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微果真被转移了注意, 想了想说:“找私教多贵呢,不如你亲自教我。”
“也行。”他揉揉她的脑袋, 又问, “折腾得这么难受, 后不后悔出国比赛?”
“不后悔啊,多难得的机会, 我得好好珍惜呢。”程映微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唇边抿出淡淡笑意,趁着等待转机的空挡, 准备倚在沙发上闭眼小憩一会儿。
自打下了飞机, 廖问今的电话一直没断过,怕打扰到程映微休息,他便拿着手机去到外面接听, 留下周瑾在屋内陪着她。
程映微本就睡得不熟,眼睛刚闭上没多久,便感觉到衣兜里的手机持续不断地振动,她疲惫地睁开眼,发现又是钟晚卿打来的。
按了接听键,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你最近怎么总是给我打电话?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去英国参加比赛,等比赛结束了我会过去看望钟太太的。”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钟晚卿说,“老头子最近一直派人打探你的消息,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你自己多注意些吧。”
“哪个老头子?”她一头雾水。
“还能有谁?”钟晚卿按了按眉心,无奈道,“钟屹安。”
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又很快淡去。顾虑到周瑾还在一旁坐着,程映微不便多说,只道了句“我知道了”便将电话挂断。
两小时后,飞机从香港起飞,历经15个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曼彻斯特。程映微觉得自己犹如被封在坛子里腌了几个月的泡菜,头重脚轻,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去酒店的路上,她一直有气无力地倚在廖问今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以至于错过了许多期待已久的风景和想要拍照打卡的地标建筑。
比赛前一日,程映微难得睡到自然醒,洗漱过后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廖问今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ipad不知在阅读什么东西,身侧的沙发坐垫上还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
听见脚步声,沙发上的男人抬起头,冲她招手:“来。”
程映微揉揉眼睛懵怔地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在腿上,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明天就要比赛了,紧不紧张?”
“还好啦。”程映微轻声说。
其实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已经经历过线上的初试和复试,又日以继夜地不停练习,已经把自己弹得麻木,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反倒不再紧张。只希望比赛快点结束,她能彻底放松下来好好休息几日。
隔着很近的距离,程映微细细打量着他。许是平时看惯了他清隽贵气的精英装扮,最近反倒很喜欢看他穿睡衣和休闲装的样子,领口的衣扣敞开一颗,额前的头发随意耷拉着,看起来慵懒又迷人。
注意到怀里仰起一道打量的目光,廖问今垂下眼,问她:“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样很好看。”她甚少说这些肉麻的话,觉得太过矫情,就不敢看他,低着头,视线瞟来瞟去,手指攥着他的衣摆玩。
廖问今凝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出声:“程映微。”
黢黑如墨的眸子直直望向她,薄唇翕动,忽然冒出一句:“从今天开始,把我放在心上。”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好好记在心里,知道了吗?”
程映微被他捏着下颚,无法挪开视线,红着耳朵瓮声瓮气地说:“我有把你放在心上啊。之前那次……我记得我好像亲口对你说过。”
廖问今仔细回忆着那个夜晚,一些微末的细节逐渐变得清晰。
“那天你确实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但你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忽地意识到什么,他眸色亮了一瞬,唇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说的是这一句?”
怀里的女孩轻轻嗯了一声,话音未落,便被他掐着腰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低头吻她。
程映微眼皮颤了颤,脑中那根神经霎时绷紧,急忙推拒:“不要不要,我还难受着呢。”
她坐了太久的飞机,一直头晕脑胀,再加上还没倒过来时差,此刻是真的需要好好休息,补充精力,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日的比赛。
廖问今捏她脸,眼神无比宠溺:“等明天比完赛,全部补偿回来。”
她点点头:“那我去换一身衣服,你陪我下楼吃午饭吧。”
转身要走,又被廖问今拉回来,指着身侧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眉梢扬起:“给你买的,拆开看看。”
程映微疑惑地打量几眼,小心翼翼地扯开绑在礼盒上的丝带,揭开封口看了看,里面是一条丝质面料的白色一字肩连衣裙。
“哇,好漂亮。”她眼睛弯出笑意,将裙子展开拿到身前比了比,“好像还挺合适。”
“去试穿一下吧。”廖问今说,“若是有哪里不合适的,还可以叫裁缝过来改。”
程映微拿着裙子进屋,几分钟后从卧室出来,左手提着裙摆缓缓走到他面前,右手则背在身后,捂着拉链有些尴尬地说:“我够不着后面的拉链。”
“我帮你。”廖问今起身,绕到她身后,将她的长发捋到一侧,轻轻拉上背后的拉链,“好了。”
程映微低头看了一眼,舒适柔软的面料服服帖帖地贴合在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却也不勒得慌,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不由得感叹:“怎么这么合身?”
“你说呢?”他的手攀上她柔软纤细的腰肢,轻轻捏了一把,正经了没几秒便又开始口无遮拦,“你全身上下哪里我没看过摸过?能不合身吗?”
程映微嘴唇颤了颤,立马转过身捂住他的嘴,红着脸道:“你不许说!”
廖问今拿掉她的手,欠欠说道:“我不仅摸过,我还……”
“廖问今!”程映微一着急就会喊他名字。她跳起来想要打他,又被他敏捷地躲过去,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
“明天就穿这身去比赛,很美。”他捻过她额前的发丝,倾身吻她额头,“就像三年前,我看见你的第一眼。”
程映微一时羞怯,低下头抿唇笑了笑,从他怀里慢吞吞挪出来:“那我先去把裙子换下来,我怕弄皱了,明天上场不好看。”
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脸,然后提着裙摆快步跑开了-
中午吃过饭,廖问今带着她去比赛现场看了看,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以免她明天比赛时太过紧张。
程映微第一次踏足世界闻名的顶尖音乐学府,心中的紧张多于期待,视线扫过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内心默默感慨,真能在这里念书学习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大致参观过学校,廖问今又接到一通电话,随后领着她去往学校行政楼的洽谈室,带她去见一见校领导和弦乐专业的教学主任。
程映微全程紧绷着神经,默默听着廖问今与对方沟通交流,紧张到掌心溢出一层薄汗。
待廖问今与他们聊完,校长亲自送他们离开洽谈室,程映微才抓着他的衣袖问道:“你怎么还认识这边的校领导?”
此刻才意识到,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开发尚且不足10%。
廖问今轻握着她的手,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安心:“我也不太认识,不过是打着我妈的名号来与人家攀一攀关系,让他们多关注你。”
怕她多想,他又补充:“是关注,不是关照。”
“你放心,咱们是正规参加比赛,不存在走后门。”
次日清晨,程映微早早地洗漱换衣,又由廖问今找来的化妆师细致地给她化了淡妆,盘了发,这才出发去到比赛现场。
在后台休息间候场的时候,廖问今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他若是有事出去,或是遇见熟人要同对方接洽,便嘱咐周瑾陪在她身边,以防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太过焦虑,没有安全感。
程映微抽到的出场顺序比较靠后,轮到她上台演奏时已经是黄昏时段。
夕阳透过场馆的玻璃幕墙照进来,金黄的光线照至女孩轻柔的身段和美好的侧脸,将台下人的注意力尽数聚拢在她身上。
她恰巧挑选了一首轻快的舞曲参赛,指法流畅,毫不拖沓,纤细白皙的指节如精灵般跃动在琴键之上,姿态极其优雅,一举一动都如场馆两侧悬挂的欧洲中世纪壁画上的神女,完美到无可指摘。
待程映微演奏结束,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她提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下。
视线缓慢挪向台下的观众席,触及到那双漆黑黝深的眸子,看见他眼中难得露出的欣慰笑意,她一时眼热,迅速收回了目光,起身朝着台下轻轻鞠了一躬,跟在指引人员身后小心翼翼地往后台方向走。
程映微刚一下台就双腿发软,立马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在台阶上坐下,伸手想脱掉脚上的高跟鞋。
指尖刚刚触及到鞋子侧边的绑带,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顷刻间将她包裹,让她觉得安心不少。
廖问今蹲在她身前,仰头看她,握住她的脚踝轻声道:“我来。”
第57章 耳语 他总算亲耳听见
先前的公告内容上已经写得很清楚, 比赛结果会在五日后通过官网发布。程映微觉得太累,就没有在比赛现场逗留,去化妆间拆了头发卸了妆,准备回酒店休息。
浴室里雾气弥漫, 程映微快速冲了个澡, 将头发吹干, 准备回房间好好睡一觉,结果一出门便撞上一个温暖怀抱。
身体募地腾空,她直接被对面的人抱回卧室,跌进柔软的床垫里。
细密潮湿的吻沿着光滑的脊背向下蔓延, 落在她的后腰,她的脑袋埋在枕头里,思绪迷乱之际,耳侧传来一道喑哑嗓音, 伴随着灼热的吐息,低声问她:“那条裙子还在吗?”
程映微凝神思索了下, 忽地反应过来, 他指的应该是初次见她的时候, 她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
“我记得是丢掉了。”她攥紧身下的被单,艰难开口, 挤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
“洗衣服的时候染色了,就直接扔了。”
感觉到她浑身上下软趴趴的没有一丝气力,廖问今将人抱起来, 面对着他继续, “上次我没听清的那句话,再对我说一遍。”
程映微赧然看着他,支支吾吾许久, 红着耳朵错开视线,“不要了,我真的说不出口。”
廖问今并未多说什么,只将人按进怀里,紧密到不留一丝缝隙。
感觉到他募然加重的力道,程映微立马求饶,嗓音染上哭腔:“我说我说。”
她眼底氤氲着薄薄一层雾气,声音细软到快要听不见,颤着声说:“我会把你放在心上的。”
廖问今满意地勾了勾唇,低头吻她。
这一次,他总算是亲耳听到了-
一周的时间并不宽裕,他们无法在曼彻斯特停留太久,次日便让司机开着车,带着他们将市区有名的景点走马观花似的游览了一遍,主要是为了满足一下程映微的好奇心,让她象征性地打一打卡。
完事儿就回酒店休息,次日一早出发去机场,搭乘飞机前往伦敦。
十月初的伦敦总是阴雨连绵,难得见到阳光。
从机场出来,他们坐上一辆黑色商务轿车,司机是个金发碧眼的当地人,与廖问今熟络地交流几句后,叮嘱他们系好安全带,一路上热情地同程映微讲解沿途的特色建筑与人文风景。
车子冲破连绵不断的雨丝一路向前,渐渐驶离繁华市区,往地薄人稀的偏远郊区开。半小时后,在一座古朴雅致的私人庄园停下。
见他们下了车,男管事推门而出,礼貌同他们打了招呼,将他们往内院迎。
这片庄园实在太大,除去花园和高尔夫球场,居然还有一片人工湖和一个小型跑马场。
程映微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京市的廖家庄园已经是她见过的最最富丽奢华的存在,没想到廖问今外公家居然更胜一筹。
通过她四处打量的目光和紧攥着他衣摆的手,廖问今很轻易看出她的不安和拘谨。揽着她的肩轻声说:“不用紧张,我外公心态年轻,很好相处,你见过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吱呀”一声,房门朝里打开,一位发头花白的老人被人搀扶着缓步朝他们走来。老爷子眯着眼打量许久,直至看清对面的人是谁,脸上终于露出慈祥的笑意。
见老人一路被人左右簇拥着,程映微便知其身份尊贵,仰头看向身侧的人,猜测道:“这位就是你的外公?”
“对。”廖问今抬手,手背轻蹭她的脸,“待会别忘了叫人。”
程映微更加紧张:“那我该怎么称呼他?”
“跟我一样,叫外公。”
庄园管事魏叔领着他们进屋,闵老爷子一见到两个晚辈便喜笑颜开,手里的拐杖险些没拿稳,拍拍廖问今的肩笑道:“你这个臭小子,先前说要带孙媳妇回来过中秋,还以为你是在跟我耍贫嘴,没想到真把人给我带回来了。”
说罢,老人的目光转向静立在旁的程映微,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女孩皮肤白皙通透,眉眼深邃漂亮,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意,温温柔柔的一个人,看着很是讨喜。
见程映微呆怔在原地,廖问今揉揉她的脑袋:“吓傻了?怎么还不叫人?”
程映微回过神,望向对面慈眉善目的老人,心头的紧张悄然褪去几分。
她不敢失了分寸和礼数,更不敢逾矩,许久才憋出一句:“闵爷爷好。”
“诶,我好着呢。”老人呵呵笑道,“阿今在电话里跟我提起过你,是叫程……”
“映微。”她唇角抿出淡淡的笑容,乖巧地接话。
“对对,映微。”老人拍拍她的手,“见微知著,相映生辉,是个好名字啊。”
思索一番,对她说:“那我就叫你微微吧。”
程映微思绪滞了滞。活到二十一岁,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听起来可爱又亲昵。
“好啊。”她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称呼。”
英国菜的单调和乏味可谓是世界闻名。
闵老爷子担心程映微吃不惯当地餐食,便特意从伦敦最有名的中餐厅请了师傅过来,专门为他们定制了一桌可口的中餐。
“微微啊,之前听阿今提起过,你是安徽人对吧?”闵世杰一直关注着她,指了指其中的一道菜,“你尝尝看,是不是你家乡的味道?”
程映微抬起头认真听老人讲话,再低下头,发现廖问今已经用公筷给她夹好了菜放在盘子里,一如既往的绅士贴心。
她冲他笑了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眸亮起来,立马竖起大拇指称赞:“真的很好吃,谢谢闵爷爷。”
老人闻言,脸上先是露出欣慰的笑容,而后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与她玩笑道:“都进屋这么久了,还是如此客套地唤我‘闵爷爷’。等过年再回来,能不能改口叫一声‘外公’呢?”
程映微面色微凝不知如何应答,倒是一旁的廖问今看出她的局促,开口替她解围:“您想得真美,改口费给了吗?”
“你放心,一分都不会少。”闵世杰说,“但都是给微微的,跟你没有关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这抠搜劲是一点没变。”廖问今回嘴。
老人与他呛了几句嘴,又看向一旁的女孩,问道:“微微啊,你今年多大了?”
“我21了。”她如实回答。
“哎哟,才21岁啊。那你们在一起没多久吧?”
廖问今放下筷子,十分淡定地开口:“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程映微正拿起杯子喝水,待他说完,口中的水险些喷出来,捏了把他的胳膊低声说:“哪有这么久……”
又向老人告状:“闵爷爷,他胡说八道。我们在一起还不到半年呢。”
老人立马拍拍桌,指着廖问今说:“你这臭小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怎么着,您现在有孙媳妇了,我成外人了是吗?”
……
一顿饭吃了许久,到了午后,连绵细雨终于停下,天空中难得出现几缕日光,温度好似也上涨了一些。
闵老爷子吃了药,回到楼上午睡,廖问今便拉着她在偌大的庄园里闲逛,带她去看花园里稀奇古怪的花草植被,以及他儿时最喜爱的马场和球场。
程映微喜欢捣鼓花花草草,她在花园里停驻许久,拍了许多照片,继续往里深入,居然看见远处草坪上被栅栏圈起来的一小块地里养着一只毛茸茸的羊驼。
她好奇地跑过去,闻到羊驼身上臭烘烘的体味,又立马止住脚步捂住口鼻,问道:“这里怎么还有羊驼?”
“那是我妈在世时养的宠物,叫sophia。”廖问今说。
“sophia……”程映微念道,“这么好听的名字,应该是个女孩吧。”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又调成自拍模式,得到一张与羊驼的亲密合照。
“臭死了,拍好了没?”廖问今掩着口鼻,过来拉她,“拍完了赶紧走,它太味儿了。”
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嫌弃,下一秒便被羊驼蓄意报复,逮住机会吐了他一脸口水。
他们在庄园里溜达了一下午,程映微也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廖问今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回忆,一时竟有些羡慕,在这样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环境里长大,真的很美好。
晚饭过后,管家带着他们往楼上走,替他们打开了相邻的两间房门,“老爷子交代过了,说是让你们一人住一间。”
廖问今眉梢扬了扬,点点头:“知道了。”
程映微也跟着附和。
管家走后,见她抬脚准备进屋,廖问今直接将人拉了回来,圈在怀里,问她:“今天见了外公,有没有觉得安心一点?”
程映微点点头,轻轻嗯了声,“外公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怕漏掉什么惹他不高兴,她又补充,“你也是。”
对面的人满意地勾了勾唇,“那就多信任我一些,不许再胡思乱想。”
“好嘛。”程映微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我得睡觉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屋内走,谁知那人也跟着她进了屋。她立马推他出去:“不行,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
“你回你自己的房间。”
“这就是我的房间。”廖问今说得理直气壮。
“那万一被你外公看见怎么办?这也太不像话了……”
“反正都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了,还在意这些细节做什么?”
“是不是,微微?”他学闵老爷子,故意这么叫她。
“……”程映微下巴抖了抖。
这个称呼从闵老爷子口中说出来明明那么正经,可从廖问今嘴里喊出来就显得十分邪恶。
她抹了抹胳膊,发现上面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红着脸道:“你真的好烦啊。”
廖问今笑着揉她脑袋,反手带上门,熟门熟路地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两件浴袍,丢给她一件,“拿着。”
然后推着她往房间里自带的浴室走。
程映微一时迟钝,乖乖跟着他进了浴室,待她回过神,忽地听见一声锁芯响动,发现他已经锁上了门。
浴缸里已经蓄上了热水,蒸腾着丝丝烟气,对面的人一把抱起她放在洗手台上,三两下褪去她身上的衣服,将人丢进浴缸里。
发丝被温热的水淋湿,程映微大脑宕机了一秒,惊呼道:
“啊——你干嘛?!!”-
他们在伦敦待了三日,除了在家陪外公吃饭聊天下棋,廖问今还带她去见了他在伦敦的同学和朋友,将她介绍给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还带她拜访了当地有名的钢琴大师。
中秋节那天,他们陪着外公在院子里赏月,照理说阴雨连绵的天气很难看见完整清晰的圆月,可那晚竟奇迹般的看见了。
她寻了个无人角落,拿起手机给徐荞英和程斌打了一通电话。这是第一个没有同父母在一起的中秋节,她又许久没见到他们,心里难免牵挂惦念。
晚间,程映微洗过澡,盘腿坐在地毯上,正拿着手机刷小某书,忽然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廖问今紧挨着她坐下,指尖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发丝,试探着问:“今天见过了那位钢琴大师,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在这边念书是不是也挺好的?”他问。
提及这个话题,程映微脸上的笑容募地僵滞,低下头,久久没有出声。
伦敦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便是天气太过阴沉,一连几日下着小雨,终日不见阳光。
离开的前一日,程映微收到钢琴大赛官方发来的邮件。比赛结果新鲜出炉,她获得了第二名,于她而言已经是非常好的名次了,光荣到可以写进往后的履历里。
邮件最下方写着一个网址,需要她填好地址和联系方式,过后主办方会将奖杯和证书一起邮寄给她。
唇角的笑意掩盖不住,她立马填写好相关信息,点了提交。
回国的那天,闵老爷子将他们送到庄园大门外,含泪同他们道别。
程映微本以为自己不会矫情落泪,但看见老人脸上道道岁月的沟壑,以及满头银丝,还是心酸地红了眼睛,有那么几滴泪从眼眶掉下来。
去机场的路上,廖问今见她频频望向窗外,掌心轻抚在她的脊背和头顶,温声安慰:“你要是喜欢这里,不舍得离开,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回来看外公。”
“嗯。”程映微点点头,收回目光。
廖问今一路上紧握她的手,待到车子离开人烟稀少的郊区,快要开进市区的繁华路段时,忽然又开口:“映微,如果你愿意,其实你也可以远离京市的那些人和事,跟我回到这里生活,在这边念书工作,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庭。”
其实这些天里,他已经不止一次的提过这个话题。
程映微次次都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搞得他很不开心。
但这一次,程映微没有回避。
思索许久,问道:“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一起接过来。”
她抿了抿唇,沉默一阵,最终还是低下头:“我觉得现在说这些有点太早了,我都还没毕业,而且我恐婚呢……”
“那就过两年再说。”
“好。”她嗓音软软地答应-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安全落地京州。
程映微虽然没有上次那么难受,却还是有些头晕,回到家倒头就睡。
倒了一天时差,次日便按照之前的约定,买了一些营养滋补品,去紫竹苑看望林蕙如。
彭师傅将她送到紫竹苑门外,她在保安处做了登记才得以进门。
进到屋内,看见钟晚卿穿着一身棉麻质地的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她走过去与他打了声招呼,将手里的东西搁在茶几上,并不想与他多说,“东西放在这里,我先上楼去看钟太太了。”
钟晚卿抬起头看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透着光泽,脖颈处似乎还有未淡去的吻痕,忽地轻笑一声:“看样子,去了趟伦敦回来,你和廖总之间的感情又增进不少。”
程映微脚步顿住,扭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他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唇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慵懒望向她,“你现在已经被他驯化得服服帖帖,我说什么你都是听不进去的,又何必再跟你废话?”
她忍无可忍:“钟晚卿,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不难听能骂醒你吗。”男人站起身,视线低垂下来,“马戏团里的狮子老虎见过吗?一开始见了驯兽师哪个不是龇牙咧嘴,后来被鞭打得多了,便被驯化得服服帖帖,彻底丧失了兽性和心气。”
“你现在就是如此,如同困兽一般被豢养在笼子里,还以为自己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钟晚吟,你好好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不是毫无骨气,愚蠢至极?”
第58章 质问 “凭什么质疑我的选择。”……
担心动静闹得太大会惊动了林蕙如, 程映微只能尽量敛去脾气,压低声音同他对话。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钟晚卿。”
“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你费尽心机将我推向他。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冷嘲热讽,质疑我的选择?”
大概是自知理亏, 对面的人没有接话, 浅棕色的瞳孔里涌动着令人无法参透的复杂情绪, 鼻腔里传出一声轻笑,许久才出声:“去看看妈妈吧,她念叨你好多天了。你多陪她一会儿,她今天肯定能多吃一些饭, 乖乖服了药好好睡上一觉。”
程映微在林蕙如房间里陪了她许久,直到日落时分,暮色浸染了大片天际,林蕙如也喝了药安心睡下, 她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程映微帮床上的人掖好被角, 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褪出来, 看着她说:“我知道这些年您过得很不容易, 您一定要好好的,快些把身体养好, 这样钟晚卿的精神状态才能正常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能慢慢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走之前,她照常同钟晚卿打了声招呼。
在玄关处换了鞋, 准备离开时, 钟晚卿忽然起身叫住她:“我看了你的课表,你下周就要结课了吧?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实习?用不用我帮你安排?”
程映微有些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问道:“帮我安排什么?去你的游戏公司当实习生吗?”
“也不是不行。”他说, “公司财务岗位正好有空缺,你不是考了初级职称吗?如果有意向,下周可以直接过来办理入职,毕业后立即转正。你是我的亲妹妹,我总不会亏待你。”
“谢谢,不用了。”程映微冲他笑了笑,果断拒绝。
她刚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檐下那道寥落身影,极其认真地对他说:“钟晚卿,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被钟屹安压制,失去了很多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怨念,明白你的痛苦和不甘。”
“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不是吗?你的游戏公司做大做强,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声誉钟太太也被你接到身边照顾。至于端雅姐,只要你愿意,你有许多办法可以挽回。”
“虽然我们相认也没几年,但我始终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怨念,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心平气和地说完这些话,对面的人始终垂着眼,额前稍长的发丝遮盖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再抬起头,他眸中冗杂的情绪尽数褪去,目光变得清明,手插口袋慢条斯理地开口:“最近钟屹安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钟氏集团的董事会内部一连多个股东撤股,还有几个元老级别的部门负责人离职,带走了公司的核心项目和科研团队,导致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损失惨重,险些资金断层。”
程映微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对此感道疑惑:“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集团内部的线人给我递了消息,钟屹安最近一直在想方设法打探你的近况,不仅去财经大学查看了你的学籍档案,还派人去铜陵调取了你的户籍信息。”他好意提醒她,“我猜他这么做,是在为日后做打算。”
“倘若有朝一日,钟氏集团真的撑不下去,他还可以强行将你带回钟家,向外界公布你的身份,走联姻这步棋。”
待他说完,院中一阵萧索晚风拂过,灌进敞开的领口,将程映微冷得一激灵。
她有那么一瞬的惊慌和后怕,又强行镇定下来,认真思索他刚才说过的话。
“你说钟氏集团有不少股东撤资,还带走了许多的公司元老和骨干员工,那这些人都跳槽去哪里了?”
她迟疑着问:“是被你挖走了吗?”
对面的人又一次噤了声,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看着她笑。
见他不言,程映微心里便有了答案。
她不禁后背发凉,“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钟晚卿背靠着墙壁,唇角弯出极淡的笑意:“我做到什么地步好像都不过分吧?当初他架空我打压我的时候,可是一点没有手软的。”
程映微觉得头皮发麻,看了眼时间,不打算继续与他说下去,“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背起包包,转身欲走,又被身后的人叫住:“晚吟,我承认,之前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现在是真心想要弥补你,希望你能回到我和妈妈身边。”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想脱离从前那个畸形的家庭,摆脱钟屹安的控制,凭借自己的努力让妈妈和你、还有端雅过上最好的生活。”
“但倘若你一直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会逼得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远离你,端雅姐就是最好的例子。”程映微眼眸清淡,看着他说。
“说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廖问今仿佛比我更甚吧?”他哂笑着说,话音里又隐隐透着苦涩,“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宁可选择他,也不愿意相信我?”
程映微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至少和廖问今在一起,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他会全力支持我的爱好,尊重和善待我的家人,而不是强迫我和他们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至于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我没有通天的本事,无法预知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过好眼前的生活,不让自己后悔。”
钟晚卿站在院中,看着那一抹单薄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提声叮嘱她:“有空记得多来看看妈妈,你现在是她治病的良药,是她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将你花在养父母身上的心思拿出一半来放在你的亲生母亲身上,她的病也会好得更快些。”-
十月末,程映微在学校的最后一门专业学科顺利结了课,提交了实验报告和结课论文,系里便开始给学生们分配毕业论文导师,进行毕业论文选题。
廖问今近日要去海南谈项目,临行前两日,心里总是无来由的惴惴不安,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让周瑾帮他订机票前,特意看了眼在一旁安静看书的程映微,将人揽在怀里问她:“都已经结课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海南玩几天?”
程映微当然想去,但最近实在太忙,只能遗憾地摇摇头:“不行啊,我这几天在弄毕业论文选题,没有心思出去玩。”
“那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要出门就给彭辉打电话,让他跟着。”他不放心地叮嘱。
“好。”程映微冲他笑了笑,轻快地应下。
毕业论文选题以各式各样的理由被导师毙了好多次,终于在十一月中旬顺利通过,可以开始准备开题报告和论文大纲。
程映微短暂地松了口气。在家里憋了许多天,今日正好可以出门放放风,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遛遛弯。
回到御景华府,她特意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服,拿上手机和门禁卡准备出门,不料临走前忽然接到许颜姣打来的电话:
“映微,我最近不是签约了一家经纪公司吗?今晚要和公司其他主播一起聚餐,据说公司股东和老总也会去,我有点紧张,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程映微耐心听她说完,一时犹豫:“这合适吗?你公司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去了怕是会很尴尬吧……”
“不会不会,到时候咱们就坐在角落里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吃完饭我们就开溜,好不好?”许颜姣嗓音软下来,平日酷飒到底的女孩难得对她撒起娇来,“好不好嘛映微?你就陪我去嘛。”
程映微被她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应道:“好吧,那你等我换身衣服化个妆,我得稍微收拾一下,不然我怕给你丢人。”
“哪会啊?我们映微冰肌玉骨天生丽质,还用得着刻意打扮吗?”许颜姣忽然狗腿起来。
“好好好。”程映微不忍再听下去,立马打断她,“地址发我微信,我待会儿直接过去。”
“得嘞!”-
程映微没有过分打扮,只换了身得体的衣服,打了底,描了眉,涂上淡色口红,就准备出门赴约。
彭辉的车准时在御景华府正门处停下,开门上车时,程映微感觉到耳畔一阵阴风拂过,下意识侧过头四处看了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人在跟踪监视她。
上车后,她低头系上安全带,再抬起头,忽然从后视镜里瞧见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眼皮跳了跳,她一路上惴惴不安,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给远在铜陵的徐荞英打了通电话,确认过她和程斌都安然无虞,没有任何异样,她才稍稍安心。
傍晚时分,云霞漫天,深灰色轿车于暮色中缓缓减速,在一间名为“映棠酒家”的高档餐厅门外停下。
程映微同彭辉道了谢,又嘱咐他:“彭师傅您不用等我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那我和先生报备一声。”彭辉丝毫不敢懈怠,笑着对她说。
“好。”程映微冲他挥挥手,开门下车,刚抬起头便看见等在路边的许颜姣。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往饭店里走,被服务生领到相应的包厢,推门进去时,才发现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只剩下几位领导身边的位置还空着。
“完了映微,咱们好像来晚了,得坐在领导身边了。”许颜姣在她耳边低声说。
“……”程映微脚步滞住,“那咱们是不是吃完饭就能走了?”
“对,咱们吃完饭就走。”
整个过程,程映微坐在那里十分局促。因是陌生面孔,有不少人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又因她出众的外表对她产生强烈的好奇。
席间有几个不知方寸的男生玩笑着找她讨要微信,好在刚一开口便被许颜姣一句话挡了回去,及时制止了他们的逾矩行为。
程映微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便只能埋头苦吃,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不那么引人注意。
饭局进行到一半,包厢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众人纷纷侧目过去,见一个身形高大、眉目俊朗的男人跟在服务生身后走了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包厢霎时安静下来,桌上的人尽数噤了声,几位领导立马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冲着那个男人道了句:“彭总好。”
男人走路带风,冲他们点点头,走到坐席最中央的位置坐下,扬唇笑了笑:“大家不用拘谨,接着吃饭吧。”
话虽如此,自打男人出现,包厢里的氛围便悄然发生改变,大家仿佛都对他十分畏惧。
程映微觉得奇怪,便略略偏过头,视线绕过身侧的许颜姣朝着那边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悄然顿住,心跳仿佛停滞了一秒,脊背溢出一层薄汗。
即便已经过去很久,她对这个男人依然存有几分印象。
是一年前在会展中心,将她强行掳进包厢,企图当众欺辱她的那个纨绔子弟。
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身份和姓名。
彭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彭维。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喔[好运莲莲](廖总一闪而过[墨镜]
第59章 欺辱 “欺负她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程映微立马收回了目光, 生怕引起对方的注意。饭局的后半段,她一直低着头,视线仅在自己面前的一小片范围内打转,没再朝那边多看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聚餐结束, 大家相互道了别, 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程映微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在她转身的一瞬, 一道目光悄然盯上了她。仔细看清她的眉眼后,彭维脸上倏然露出古怪的笑容,问道:“那个女孩,也是恒星娱乐新签约的主播?”
身边的男人推了推眼镜, 笑道:“不是的小彭总,那个女孩不是咱们公司的,只是陪着她的朋友过来聚餐。”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叫许颜姣,是咱们公司最近爆火的带货主播。”
闻言, 彭维眯眼望向那两道纤瘦窈窕的背影,眉弓微微扬起, 募地笑出声:“有意思。”
程映微被许颜姣拉着径直进了电梯, 抵达一楼大厅, 准备推门而出时,忽然有一阵脚步声追了上来, “小许啊,你等等!”
许颜姣回过头,发现是公司的策划经理, 便问道:“怎么了张经理, 是有什么急事?”
“嗐,不是不是。”男人瞟了眼她身旁的程映微,很快又收回视线, 对她说:“刚才小彭总发话了,大伙吃完饭先别急着离开,他在隔壁会所订了包厢,邀请大家一起唱唱歌,喝点小酒,好好放松一下。”
“啊?那我们就不去了吧。”许颜姣说,“外面天都黑了,我们得早点回家了。”
张经理一脸为难:“小彭总是咱们恒星娱乐最大的股东,谁敢不赏脸啊。”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人家还特别交代了,要你带上你的朋友一起过去。”
许颜姣眉心颤了颤,思索几秒,果断拒绝:“张经理,我可以继续去跟你们喝酒唱歌,但我朋友真不行。她最近在申请保研呢,事情可多了,得早些回去休息。”
“但人家彭总都发话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经理,真的不行。”许颜姣壮着胆打断他的话,抱歉地笑了笑,将程映微往饭店大门的方向推,“映微,你先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程映微不放心地看着她:“那你……”
许颜姣嘴唇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见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背后:
“程小姐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闻言,两个女孩皆是一怔。
许颜姣眼中充满了疑惑,程映微则是感觉到心跳滞了滞,内心涌起强烈的后怕与担忧。
程映微迟钝地转过身,果真看见彭维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健硕的男人,看样子应该是随行的保镖。
彭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墨色瞳孔深不见底,脸上的笑容同从前一样轻佻无礼,又好似多了几分不屑与恨意。
他冲身后的保镖抬了抬手指,唇边挂着瘆人的笑意:“我已经让人在隔壁会所开好了包房。你们俩,把程小姐请过去,我要跟她好好聊一聊。”-
晚澜会所二楼的vip包厢里无比喧闹。
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里面的吵嚷声霎时间停下,所有目光都往这边聚焦。
程映微和许颜姣直接被人推了进去,肩膀重重地磕在墙壁上。抬起头看了眼,发现包厢里跟本不是张经理口中的“同事”,而是一群陌生面孔,个个打扮得时尚新潮,一看便是彭维圈子里的朋友,或是合作伙伴。
手机和包包都被人收走,程映微扶着肩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被彭维逼到角落。那时钟晚卿恰好出现,从彭维手中及时救下了她,廖问今随后赶到,见她被彭维欺负,直接捡起地上的酒瓶给他脑袋开了瓢。
但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任何熟人,更没有通讯工具,又身处闭塞的包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怕是不会有人再来救她了。
程映微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彭维则步步朝她逼近,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力道之大,程映微觉得自己的骨骼险些碎掉。
许颜姣几次想冲上去帮她,却被那两个保镖死死按住肩膀,捂住嘴,动弹不得,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直掉眼泪。
见她眼中充满恐惧,试图挣脱他的桎梏,彭维哂笑道:“还记得我吗?程小姐。”
程映微偏过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认识你。”
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动静。
陆嘉仪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热情地与包厢里的人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同学们,我来晚了。”
她将身上的包包摘下来拎在手里,抬脚往里走,忽然注意到被彭维堵在角落的女孩,凑近看了眼,发现那人居然是程映微。
眼中晃过一丝担忧,开口问道:“程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彭维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看着陆嘉仪道:“你们认识?”
“呃……对。”陆嘉仪尴尬地点点头,“我前些日子总是陪我祖父去毓灵山庄拜访廖叔叔,程小姐恰好是阿今哥给他妹妹请的钢琴教练,我们有幸见过几面。”
彭维觉得十分有意思,脸上笑容更甚:“这么说来,嘉仪和程小姐倒真是老熟人了,你们可得坐下来好好叙叙旧。”
陆嘉仪瞥了眼当下的情形,见程映微被彭维堵在墙角,另一个女孩则被捂住嘴押在一旁动弹不得,便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由得替两个女孩捏了把汗。
她将彭维拉到一边,尽量委婉地劝说:“彭维,咱们都是老同学,程小姐又和我认识,你给我个面子,别找她的麻烦了。”
“这话倒是言重了。”彭维唇角耷拉下来,显然很不高兴,“我是邀请程小姐和许小姐过来聚会的,什么叫做‘我找她麻烦’?”
作为老同学,陆嘉仪自然知晓彭维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她轻叹了口气,正想搬出廖问今来震慑他一下,忽然听见角落里的女孩对着她开口:“陆小姐,救救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和我的朋友,帮我们报警!”程映微眼里泛着泪光,手扶着墙壁向她求助。
陆嘉仪怔了怔,心头顿时一软,右手探进衣兜里,正要掏手机,又见彭维嗤笑一声,看着程映微咬牙切齿地说:“报警?你以为你们今天能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里?”
彭维扒开额角的头发,露出隐藏其中的一道疤痕,用手指着说:“看见了吗?这是一年前被廖问今用酒瓶开了瓢,留下的伤疤。”
“当初老子在医院昏迷了大半个月,险些醒不过来,这道疤痕更是长在神经上,难以祛除。”他凑近,看着她问,“这一切皆是拜你和廖问今所赐,你说说,今晚我应不应该放过你?”
许是他们闹得动静太大,彭维口中又一句一句爆料着圈内大瓜,导致不少人撂下手头的事情过来凑热闹。
人群中,一个高挑美艳的女人格外引人注意,她一眼便注意到了被围堵在角落里的女孩,眉头蹙了蹙,下意识地开口:“程映微?”
程映微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强忍着肩上的疼痛,颤着声问:“你是谁?”
她正要哀求对方救她,帮她打电话报警,下一秒,却见女人笑了笑说:“我是顾杳,宋丞的现任女友。”
瞧见女孩眼中浮现出一抹震惊,顾杳又紧接着解释:“你和宋丞,你们之前不是很熟吗?我有幸在他的手机里见过你的照片,对你有很深的印象。”
说到这,顾杳唇角笑容忽地收敛,目光黯淡下去:“虽然我很同情你现在的处境,但我不能帮你报警喔,程小姐。”
程映微看着对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孔,看见他们置身事外的、看戏打量的目光,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彻骨的寒凉。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救了。
陆嘉仪被挤到人群之外,眼看着情况紧迫,她立马转身,推门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拨打廖问今的电话。直至听见“嘟”的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她才记起来,自己的号码已经被廖问今拉黑了。
她虽喜欢廖问今多年,也曾因为嫉妒和不甘故意向廖正峰透露他和程映微交往的消息,惹得他们父子反目。
但她心中尚且存着一丝善念,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这么好、这么干净的女孩被当众欺负,却不管不顾。
陆嘉仪先是拨通了报警电话,将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随后准备下楼,借用一楼大厅的公共电话打给廖问今。
她一路小跑,行至走廊转角,忽地撞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那人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墨味,闻起来很特别。
“宋丞?”陆嘉仪认得他,她同学顾杳的男友,之前在同学聚会上见过,所以有些印象。
宋丞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见她神色慌张,便问道:“陆小姐,您没事吧?”
陆嘉仪脑中灵光一闪,朝他伸手:“快快快,手机借我,我要打个电话!”
“不急,你慢慢用。”
宋丞从衣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他自己则静静站在一旁等待。
陆嘉仪从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调出廖问今的号码,照着拨了过去。
一次两次,电话没有接通,她又焦急地拨了第三次。
这一次,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熟悉的嗓音。他音色沙哑低沉,听起来很疲惫:“哪位?”
“阿今哥,是我。”陆嘉仪说,“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程映微出事了,她和她的朋友被彭维带到晚澜会所的包厢里,我进去的时候彭维正对她动手动脚,总之很危险……我已经报了警,警察很快就到。”
她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宋丞募地睁大双眼,脸色变得煞白,立马转身朝着vip包房的方向跑去。
电话那头,廖问今呼吸变得沉重,道了句“多谢你”便匆匆挂了电话,只余下一阵忙音。
她回过神,看着孤零零躺在掌心的手机,对着远处那道背影喊了声:“喂,宋丞,你的手机!”-
宋丞赶到vip包房,踢开房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涌入鼻腔,里面喧闹无比。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的画面令他险些气血倒流。
几分钟前。
程映微被几个年轻人堵在角落,她们扯坏了她的衣领,又强行扯下了她耳朵上戴着的耳钉和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嘴里还出言不逊骂骂咧咧:“这可是南洋澳白珍珠,你个穷丫头怎么会买得起这么贵的东西?怕不是傍上了大佬,被人当情妇包养了吧?”
那人太过用力,导致程映微的耳洞直接溢出了血,脖颈处雪白细腻的皮肉也被剐蹭得破了皮,留下一道红色血痕。
彭维和顾杳站在一旁,看戏似的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程映微愤怒又无措的模样,唇角反倒溢出得逞的笑容。
得到顾杳的授意,有人从桌上拿了白酒,扼住程映微的下巴从她嘴里灌进去,她的喉咙被辛辣的液体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直至此刻,顾杳才缓缓靠近她,手中的酒杯倾斜,将杯中的红色液体直接顺着她的衣领倒了进去。
看着女孩清凌凌的含着泪意的杏眸,顾杳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报复似的说道:“冷吗?很冷对不对?我让人帮你脱掉,换一件新的好不好?”
“你别碰我!”程映微一掌挥开她的手臂,艰难开口,“滚开!”
顾杳并未因此生气,反倒扬眉笑了笑,拿出火机点了根烟,懒懒吸了几口。
过后她抖了抖指尖的烟灰,胳膊垂下去,准备将猩红的烟蒂往女孩肩头摁上去之时,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宋丞踹开房门走了进来,直接拨开人群,看见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他气得面色泛白,浑身都在颤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一掌挥在顾杳细嫩白皙的脸上。
指间夹着的烟蒂落在她昂贵的真皮鞋面,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顾杳仰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宋丞:“你干什么宋丞?你疯了吗?!”
宋丞没有理会她,只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直接抱起蜷缩在角落的浑身湿淋淋、咳嗽不止的女孩,转身走出了包厢。
几乎是同一时间,会所大门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警报声。
意识到是警察来了,许颜姣终于松了口气,用尽力气张开嘴,朝着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
廖问今搭乘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返京,赶到警局时已是次日凌晨。看见里面乌泱泱一群人,便知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
他步履匆匆,跟着值班民警往休息室走,看见程映微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贴身的衬衣染上刺目的深红色液体,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
一个年轻男人陪在她身边,掌心覆在她的手背,嘴里一直说着开解和安慰的话,望向她的眼神也是无比温柔。
走近一看,他才发现那人竟是宋丞。
廖问今没工夫关心宋丞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快步走到程映微身边,蹲下身看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此刻才注意到,她的耳朵和脖颈处都有皮外伤,而他送给她那套首饰已经不翼而飞。
感觉到手背之上那层冰凉的温度,乃至他掌心溢出的细汗,程映微缓缓抬眼,视线触及到他深邃冷峻的面容,以及他眼中的痛楚和担忧,她一时委屈鼻酸,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廖问今将人揽进怀里,掌心一下又一下抚在她的脑后,嗓音仍旧颤抖,“我回来了,别怕。”
宋丞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然沦为一颗电灯泡,便侧身而过,准备推门出去。
刚迈出一只脚,突然听见身后男人低哑的嗓音:“今天多谢你。”
廖问今站起身,将披在程映微身上的西装外套揭下来,递给他,“衣服拿走。”
然后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穿上。
待宋丞离开,他再次将人拥入怀中,并不在意她脸上的泪痕和污渍,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在她耳边安抚:“对不起,宝贝,是我没看顾好你。”
“别怕,我回来了,别怕……”
他们并未在警局待得太久,待程映微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廖问今便带她回家了。
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势必会亲自问责。那些欺负羞辱程映微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会向对方千倍百倍的讨回来。
廖问今抱着她进屋时,应淮也恰巧赶到。
廖问今的私人医生这周正在休假,同家人一起去了国外。他又不放心让旁人过来为程映微诊疗,便一通电话打到了应淮那里,让他过来帮忙。
应淮自觉地换了拖鞋进屋,独自在客厅坐了会儿。待廖问今帮她大致擦洗过身体,换好衣服,他才拿着医药箱进了卧室。
看见程映微的模样,应淮着实吓了一跳,拿着听诊器听了心率,发现她的心跳时急时缓很不平稳,又给她量了额温,发着高烧。她呼吸时喉咙里明显有痰且伴有糜烂,大概是那杯白酒灌下去灼坏了嗓子,最起码也得半个月才能养好。
“这些人也太黑心了,居然对一个小姑娘下这么重的手!”
此情此景,应淮作为好友尚且气得不轻,更别提廖问今此刻心情有多沉重,怕是连将彭维和顾杳扒皮抽筋的念头都有了。
应淮给程映微配了药、挂上吊瓶,又贴了退烧贴,随后跟着廖问今出去,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浅聊了几句。
应淮问他:“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昨晚在包厢里的人,不论是参与施暴的,还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一个都跑不掉。”廖问今面色冰冷,眸色更冷,“既然敢对我的人下手,就该猜到会有什么后果。”
“那些人哪里有脑子?不过就是头脑一热,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应淮无奈摇摇头,忽地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要我说,顾杳这个人平日里是非常冷静理智的,昨天忽然一反常态地对程映微出手,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怎么了?”廖问今问他。
“她会不会是吸了?”应淮大胆猜测。
对面的男人眸色微凝,似是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在理,立马打了通电话,让人帮他留意晚澜会所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马告诉他。
应淮临走前留了些退烧止咳的药,又叮嘱他:“等你的小心肝醒了,还是带她去趟医院。就她这喉咙的发炎程度,怕是得挂几天水才能恢复。”-
程映微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才起床,醒来后眼睛盯着天花板放空了许久,又拿起手机看了眼,发现她的电话快要被打爆了,微信也有许多未读消息。
没有精力挨个回复,她直接点了“一键已读”,不去理会。
放下手机准备继续睡觉,屏幕上忽然又弹出两条新鲜资讯。
一条是「震惊!一夜醒来,彭氏集团股价暴跌,数十家合伙企业宣布解约!」
另一条则是「传闻顾氏集团独女顾杳今日凌晨现身市中心医院,疑似配合警方做血检」
程映微垂着眼,快速扫过这两条快讯,随后将手机息屏搁在一旁,望向窗外,开始认真思索一些事情。
第60章 伤疤 毫不留情地揭开她的伤疤
门厅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应淮跟在廖问今身后进屋,嘴里止不住地絮叨:“就算是为她出气,你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我昨天就随口一说,你还真打电话举报那个顾杳?你到底怎么想的?人家顾氏集团跟你们廖氏一直有生意往来, 你这么一闹, 你爸那边岂不是很尴尬?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廖问今毫不在意, “这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再难收场也是他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爸跟整个廖氏又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给他们留情面?”
“唉,你这脾气啊……”应淮摇摇头, 接过他递来的拖鞋换上,“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顾杳也是自己作的,惹谁不好, 偏偏惹到你的头上。”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廖问今侧过头, 看见程映微站在那里, 立马走过去将人揽进怀里,上下打量一番:“怎么起来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轻轻摇了摇头, 嗓音有些哑:“没有,我也没有受多么重的伤,就是擦破点皮。”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 已经不烧了,视线紧接着又落在她肩头,不放心地问:“肩膀呢?还疼不疼?”
“有一点, 但是不碍事。”程映微低声说,又看向对面眉目温和的男人,“应医生,昨天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应淮冲她笑,“身体怎么样了?我看你的嗓子没有昨天那么哑了,应该是好些了吧?”
“好多了。”
“去洗个手,先吃点东西吧。”廖问今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保温桶,“你嗓子还没好,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就给你买了些药膳粥,你多喝一些,待会儿咱们还要去警局补录口供。”
程映微仰头看他,不知为何,胸腔里涌起一抹酸涩,忽然有点想哭。
她忍着泪意道了声“好”,然后松开他的手,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程映微没想到会在警局再次遇见顾杳。
此时的顾杳与昨日判若两人,她没化妆,素淡着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憔悴,双眼飘忽无神,步伐缓慢而又沉重。
一个中年妇女走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张纸,捂着胸口说道:“好在血检结果没有问题,足以证明咱们是清白的……你说你也是,平日里交的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万一真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该怎么办?你这一辈子就都完了!”
“我知道了,你一直啰啰嗦嗦的烦死了!”顾杳停下脚步,朝她伸手,“我的手机呢?我要给宋丞打电话!他人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接我?”
“他被你爸派到县里的工厂视察了,没个两三天回不来!”顾母皱着眉说,“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也不知道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你老惦记着他干什么?”
两人拌着嘴一路朝前走,迎面撞上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
看见廖问今,顾杳瑟缩了下,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顾母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畏惧,怔愣一瞬,立马推了推女儿的胳膊,提声说道:“顾杳,你快去,去和廖总还有那位程小姐道个歉。”
“昨晚在审讯室已经道过歉了。”顾杳倔强地错开视线,始终放不下心间那份高傲,不肯低头。
廖问今扶着程映微的肩,站在距顾杳两米远的位置,静静打量着她,在某一刻忽地嗤笑出声:“顾小姐不愿道歉就算了,反正我们已经走了司法程序,既然私下里无法解决,那就等着法院传唤吧。”
这期间,程映微的目光一直紧锁在顾杳身上,眼里涌现出几分恨意,回忆起昨晚的事,又觉得有些后怕,肩膀持续不断地颤抖。
廖问今原本已经拉着她往前走,不欲再与对方多言,可见她手指抖得厉害,眼眶也泛着红,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擦肩而过的一瞬,他悄然停下脚步,看着顾杳冷声说道:“彭维已经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出不来的。倘若顾小姐一直执拗下去,不肯拿出积极的态度,不知道等待你的又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说罢,他鼻腔里溢出一声不屑轻笑,“让一让。”带着程映微往办事窗口的方向去了。
顾杳侧身站在走廊边缘,头顶灯光照得她脸色煞白,胸腔剧烈起伏着,怒意快要压制不住,终于在某一刻爆发,转身冲着那道背影大声嚷道:“廖问今,你以为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宋丞和程映微分手,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手笔?还有那个钟晚卿,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卑鄙无耻!”
“程映微,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是有受虐倾向吗?我告诉你,你早晚……”
话未说完,就被顾母捂住了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将顾杳塞给身后的保镖,舌头已然打颤:“你们两个,快点把小姐带走!”
程映微安静站在廖问今身边,瞳孔骤然收缩了下,被他握着的指节变得僵硬,下一秒,便看见顾太太慌忙朝他们走来,向他们鞠躬道歉:
“对不起啊小廖总,我闺女她是……她是脑子坏掉了,头脑不清醒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育她……”
廖问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握着身边女孩的手,将她身上的外套拢紧了些,温声道:“走吧。”-
回御景华府的路上,廖问今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直接调成了静音模式,但屏幕还是持续不断的亮起来,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将程映微送回家,她没有胃口吃饭,他便没有勉强,按照应淮开的药单给她配了药,哄她睡下,默默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去到客厅,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振动,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来看了眼,是毓灵山庄的冯管家打来的。
“喂,冯叔。”他疲惫地开口,“怎么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是,出大事了。”冯管家敛着声,十分焦急地说,“先生知道了您私自撇下客户从海南跑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打您电话你又不接,先生便只好派人去查。”
“现下先生已经知道了昨晚在晚澜会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您向法院提告顾杳小姐的事情,他都知道了。先生气得把家里的古董花瓶都摔碎了几盏,人也险些晕过去……阿今呐,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我知道了。”廖问今挂了电话,直接起身换鞋,开车往毓灵山庄赶。
等红灯时看了眼手机,果真有几十条未接来电,其中大多来自廖正峰和秦姝,还有那么几通电话是萱萱打来的。
他不想与廖正峰发生冲突,让他们本就淡薄的父子关系继续恶化,更不想与其反目成仇。但没办法,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黄昏十分,落日沿着西山落下,火红的霞光一寸寸收敛,浓墨般的夜色犹如巨兽,顷刻间将暮色吞噬殆尽。
廖问今跟在冯管家身后一路朝里走,草坪里的感应地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照亮漆黑的夜路。
行至客厅门外,掀开门帘准备进去时,忽然一盏陶瓷杯碎在他脚边,滚烫的茶水飞溅而起,濡湿他的裤腿。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您这是又发的哪通邪火?”
“你说呢?”廖正峰从沙发上站起身,抬手愤怒指向他,“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还有脸来反问我为什么发脾气?”
廖正峰气得脸色发白,嘴唇也止不住的颤动,秦姝则在一旁搀扶着他,纤细白嫩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在他胸口,轻声细语地说:“别动这么大的气,这里面说不准有什么隐情呢,咱们先听听阿今怎么说。”
“还能有什么隐情!”廖正峰甩开她的手,“别拦着我,今天我就要跟这个臭小子好好算算账!”
廖问今朝他走近几步,车钥匙揣进裤兜,抬眼看着他:“说吧,早点吧事情说清楚,我也好早些回家。”
廖正峰哼笑一声,平复几秒才开口:“我让你替我去海南谈生意,将这么重要的项目交到你手里,结果呢?合同都还没签你就敢私自跑回来,你把客户置于何地?”
“合同已经签好了,在我抵达海南的当晚就已经签上了,这些您不是都知道吗?”
廖问今最讨厌车轱辘话来回说,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解释,“还有,我赶回京市之前已经同客户沟通过致过歉,把一切都交给了周瑾,让他替我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客户也对此表示理解。”
“我不明白我究竟影响到了什么。”
“那顾杳的事情呢?”
廖正峰又接着开口:“顾家是廖家多年来的合作伙伴,顾杳又是顾老爷子的心头肉,自小捧在手心长大。你为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小丫头,又是报警又是去法院提诉,这么大闹一通,就不怕伤害到廖家与顾家的关系?你让人家如何看待我们?”
“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廖问今目光笔直望向他,眸色泛着冷意,“事实真相就是,顾杳和彭维先后出手伤了我的人,还唆使在场的其他人一起动手。您不去谴责动手施暴的人,反倒对受害者言语侮辱,这样的言论若是传出去,该让人如何看待您的三观和人品?”
“你……”廖正峰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扶着额平复许久,才缓缓开口,“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那个姓程的小姑娘。”
“为了她,你不惜忤逆长辈,摒弃原则,做尽了荒唐之事。”
“廖问今,这是我以你父亲的身份最后一次提醒你。”廖正峰神情严肃,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若是狠不下心与她分开,就别怪我亲自出面,替你料理了这桩孽缘。”
隔着不过一个茶几的距离,两人之间却似涌动着无形的暗流。
这是廖问今第一次从父亲眼中看见了极致的震怒和不容违逆。
那一瞬,他心底是有些发怵的。
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悄然开始规划起一些事情-
后来回想起来,程映微总会将那年的十二月称作是她的“灰色十二月”。那时刚刚经历了晚澜会所的事情没多久,就得知了自己保研失败的消息。失落消沉了许久,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紧接着又发生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十二月初,学校这边除了毕业论文和校外实习几乎就没有别的事情。忽然闲暇下来反倒让程映微觉得无所适从,想起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父母,她便买了从京市至铜陵的车票,准备回家待上几天。
给廖问今发过消息,程映微直接将行李箱搬去衣帽间,开始收捡衣物,又将自己提前买好的营养滋补品装进去,准备一起带回铜陵。
收拾完毕,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正好接到廖问今打来的电话。
他问她:“怎么忽然想到要回铜陵了?”
“啊?”程映微怔了怔,“我有小半年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我爸妈。”
廖问今忽地沉默下来,思索一阵,回她:“我陪你一起回去吧。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程映微倒也不太介意廖问今同她一起回家,一个人和两个人,好像也没太大区别,便欣然接受:“喔,那好吧。”
电话挂断后,不出十分钟,廖问今便将机票信息发给了她。
程映微唇角弯了弯,心想他可真是神速。
又看了眼航班信息,登机时间是下午五点。
眼看着没几个小时,她便将行李箱重新打开,又腾了些位置,从衣帽间里拿了几件廖问今平时休息会穿的休闲装,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袋里,塞进行李箱。
待她做完手头的事情,准备回房间写一写论文,却听见手机叮叮咚咚响起一串信息提示音。还未来得及点开,许颜姣的电话立马打了过来,焦急道:“不好了映微,出大事了!”
心跳极其明显的滞后一拍,程映微立即挂断电话,点开微信群聊,打开几个室友分享在群里的链接。
加载几秒后,链接直接转跳至学校贴吧。
她扫了一眼,贴吧里几个爆火的新帖几乎都与她有关,“程映微”三个字几乎覆盖了她的眼球,让她再也看不见其它。
大脑有一瞬的眩晕,她点开其中一个帖子,帖名是「深扒管院会计系系花程映微不为人知的过去」。
一目十行的浏览下来,帖子里的内容,字字句句都是在毫不留情地揭开她过往的伤疤。
点赞量最高、且被置顶的一条评论里赫然写着:「你们知道吗?据说那个程映微十七岁时在家附近遭遇到陌生男子猥亵,她父亲为了救她失手将人打成植物人,因过失伤人入了狱,坐了三年牢才被放出来……啧啧,原来众人眼中冰清玉洁的系花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双手冰凉,指节剧烈颤抖着险些握不住手机。
退出贴吧,点进搜索引擎搜了下,才发现这些事情是在今天早晨被人爆料出来放在网上,而后才被眼尖之人转载至学校贴吧的。
有那么一瞬,程映微觉得氧气稀薄难以呼吸,再次点进贴吧,刷新过后,居然又有了新帖子,帖子内容依然与她相关。
有人爆出她从前在酒吧兼职时与同事拍下的合照,以及她在放学后多次登上天价豪车,与豪门子弟私下约会的照片。
照片拍得无比清晰,甚至带到了她和廖问今的正脸,明显就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
她甚至不知这些照片是何时被人拍到的。
程映微觉得头皮发麻,双手透凉没有一丝温度。
手机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想伸手去捡,刚蹲下身,便感觉到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意识,重重地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