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书信
眼看着丈夫走进后厨, 林秀锦眼珠子提溜转了转,而后定在桌对面的褚淮身上,笑盈盈地说:“小褚有空吗, 帮阿姨整理点东西。”
褚淮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出门前, 他有意同坐在门口准备明天食材的父母打了声招呼:“爸, 妈,我去趟秀锦阿姨家。”
回想过去这些年, 今天大概能称得上是乔燕玉最开心的一天。她乐呵呵地摆手说:“去吧去吧。”
望着孩子走进对门的身影,乔燕玉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心中暗叹了声,埋头继续择菜。
白天络绎不绝的店铺内空无一人, 仅剩壁挂的电视机传出声响,细听便只剩后厨的瓷碗轻碰声了。
贺晏大概猜到父亲要问什么,闷声问:“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贺文旭挽起袖子,帮着把洗好的碗再过一遍清水, 再一一码进紫外线消毒柜里。
“你妈最近支支吾吾的, 我就觉得不对劲。上次视频, 是你在褚淮家那次, 我大概猜到你小子有事瞒着。”
贺晏手里的动作一顿,满心的歉意溢于言表,“爸, 对不起。我和褚淮……”
贺文旭没有问责,摇了摇头后询问:“我想知道为什么。在婚育问题上,我和你妈的观点达成一致,都觉得你现在工作压力大, 不想再给你添堵,所以尽量少提。”
他说了一段肺腑之言后突然卡壳,不吱声地反省了好一阵,没想到答案,才询问贺晏:“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和别人不一样。”
是因为家庭因素吗,他自认为这些年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宾,对待孩子也是尽力理解。按理说孩子不会对传统家庭产生排斥情绪,或者反感正常女性的靠近才对。
听到父亲的形容,贺晏怅然低笑了声,随即有条不紊地谈道:“我妈也找我谈过,当时我说是因为恐惧生育,当年我妈生我时遭了多大的罪,所以我狠不下心再让一名女性为我付出。”
因为母亲孕产期的伤痛有不少是他爸告诉他的,所以贺晏没再选择展开,而是选择改口问:“爸,你觉得褚淮怎么样?”
谈及爱人为自己承受的痛苦,贺文旭眉头紧蹙着,又领会地极快舒展开来,听到贺晏这么直接的岔开话题,没好气地问:“干嘛?”
“你说说。”贺晏催。
贺文旭咋舌,看着自己的儿子就来气,依旧不太理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孩子的确很优秀,也是我和你妈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但毕竟是个男的。”
贺晏释然地耸肩,“可他的优秀,足够吸引我。”
他将水槽里的碗全都洗好,顺手擦拭不锈钢灶台。倏地想到了什么,他挑眉看向旁边的父亲,问:“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该不会还想什么延续香火吧?”
贺文旭毫不客气地嗤了声,“你之前天天写遗书,每次任务前都要打电话跟我和你妈交代后事,所以我早和祖宗说过,我们家的香火估计要断我这儿了。”
以前贺晏当兵,在边防那么危险的地方,朝不保夕的,经历了九死一生回来,结果当消防员也是每天生死一线。
做父母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国家,不求他能有多大建树,能平平安安活着就够了,别的就随他去吧。
但还有一件事,他作为家长要考虑得更深远。
贺文旭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贺晏,问:“这是件人生大事,你真的做好面对所有压力的准备了吗?也知道这份压力往后也会压在褚淮头上?”
“爸,选择一个对的人,不论是什么压力都能化解的,您说对吧?”贺晏洗干净抹布,挂在台边晾干,洒脱地咧嘴畅笑。
而且能和褚淮走在一起,他光顾着高兴了,哪儿听得到什么闲言碎语?
贺文旭气不打一处来地往他后脑上一挥,“你个臭小子。”
两人先后走出后厨,觉察原本坐在店里的人都不见了。
门口的乔燕玉看他爷俩一头雾水的模样,主动说:“秀锦喊褚淮帮忙搬东西去了。”
贺晏闻言看向身边的父亲,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啪!”
按钮声响后,二楼的拐角的房间被灯光照亮,屋内陈设虽然简单,但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床上的被子都规矩地叠成了豆腐块。
褚淮认得,这是贺晏的房间。
“秀锦阿姨,要我整理什么?”褚淮不认为这件屋子还有需要整理的地方。
林秀锦指了指书桌上的一摞摞信件,“喏,那些信得理一理,都没地方放了。”
上次来的时候,褚淮其实注意到了那些信,有些是给他的,但出于礼貌,并没有拆开查看。
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褚淮试探地问了句:“那些信是?”
“遗书。”林秀锦对这件事已经脱敏了,但考虑到褚淮会担心,解释说,“边防和消防总会遇到严峻的大任务,所以有写遗言的习惯,但家里之所以会存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贺晏话痨。”
刚收到这些遗书的时候,她还会心疼,后来就腻了,只觉得贺晏吵闹。
林秀锦走到左边,分人地一封封整理好,捏着最厚的一封回身递给褚淮,问:“给你的,要不要看看。”
她又指了指桌上最高的一摞,“都是给你的。”
褚淮没有接过,婉拒道:“这样不好吧。”
林秀锦直接把信塞到他手里,对此毫不介意,“他叮嘱过,万一任务回不来,这些都是要给你的,早看晚看都一样。而且那小子真不想给人看,早就藏起来了,大大咧咧这么摆着,就差放个喇叭公放了。”
起先收到这些信,她还忌讳地给贺晏收好,是他自个儿光明正大地摆桌上,还说他平时出任务比较忙,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拆两封给他们的信看。
她也是头一回见遗书是有后续的,还连载个没完了。
不过关乎儿子的性命,她还是希望能一直收到书信,就算满是唠叨也没关系。
“看看吧。”林秀锦盯着褚淮手里的书信,温声催了句。
褚淮捏着信封边,仍有些犹豫,终在好奇心与秀锦阿姨炽热的目光下,拆开了信封。
纸上的字迹刚毅有力,笔锋停顿恰到好处,洒脱又不显得张狂,是贺晏的字。褚淮看了眼落款,是他回国不久之后。
【褚淮,今天看到你在事故现场抢救伤员了,现在的你,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医生。
你终于回来了,但好像不太想见到我。可是褚淮,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以前的关系?褚淮,你说如果我主动找你,你会不会理我,还是……】
满满三页纸,全是贺晏的自说自话,担心自己的鲁莽令他们的关系恶化,又抑制不住想跟他重归于好。透过这些文字,褚淮甚至能想到贺晏小心翼翼又藏掖不住的模样。
褚淮浅笑着将信纸细心叠好装好,又拿起另一封信,日期是他回国前的。
【褚淮,今天我这儿天气很好,偷偷看了眼乔姨和你视频,看到你在国外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前段时间接了不少警,我说给你听……
褚淮,我想亲口和你分享,但还是联系不上你,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到我,所以不敢和乔姨要你在国外的联系方式。褚淮,我好想你。】
每封厚实的信件,都是贺晏无条件的分享,似乎是不想他错过任何一段自己的经历,又像是他以书信的形式,从未离开过贺晏的生活。
可每封信的结尾都是贺晏在诉说自己的想念,缱绻之外,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分享不会被期盼的人听见。
褚淮沉默不语地翻看着书信,最早甚至追溯到贺晏刚被调到边防,可纸上字字句句的惦念同样沉重万分。
【褚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将人生献给了这片热爱的土地。我很感激你曾经的肯定,一次次的拉着我往前走,从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有朝一日追赶上你,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
但这个愿望好像要终结在这儿了,好遗憾啊,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一直在一起。
不过,这辈子的你,早点忘掉我吧,希望你一路向阳,顺遂安康。】
林秀锦站在一旁静默无声,贴心地留意到褚淮拿着信纸的手隐隐颤抖,关切地温声问:“小褚,阿姨知道你和小贺之间……超脱了大人们以为的友谊。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做母亲很清楚,看得出他很喜欢你,所以出于一位母亲的私心,希望他的心意能被看见。”
“但是孩子,作为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让你知道这些不是想道德绑架,而是希望你能更全面地、慎重地考虑这段感情。”
她不知道这些给褚淮的信封里都写了些什么,却承载着贺晏过去数年间的真心实意,是好是坏,都交给收信的人自己评判。
褚淮垂头装好信封,重新理好放在桌角,目光始终未抬地转过身,面向长辈坦言:“秀锦阿姨,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其实小时候那场大火里,贺晏义无反顾地回来救我时,我就认可他了。”
“阿姨,我很抱歉,或许是我影响到了贺晏。”褚淮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愧疚得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害怕面对昔日长辈会露出失望的神色。
见他这一副自责的模样,林秀锦心疼地一把抱住,轻拍着褚淮后背说:“傻孩子啊,贺晏有成熟的思考能力,这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选择你,是因为你就是最好的。阿姨也很喜欢你,所以不要难过,也不用担心。”
她拍着褚淮的后背一顿,眉目间到底是没藏住担忧,叹了口气为难问:“不过,你要不要和家里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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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抱歉
“我回来了。”褚淮跨过自家店铺门槛, 留意到之前坐在门口的母亲不见了身影,于是投目望向正在补充每桌酱料瓶的父亲,问, “我妈呢?”
褚建平指了指角落上二楼的扶梯,“你妈怕夏天的毯子太薄, 说要给你换一床, 这会儿应该在你屋里。”
褚淮噤声浅思了片刻,开口道:“我上楼看看。”
踩在老旧木梯上, 每一步都发出吱嘎声响,昏暗的二楼静谧无声,走向左侧的房间时,隔着门板就能听到一声轻叹。
褚淮轻推开门, 入眼便是坐在窗边书桌前的母亲。
他唤了声:“妈。”
床单被褥被换上刚洗的,晚风顺着打开透气的窗户传入屋内,带起一阵馨香,拂过书架上的干花时,发出沙沙响声。
曾经盛放的花朵在时光流转下凋败, 用来包裹的彩纸已然褪色, 却仍不舍得丢掉。
褚淮慢步走进房间, 才看清书桌抽屉是打开的, 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莫名的恐慌霎时间蔓延开来,从脊骨一路麻痹四肢百骸,使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本记录簿你带走了?”乔燕玉突然开口问。
当猜测被坐实, 褚淮不由得屏息怔神,闷声问:“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乔燕玉望着窗外夜景的眸光怅然,眉目间的愁苦难掩,缓声说:“儿子, 以前妈也是觉得你懂事,很省心,所以几乎不怎么管你,后来发现你和妈妈不亲,才明白原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回过了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恍神间悲哀地感觉到了陌生。
“妈其实一直很想弥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和你有话题。”
说着,乔燕玉忍不住哽咽,不愿让孩子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倔强地扭过头抹去脸上泪水。
“妈……”褚淮想安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双眼视物被泪水阻隔,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乔燕玉却很难想象儿子的心境,只好描绘自己的视角。
“我儿子太乖了,他只知道学习,从早到晚坐在这里看书刷卷子,什么爱好都没有,不像别人家的孩子,天天跑出去玩。”
“我该高兴的,可看着他每天这么坐着,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孩子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乔燕玉仰起头试图咽下哀伤,可心口的揪痛仍在不断刺激着。
她缓了一会儿,才有能力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发现你多了个爱好,还是坐在这儿,但会看着小贺和他的朋友们打打闹闹。你好像挺羡慕的,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没有下楼参与他们,是怕妈妈生气吗?”
褚淮神色迟滞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否认,解释说:“我不会打球,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成为朋友。”
幡然醒悟没有带来半分庆幸,反倒令乔燕玉笑容发苦,“所以你是想和小贺成为朋友,才说要叫他学习的?”
在这件事上,褚淮没有否认,“嗯,我只会学习。”
很多人都夸奖他优秀,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除了看书刷题,他好像什么都不会,别人羡慕不已的“康庄大道”其实是他无路可去的选择。
乔燕玉丧意地垂头扶额,在看见儿子靠近想安抚她时,她却摇头回绝了。
她满眼心疼地抓住儿子的手臂,苦着脸频频摇头,“妈没事。”
乔燕玉转移视线看向半开的抽屉,“那本记着小贺每次考试成绩的本子,妈记得是有次帮你打扫房间时无意看到的。”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很负责任,既然答应了要教小贺学习,确实应该这么上心。但……”乔燕玉微皱着眉摇头,“太上心了。”
“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测验,你都给他记着,写下的心得比你平时说的话加起来要多得多。作为妈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
“后来有天夜里,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开门后发现你好像在做噩梦,一直喊着小贺的名字。我以为你是刚从火场里出来,还有心理阴影,当时没有深处想。”
“后来你去外地上学,也会偶尔给家里来电话,但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只有在谈到小贺的时候,你才有点感兴趣。那时候,妈还是觉得,你俩毕竟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点也没什么。”
乔燕玉自顾自地回顾着过去,这时候再倒头看,原来自己早就触碰到了答案。
“后来小贺出了事,你赶到医院后,没日没夜地守着他,整个人的状态……”
面对母亲字字句句揭开自己的心事,褚淮张嘴想要解释,却又无话可说地默认了这些事实。
看他没有否认,乔燕玉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面向自己的儿子,“过去的一切妈都能找到理由,但桩桩件件加起来,我说服不了自己。”
“所以听你说要出国进修的时候,我没有阻拦,想着你到国外后换个环境,再接触接触别人,能不能改变什么。”
“你出国后,那本成绩簿就不见了,我以为你大概是放下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听你再谈小贺的事。我很高兴,还以为你终于想清楚了,但看到现在的你,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吗?”
乔燕玉问话时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听褚淮能亲口否认她的猜想。
可褚淮没有,他说:“妈,贺晏他很好,我再没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乔燕玉猝然间脱力,疲乏地靠在桌边闭上眼睛。
她早该明白的,上次秀锦和贺晏视频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儿子突然出现,她惊讶的不只是他受伤,还有意识到……他终究做出了选择。
“对不起。”愧疚不断在胸腔内翻涌,但褚淮不愿隐瞒。
乔燕玉面容发苦,却说不出一句指责,“我确实生气过。但当我意识到,小贺比我这个母亲还要了解你时,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个资格去阻止你。”
“不是的,妈,是我的问题。”母亲的满脸痛苦映入眼眸,犹如一块沉重大石,压得褚淮喘不上气。
乔燕玉再睁眼时,情绪平静了许多。她抓着褚淮的手未松,说话时又收紧了几分,“妈今天找你谈,不是要拦着你,而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是不是因为爸妈之前的忽视,导致你把对小贺的亲情友情认错了?”
“这个问题我想过的,不止一次。”褚淮坚定地摇头,“我没有认错,我喜欢贺晏。”
“妈,我想养它。”
乔燕玉感觉自己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场大雨,褚淮抱回一只小狗,坚定地说出自己心愿的模样再度浮现脑海,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她知道,褚淮这是铁了心地认定。
“妈,对不起。”褚淮再次道歉。脑海中回荡着贺晏之前说的话,他重新整理好心绪后说,“妈,贺晏他对我很好,明白我的所有想法,满足我的一切贪心,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贺晏了。”
他极少说这么多话,但在这个狭小房间里,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他想试试敞开心扉。
“妈,如果我在明确自己的心意后,仍选择传统家庭的生活,这是一件极不负责任的事,对另一名女性也不公平。”
乔燕玉闻言笑叹,注望着自己的孩子,无知无觉间,他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作为母亲的她确实错过了太多。
长久的沉默后,她双臂垂在身侧,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听到身后一直有脚步声跟着,她抬手摆了摆,“让妈再好好想想。”
话罢,乔燕玉头也不回地走进另一扇房门,不多时,隐隐有哭声从门后传出。
亲人的哀伤仿佛一层黑纱盖头,令本就昏暗的过道愈发压抑。褚淮颓丧地默叹了声,收回试图敲门的手,脚步沉重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滴!”
猝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将褚淮混乱的心神一把拽回,他拿出查看,见是贺晏发来的消息。
【贺晏:抬头。】
褚淮上抬视线,见贺晏正站在对门的二楼朝他招手,接着又指了指手机。
随即,褚淮的手机收到了来电提醒,他接听后哑声问:“怎么了?”
贺晏敏锐觉察褚淮的语调不对劲,“不开心?”
褚淮在窗边落座,只说:“我妈不太开心。”
虽然他没展开来说,但贺晏也是刚接受过盘问的,立马品味出褚淮的言外之意。
他上身微倾地靠在窗边,话里带着浓浓的宽慰:“褚淮,我不希望让自己的喜欢,成为你的负担。所以放心,我会解决的。”
有所依靠的安稳好似一只大手轻抚着所有担忧,但褚淮从没有被动等保护的习惯。
他靠着椅背面对贺晏,微勾起的嘴角也是他发乎内心的许诺,“我会和我妈慢慢解释的。”
这不是贺晏一个人的事,他不会让他独自面对。
“好,我们一起。”感受到褚淮的郑重,贺晏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顺手拿了封旁边的信封,笑问:“话说,你是不是看过我的信了?”
褚淮笑容一滞,“抱歉。”
看来今晚他注定要一直道歉了。
“嗯?”贺晏听闻后困惑地歪了歪头,对此毫不介意地耸肩后说,“幸亏你把这些看完了,我宿舍里还有一叠呢,回头给你慢慢看。”
褚淮知道贺晏是故意另起话题,想让他心里好受些,配合地多了几分笑容,可还是没忍住无奈,“就这么乐意给人看到自己的遗书?”
贺晏洒脱地单手撑着下巴,扭头欣赏着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大作”。
“因为在我看来,有意义的牺牲,从来就不是件可怖的事。”
褚淮注视着贺晏,半晌无话,在贺晏又一次询问后,才又开了口:“贺晏,其实我妈说的没错,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试图通过远离你,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那你想清楚了吗?”贺晏瞬时收起笑容。
褚淮点了点头,“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在国外的孤独,回国后再面对你也能保持冷静,但你这个人啊,没法让人不喜欢。”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贺晏,这样的真挚、热烈,这样的一往无前。
贺晏怔愣了两秒,藏不住脸上的笑容,只好猛地拉上窗帘,才能放肆在屋里大笑。
“他说他喜欢我,褚淮喜欢我!”
虽然看不到贺晏的身影,但他激动的笑声还是从没挂断的通话中传出,沸腾的欢喜藏不住半分。
也是四下无人时,褚淮无需隐藏地扬起唇角。
“大半夜的不睡觉,再乱叫就给老娘滚出去!”
不耐烦的斥责声后,贺晏的笑容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话筒中传来。
对面的窗帘再次被拉开,褚淮再次与贺晏视线交汇,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眸中光亮要比星空璀璨。
“褚淮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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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低估了自己的大纲,明天再努力努力
第103章 家属
翌日。贺晏醒来时瞧了眼时间, 没时间细算剩余时间,简单洗漱后快跑下楼,直接穿鞋冲出家门。
“不吃早饭啊?”林秀锦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 只看见儿子匆忙的背影。
贺晏:“要赶回去晨操!”
他径直跑向对面小店,正要问褚淮醒来没有, 便听不远处路边有人喊他。
“贺晏, 这里。”
褚淮站在路边朝他招了招手,从容不迫地看了眼手机, 不多时便有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上车?”
贺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他没说过自己的起床时间,但褚淮能把一切算得刚刚好。
“早!”贺晏钻进后排车门,身上还带着未见晨光的寒气。
褚淮将手里的早饭递给他, 说:“回去带操的话,早饭别吃太多。”
他话声刚落,从外套口袋掏出一袋用塑料袋装的无糖豆浆递给贺晏,“嫌冷的话,等会回队里用热水烫一下。”
印象里, 大概是青春期的时候, 贺晏每天上学都给他带瓶牛奶, 起先以为是贺晏的好意, 后来有次听到秀锦阿姨骂骂咧咧地揍了贺晏一顿,之后每天他又多了一瓶牛奶。
问了以后他才知道,是贺晏喝牛奶会反酸, 但又不想拒绝妈妈的好意,加上想让他多补补,所以把牛奶都给了他。
于是乎,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他上学前会顺路买杯豆浆,和贺晏换着喝。
“不冷。”贺晏攥着塑料袋子,包装上还留有褚淮的体温。
江心区的夏日漫长,秋季天气虽然转凉,但也冷不到哪里去。这样清清爽爽的天气,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郊游踏青最合适不过。
窗外的行道树平缓后移,微风携着露水酿了一晚枯叶的淡香钻入车厢,吹起褚淮额前的碎发。
近郊离市区中心倒也不远,但比平时往返要多花费些时间,他们的车驶入繁忙主路时,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路面上逐渐多起来的车流与路人,预示着离他们的目的地不远了。
遥望着天际线缓升的朝霞,褚淮抬手将柔软发丝向脑后捋,任凭晨风吹走刚起床的睡意。
“滴!”
褚淮闻声看了眼手机,是定时收到的晨间新闻,退出后瞥了眼屏幕上的日程表,转头向贺晏递去目光,问:“月底我们科室准备疗养,可以带家属一起,你有时间吗?”
听到突然的问话,贺晏兀地挑起眉头,咧开的嘴角将他此时的得意暴露无遗,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下:“我之前不是说年假没休完吗,到时候提前和廖站请个假就可以了。”
“消防大队中途下车是吧。”司机停车前先确认了一遍。
褚淮先回:“是的,麻烦师傅靠边停一下。”
知道褚淮习惯将所有事安排得妥帖,但当贺晏反应过来自己也在对方罗列计划的考虑范围内时,刚压下的窃喜又如潮洪般泛滥。
他们的车平缓地在站点门口停下,贺晏开门下车后仍有些不舍,单手撑在门边道别:“再见,家属。”
褚淮瞬时领会地扭过头朝另一边看,却将微红的耳根暴露在贺晏眼前。
贺晏见状笑容更甚,得寸进尺地又说:“到医院了发个消息,家属。”
回应他的是缓缓上升的车窗,反倒引得贺晏畅快大笑,他知道褚淮这是不好意思了。
目送褚淮的车远去,贺晏才往站点门口退,阔步跨过大门的一刻,高声喊话:“人呢,到点早操了!”
负责今天站岗的消防员没忍住吐槽了句:“真是两幅面孔啊!”
没到早班的高峰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进出的人流不算太拥堵,褚淮下车时算了算时间,赶在今天的日程开始前,先去趟实验室。
偌大的医院再次忙碌了起来,犹如巨大的机械工厂,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地做着轮轴,确保它能够正常又快速地运作着,而褚淮只是其中一个。
日头在连轴转的工作中悄然流逝,而忙碌早已形成习惯,无知无觉间,度过了好几天。
紧闭的手术室门外,每天都有人虔诚祈祷着,愿以深重条件为代价,只盼自己的家人朋友能平安无恙。
“没事的,咱爸会没事的。”眼看着手术室门口的LED滚动大屏上多了岳父的名字,陈彬耐心宽慰着妻子。
而他的眉头紧拧着,悄悄藏起了自己的担忧,凝视着面前大门,渴盼着下一次打开的时刻。
穿过门后漫长的洁净过道,听到一阵反复冲洗的水声后,见医生双手高举着走入手术室内。
褚淮先一步到场,微低头检查培养皿中的蛋白纳米纤维支架状态,见作为副手的小高医生靠近,抬眼打了声招呼。
“普外实验室的技术是真不错。”小高医生确认过移植组织的状态,不由得心生感叹。
褚淮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说:“本次手术的病人蒋德辉是高龄老人,自身修复能力较差,所以经各科讨论后,我们还是优先考虑人工皮。”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只要抽出时间就会去实验室看看,向实验员确认样本的完整度。
“现在开始核对。”
“手术患者蒋德辉,男,63岁,体表大面积深度烧伤,本次手术内容为组织工程皮肤移植。”
手术开始前,褚淮向角落递去目光,先问:“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
等麻醉医生发出确认信号,这场手术才正式拉开帷幕。
小高医生站在褚淮对面,目光紧紧关注着前辈的一举一动,时刻准备打下手,只是口罩下偶尔会露出困惑神情。
“选择用组织工程皮肤,是考虑到病人大面积皮肤缺损,及自身机能较差的情况。组织工程皮肤可以同时重建表皮和真皮组织,比表皮膜片厚,瘢痕增生也会稍微减弱,同时减小受皮区皮肤缺损的副作用,适合蒋德辉这类皮源紧张的患者。”
褚淮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保持稳当,仿佛有着两套操作系统。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的双眼似蒙着一层薄薄雾气,微蹙的眉心又似幽谷深壑。
“修复能力是差了点,入院这么长时间,瘢痂比同期病人要薄很多。因为反复感染高烧,后背的创面长得更差。”
小高医生受教地点了点头,不怯场地缓声叙述着自己的见闻:“手术前我翻过论文,说这类纤维支架移植因为保留了空隙,有利异体皮周围组织及营养物质的渗透,所以抗感染能力会强一些。就是目前都偏试验,价格还没打下来,不然能适用不少人呢。”
怪不得褚主任手术前连续找了病人家属好几天,反复讲解这个新方法。
也是好在蒋德辉家属是他们见过为数不多尽全力配合的,在面对高昂手术费时,优先考虑的也是最适合家人的治疗手段。
“褚医生。”
小高医生忍不住好奇地打听,“我听说有个病人的老板给医院捐了个基金会?好像承担了本次手术的不少费用。”
捐基金会啊!好像还是关联他们烧烫伤科的,难怪最近申主任的脸色都好看了。
褚淮点头,“嗯,之前有个氢|氟|酸烫伤的病人,他的老板路见不平,资助了我们科室收治的另一名病人雷志强。后来他找到申主任,说好人做到底,给医院投个慈善基金会。”
市场上的资本家不计其数,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慷慨的企业家。
要不是正在手术,小高医生都想鼓个掌赞叹了,“这种人,就应该发财!”
他们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总会见到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像这样的慈善家真是少数。
聊到这里,小高医生又问:“雷志强的手术是早上的?刘副主任和您同台的那场吧,顺利吗?”
褚淮点了点头,暗暗算了算时间,等这场手术结束后,他得去监护室再确认一下雷志强的情况。
只要术后观察期能平稳度过,后续能考虑转回普通病房了。
“哗——”
眼看着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坐立难安的家属们没听到喊名就紧张站起。
“蒋德辉家属在吗,医生在谈话室等你们。”
听到喊的不是自己家人的名字,不少人失望地重新坐下。
坐在角落里的蒋晴愣了两秒,撑着扶手忙往谈话室去,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的母亲腿脚不便。
蒋老太太摆手说:“你先去,听听你爸怎么样了。”
褚淮坐在位置上稍等了片刻,便见蒋晴跌跌撞撞地进了门,随后其他人陆续进来。
“褚医生,我爸的手术顺利吗?”
褚淮点头,先给一剂定心丸地说:“挺顺利的,手术流程基本按照术前讨论的进行,现在就是要和你们说一些术后看护的注意事项,不过后续转病房时,护士也会和你们重新强调。”
他将整理好的注意事项打出来,刚要递给蒋晴,留意到对方早已泣不成声。
即使自己身体无灾无痛,在听说血肉至亲平安顺利时,仍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蒋晴与她的母亲相拥而泣,褚淮没做打扰,将手中纸张递给偷偷抹泪的陈彬,默默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滴!”
才换衣服离开手术室,褚淮猝然听到口袋里的手机铃响,不由得眉心一跳,拿出见是高棉的来电,预感更是不妙。
他接起听到:“褚主任,废品厂着火,送来一个烧伤的,您这会儿有没有空来一趟?”
——
乌黑浓烟翻涌腾升,在上空晕开一片深沉,偶尔有火丝夹杂,周遭空气持续升温。
“呼——呼——”
戴着面罩在浓烟深处摸索,靠着头灯光亮缓步向前。
贺晏走在排头向火场深处喊话:“还有人吗,你在哪儿?”
“这里,救救我!”
闻声,贺晏扭头向对讲机确认救援目标,而后领队朝声源靠近。
“目标被架子压住了,生命迹象稳定,疑似烧伤,让救护车做准备。”
“带进去的工具够吗?”场外指挥的苏泽阳询问。
贺晏比划了铁架的大小,回:“没事,我们抬得起来。”
话罢,他朝身后招了招,队员们旋即走到铁架边站好,在口号下合力使劲,再由一人把受困人员从架子下拖出。
“我们马上出来了。”
背着受困人员从滚滚浓烟疾速跑出,包括贺晏在内的所有人满身黑污,似乎打个喷嚏都能出一鼻子灰。
只是在将受困目标送上救护车前,贺晏看他状态还行,例行问了句:“你是废品厂的?”
“老板。”
“知道为什么起火吗?”
面对消防员,废品厂老板不敢直视,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前头被救出来的人猛地冲了过来,扬起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废品厂老板捂着脸震惊:“老婆,你打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