足的冷气中,扎眼的阳光都失了温度,顺着透亮的车窗框向外望,好似一张张夏日的清醒画卷从眼前晃过。

“第一人民医院站到了,请您带好行李下车!”

贺晏踩着播报下车,熟门熟路地往医院里走,穿过中心小花园往门诊部走时,打远就瞧见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杯咖啡的褚淮。

阳光透过交叠的枝叶,洒下一片斑驳树影,盖在树下身穿纯色衬衫的男人身上,为他添了几分颜色。

可酷暑的暖意并未消融男人脸上的冰冷,他翻看手机时低着头,却无法挡住眼底的疲倦青乌,似乎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贺晏走向褚淮的脚步放轻,隐约看穿了此刻笼罩着他的愁云。

今早出任务前,负责儿童乐园尘爆案的林队给他发了消息,大致说了医院这边的情况,不过牵扯到器官移植相关,医院严格实现双盲策略,林队也不方便打听更多细节,就没和他多说。

注望着不远处的褚淮,贺晏垂眸浅思片刻,默默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滴!”

闻声,褚淮迅即从哀思中抽离,点开来信查看,微蹙的眉头霎时舒展。

【贺晏:褚医生是在借咖啡浇愁吗?】

褚淮瞧了眼手里的咖啡,抬起手正欲寻找,视线却灵敏锁定到了贺晏身上。

这个正朝自己缓步靠近的人穿着一身暗色,扬唇畅笑着毫不遮掩自己的热烈,堪比似火骄阳。

褚淮坐在树荫下微仰起头,与定在阳光下的贺晏对视,呼吸之间,他竟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意。

它在盛夏里并不磨人,倒像温度开到最低的空调房里,舒适又惬意的被窝。

“来了。”褚淮起身向贺晏走近,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问道,“吃了吗?”

贺晏提起手里的保温壶,话里明显掺了几分得意,“这回我可带了和你换一份午餐的条件。”

他早想这么干了,褚淮也是个不矮的个子,但小时候为了学习废寝忘食,就有营养不良,长大又爱岗敬业的,吃一顿忘一顿的,迟早要得胃病。

明明褚淮自己就是医生,却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合着学医就是为了掌握人类饥饿极限的吗?

贺晏是不想搞置换这一套的,巴不得多给褚淮送两次汤,但考虑到对方的习惯,又自觉地找了个由头。

“汤?”不用打开褚淮就猜到里头是什么。

以前家里馄饨店忙,贺叔叔和秀锦阿姨都有工作,时常走不开,所以他和贺晏的伙食经常是大人们早上出门前做好的饭菜。

褚淮记得很清楚,长辈们总说学习成绩偏好的他懂事,但当时是贺晏主动提出可以学习做饭,这样早出晚归的父母可以多一点休息的时间。

但有起火的阴影在,原本大人们是不同意让两个小孩开火的。可贺晏下定了决心,缠着秀锦阿姨磨破了嘴皮子,总算得到了下厨的机会。

一开始是有人在旁边盯着的,后来贺晏下厨越来越熟练,长辈们就放手让他干了。

回忆起自己高三冲刺的那段时间,他给贺晏补课的时间缩短了很多,但一有机会贺晏就会提着煲好的汤来找他,美其名曰补脑补身体。

大概是那些汤的确有效,他当年的高考成绩比以往模拟考都要高。

自从离开家上大学,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再尝过贺晏的手艺。

“乌鸡汤,加了点枸杞和当归,养生。”贺晏半点生分不见,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褚淮给出的反馈。

通往食堂的花园小道,两人并肩漫步着,不过几分钟的短途,却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褚淮沉闷地缓声说:“今早三位老人来医院捐献了遇难家人的遗体,两位大人一位孩子。他们的心脏、肝脏、胰脏、肾脏与眼角膜,预计为18名患者带来希望。”

是林队和他说的,是贺晏的队伍负责儿童乐园的消防救援工作。

贺晏深吸一口气,在胸腔内卷裹住哀痛,一并长长呼出,感慨地点了点头,“这世上又有18个人和他们背后的家庭,将永远铭记三位的存在。”

将路面的碎石踢进花圃中,贺晏不想冻结气氛地又起话题,问:“褚医生下班后有时间吗?”

褚淮眼尾夹着的颓丧浅退,多了几分笑意,应声问:“知道你要来,我排好时间了,有什么计划吗?”

昨晚他和两位主任在手术室待了一整晚,今天科室临时做了调整,把他们的值班时间延后了一天,与其他医生做了轮换。

贺晏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略有些困扰,“远的我俩都去不了,就在附近逛逛吧。”

“到我家吃饭吧。”褚淮说。

贺晏怔愣了两秒,配合地点头:“那我给家里发个消息?拜托秀锦女士多买点菜。”

褚淮摇头否认了这个计划,补充了自己的提议:“我是说,去我的出租屋。之前不是说不清楚我住哪儿吗?”

上次科室团建的时间,他喝多了睡得不省人事,麻烦贺晏两头跑,耗费了他不少休假时间。

被突然的邀请砸昏头脑,贺晏的嘴角难压,微倾上身往身侧的褚淮那儿歪,打趣地问了句:“难不成褚医生还想喝酒?”

褚淮双唇张而又闭,沉默地加快了步伐。

“我错了!”贺晏道歉的速度比褚淮翻脸要快,看得出对方其实没真生气,他仍旧死皮赖脸地凑上前好声好气,“晚上你点菜,我下厨赔罪,成不成?”

“嗯。”——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4章 心脏

“主任!”

承载着生命之重的同意书以最快速度, 被杭思思转交到协调主任手中。

一通通与希望紧密相连的电话被拨出,联系着这份重量的传递。

“喂,沪医心外的曾主任吗?我看系统上登记, 你们那边有B型血的心脏受体是吗?”

显示屏上的数值微弱,恍若下一刻便要停滞消散, 手术台上的病人安详仰卧着, 一只长着褐斑皱皮的手轻抚着他的眉心,揉开今生的一切不平。

老人站在台边与儿子道别, 多少辛酸到了嘴边,化作一句:“对不起啊儿子。”

请原谅他做下的这个决定,当签下器官捐赠协议后,医生们感激他的无私。

其实他想说不是, 他是自私的。这辈子时日无多,所以他希望在百年之后,这个世界还有人替他记得他的孩子们。

“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敬意。”

医生双手交叠在身前,随声一齐鞠了三躬,向捐献者致以最郑重的感谢。

“老人家, 我们走吧。”杭思思全程陪同着老人, 在道别仪式结束后, 搀扶着他慢步离开。

他们艰难从手术室挪出, 又在冰冷的过道里走了许久,在迈出大门的刹那间,此前始终保持理智的老人似感知到了什么, 突然全身力气被抽离地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泣不成声。

“受体医院出发了吗?”负责供体器官移出的医生在开始前先确认。

移植中心协调员全程在场,颔首同步信息:“已经上飞机了,距离抵达医院还有1个小时。”

医生抬眸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时间, 理智又冷漠地提醒:“心脏一旦离开人体,储存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留给他们的时间很短。”

他们,既有供体的馈赠,也是受体的生机,还有等待接过下一棒的医生,环环扣扣,时间弥足珍贵。

然而除了心脏,他们还有其他脏器手术要做,可病人的心跳随时会停止,此刻手术台边的他们,也是刻不容缓。

“我们准备开始。”

围在手术台边的医护应声靠近,宣告这场不容错失的接力赛跑正式开始。

“航班到达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由沪城飞来本站的HU3578次航班已抵达,请您在到达大厅等待接待!”

播报声落下不久,一抹快步疾行的身影率先离开出口,争分夺秒地往第一人民医院赶去。

坐上提前叫好的出租,他全程紧盯着前方路况,生怕有任何堵塞,连喘气的心思都不敢,抵达医院的第一时间便是往手术室赶。

“主任,沪心的医生来了。”

手术台边的医生没有移开视线,无比郑重地双手捧着跳动微弱的温热心脏,放入保存液中灌洗与冷却,处理完毕后装进无菌袋中,交托及时赶到的沪心医生手中。

他才说:“交给你们了。”

负责接应的医生同样用双手接过象征生命火种的心脏,无比珍视地小心放入转运箱,向手术台方向深鞠了一躬。

“我先走了。”

他想好好道个别,可没有时间再说更多,手中提着转运箱不能跑只能快走,必须抢在失活前赶回医院。

拦下一辆出租,带着转运箱上车的医生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师傅您好,我是来自沪都的一名医生,需要紧急转移人体器官,因为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可不可以麻烦您……”

没等他把话说完,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说:“把箱子抱好,系好安全带。”

司机轻踩油门提速,在路口等待红灯的间隙,拿起导航用的手机拨通交管热线。

“您好,12123交管中心,请讲。”

常年的驾驶经验令司机保持了高度冷静,“你好,我现在在中心南路往机场方向去,车上有一名医生需要转运,非常紧急,可能需要闯两个红灯。”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沉默片刻后,询问:“请报一下您的车|牌号。”

司机毫不犹豫地报上号码,不多时便听右后方有鸣笛声靠近。

骑警敲了敲他的车窗后挥手,示意跟着他走。

拥堵的路面在尖声警笛下迅速开出一条直行通道,前往机场的道路为这颗心脏开了绿灯。医生说着数声感谢下了车,快走着往航站楼去。

“李医生是吗?”有机场工作人员闻讯赶到,向他示意入口处已经准备好的登机车,“已经通知了乘务组,在这里祝您一路顺利!”

“谢谢。”

原本紧张的返程时间,在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下不断缩短,无需任何叫价,只因他们也想赢下这场生命的较量。

手术室内,受体的开胸流程已然完毕,台边所有医护紧盯着体外循环的时间,直至紧闭的病房在期待中突然打开。

一颗承载着无数人期愿的心脏如约赶到,它从箱中脱离,接受核对与复温,在医生们的仔细修整下复灌,才缓缓放入陌生的胸腔。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血管在医生手中对接吻合,松开血管钳重新开放血流,所有人屏息凝视着原本发白的脏器,亲眼看着它变得红润,轻微的泵动逐渐有力。

监测仪随心脏跳动而滴鸣,那是来自生命的声音。

——

“滴!”

褚淮嘴里的饭菜没嚼完,听到铃声响起的一刻,放下筷子拿起了手机。

“又有急诊?”贺晏同他一起停下,眼中满是浓重的关切。

看清短信内容后,褚淮凝重的神色陡然不见,长呼一口气说:“移植中心那边说,目前已有4台手术顺利完成,其他手术与转运工作都在顺利进行。”

当“至少有18个人重获新生”的预设顺利实现,想必不止是他,参与其中每一个人都会无比感恩。

贺晏在褚淮的脸上找不到欣喜,领会地微倾上身说:“如果捐献者家属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也会很高兴。就当做一颗颗小小的种子埋入新田吧,他们会带着思念与爱意,重新生长壮大的。”

褚淮往日淡漠无波的眼瞳因遗憾而黯淡,又被重燃的希望感染,隐透着微光,他抬眼注望着对面的贺晏,无声地重重点头。

“滴!”

再一声提示音响起,褚淮轻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虽没有着急离开,但还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咽下一口后才解释:“申主任有事找我,应该是想提前讨论下午的会诊。”

“那……”贺晏话到嘴边,看着之前还斯斯文文吃饭的褚淮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饭菜,直接喝汤往下顺,还是没忍住地劝,“慢点也别噎着,申主任应该也是让你吃完再去吧。”

他和申主任打过不少交道,凭他道听途说的了解,护短的申主任不至于这么压榨手底下医生的时间,再说了,不是传言申主任很看重褚淮吗?

褚淮没有否认,但还是说:“会诊开始前我还有一台手术,申主任稍后有座谈会要参加,最好还是提前商量好。”

时间再紧迫,他们也得为等待手术的病人负责。

这一点贺晏是赞同的,他点头说:“再喝碗汤吧!”

褚淮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为了缩短时间边吃边说:“我找康复科的赵医生谈过,一起约了首都医院的杨主任线上沟通,两位医生对你后续的治疗达成一致意见,拟好了疗程计划,等会应该会再征求一下你的意思。”

“被褚医生百忙之中惦记着,我很感动。”贺晏得了便宜还卖乖,饭也不吃了,盯着褚淮清理了餐盘里的食物,暗暗高兴他今天胃口还不错。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褚淮每天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学习计划,把给他补课也算在了里面,导致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只能压缩睡眠和吃饭时间。因此在最紧凑的一段时间里,褚淮吃饭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是什么让有条不紊处事的褚淮急成这样?大概是褚淮从小到大的责任心。

褚淮在打饭时就叮嘱过阿姨不需要太多,可还是盛情难却地多加了两道菜,秉承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又想着要喝完贺晏煲的汤,吃到最后时他已经撑到眼冒金星。

他缓了片刻扶桌站起,临走前俯视着对面的贺晏微勾嘴角说:“谢谢你的汤,我先走了,晚上见?”

贺晏对褚淮的感谢相当受用,点头摆手说:“我等你下班。”

目送着忙碌的褚医生离开食堂,贺晏余光又见烧伤科的那几名年轻医生和上次一样默默跟在后头离开,看样子是早就注意到他们这边了。

带头跟出食堂的李絮不清楚他们有没有暴露,但压根不敢回头看,生怕和贺队的目光对上。

“你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一旁的程光不明白,“我们不跟贺队打声招呼吗?”

他们也不是故意偷听的,褚老师和贺队过来的时候,他们打过招呼的,但两人好像没心思分神?

可既然看见了,不打招呼假装没看见地离开,是不是不太礼貌?

李絮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程光,警告他也别回头,压低声音地说:“褚老师和贺队的关系不一般,但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是不一般啊,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嘛!”

李絮无语,半拖半拽地带程光离开,“反正吃饱了,去看看主任那边有没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她说的不一般,不是简单的关系生熟,而是下意识的区别对待。

褚老师什么时候这么轻松的和他们相处过?有贺队在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同,就好像……像回家一样,安心又自如。

所以她才不想承认自己一直在旁边偷看,毕竟这和出去吃饭偷听别人相亲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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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所以

“哎, 褚医生?”

褚淮顺着安全通道上楼,闻声抬头见有两人站在拐角谈话,遂问好:“林队, 林主任。”

虽说褚淮没有问,林喆还是指了指身边的林吉说:“他是我哥, 我来医院办事儿, 顺道蹭他卡吃了顿饭。”

褚淮镇定从容地颔首:“嗯。”

“嗯?你不惊讶吗,医院其他人听说这事, 都会愣一下。”林喆捕捉到褚淮闻到烟味时的皱眉,默默掐灭了丢进角落的八宝粥罐子里。

褚淮:“你们的名字。”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扯,透着些许无奈,并不是很情愿参与这个讨论。

“对, 就是这个无语的表情!”林喆惊喜的语气堪比发现世界奇观,鼓掌大笑说,“和贺晏简直一个模子刻的,之前我以为你俩也是兄弟来着。”

明明两人的风格迥异,长相也不搭边, 可站在一起就是有种莫名契合的气场, 他和他哥都做不到这样。

看褚淮不说话了, 林喆自觉冷场地清了清嗓, 又起了个话题说:“我是来探望儿童乐园负责人的,不过他到现在还没醒,也联系不上家人, 正和我弟发愁该找谁比较好。”

“联系不上?”褚淮问。

林喆见对方跟着自己的引导走,窃喜地续说:“据说他孩子在很小的时候被人拐走,妻子在寻人的路上出了车祸,之后他花光所有积蓄找了十来年, 可还是没有孩子的下落。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他就想看看别人的孩子,于是变卖了剩余房产和祖宅,租下了一块空地,一点点搭起那个游乐场,这些年的所有收入也都在那里了。”

林吉拉开换气窗,想散掉哥哥身上的烟味,同时打配合地说:“现在的人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陪小孩玩?给他们个电子产品就能得到大半天的清闲日子,小孩儿呢,也觉得手机里五花八门的功能有意思,我们小时候喜欢的滑滑梯、跷跷板,在他们眼里早过时了。”

林喆颔首赞成他的说法,“原本乐园就在艰难维持,现在指定是保不住了。”

说着,他将目光递向褚淮,压低了声音提醒:“不过乐园负责人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家属知道了肯定要来闹的,不管怎么说,先让人好好接受治疗。”

褚淮不语,只是望着两兄弟时眉头微压。有没有一种可能,原本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没有泄露的风险?

但他记得林队从警多年,这种失误不应该出现。他觉察异样,再看向面前的兄弟两人,琢磨出一点唱双簧的意味,于是反问:“所以?”

林喆欣喜得双手一拍,“就知道褚医生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他趴在栏杆边检查医院上下层,确认没别人了才说:“褚医生,你和院长关系好,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通融一下费用的问题?”

虽说这件事是意外,但造成那么大的事故,儿童乐园的负责人绝对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可追究责任的前提,是人得活着。

褚淮领会地垂眸,沉声应:“嗯。”

林队的想法他可以转述给院长,可如若乐园负责人没能醒来,或是醒来后无偿还能力,身上怕是又会多一份来自医院的诉状。

“褚医生这个点饭吃了吗,现在准备回病房?”刚摆了人家一道,林吉客客气气地主动问候,试图重新活络气氛。

褚淮转过身准备往楼上走,“吃了,找申主任谈话。”

“是下午有关雷志强的讨论会吗?”林吉跟着上了两层台阶。

这位病人的情况有点特殊,除了沉重的家庭因素,他全身高达百分之九十的二至三级烧烫伤,伤势之重,引得全院高度关注。

而且“众包外卖员乱象”、“户外工作者高温补贴”等的社会问题,近期受到新闻媒体的持续报道,民众对此的讨论度极高。所以院领导交代了,所有参与该病人疗程的医护务必尽全力。

“是。”褚淮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踩着台阶向上。

林吉回望向林喆,不太确定地愧疚低声:“褚医生是不是生气了?”

骨科平常和烧烫伤科没少来往,当然清楚褚医生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可也知道他其实挺好说话的,是个为病人考虑的好医生。所以他才敢借褚医生的口,和院长院办那边求求情。

但看褚医生刚才那表情,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感觉有差别。

林喆上抬视线后默默摇头,他深知自己的这个行为挺招人嫌的,可负责人自己和受害者们的治疗费用总得暂时有个来处。

只是那座承载着一位父亲深重亏欠与思念的游乐园,要为他的疏忽付出应有的代价。

无影灯下,握刀的手动作极稳,手术刀泛着银光,开解隆起的增生后,主刀又低着眉眼修整人工皮材料,小心敷在创口表面。

“可以收尾了。”褚淮扫了眼当前时间,将手术刀放入托盘,加快手里的包扎动作。

他的速度极快但不敷衍,全程除了指令,一句闲话也没有。

“要开会,先走了。各位辛苦。”褚淮简单道了个别,将最后的整理工作交给助手,赶趟地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手术室沉寂了许久,在几声轻松的长呼中重新活跃了起来。

“刚才怎么没一个人说话?今天不是个小手术吗,怎么这么严肃?”

她的话当即引起同事的共鸣:“不晓得,平时大家还会聊上两句,今天莫名其妙地觉着不得劲儿。”

巡回护士冒头问:“怎么感觉褚医生今儿的气场不太对?”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就是莫名感觉他比平时还不爱理人了,和他们道别的语气更冷漠了。

回头找申主任打听打听?

对治疗方案讨论得如火如荼的会议室内,褚淮冷着脸背靠座椅,适时给出两句个人意见,别的没说太多。

每个科室都在为繁重的任务头疼,但没有推托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只要能把病人指标稳下来,创面问题烧伤和骨科包了。”

申坤话声才落,会议室内其他科室代表也表态:“申主任都拍板了,大家伙儿开干吧?”

“得嘞,干活!这孩子不容易,反正我们耳鼻喉肯定竭尽全力配合。”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神经也不能输了!”

得到其他科室的配合,申坤终于感激地合手拜了拜表示感谢,送走主任们后,他的目光才落在褚淮身上。

他走近了关切地提醒:“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昨晚熬了大夜的缘故吧,晚上回去早点休息。”

“嗯,谢谢。”褚淮不多言语地颔首,随即又道,“主任,我先去查房了。”

目前烧伤近期收的几个病人都在危重期,每天就查早上一遍,褚淮不太能安心。

如若不是浓烈的倦意已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会选择留在医院以备不时之需。

天空悄然拉上一层幕布,遮住白日里刺眼的阳光,路灯齐齐亮起,洒下片片昏黄,映出一道站在路边的一道道长影。

褚淮快步走出大门,不是着急赶着离开,而是他在下楼梯时才想起自己竟晾了贺晏一下午。

“先问问贺晏是不是已经归队了吧。”

“滴!”

褚淮的低喃才说完,一声铃声兀地响起,贺晏的头像突然挂上了个红点。

【贺晏:回头。】

褚淮微诧地转过身,见贺晏提着个袋子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咧嘴笑着朝他挥手,迈着大步跑了过来。

来人比他要高出半个头,渐慢地挡住了头顶的灯光,被笼罩在身影之下,褚淮的双肩微沉,垂在身侧的手臂酸麻感骤然减淡,无知无觉间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褚淮的视线下落,定在了贺晏挂在身前的手臂上,微微勾起的嘴角藏着几分得逞。

“现在高兴一点了?”贺晏俯身前倾了些,歪头观察着褚淮的表情,十分肯定地说,“刚才看你出来的时候板着张脸,是工作不顺心?”

他提起手里的袋子邀功:“你不爱喝奶茶,我知道,所以买了果茶,喝点甜的缓一缓?”

贺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褚淮,见对方点头,才拆了吸管插好递给他。

“谢谢。”当清甜的果香顺着口腔,经咽喉流入身体,褚淮感到自己紧绷了一天的心绪终于得到纾解。

贺晏的视线坚定未移,尝试着微微抬起自己的左臂,哀怨道:“我这手臂,多少有你的主意吧?”

褚淮默默移开目光,说:“杨主任主张的。”

“你拍板的。”贺晏眉头微挑,一眼看穿褚淮的心虚。

“有助于伤势恢复。”褚淮言之有理。

以贺晏的工作性质,难免会用到肩膀。既然这次是奔着治愈的目的来的,他与杨主任、赵医生一致认为,要采取一点强制手段。

难受是会难受一段时间,但为贺晏将来的日常生活与工作考虑,是最有效直接的办法。

贺晏确定是褚淮的主意,只好无条件配合,无奈笑说:“总之接下来的几天,我得是队里的重点关爱对象了。”

光是苏泽阳,看到他以这幅样子回去,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他的肩膀要废了。

褚淮闻言唇角偷偷勾起,之前的疲倦惊异地一扫而光。

贺晏这才趁势开口问:“所以褚医生今天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方便和我聊聊吗?”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认为褚淮其实很好懂的。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褚淮平时板着张脸,是为了让自己、也让面对他的人能快速冷静下来。

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人,不高兴的时候这双眼睛就跟秋季连日的阴雨一般,黯黯灰灰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6章 拒绝

“林队希望我能和院长沟通, 暂缓儿童乐园负责人与伤患的治疗费用。”褚淮脸色漠然,连带着说话声也发闷。

贺晏抬手示意他们边走边说,目光却始终在褚淮身上。

“林喆不是好好找你谈这事儿的吧?”

以褚淮的脾气, 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如果不是太过分的事, 且在能力范围之内, 他一般都会同意。

毕竟“拒绝”也属于社交范畴,褚淮在这方面貌似不太能应付得来。

褚淮颔首道:“我能理解他的做法, 但我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

“在这件事上,我也能理解你了。”贺晏话罢,又发出提议,“去逛个超市, 买点菜?”

褚淮点头同意并给贺晏指了条路,“这边走,会路过一个商超。”

贺晏扬眉意外说:“那赶巧,能经过儿童乐园。”

两人并肩于浑黄灯光下,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一同放学的时光, 晚风吹过头顶的枝叶, 发出的沙沙响声与蝉鸣同奏, 是属于夏日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