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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殊色 盏一一 20687 字 14天前

第121章

见主子步伐匆匆地出了书房,宋越便也是匆匆跟在了主子的身后,奴仆们早就备好了快马, 傅云亭甫一出府便匆匆翻身上马离开了。

那厢秦蓁在青楼中也没闲着,她很快就想到了到底要如何去报复傅云亭了,是以此时她便用银簪抵着面容出了屋子。

满屋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其中当属柳桑的眼神更为紧张, 毕竟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自然是她这个当妈妈的最先受到牵连。

秦蓁出了屋子, 便发现这青楼一共有两层, 而她目前正是在第二层, 倒是正好方便了她接下来的事情,她便慢慢悠悠侧首看向了柳桑,要她把二楼的人全都请到一楼。

闻言,柳桑面色自然是有些为难的, 毕竟这二楼的雅间也是有一些贵客的,得罪了这些贵客肯定会对青楼的生意有一些影响, 她自然是不愿意得罪。

可看秦蓁实在是态度坚定, 为难到最后柳桑也便只能答应了,其中有些客人正欲行云雨之事忽然被打断了, 便骂骂咧咧出了屋子。

不过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二楼就被清空了,柳桑站在了二楼楼梯的旁边,察觉到秦蓁的目光, 她风韵犹存的面容之上便浮现了一丝苦笑,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姑娘, 就让我在这里等着吧,万一你出什么事情了,我也完蛋了。”

见此,秦蓁也便没有强行让柳桑下去,她静静地站在二楼正对着门口的地方,为的就是好让傅云亭一走进青楼就能看见她。

想到她一会儿要做的事情,她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这场赌|局谁输谁赢也都还不一定,不过她若是真的做了接下来的事情,只怕傅云亭会恨不得啖她血肉,赌约恐怕也连带着一并都不作数了。

总归结果都一样,总归都是逃不开傅云亭的手掌心。

能在被他彻底践踏之前狠狠反击一下,倒也不错。

很快秦蓁就看见一道身影打马停在了青楼门口,她看见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青楼大堂之中点燃着许多蜡烛,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彻底黯淡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秦蓁的错觉,只觉得今日外面的天色似乎格外黑。

乌漆嘛黑的一片像是不知名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都会张牙舞爪地冲上来彻底将人撕成碎片。

那野兽就是傅云亭,他从黑夜深处走来,也终会将她一并吞没至暗色最深处。

大堂之中灯火通明,明艳艳的烛光似乎要将楼中的一切焚烧殆尽,烛火反射出的波光粼粼的光亮掉入了秦蓁的眼眸之中,那一瞬间,她的眼眸连带着一颗心竟是都有了那么些诡异的刺痛。

刺痛或许是不安稳的征兆。

秦蓁深吸一口气,她压下了心底的那股不安定感,随之而来的则是铺天盖地的快|感——为能够报复傅云亭而产生的快意。

一直以来她都被傅云亭欺压的太过猛烈了,这股怨气在她心中已经酝酿许久了,若是再不能宣|泄出来,只怕她在这个封|建王朝就要被逼疯了。

想到此,秦蓁笑了笑,身着一袭粉色衣衫,她的肤色白皙到闪闪发光,她唇瓣微启,眉眼之间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无声道:“傅云亭,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赌约吗?”

“你且看好了。”

她似乎是很久都不曾这样真心实意地眉眼俱笑过了,艳丽的眉眼乍然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之中的芍药花,即便在凛冽寒风之中也能开的灼灼其华。

傅云亭不禁有些看呆了,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他原来就是那阵不断吹拂似要将她连根拔起的凛冽寒风。

他当然知道这是错的,对于生来自由的芍药来说,禁锢本就是一种错误,可是他不该。

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紧接着他就很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秦蓁笑意和言语中的恶意,他眉心微微蹙起,正欲快步走上二楼前去找她,下一瞬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秦蓁径自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衣。

顿时她纤细柔软的胳膊就这样暴露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

青楼之中有些恩客刚才在二楼被赶出来之后,原本心中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此时看见这略显香|艳的一幕,顿时火气就全都消散了。

更有些许喜欢起哄的人已经从袖中掏出了些许碎银和银票扔了出来,大堂之中,场面顿时就变得热闹和混乱起来。

传闻钱塘江大潮的时候,会有富甲一方的商人为了炫富在江边迎着风浪撒金箔,此时此刻青楼中的混乱情形与那时候不相上下。

傅云亭定定站在了原地,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惊雷从他头顶劈了下来。

他漆黑的瞳孔收缩很是不可思议地盯着秦蓁,一切混乱归于虚无,虚无又重新归于一片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暗潮涌动。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最后平静。

此刻他何止是想要将这朵芍药花刮下来,更是恨不得将这朵芍药花连根拔起,将她身上的尖刺一根根拔除干净。

且看她以后如何肆意妄为。

傅云亭仿佛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定定地站在原地,只剩下一双幽深眼眸之中的风暴酝酿。

他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下却是面色阴沉如铁,只要那人不是个瞎子,任谁都能看出来傅云亭的心情怕是不好。

何止是不好,他周身气压简直是低到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彻底冻结成冰坨子。

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秦蓁却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了他面色的阴沉,于是她眉眼之间的笑意便是越发浓郁了,其中的挑衅意味也是更明显了。

隔着人声鼎沸的人群和混乱至极的场面,她眉眼弯弯视线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心中不无期待和恶毒地想到,若是傅云亭英年早逝地躺进了棺材板中,只怕此时是会气得掀开棺材板爬出来找她。

她且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傅云亭,这些钱财想必可不止一文钱了,这场赌约最后赢的人是我。”

秦蓁再次启唇对着傅云亭无声道,她知道傅云亭能看出来她说的话。

她眉眼俱笑,像极了三月枝头灼灼其华的桃花,又像是一只以为自己恶作剧成功而洋洋得意的小猫。

只可惜她干的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傅云亭此时气得简直是想要直接用手掐死她了。

很快秦蓁便垂眸继续宽衣解带,她来自现代,露出来自己的肌肤也并不觉得羞耻,反倒是一片坦然,即便是这样有些暧|昧的动作,她做起来态度也是格外坦然自若,有种士大夫口中君子坦荡荡的平静。

可惜就在她想要一把将自己身上的衣裙扯下来的时候,柳桑忽然从一旁的楼梯处快速冲了上来,径自将秦蓁扑在了地上。

这段时间要不是就在逃难,要不是就被傅云亭用铁血手腕磋磨,更别提秦蓁还在之前落过水临近生死关,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这段时间也被毁的差不多了。

她此时的身子就像是内里早就被蛀空的树干,外面看不出来什么,里面早就呼啦啦灌着冷风了。

秦蓁这样破败身子便是吃饱了也没什么力气,直接就被柳桑扑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秦蓁头脑中起先是一片空白,而后便是后悔,她就不该为了方才这妈妈的三言两语而心软。

说来奇怪,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秦蓁就因为心软而吃过许多暗亏了,可是这么久都过去了,她却一直没能学会心狠。

与此同时,傅云亭也快步走到了二楼,他并未捡起地上的衣衫,而是径自伸手扯下了楼中装饰性的轻纱,烟粉色的轻纱如同天际云朵一朵绵软。

他的力气又是那样大,那朵烟云就轻飘飘地浮现在了他的手中。

他似乎是动怒了,骨节分明的右手手背突起了根根青筋,看起来有种莫名的情|涩。

秦蓁挣扎的实在是太过厉害了,柳桑也是有些按不住她,眼看傅云亭走了过来,柳桑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在傅云亭的示意之下就松开了手。

柳桑松开了手,秦蓁并未看见傅云亭,还天真的以为是自己挣脱了桎梏,正要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继续脱衣服的时候,没想到一片粉色的轻纱就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顿时她所有的努力都仿佛在这一刻功亏一篑了,视线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也不知道傅云亭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秦蓁便觉得自己全然动弹不得了。

很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傅云亭便直接将她给扛在了肩头,像是忍无可忍的猎人终于对自己看中的猎物出手了。

秦蓁被他颠簸的有些难受,她狠狠张口咬在了他的肩头,隔着轻纱和衣物,她的力道简直是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那一刻,傅云亭正在下楼梯的步伐却还是不由得微微一顿,她还真是会挑地方,这里正好是替她挡箭受伤的地方。

好一个恩怨分明、知恩图报的秦三娘。

他当真是恨不得啖其血肉。

很快傅云亭就抱着秦蓁出了青楼,他将秦蓁直接横着放在了马背上,随后便上马径自骑马离开了。

他左手勒紧了缰绳,右手狠狠握着马鞭在马匹身上甩了一下,顿时马儿疾驰出去的速度就更快了一些。

夜色之中,但见一匹快马朝着苏州天牢的位置冲了过去。

只听哒哒急促的马蹄声,也能让人察觉到主人内心的怒火。

第122章

其实主子刚到青楼没多久,宋越就带着一群侍卫跟了过来,但这毕竟是在苏州, 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行事也该收敛一些。

是以没有主子的吩咐,宋越和侍卫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此时主子已经带着秦三娘离开了, 宋越思索片刻, 到底还是没让侍卫们去宣扬这个事情,他给柳桑递过去了一荷包银子, 这件事情也便算是了结了。

*

今晚的月色像是格外的亮堂, 清泠泠的一片光亮就这样落在了地上, 衬得夜色深处的马蹄疾疾声响也就格外明显了。

秦蓁横着如同货物一般被放在了马背之上,马匹又奔波的那样快,她的胃被颠簸的根本受不了。

而且看傅云亭被气成了那个样子,稍微动一下脑子也能猜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 倒不如此时摔下马,死于乱马之下, 也省得遭受那些屈辱了。

这般想着, 秦蓁挣扎的也就更加猛烈了。

察觉到她的动作,傅云亭垂眸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径自扔掉了手中的马鞭,以手为掌狠狠在秦蓁的屁股上打了一道,一道清脆的声响在夜色中很是明显。

不曾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秦蓁浑身一僵, 但也只是安静了片刻,随后就开始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了洗澡,心中更是数不清到底骂了傅云亭多少次。

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总而言之,再难听的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秦蓁又挣扎了起来,傅云亭冷冷地垂眸看了她一眼,再次伸手打了她一下,如此反反复复了几次,秦蓁这才算是勉强安静了下来。

不过其实她就算不安静下来也没旁的法子了,因为很快马匹便停了下来。

傅云亭先是翻身下马,紧接着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秦蓁犹如货物牲口一般被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接着他便又将她扛在了肩头径自朝着牢房中走了进去。

看守牢房的守卫们对这位傅大人也算是熟悉,自然是不敢拦着的。

前段时间汛期刚过,江南大多数地方都有一股阴霾的味道,牢房修建在地下,早就被淹了,也就是前段时间才收拾好了,甫一推开了牢房的大门,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便传了过来。

便是浑身都覆盖着一层轻纱,秦蓁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这股腐朽发霉的味道不但是来自这间牢房,更像是从这个封|建王朝灵魂深处流露出来的腐败。

除此之外,越是往牢房下面走去,便越是有一股阴冷伴随着血腥味道传来,秦蓁今夜在马背上颠簸了许久早就有些受不住了。

此时又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只觉得仿佛有人在在搅弄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止不住地觉得有些干呕恶心,恨不得能将这一身血肉全都吐出来。

又过去了片刻,傅云亭这才将秦蓁放了下来,甫一站稳,秦蓁就有些动作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身上蒙着轻纱。

轻纱如同蚕茧一般将她密不透风围裹了起来,要么困在蚕茧之中无声无息的死去,要么蓄力挣脱这层蚕茧获得一线生机。

秦蓁扯下了身上的轻纱,眼前的视线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也不知道傅云亭究竟是把她带到了哪里,黑漆漆的一片,她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血腥味和腐烂味一并没入鼻间,秦蓁的胃中又开始翻涌了,她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可惜什么都吐不出来,这个时候有官兵点燃了一盏烛台,漆黑的暗室之中才算是有了些许光亮。

傅云亭拎起暗室桌子上的茶壶斟了一杯水,随后端着这杯水走到了秦蓁身边,将茶水递给了她。

秦蓁原先还只是在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察觉到傅云亭的靠近之后,反倒是忍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也没曾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昏暗的烛光之下,傅云亭本就阴沉如墨的面容在此时便显得更加阴沉了,他冷笑一声,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怒火。

如今她便觉得受不了了,待会儿发生的事情她怕是更受不了了。

不过是在马背上被颠簸了一段时间,她便吐成了这个样子,果然到底还是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大小姐,就连这点苦头也受不住。

他定然是要在她身上动黥刑的,只怕一会儿她会恨不得将心肝连同肠子全都吐出来。

她最好都能吐出来。

如此也能显得她更加有骨气一些。

秦蓁吐了许久,这滋味不好受极了,仿佛真的要将自己的五脏肺腑全都吐出来,她也没矫情,伸手直接夺过了傅云亭手中的茶盏漱口。

反正一会儿遭的罪还多着呢,也不差这一点半点的。

她从傅云亭手中夺过茶杯的那一刻,秦蓁听见傅云亭发出了一道很明显的冷笑声。

冷笑中的讥讽意味自然是不言而喻。

相比起他那些磋磨人的手段,这点冷嘲热讽也如同毛毛雨一样,根本就什么都不算。

傅云亭冷冷地看了一眼秦蓁,见她在漱口,片刻之后,他还是冷着脸走到了桌子边索性将茶壶整个提了起来,替她的杯子中又续上了一些水。

如此反反复复,一直等到一壶茶水差不多全都用完的时候,秦蓁这才停了下来,倒也不是想要一直漱口,也是存了些想要拖延时间的心思。

她想,傅云亭想来也是看出来了她故意拖延的心思,反正今夜都已经受了这么多的气了,他也懒得开口去戳破她的那些小心思。

反正等一会儿总归是要动手的,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任凭她哭起来如何楚楚可怜,他都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心软的。

官兵沉默着将暗室中打扫干净,很快,傅云亭便吩咐官兵们退下了,暗室中点上了许多烛火,可却并不让人觉得明亮,也并不让人觉得温暖。

这暗室之中也不知道是哪里漏着风,烛台都被吹得闪烁不定、连带着暗室之中也是忽明忽暗,仿佛只剩下了摇摇欲坠的大厦将倾。

一切都会在须臾间坍塌。

烛光摇曳不定,暗室内更是多了一些波云诡谲的意味,似有一片阴霾被隐藏狂风缓缓吹拂而来,任谁都能猜到这里即将有一场风暴发生。

黑云压城。

秦蓁眉心忍不住狠狠一跳,她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只见他的身影仿佛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了,那股不妙的预感犹如暴雨一般在她心中洋洋洒洒而下,只留下一地残余。

她忽然想起来了先前在青楼之中的时候,傅云亭的面色是如何的难看,比寒冬腊月的冰雪还要寒冷凌冽。

那时候,她浑身都充斥着报复的快感,不觉得害怕,可现在隐隐猜到了接下来究竟会发生怎样的事情,秦蓁心中忽然有些焦虑和畏惧。

官兵们得到了傅云亭的吩咐离开了暗室,秦蓁几乎是下意识间就想要随着他们一起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外面似乎要比暗室之中要更亮堂一些。

即便是身处黑暗之中,她也是本能地想要去靠近更加明亮的地方。

更何况,与傅云亭共处一室,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黑暗之中,傅云亭的视线一刻都不曾离开过秦蓁,在察觉到秦蓁有了想要随着官兵一同离开的意图之后,他不动声色朝前走了一步,径自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于是秦蓁陡然从本能之中被他拉了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们离开了暗室,看着他们将暗门阖上。

那一瞬间,光亮也仿佛被那一扇有些沉重的暗门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留下来的只有一地黑暗和恐慌。

她也仿佛要永永远远留在这片黑暗之中与傅云亭相伴。

暗室之中简直是安静至极,不止是光亮,仿佛一些旁的东西也被彻底隔绝了,压抑逼仄到了极致。

秦蓁几乎是下意识就挣脱了傅云亭的桎梏,她像是触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猛然甩开了他的手,就连下意思看向他的眼神之中也是充满了厌恶。

间或有一些恐惧在其中。

厌恶,脏东西。

这两个字眼瞬间刺激到了傅云亭,他自认大权在握,筹谋多年,将来坐拥整个江山也不算是什么难事,可在秦三娘眼中,他却像是什么不堪入目的污秽。

她到底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两人都没有开口,暗室中一片暗流涌动,似乎当真有一片看不见的洪水劈头盖脸地冲了下来,仿佛要将暗室中的一切都淹没,气氛越发焦灼,秦蓁甚至是觉得隐隐有些窒息了。

洪流之下,寸草不生,只剩下荒芜贫瘠到一地的情感。

硝烟四起,无人生还,留下来的只有故作镇定的躯壳。

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口,在这场男女感情的博弈之中,先动感情的人注定会先输,可明面上却是先开口的人注定处于下风。

最后还是秦蓁率开口了,她抬眸看向了傅云亭,漆黑明亮如同黑曜石的眼眸之中浮现了一丝坚定,既然知道有些事情避无可避,她无力改变,唯一能做到的就只剩下坦然面对了。

“傅云亭,你我之间的赌约,是我赢了,今日在青楼中得到的那些钱财远远超过一文钱了,你该信守承诺,放我离开才是。”

她明知道说出来这些话或许会激怒到傅云亭,却还是执意说了出来。

大概是她心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吧。

果不其然,听闻此话,傅云亭直接嗤笑一声看向了秦蓁,语气中的讥讽嘲笑意味很是明显,只是他并未直接答复秦蓁的这个问题,而是选择另起炉灶。

“秦三娘,秦家这些年在京城虽然逐渐没落了,可到底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可以比拟的。”

“你虽是庶女却也该明白礼义廉耻才是,居然也能接受如妓|子一般用身体换钱的事情,秦三娘,你倒是坦然。”

闻言,秦蓁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她并未因为他的话语而有任何躲闪,反倒是更加坦然了,并非全然是因为她来自现代,思想观念更为开放一些。

也并非是因为她尚且未曾全然将衣衫脱下,仅仅只是露出了两条如同细藕一般的柔夷。

而是她已经被傅云亭用兵不见血刃的手段给逼到了绝境,若是不用一些非常之法破局,焉有另外的出路?

况且,况且……

想到此,秦蓁并未被傅云亭的话语夺走思绪,而是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态度,“傅云亭,无论如何,我总归是挣到了许多钱财,你该信守承诺放我离开才是。”

回答她的只有簌簌烛光摇曳声响——

作者有话说:周三不更,周四更。

第123章

傅云亭其实说完方才那些有些刻薄的话语之后,心中也是有些后悔的,正如他方才所说的那样, 秦家虽然已经没落了,可到底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秦三娘也算是金枝玉叶, 他将她比作妓|子着实是有些不应该。

他正欲开口说上两句缓和的话语, 却在此时冷不丁又听到了秦蓁坦然至极的话语。

“傅云亭,无论如何, 我总归是挣到了许多钱财, 你该信守承诺放我离开才是。”

原以为她多少会对这样的事情有些许羞耻, 可她的态度却是如此坦坦荡荡,于是傅云亭心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心软很快便魂飞魄散了。

她如此态度,傅云亭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为好,他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了秦蓁, 实在是想不通,秦家到底是如何养出来她这样一个人的。

模样看起来像是柔柔弱弱的菟|丝|花, 可脑海中的想法又是那样天马行空、坚定不移, 似乎是她只要认定了什么事情,就会一直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傅云亭冷笑一声, 冷冽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毫不客气地开口道:“秦三娘,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让你去挣钱是让你本本分分用双手劳动挣钱, 可从来没说过让你效仿青楼妓子脱衣取悦恩客。”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摆明就是为了故意激怒于我,你做事之前便应该猜到我是不会认下这笔账的, 此时还能如此坦然地问我,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动你,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挑衅我?”

他的语气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清清淡淡,只是语气中的怒意却是根本遮掩不住。

秦蓁被他说中了心思,他果然是不肯认下这件事情的,虽然早就猜到了结果会是如此,可真当最后一丝希望被他这样毫不犹豫地踩碎的时候,她心底那些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怒火和怨恨也都在此时爆发了。

“装什么装,傅云亭,你跟我打这个赌约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你不也是心知肚明吗,嘴上说的是什么给我一个逃跑的机会,可实际上你不就是为了能彻底粉碎我所有的希望吗?”

“你就连这三日的时间都已经算好了,为的就是让我彻底看清楚现实,我这一双手在挖外面根本不可能挣到什么钱,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注定要一辈子依附于你的小女娘,我就应该一辈子都困在深宅大院之中成为你的附庸,事事都要伏低做小、讨你欢心……”

这场婚姻之中,有些事情本就是心知肚明,她并不喜欢傅云亭,在这段关系中因着傅秦两家的血海深仇,她从来都是觉得如履薄冰,需要小心翼翼且不着痕迹地讨好傅云亭。

她处处忍让、处处退让,换来的只有他的得寸进尺和自以为是。

对于秦蓁这些言辞锐利的指控,傅云亭并不否认,他就是这样想的,也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她的,“秦三娘,难道不是吗,你这金枝玉叶的手不就是根本挣不到任何钱吗?”

“这么多年,你除了过着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难道真的做成过什么事情吗?”

听出了他言语中平静的认同,秦蓁忽然觉得无比难堪,铺天盖地的难堪如同潮水一般淹没而下,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柔夷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刺骨的凉意传来。

她只是突然间觉得好冷。

她直直地看向了傅云亭,一双漆黑眼眸中的神色有些莫名,紧接着两行热泪就径自从她的眼眸中掉落,像是血泪一般。

她从小就读书成绩优异,高考之后也算是考入了一座不错的大学,她从来都是为自己骄傲的,如果能安安稳稳读完四年大学,毕业之后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抛开工资这些事情暂且不提,最起码她是可以堂堂正正挣钱养活自己的。

可偏偏阴差阳错,她倒霉头顶穿越到了这个封|建王朝,这个朝代或许是给女子留下了一些活路,可却根本没有给她秦蓁留下活路,那些针织女红她都干不了,自然也无法养活自己。

说来也真是可悲,她在现代读了十几年的书,傅云亭说的话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她本应该靠着知识和文化堂堂正正赚钱,可如今却沦落到了需要依靠宽衣解带来挣钱了。

这难道还不够可悲吗?

只是她如今不好过,傅云亭将她逼到了这个境地,他也休想好过。

烛光朦胧闪烁不定,那一点跃动的火光落到了她的眼眸之中,她眼眸中的恨意和厌恶都是那样明显。

暗室之中鸦雀无声,秦蓁忽而轻轻笑了一声,她分明是在笑着,可一双眼睛却在缓缓流着眼泪,就连说出口的话语也要一并将自己彻底贬进尘埃之中。

“傅云亭,我就是妓子,靠出卖自己的身体赚钱,妓子有什么好可耻的,难道错的不是那些逼良为娼的人吗?”

“但凡有选择的余地,我想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愿意当妓子,可你将我逼迫到了绝境,除了以色侍人,我难道还有旁的法子吗?”

“你不是早就算好了一切吗,我若是不知廉耻,那你便是心思歹毒,明面上说给我了一条生路,可实际上这条路只有死路一条,你是不是还在好整以暇地等着我跪下来磕头求饶?”

“傅云亭,你且做梦,你且收起你的那些痴心妄想吧,对我而言,你同青楼中的那些男子没有任何不同,甚至你比他们还要不如,他们只是贪好美色,可你却是阴狠虚伪,自以为自己算到了一切,自以为自己能将我彻底逼到绝境。”

“你若是觉得我在人前宽衣解带实在是不知羞耻,那你大可以将我休弃。”

语毕,秦蓁便侧首别开了脸,绮丽的眉眼之间全然都是对傅云亭的厌烦和厌恶。

从前粉饰太平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她恨他恨得要死,就连多看一眼都是厌烦至极。

果然傅云亭被她的这些话气的要死,原本压抑的怒火全都在此时喷薄而出了,他快步朝前走了一步,定定地站在了秦蓁的面前,他的身影仿佛是巍峨的高山一般,彻底隔绝了所有的光亮。

她生命中的所有阴霾都是拜傅云亭所赐。

恨他入骨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我不如那些男的,秦三娘,你是不是眼睛瞎了,那些男的只不过是一些酒囊饭袋……”

说到这里,傅云亭语气微微一顿,有些话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出来,他不是一个喜欢自吹自擂的人,有些话也实在是说不出来。

闻言,秦蓁毫不客气地笑了笑,无声无息的笑,笑容中的讥讽意味很是明显,“你比他们强,强在哪里,强在你欺压我的手段更加狠辣强硬吗?”

“是,傅云亭,你的手段比这些人强多了,你恨不得将我的骨头一寸寸磋磨成齑粉,最好是将我捏成一点脾气和血性都没有的泥人,从此以后事事都听从你的,整日围在你身边伏低做小。”

“傅云亭,你且做梦,我就算是死,也不愿意留在你身边。”

语毕,秦蓁便直直地朝着一旁的墙壁撞了过去,幸好傅云亭此时就站在她的面前及,及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尽管是在气头之上,可是傅云亭的视线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秦蓁的面容,自然也是敏锐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

她一而再、再而三寻思,真可谓是烈骨铮铮。

难道与他在一起就这般让她不情愿吗?

他握着她胳膊的力道不断增大,秦蓁吃痛看向他的眼神更是厌恶至极,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用另外一只手直接拉住了傅云亭的另外一只手,随后低头便毅然决然地咬了下去。

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她的怨恨和厌恶全都宣泄出来,尖尖的两颗虎牙如同钝钝的刀子一般嵌进了傅云亭的右手手腕处。

恨意昭然若揭。

烛光簌簌摇曳,噼里啪啦的烛芯燃烧声不断响起,暗室之中暗流涌动。

很快秦蓁的唇齿间便浮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她的牙齿也有些酸涩了,可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轻易不肯松手,一直等到最后筋疲力尽的时候,秦蓁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嘴。

她唇齿间的血腥味道越发浓郁了,唇瓣上也沾染着一些血迹,殷红的血迹挂在她的唇边,给她本就美艳的容颜更是增添了几分妖娆,看起来像是从山野林间爬出来的精怪,专门依靠吸食人的鲜血而生。

她厌恶傅云亭,连带着也觉得他身上的血也都是脏的,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

傅云亭冷笑一声,径自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了一旁的刑床之上,她的胳膊和胸口的一片雪白肌肤本就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此时被他直接按在刑床之上,顿时一阵冰凉的触感便传来了。

秦蓁下意识浑身战栗、浑身的寒毛都仿佛在那一刻全都竖了起来,像是有一条阴冷至极的毒蛇彻底缠上了她的身体。

她被傅云亭直接按在了刑床之上,寒冷的冰凉如千山寒冰一般将人的身躯彻底冻结。

傅云亭直接将她的两条胳膊全都反剪在了身后,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腕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个姿势异常屈|辱。

秦蓁知道自己根本挣扎不脱,不如省些力气,索性便也没有挣扎。

第124章

第124章。

傅云亭将秦蓁的双手反剪在了身后,她姣好的身段伏在铁床之上,曲线毕露。

从头到尾, 她都没有任何挣扎。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看向了自己右手手腕血肉模糊的地方,只见那里赫然一个牙印,若不是她的力气不够大, 只怕她会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儿肉。

伤口已然是深可见骨, 可见她恨他入骨。

如此也好,接下来他对她动用黥刑的时候倒是没有那么愧疚了, “秦三娘, 你果然是牙尖嘴利。”

一语双关。

隐隐有骂她疯狗的意思。

秦蓁听懂了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她只是柔顺的趴在了刑床之上,任由那片冰凉如同寒冰一般在胸口蔓延开来。

片刻之后,傅云亭用右手轻轻拂开了她黑色绸缎一般披散在身后的发丝,鬓发青青、垂如柳丝, 青丝被拂落而下,他视线落在了她的右侧肩膀后面。

略显昏暗的烛火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暴露在外面的肌肤越发显得肤白如玉, 隐隐散发着一种羊脂玉的温润。

他略带凉意的右手指尖轻轻从秦蓁右侧肩头拂过,像是毒蛇甩动响尾、嚣张跋扈地巡查着自己的领地。

或许是因为寒冷, 或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许是因为一些旁的什么原因,秦蓁的身子有那么一瞬在不自觉的颤动。

与此同时落下来的还有傅云亭略显冷淡的话语,“我看这个地方用来黥字就正好不错。”

这个地方正好与他替她挡箭那个地方一模一样。

他这里留下了伤疤, 她的身上便应该留下他的名字。

如此才能表明她是他的所有物。

秦蓁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又不是傻子,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个位置的特殊之处, 一股更大的屈辱将淹没。

她眼眶泛红,一直以来都没有挣扎,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她明明都已经做好认命的准备了,可眼下这种被他当做牲|畜肆意凌|辱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她下意识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只可惜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即便是在拼尽全力挣扎,看起来也如同蚍蜉撼大树那般微不足道。

傅云亭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两只手腕,纵然拼尽全力也没能寒冬他分毫。

有时候女人与男人之间的体力差距就是这样悬殊。

造化赐给了男人强健的体魄,可这种天然的力气优势却成了桎梏女人的枷锁。

凭什么,到底是凭什么,凭什么人生下来就有男女性别之分,凭什么男女之间的体力差距会是那样悬殊?

凭什么这个封|建王朝会是如此残破腐朽,凭什么人生下来就会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的差别?

片刻之后,傅云亭嗤笑一声,这道嗤笑落在秦蓁耳中更是加剧了她的难堪,她的挣扎变得更加猛烈了。

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很快一道布料撕开的声线在暗室之中响起,傅云亭从自己身上撕下了一块儿布料,用布料将秦蓁的双手绑了起来。

秦蓁仍然是在不停挣扎,傅云亭将她的双手全部绑起来之后,他眯了眯眼,语气略带不耐道:“秦三娘,别逼我把你打晕。”

果然,此话一出,秦蓁顿时便放弃了挣扎。

挣扎之间,她本就松松凌乱的发丝彻底散落开来,银簪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她白皙的额头之上沁出了些许汗珠,沾湿了鬓发旁的青丝,呼吸也是凌乱至极,模样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

一颗心仿佛要从心口跳出来一般。

她浑身卸力如同被暴雨淋湿的死狗一般趴在了刑床之上,耳边仿佛都是她快如战鼓的心跳声,她静静将有些发烫的面颊贴在了刑床上,希望能接着这股寒冷让自己快速平静下来。

她没有去看傅云亭离开的方向,可偏偏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就是傅云亭暗室之中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越来越近。

最后傅云亭走到了她身边停了下来。

这样屈|辱的时刻,秦蓁并不想被傅云亭打晕,她想清醒着,清醒地记住傅云亭带给她的所有欺辱和伤痛。

他难道以为只要将她身上的骨头一寸寸磨碎,就能彻底将她留在身边吗?

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她要永远记住傅云亭带给她的伤害,而后拼尽全力去恨他、去报复他,而后永远离开他的身边。

她恨他。

傅云亭则是想要将秦蓁给打晕的,毕竟黥字的时候,他害怕她会挣扎,可看她不声不响趴在了刑床之上,薄薄的一片肩背像是一根青竹。

那样野蛮生长,那样坚韧不拔,任凭狂风如何用力都不能将她吹倒,更不可能将她折断。

他不想她死。

他甚至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如此才能永远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那样薄薄的一片肩背,仿佛微微用力就能彻底将她的腰肢折断。

他今夜实在是用了太多的力气了,他不想再加大逼迫她的力度了,她应该也是想要清醒着的,等到她挣扎的时候再将她打晕也不迟。

右肩传来一阵疼痛,密密麻麻像是有一只只虫子在她的血肉之上不停啃咬,皮肉之苦慢慢灼烧至灵魂,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是痛不欲生。

怎么偏偏就是她穿越到了这个封|建王朝,怎么偏偏就是她这么倒霉?

她额头上的汗珠也是越来越多了,鬓边的青丝有些是被汗水给打湿的,有些则是被她的泪水给打湿的。

分不清楚了,也不重要了。

等到那股虫子的噬咬感总算是从她身上消失的时候,她早已是筋疲力尽,这股疲乏之感是从她的灵魂深处透露出来的。

她想,糟了,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钻入了她的灵魂之中,将她咬的痛不欲生。

她要是能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傅云亭其实一直都在时刻注意着秦蓁的一举一动,他原本是觉得在黥字的过程之中她肯定会挣扎,却没想到行刑结束之后,她都没怎么动。

就像是死了一样。

这个认知让傅云亭陡然一心惊,他先是解开了绑着秦蓁手腕的布料,这才伸手将秦蓁的身子翻了过来。

他开口,语气也是不自觉带了一些和缓,“秦三娘。”

随即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便入了他的眼眸,她面上尽是泪痕,豆大的泪珠打湿了她纤细的睫毛,从头到尾,原来她一直都在无声无息地落泪,哭了这样久。

泣涕涟涟的一张美人面,在昏暗的烛火之下尽是娇弱无力和楚楚可怜,千般万般地惹人怜爱。

若是秦蓁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傅云亭自然是不会心慈手软,可偏偏此时她这样无声无息的哭着,如此惹人怜爱。

便是不通情爱的金刚恐怕也会被她哭的心软,更何况傅云亭只是凡人血肉之躯。

他沉默半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她的眼泪是那样滚烫,仿佛要将他的血肉连同灵魂都一并灼烧出一个空洞出来,心也仿佛在那一瞬间被烫出了一个口子,隐隐作痛。

他替她一直擦泪,可越是努力,她的眼泪反倒是越来越多了,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擦不干净秦蓁的眼泪,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坠落,没入他掌心的时候瞬间消融瓦解。

她的一双眼眸则是东海龙宫之中最珍贵的泉眼。

她要是一直这样哭下去,东海龙宫的海水会不会因此而干涸?

傅云亭替她不断地擦泪,他略显粗粝的指尖从她粉嫩白净的面容上划过,他神色缓和了许多,总算是想好了应该说些什么话,“秦三娘,若是……”

常言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从前对这句话总是嗤之以鼻,总觉得这句话不过是无能者的托词,成大事者又岂能放不下儿女私情?

可等遇见秦三娘之后,傅云亭才惊觉自己也不过是这滚滚红尘中的痴傻人一个罢了。

任凭他有多心狠手辣、不近人情,在秦三娘这里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所有的底线都荡然无存了。

他从来都是冷硬如铁,偏生在她这里一次次率先低头说出服软的话语来。

可谁料这次他只是方方出口喊出了她的名字,秦蓁便直直地抬眸看向了他,一张美人面泣涕涟涟、楚楚可怜,偏生说出口的话语是那样气人,“傅云亭,你真恶心。”

恶心死了。

明明对她做了这般恶劣至极、恨不得将她逼死的事情来,可面上却又是如此体贴的做派,仿佛那个用雷霆手段对她百般刁难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或许是哭的时间有些太长的缘故,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许沙哑,可语气中的厌恶却是那样明显。

她的嗓音如同雷电一般劈得傅云亭瞬间从心慈手软中清醒起来。

她这样性子烈的人,若是不是狠下心肠来将她的骨头彻底磨平,只怕她想要逃跑的心思永远都不会断绝,后患无穷。

想到此,傅云亭便收回了正在替秦蓁擦泪的手,说出口的话语便陡然调了个态度,“秦三娘,你想不想知道我在你右肩刻下了什么字?”

“是我的姓氏,傅家的傅,我且告诉你,我与你是圣上赐婚、拜过天地的夫妻,这辈子你我不可能和离,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妻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也都是我傅家的人。”

“秦三娘,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劝你还是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辈子你都休想从我身边逃离。”

他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把长剑一般直接贯穿了秦蓁的心脏。

令她痛不欲生。

她分明恨傅云亭入骨,却偏偏又在身上刻下了他的烙印。

第125章

造化弄人,命运这双无形的手从来就不曾对她秦蓁心慈手软,总是在她以为能看见希望的时候再次将她推入无尽深渊。

傅云亭开口说出来的这一番话彻底击溃了秦蓁的最后一丝理智, 今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的思绪原本就在悬崖峭壁旁边摇摇欲坠,此时算是彻底被傅云亭给推了下去。

大颗的眼泪不断从她的眼眸中坠落, 泪珠划过她白皙的面容留下一道道泪痕, 新的泪痕覆盖旧的泪痕,秦蓁的嗓音十分虚弱, 可是言语中的果决却很是明显, “傅云亭, 你还真是让人恶心,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顺从你吗,除非我死。”

“要我爱你,除非我死了。”

语毕, 她轻轻站直了自己的身子,像是一支青竹在狂风之中努力地挺直着, 秦蓁看向傅云亭的眼神是那样嘲讽, 很快她便开始用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很快她莹润如玉的身子就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朦胧闪烁不定的烛光更是为她身上增添了些许温润的光泽, 冷空气紧紧包裹在她身上,她的肌肤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战栗。

“傅云亭,你就是衣冠|禽|兽,从头到尾, 你想要的东西不就是这个吗?”

“我想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这个,”傅云亭忍无可忍一般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言辞中讥讽意味很是明显, “秦三娘,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这世上难道就只有你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吗?”

比她更美的,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秦三娘,比你美得多的美人,我也是见过的。”

闻言,秦蓁冷笑一声,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开口冷嘲热讽,“那你怎么不去找旁人?”

暗室之中昏黄的烛火在不停簌簌摇曳,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暗室之中很是明显,傅云亭忽而伸手直接解开了身上的衣袍,他纹理分明的身躯就直接暴露在秦蓁的面前。

他的右肩处绑着白色的绢帛,伤口本来就很深,他今日的动作又是比较激烈,先前将秦蓁扛在件肩头的时候又被她咬了一口伤口,此时白色的绢布上早就沁出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他眼睛眨也不眨,面色如常地就伸手直接将那块绢布扯了下来,于是伤口顿时被撕裂开来,殷红的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他步步朝着秦蓁逼近。

说实话,他们二人之中,他看起来才更像是那个被用了黥刑的人。

他一步步逼近而来的样子像是一只猛兽,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吓人,这股气势和压迫之感让秦蓁下意识步步后退。

一直等到身子靠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的时候,这才彻底停了下来。

傅云亭紧接着便动作强硬不容拒绝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而后拉着秦蓁的右手就往他的右肩伤口处去按。

秦蓁被他的神经质举动彻底给吓到了,她总是莫名想到那一日在荒林之中,她用匕首一点点剜掉他伤口腐肉的场景,明明是那样疼的过程,可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血肉模糊一地,似乎要将整片荒林都染成了红色。

血腥味道像是春日柳絮一般无孔不入。

她的右手被傅云亭抓着按在了他的伤口之上,一片黏腻的血迹入手,秦蓁仿佛能那一片伤口的血肉模糊和凹凸不平,她曾经握着匕首一刀一刀割下了他身上的肉。

仅仅是这个念头浮现在了脑海之中,秦蓁便难掩掩盖目光中的惊惧了。

这么多年来,她连生肉都不曾自己处理过,穿到了这个朝代之后,握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剜肉。

让她如何能接受?

秦蓁拼命想将自己的手从傅云亭的伤口处挪开,可傅云亭就是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秦三娘,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可不会对所有的女人以命相护,我做的难道还不够吗,你为什么总要如此践踏羞辱我的情感?”

“秦三娘,那一日我刚替你挡了一支毒箭,你便抛下我一个人离开了,都说救命之恩应当结草衔环,可你却恩将仇报,你真的有心吗?”

语毕,傅云亭这才松开了她的手,秦蓁抽回了自己的手,即便是在昏暗的烛光之下,她右手之上的血迹也还是很明显。

她用右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白皙的面容顿时就染上了一片血迹,美艳的五官、殷红的血迹,一双惊惧交加却更加明亮的眼眸。

秦蓁直直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眼眸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什么救命之恩,我不认,我就是不认,若不是跟在你身边,我又怎么会有什么杀身之祸?”

“傅云亭,这些灾祸都是你带给我的,还有我此生都不会忘记那日在定波桥旁边,你没有丝毫犹豫就射向我的那一箭……”

“傅云亭,有些事情我是懒得同你计较,你也别真的把我当成什么傻子,我记得当初在定波桥边,你当时拉开长弓的时候对准的分明是我的心口,我虽不知你是为何改变了主意……”

“可傅云亭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当初那一刻对我的杀意是真的,自从我嫁给你以来,你就有很多次都想要杀了我。”

“傅云亭,你说一个女人到底是有多傻,才会心甘情愿爱上一个几次三番想要杀死她的人……”

秦蓁的语气越来越微弱,像是一个不断在茫茫沙漠中穿行的人走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傅云亭,忽而双眼一闭昏迷了过去。

见她昏迷过去了,傅云亭便忙不迭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想到她方才说那些话,心中总是有些感慨复杂,她所言都是事实,他也没什么反驳辩解的余地。

他不曾想到,她的心思竟然敏锐到了这个地步,居然发现了最初那支箭羽他对准的是她的心口。

可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如何就不能将这些事情方才,与他从头来过?

傅云亭替秦蓁将衣服穿好之后便抱着她离开了。

那厢宋越早就驾着马车在牢房门口等着主子了,一直等到一个时辰之后,主子这才抱着秦三娘走了出来。

宋越自然是不敢多看的,可是余光却还是瞥见主子和秦三娘的身上都站上了血迹。

殷红的血迹即便是在黑夜之中也是那样浓墨重彩,一如爱恨。

*

即便是在睡梦之中,秦蓁还是没能摆脱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是置身在了一汪满是鲜血的池塘之中,任凭她如何努力都走不出这片池塘。

池塘之下藏着一条毒蛇,这条毒蛇用自己的躯干死死缠住了她,誓要将她永远都留在这片沼泽污|秽之地。

终于,秦蓁撑不住了,她缓缓阖上了眼眸,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了那条毒蛇张开了血盆大口似乎是要将她吞入腹中。

惊呼一声,秦蓁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眸的时候便发现屋内已经天光大作了,屋子里面洒满了日光,日光落在了月牙黄的床幔之上熠熠生辉。

她眼中的一切都有种朦胧美。

或许是昨夜的那一觉睡得实在是太沉了,又或许是今日的日光金灿灿的、实在是美好的不成样子,秦蓁竟然是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

一场醒来就会散去的噩梦。

可是很快从她右侧肩膀传来的疼痛便将她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这种疼痛并不强烈,像是有一群虫子在她的身上不轻不重地噬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她有些迷糊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痛苦了,眉心微微蹙起,清澈如同琉璃珠一般的眼眸之中也尽是痛苦。

她想,她如今同这些没有生命的金银珠宝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被傅云亭打上了私印的私有财产吗?

可她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渴求的自由和平等,她不是什么无知无觉的桌子凳子。

仅仅是想到了身上刻下的那个黥字,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不断从她的眼眸之中坠落下来,她静静躺在床榻之上无声无息地落泪,眼泪没入她的青青鬓发之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的漆黑眼眸也只是频率极低地眨了眨眼眸。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忽然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侍女走到床榻边是想要给夫人的伤口换药。

原以为夫人还没有醒来,却不成想侍女掀开床幔的时候,便看见夫人在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模样当真是担当得起我见犹怜四个字。

侍女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出门喊了侍女前来一并伺候夫人,侍女用温水打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夫人擦着面容上的眼泪。

可惜不管如何擦拭,夫人白皙的面容之上很快就会有新的泪痕覆盖上来。

侍女们也是有些手足无措,不过好在夫人只是流泪,倒没有什么旁的举动。

一直等到侍女们打算替夫人上药的时候,原本不言不语如同泥偶一般的夫人此时忽然有了反应,秦蓁的反应很是激烈,竟是直接抬手打掉了侍女手中的药膏。

见此,侍女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办了,只能前去找主子禀明了这件事情。

听到了宋越的传话,傅云亭正在批阅折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神色如常地继续批阅折子了。

书案前,宋越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主子的动作,见主子似乎是没有因为夫人的举动而动怒,他这才算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只是松到一半,他便看见主子直接将毛笔摔在了地上。

那模样简直是气狠了。

第126章

毛笔落在地上,笔端的墨汁四溅开来,在地上落下斑驳阵阵, 更甚至有一些墨汁还溅落在了宋越的身上,可即便是这样,他却还是不敢眨眼、更不敢躲闪。

如今看主子这个模样, 何止是动怒, 简直是要被气死了。

宋越的眉心狠狠一跳,暗自屏住了呼吸, 只是祈祷这场火能够不烧到他身上。

此时书房中安静极了, 傅云亭深吸一口气, 这才勉强压下了心口的怒火,“她不想上药就不上,反正疼的是她自己,还有今日便去给她找一个女夫子过来, 好生教导她一些那些三从四德的道理。”

“常言女子出嫁从夫,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出嫁之后不说是处处顺顺从也就罢了, 反倒是件件忤逆,去寻个女夫子前来好生改一改她身上的那些坏毛病。”

闻言, 宋越便忙不迭应声离开前去办这件事情了。

伴随着一道吱嘎的木门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傅云亭在心中默默念着佛经,良久之后心情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近来的天气有些说不出的闷热。

真是奇怪,明明都已经入秋了, 天气却还是这样闷热。

或许是他的心乱了,连带着情绪也仿佛处在了躁动不安之中。

秦蓁拒绝上药的态度无非是表明了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她对他还是满心怨恨和厌恶,哪怕是伪装都不愿意装出来温顺低头的模样。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性子烈骨铮铮的人,也不知道是应该说她性子倔强、还会是说她蠢笨不懂得变通。

事实上这两个词都算不上是什么好词。

她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低头,哪怕仅仅是装作低头的模样,一切苦难就能迎刃而解。

可偏偏她就是不愿意。

过往傅云亭最是厌恶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六年前傅家全家被冤枉下放天牢,傅父在朝堂上为官多年,平日里也是有一些关系甚好的官员,逢年过节的时候也经常走动。

可偏偏等到傅家落难的时候,这些关系甚笃的亲朋好友全都割袍断义了。

树倒猢狲散本就是人之常情,这样没什么,可偏偏有些趋炎附势者明明知道傅父是冤枉的,可却偏偏在察觉到陛下的心思之后,为了立功站了出来,顺水推舟对傅家进行诬陷。

是以傅云亭对趋炎附势的小人可谓是厌恶至极。

一环扣一环,他看见出淤泥而不染、性情澄澈干净的秦三娘的时候,才会一见倾心。

更甚至在他知道她是从秦家那样肮|脏|污|秽的地方出来的之后,心中的讶然更是多了一些。

可偏偏他最开始看中的那一身笙笙玉骨却成了最棘手的存在。

没了这身纤尘不染的玉骨,傅云亭根本不会多看秦蓁一眼,可有了这身玉骨,她浑身荆棘般的尖刺将彼此都刺的鲜血淋漓。

他能怎么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强权将她身上的笙笙玉骨一寸寸给敲碎,他要用铁血手段让她彻底屈服顺从,他要让她永远都留在自己身边。

即便不是心甘情愿也没有关系。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如何才算是心甘情愿?

如何才能让她做到心甘情愿?

脑海中仅仅只是浮现了这四个字,傅云亭便觉得心间涌上一股止不住的烦躁,便是默念佛经也没有什么效果。

她的心是野性难驯的,连带着她柔弱的身躯也仿佛有了无穷无尽坚韧不拔的力量。

他想,若是要彻底驯服秦三娘,那就一定要先训服她的一颗心。

*

秦蓁洗漱之后就默默双臂环胸默默靠坐在了床头,她不愿意给伤口上药、也不愿意进食,甚至周围的人同她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