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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殊色 盏一一 21085 字 14天前

第161章

昏君这两个字甫一进入脑海,晋玉容便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这人皮相分明生得极好,从前当容王的时候, 整日都能装出来一副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谪仙模样。

久而久之,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真成了清心寡欲的仙人。

但假的终究还是假的,总归是成不了真的。

他本质就是这样一个阴暗腐朽, 湿-漉-漉从湖中爬出来的厉鬼。

求得是荣华富贵和至高无上的权势, 哪来什么干干净净的灵魂?

或许是当上了皇帝,拥有了权势, 他便再也装不出来从前那副平淡无害的模样, 如今笑或不笑都是一副阴恻恻的癫狂模样, 总归是让人不寒而栗。

在死士的掩护之下,他们一行人的行踪倒是极为隐蔽,方才看见秦蓁被枣红色的马匹带着飞出去的时候,晋玉容对此是毫不在意的。

甚至他是隐隐期待着秦三娘能够顺理成章死去的, 他巴不得傅云亭这次亲眼看到秦三娘惨死的模样之后,痛不欲生、方寸大乱, 如此才算是没有辜负他谋划了这么久的棋局。

常言擒贼先擒王, 若是傅云亭出了什么问题,江南的这些乱臣贼子群龙无首, 处理起来自然也是简单了许多。

如此他便能高枕无忧地坐稳这皇帝之位了。

可方才看见了那顾长生临死前都对秦蓁放心不下的模样,晋玉容心中倒是难得有些好奇了,好奇这秦三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即便是晋玉容心中对秦蓁有那么几分好奇,他终究还是希望秦蓁能够轰轰烈烈的死去, 死状越是凄惨便越好。

很快,他便找到了秦蓁的踪迹,枣红色的马匹倒在地上, 睁着一双绝望而懵懂的眼眸,粗冽而又厚重地喘着气,绝望而无助地等待着最后破晓时分的死亡。

粗重的呼吸如鼓点一般声声砸落,三月下旬的苏州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晚来急的春雨。

足以淅淅沥沥打湿这世间的一切。

清泠泠的月光如泉水一般落下,晋玉容踩着满地清冷月光正正地走到了秦蓁面前,清冽如玉石一般的光辉似乎也冲淡了他身上的恶鬼之感。

衬得他人仿佛也无害纯良了一些。

晋玉容定定地站在了秦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在他眼里渺小如蜉蝣的蝼蚁,只要他微微一抬手,就能彻底要了她的性命。

秦蓁是该死了的,安安静静死在这样一个春风沉溺的夜晚。

淡淡的苦涩味在口中缠绕,方才咽下去的安神药始终阴魂不散。

晋玉容又忍不住在心中想到,直接杀了那个太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炼制出这么苦涩的丹药,这个太医应该凌迟处死才是。

直接杀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晋玉容扳倒晋长荣靠的就是王方士炼制金丹,他自然是不情愿服用丹药的,哪怕是安神丹也不愿意。

他苦心谋划,历经千辛万苦才算是登上了帝王之位,绝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就被人算计。

可无奈这些日子,他的头疼和癔症越发严重了,已经到了每日都需要用安神汤压制的程度了。

外出熬制汤药不便,且也容易暴露行踪,无奈之下也便只能服用安神丹了。

可服用安神丹却又隐隐加剧了他心中不安定的感觉,连带着癔症也严重了一些,饮鸩止渴莫过于如此了。

寒冽料峭的夜风迎面而来,晋玉容这个时候非但不觉得思绪混乱,反倒是觉得格外清醒。

清醒地发觉自己并不想要动手杀了秦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般想着,晋玉容也便慢条斯理地在秦蓁面前蹲了下来,月光落在他精巧俊秀的面容之上,连带着他的眉眼间也仿佛多了几分慈悲。

血面观音,罗刹手段。

却难得为这个见都没有见过一面的秦蓁动了些许慈悲。

也真是稀奇。

从马匹上跌落的时候,秦蓁本就松松散散的鬓发也便彻底散落了,鸦青色的鬓发如同柳丝一般垂落而下,遮住了她轶丽貌美的面容。

此时晋玉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眉眼微垂,视线可谓称得上是全神贯注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似乎是想要透过她绮丽华美的皮相,一直深深地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秦蓁,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是能引得傅云亭和顾长生两个人、争相为了她到了如此忘我的地步?

鸦青色的鬓发松松散垂落而下,遮挡住了她的些许眉眼。

或许是此时的月光是那样悄然,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泓潺潺清泉流尽了他的心间。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①

约莫便是如是。

鬼使神差,晋玉容在这一刻伸手替她拂开了面颊上的青丝,顿时一张貌若桃花、泛若秋波的芙蓉面便径自映入了眼眸。

他眸色微深,侵|略|性极强地从她的面容上一寸寸掠过,有如秋风一般萧瑟无情地荒林吹过。

本就寸草不生的大地到最后也只剩一片荒芜,再也没有什么他能带走的东西了。

晋玉容轻笑一声,觉得秦蓁也不过是如此一个女子,也不知是怎地给那两个人灌下了迷魂汤,竟是让他们二人一个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他可不是什么贪图美-色的人,自然是不会为了她这一张百媚千娇的美人面而心动。

况且秦蓁也算不得上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又如何能迷惑得了他的心智。

可明明心中是如此想的,可偏偏晋玉容的指尖却是不由自主地便拂过了秦蓁的面颊。

温热、鲜活的面颊,徐徐如春日桃花一般迎风招展在枝头。

总归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折在手中把-玩。

掌中娇雀。

在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之后,晋玉容几乎是便避如蛇蝎一般地收回了手。

月光倾泻而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蓁之后,这才起身走向暗处。

到最后他也没按照自己先前的计划回到京城,而是打算继续在江南待上一段时间。

他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到底还是觉得一面不足以了解秦蓁。

他不想要从旁人口中听说秦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不想要借着暗探的口得知她的任何事情。

总而言之,他决定了他要留在江南一段时间,他要亲自去看一看秦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即便是已经贵为九五至尊了,纵然有百官出谋划策,可这世间晋玉容从头到尾最信任的人都只有他自己。

年幼时,他日子过得是那样艰难,早就看够了这世间诸多丑恶面容。

骨肉深情转眼葬入荣华富贵的棺樽之中,主仆情深也不过是鸩酒之下的一点烟尘。

对于这世间的一切,晋玉容原本都是不抱有任何期待的。

可偏偏,他对秦蓁升起了难得一点恻隐之心。

但愿她不要让他失望的太早。

若不然只怕他会动怒,他一动怒,旁人就要遭殃,而其中首当其冲的人便是秦蓁了。

*

夜风似死水一般笼罩而下,本来就荒凉僻静的旷野更是悄无声息,温暖和煦的春日俨然已经变成了滴水成冰的寒冬。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滴看不见的寒冰坠入了秦蓁的眉心。

秦蓁忽然觉得眉心一痛,她纤长如蝴蝶翅膀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眸。

入眼便是一阵漆黑如墨的夜色,远处似是隐隐有寒鸦没入了荒林之中,只留下一片仍然在颤动的林叶。

浓重的杜鹃花香裹挟着馥郁的血腥味道压下,带着排山倒海、江河翻涌的气势,劈头盖脸地砸来,秦蓁根本就是无处可躲,任凭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顾长生带着千言万语遗憾的神情、再度缓缓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忽然就控制不住地留下了两行清泪。

这样寂静无人的夜晚,秦蓁忽然很想要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也真的觉得这个封|建王朝对她实在是残忍,残忍到像是有人握着匕首,一下一下用力将她的一颗血肉之心剖的血肉模糊。

可她不能,傅云亭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

她不知道放下倒下去之前,顾长生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话。

可却知道若是她被傅云亭抓了回去,顾公子便是白白牺牲了。

况且,她只有先得到自由,才有可能知道顾长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秦蓁不得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先是用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泪,而后这才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过或许是刚才从马匹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实在是太过疼痛了,秦蓁的五脏肺腑都仿佛绞痛在了一起,她几次身子原本都已经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了,却又双|腿无力骤然摔倒在地上。

接连尝试了几次,她这才算是成功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像是一株即将凋谢的芍药花。

明明是那样艳丽的容貌,可偏偏看起来却是那样煞白憔悴,便是用上“心如死灰”这四个字都不为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后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定定地看向了倒在地上的那匹枣红色马匹身上。

但见月光凄婉似水,静静流淌在马儿的眼眸之中,马匹因着恐惧而不断地大口喘着气,甚至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之中也尽是惶恐不安。

那一瞬间,秦蓁仿佛从那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眸中,看见了她自己的模样。

到底是生死不由人。

也怪不得那马儿方才会摔的如此狠,但见枣红色的马匹身上已经插|了三支箭羽了。

也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了——

作者有话说:①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唐·王维《山居秋暝》」

第162章

大片暗红色的殷红鲜血在马匹身上蔓延还来,冥冥之中,那一片如火如荼的杜鹃花再次盛开在了她的眼前。

秦蓁便又开始控制不住地落泪了, 又或者说她从头到尾就没有停止落泪。

可也真是奇怪,明明才哭了这么短的时间,可她却觉得眼眶是那样酸涩, 一双眼睛更是疼痛难忍。

就连夜风灌入眼眸之中, 都仿佛会惊起一阵疼痛。

她想,她的眼睛一定是出问题了。

明明她同顾长生根本就不熟悉, 她怎么会为了他的死而一直落泪呢?

不止是她, 就连顾长生也是脑子出问题了。

就算是他们二人从前见过面, 可她分明已经不记得他了,他便应该知道他在她心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

他又何必要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还有,他最后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

明月一轮,一点银光在地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血肉,秦蓁纷乱的思绪也在此刻重新被拉了回来。

那点银光原来是她方才掉落在地上的银簪。

秦蓁眉眼低垂在原地站立了片刻, 略显憔悴和心如死灰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了一丝坚定, 无形之中有一抹暗色攀援上了她的眉眼,似是要将一切绮丽彻底焚烧殆尽。

夜风徐徐吹动了她散落下的鸦青色鬓发,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抬步朝着倒地的马匹一步步走去。

等到走进马匹之后,她先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银簪,右手紧紧攥住了银簪, 仿佛是握住了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靠近蹲下在了枣红色的马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到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直接用簪子插|进了马匹的脖子之上。

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小, 默默蓄力了很久,这才用尽全身力气动手。

好在她下手很稳,一击毙命,马匹发出一道微弱的嘶鸣之后、便长久地阖上了眼眸,样子像是安安稳稳睡着了。

月色悄悄蔓延,天地之间一派悄然,仿佛只剩下了一片霜雪之色,些许马匹殷红的鲜血不断溢了出来,染红了秦蓁的右手。

秦蓁实在是没有力气和勇气再把银簪拔-出-来了,只是浑身卸力一般在地上坐了片刻,这才重新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而后继续朝前走去。

月光似水,将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也拉长了许多。

空旷荒凉的一条道路,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之或许是心灰意冷到了对周围环境都漠不关心的地步了,秦蓁一直都没有注意到暗中落在她身上的那一道视线‘

可若是平时,依照她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性子,定然是能够注意到这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眼神的。

可惜,到底是可惜了。

暗处,晋玉容的视线一直都牢牢锁在秦蓁身上,像是不想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原以为秦三娘不过是个柔弱也没有主见的女子,不成想她还有这般果断和干脆利落的时候,下手倒也称得上是稳准狠。

可即便是再很狠辣的手段,她到底还是保持着一颗善心。

善良,这两个字于晋玉容而言是何等陌生,陌生到他甚至连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月色幽幽,他的视线也仿佛染上了几分深远悠长的意味。

一直等到秦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的时候,他这才慢悠悠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再度看向了倒在地上的枣红色马匹。

从头到尾未曾看一眼身边的死士,只是嗓音冷冰冰地开口下令道:“处理干净。”

*

三月二十一日,这一日对秦蓁来说似乎是格外漫长,明明不过是一日的光景,可她却觉得仿佛足足过了一辈子,数不尽的殷红鲜血如同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将她浑身彻底打湿,狼狈至极。

秦蓁就这样不知疲惫地朝前走去,一直等到天色隐隐作亮的时候,她这才停了下来。

恰好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河流,秦蓁便走到了河边蹲下,用双手掬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

如骤雪一般的凉意扑面而来,她身上那股茫然疲倦的感觉也仿佛被冲走了许多,只剩下一种失魂落魄的空旷之感。

天边缓缓泛起一抹鱼肚白,浅浅的一抹白色仿佛是要将河水无限拓宽。

昨日之前,她的日子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可偏偏不过是一夕之间,她的日子就支离破碎的不成样子了。

怎么每次傅云亭一出现,她的日子都会隐隐山体滑坡一般奔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到底是他位高权重,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彻底决定她的生死。

到底是恨自己没能投个男儿身,如此也能参加科举出人头地,或者从军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红日初升,浅浅的一抹鱼肚白在天边逐渐翻滚开来,就连穹苍都仿佛都仿佛兀然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朗朗明光便从其中九天银河一般垂落。

明明是这样光亮的景象,可秦蓁心中却觉得一片绝望。

是不是这样东躲西藏、身不由己的日子,只有等她死了才能彻底结束?

秦蓁木然地蹲在河流旁边,如同傀儡一般不知疲倦地、用双手捧着清水往连脸上泼,清醒的同时却只觉得满心茫然,也不知道今后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天大地大,何处是归途?

倒是没到绝望到非死不可的地步,秦蓁洗完脸之后,又从地上捡起来了一根树枝将自己的青丝挽了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可总归是不能停下来。

莹莹日光落在秦蓁的身上,在意识到自己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之后,她的唇边便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些许轻嘲的笑意。

她起身正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没成想竟是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袖口掉了出来。

听见这道响声之后,秦蓁便下意识垂眸看向了地面——原来是一封信。

不过听着方才的响动,倒也不像是轻飘飘的一封信。

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之后,秦蓁便蹲下捡起来了这一封信,入手便觉得这信封沉甸甸的有些分量。

答案呼之欲出,除了顾长生,还有谁会给她留下这样一封信呢?

拆开信封之后,秦蓁便发现里面有一张薄薄的信和一枚玉佩,一想到顾长生这个名字,她便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涩,便是连指尖都有些微微颤动,竟是到了连一封信都拿不住的地步了。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可拿在手中却仿佛是力重千钧。

坠的她的一颗心都止不住地发疼。

她不想要再想到这个名字了。

浅浅的一抹鱼肚白逐渐在天边翻腾而起,天光大作,或许是今日的光亮实在是太过绮丽了,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秦蓁竟是觉得眼前一阵刺痛,阵阵泛白、竟是连信纸上的字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信纸上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一看就是情急之下写出来的,内容也很是简单。

道是他在京城给她安排好了去处,让她前去京城暂时避难。

可偏偏秦蓁看了几遍都仿佛是没能看清楚上面的内容。

仅仅是想到了顾长生这个名字,秦蓁的一颗心便止不住地发颤,只觉得手中的这封信分外沉重。

她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他又何必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仅仅是想到了顾长生浑身是血从马匹上重重跌落的模样,秦蓁便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教她如何能毫无心肝地忘记那一片盛开的如火如荼的杜鹃花?

她右手颤-抖地将那一枚羊脂玉佩从信封中拿了出来,看清楚玉佩上面的龙纹之后,秦蓁的眉眼间便流露出了些许复杂。

早知顾长生的身份恐怕大有来头,可却也没想到他就是传闻中那位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

可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她的心情反倒是更加沉重和难过了,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怎么偏偏就落得了个这样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动作郑重其事地将玉佩和信纸分开放进了怀中,这才继续赶路,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茫然了,也不再觉得无处可去了。

她要去京城。

傅云亭南面称王,与皇帝的关系自然是剑拔弩张,她若是真能顺顺利利地逃到京城,说不定也能过上一段安稳日子。

况且那是顾长生临死前叮嘱她要去的地方,她也是想要前去京城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他临死前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与他从前究竟是有什么牵扯,又或者说他认识的人究竟是她秦蓁,还是从前那位秦三娘?

无论是何种结果,她终究都是寝食难安。

*

好在身上还有一些碎银子,秦蓁走到市集上的时候便用大多数银子买了一些干粮,打听清楚去京城的路之后,她便继续赶路了。

若是依照步行,只怕她到底都到不了京城,秦蓁便打算等到了江州城之后,乘船走水路前去京城,虽然也要耗费一些时日,可总归是要比陆路快上许多。

虽说江南在傅云亭的治理之下也算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平静之下也藏着许多不太平,若有战事发生的话,首当其中的便是黎民苍生。

北方与南方的关系紧张成了这个样子,百姓自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即便是跳西湖从傅云亭身边逃走的那段日子,在顾长生的庇护之下,秦蓁其实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她不曾见过苍生疾苦,等到真正见过所谓的疾苦之后,才更是觉得心如刀割。

只恨她身上实在是没什么钱银了,只恨她身上只带着那么些许干粮。

等到了江州城的时候,秦蓁便将身上带着的那些干粮全都分出去了。

不过是不足十日的功夫,她整个人便消瘦了许多。

第163章

四月三日的这一日,秦蓁总算是到了江州城,她一直天真的以为即便是傅云亭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只要没有爆发战事,百姓们的日子便也还算上是安居乐业。

毕竟她一直生活在苏家村之中,日子也还算是平静, 对外面的情况也并不了解, 若不然也不会就连傅云亭行军到了苏州的消息都并不知晓。

可没想到一路上,她反倒是瞧见了许多食不饱腹、血亲离散的惨状, 秦蓁疲倦至极的时候又觉得触目惊心。

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被笼罩在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灵魂呈现出一种空荡荡的状态。

她只恨自己没有真的造就一颗铁石心肠, 她明明都已经遭受那样多的苦难了,却偏偏还是会为了旁人的遭遇而落泪,甚至会控制不住地将自己的干粮给分出去了大半。

原本这小半年的休养生息,眼看着她的身子骨慢慢好起来了一些, 可不过是这么短短几日的功夫,她的身形便又消瘦了下去。

她原本看起来就是弱柳扶风、柔弱楚楚, 身形消瘦下去之后, 看起来便更是身形单薄如纸了,仿佛只要有一阵轻飘飘的风吹过, 就能彻底将她卷走。

这种感觉很不好。

至少对于暗中时刻留意着秦蓁一举一动的晋玉容而言,这种感觉很不好,不好到于他而言日子都仿佛成了凌迟处死。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痴傻蠢笨到了死性不改、冥顽不灵的地步呢?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①

京城的忠勇侯府又不是什么干干净净、不染淤泥的好地方,怎么偏地教导出了秦三娘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出来,竟是这样舍己为人、无私奉献, 情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将干粮分给别人。

当真是生了一颗菩萨心肠。

起先晋玉容还觉得秦蓁定然是在装样子,毕竟面具这样的东西戴久了总有脱不下来的时候,有时候求神拜佛久了,便也会渐渐生出自己也有一棵菩萨心肠的错觉。

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总归是成不了真的。

可谁成想即便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馒头,秦三娘竟是也会将一-大半留个旁人。

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眼看着秦蓁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消瘦,晋玉容心底也不知怎么地便有了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其中还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果然是顾长生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当真是同他一般心思澄澈、善良无害的人。

秦蓁已经善良到了相当碍眼的地步了。

晋玉容甚至是有些恨上秦蓁了,她这样干干净净的模样,反倒是衬得他更加面目可憎了,简直是千疮百孔、令人作呕。

不过晋玉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矛盾至极的人,就像当初晋褚钰救他出冷宫的举动,这样的大恩大德的他应该永生难忘才是,合该感恩戴德一辈子。

可他就是无可救药地恨毒了晋褚钰。

都同样是晋长荣的儿子,怎么他生下来就是任人欺凌的低贱存在,而晋褚钰却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这世道为何是如此不公平?

看着秦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江州城的城门之中,暗处的晋玉容隐隐觉得胸口积压着一股郁气,与此同时仿佛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敲打他的脑袋。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痛不欲生,本能地觉得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鲜血来平息他的痛苦。

一旁的暗卫见此俱是心中一紧,忙不迭取出了安神药给主子服下。

如此又过了许久,晋玉容起伏不定的情绪才渐渐如潮水一般平复了下来,想要派人去杀了秦三娘的心思也总算是淡了下去。

毕竟她活着比她死了的价值更大。

依照那反贼傅云亭对秦蓁的重视程度,只要秦蓁能落到他的手中,日后在他与傅云亭的争斗之中,他便能稳稳压过傅云亭一头。

所谓一物降一物,到头来这万里江山终究是还是他晋玉容的。

说不定将来还能让傅云亭此人心甘情愿对着他三跪九叩,如此可比直接杀了这反贼要痛快的多。

若不是此时尚未在江南地界,人多眼杂,晋玉容早就动手直接把秦三娘给打晕带走了。

此次前来江南已经是铤而走险了,绝对不能再兵行险招了。

*

秦蓁进了江州城之后,原本很是担心傅云亭会派人追了上来,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她担惊受怕的时候,事情反倒是出奇的顺利了。

四月十六日,这一日的傍晚,秦蓁总算是顺利坐上了要从江州城出发到京城的船只,一直等看见船只缓缓驶离岸边的时候,她心中才算是彻底送了一口气。

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如同清晨白茫茫的雾气一般席卷而上,她竟是有了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可秦蓁终究还是没能哭出来,江风徐徐吹动了她的面颊,鸦青色的发丝也凌乱如初初抽芽的柳条一般。

只是出生的嫩柳蕴藏着无尽的希望,而她的人生只剩下了一望无尽的绝望。

她今年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岁,她怎么就偏偏活得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秦蓁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颊,一直挺直的脊背就忽然弯了下来,只觉得满心茫然和疲倦。

像是一只在江面寻觅了许久许久的倦鸟,始终都没能找到可以让自己的停息落脚的地方。

这一切都正好落在了远处晋玉容的眼底。

江风徐徐吹过,黄昏斜阳洒金跃然江面,波光粼粼的一切都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希望,而这一切非但与秦蓁无关,也同他没有什么关系。

希望本就不属于他这样的人。

但看见秦蓁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的心底竟是奇迹般地浮现了些许畅意。

晋玉容的眼底尽是冷漠和阴骘,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心,他不但没能看透傅云亭,就连秦蓁都没能看透。

不过也没有关系了。

这艘船还有将近十天的功夫才能到京城,这一路上,秦蓁要吃的苦头且还多着呢。

她之所以能如此同情心泛滥,不过是因为吃过的苦头不过多罢了。

他且要看看若是见过人心冷暖、尔虞我诈,她是否仍然能做到善良如初、纤尘不染?

毕竟她这次能如此顺利地坐上船,可是他精心准备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但愿她的表现不会让他失望。

*

秦蓁身上当真是没剩下什么钱了,况且此时南北关系如此紧张,前去京城的船票可谓是早就到了价值千金的地步。

毕竟京城算是天子脚下,就算是真的发生了事情,在京城也能得到最大的庇佑、最后受到波及。

眼看这三个月以来,昭王傅云亭招兵买马的行径是越发大胆了,要造-反的狼子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是以便有人想要趁着南北关系尚未完全恶化的时候,偷偷携家带口逃到京城去。

若是些没有良心的人,便也只顾着自己逃命去了,哪里顾得上什么家眷?

秦蓁原以为自己是乘不上船了,没成想恰巧船上的人手不够了,便要招上几个仆役,秦蓁便很是幸运地被选上了,如此才算是顺利上了船。

她这人素来倒霉惯了,何曾有如此走运的时候?

想到此,秦蓁便缓缓放下了掩面的双手,心中讽意难消,连带着面上也忍不住浮现些许讥讽,要这些小事上的走运有什么用,总归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长生留下来的绝笔信和玉佩,秦蓁都是时时刻刻贴身保管着。

她知道这两件东西若是被人发现,定然要掀起轩然大-波,可忠勇侯府的秦三娘已经死了,她如今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

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能连累的也只有她一人。

午夜梦回的时候,秦蓁总是会想到顾长生临死前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对他实在是不算熟悉,便是连猜测也猜不到他究竟会说那些话。

教她如何忍心亲自丢掉他写下的这一封绝笔信?

她不忍心,也不愿意。

从前战战兢兢、担惊受怕了那样久的日子,可到最后不过是短短半日的功夫,她的安稳日子就全都被打破了。

如此倒不如顺应天命为好。

兜兜转换,总归是逃不过命运二字。

既然如此,她也便认命了。

想到自己是走运被招做了奴仆这才能顺利上船,秦蓁倒是巴不得自己能忙一些、再忙一些,最好是累得倒头就睡。

她已经好久没有阖过眼了。

有时候仅仅是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顾长生的面容,他胸口开满了大朵大朵如火如荼的杜鹃花。

明明因她而死,可他看向她的神情却是那样柔和。

或许是上天总算是听见了秦蓁在心中的默默祈祷,接下来在船上的日子,秦蓁果然是变得很忙,甚至连一刻休息的时候都没有。

不过对此,她倒很是欢喜,到了休息的时候,很快就能睡着。

她简直是恨不得忙一些,再忙一些为好。

她好累,她真的很想好好休息,如果可以再也醒不过来,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明明事情都按照晋玉容所安排那样顺利进行了下去,可偏偏在暗中看着秦蓁被那些人刁难磋磨的样子,他心中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比起畅快,更多的是烦躁。

厌烦秦三娘竟是这样逆来顺受的表现,她反抗傅云亭的那些勇气和手段都去哪里了?

秦三娘总归不该是如此的性子。

还是这蠢货真看不出来旁人是在故意刁难她?——

作者有话说: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明·黎贞《衡窝吟》」

第164章

至于顾长生留给秦蓁的信物和绝笔信,晋玉容早早就看过来,若不然看着这蠢货如同木偶一般任人磋磨的样子, 依照他阴暗恨毒的性子,怕是早就要冲出去将秦蓁痛骂一顿了。

他疑心向来重,自然是派人打探过秦蓁与傅云亭从前的事情。

也知道她从前如何不屈不挠, 宁折不弯的性子。

如何就成了今时今日这般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性子?

说来也真是可笑, 分明是晋玉容谋划了这些事情,他就是想要看见她受人欺凌, 拼命反抗却始终没有结果的模样。

可偏偏秦蓁的心气早在各种反复无常的命运折腾之中消耗尽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晋玉容并不是见不得秦蓁受人欺凌, 而是见不得她居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糟糕的一切,竟是连半分不满和反抗都没有。

他平生最喜欢看旁人苦苦在泥潭淤泥中挣扎,却又挣扎不掉的模样了。

如此才真教人觉得心旷神怡。

可恨那蠢货竟是这样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当真是可恶至极。

任凭晋玉容心中如何恨意翻滚, 顾念着顾长生的那一封绝笔信,他倒是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怒火, 一直都没有出手。

若不然按照他往常暴戾嗜血的性子, 只怕秦蓁早就是血溅三尺高了。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与顾长生的叔侄之情,除了那一支潜麟卫, 顾长生早就是一无所有了。

他留下绝笔信要秦蓁前去京城,自然便是为了让潜麟卫护秦蓁周全。

至于那京城又有谁呢?

自然便是那位在桃花庵带发修行的长公主晋颜欢了。

等到解决掉了潜麟卫这个心腹大患,届时便可以将秦蓁与晋颜欢一并处理掉了。

这些年这晋颜欢老老实实在桃花庵中烧香拜佛,谨小慎微的样子与当年嚣张跋扈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若不然晋玉容也不会让她苟延残喘到今日。

*

四月二十五日的时候,这一日春-光是那样好,今日船上的主家便发善心让这些以工代钱的奴仆们休息半日。

相比起旁人听见这个消息时的欢喜, 秦蓁倒是难得有些茫然,若是不干这些事情,她又该如何去打发这无尽无边的日子。

苦海泛泛,不得解脱。

或许是今日主家发了善心,就连中午的白粥也换成了八宝粥,秦蓁捧着陶瓷碗从主事的面前经过的时候,余光忽然窥见了一道很是熟悉的身影。

她只是觉得那人很是熟悉,视线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现如今的记忆也不如从前好了,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位究竟是什么人。

他似乎是杜容。

杜小公子也与从前的模样不太一样了,瞧着比从前像是稳重了许多,半点也看不出从前纨绔任性的模样了。

也是,任谁经历了抄家灭族的事情,只怕都会性情大变。

更何况人本来就是会发生变化的,她如今同从前不也是判若两人了吗?

人若是一直都能保持不变,如此才算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日光暖融融落在了秦蓁身上,耳畔的鸦青色鬓发轻轻拂过,许是今日的日光实在是太暖了,秦蓁觉得自己这具早就被西湖水冻得冰冷麻木的身体,也隐隐传来了些许为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错觉。

她轻轻移开了视线,端着手中的粗瓷碗走到了一个角落中,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喝粥。

很偶然的一个时刻,秦蓁想到了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明明只在这个封|建王朝过了两年,秦蓁却是觉得恍若隔世,甚至有时候她就连想起父母的名字都要思索很久。

她的身体正在随这个封|建王朝一起走向腐朽衰败。

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下午秦蓁还是继续忙着各种琐事,她又不是傻子,自然是能察觉到周围人对她若有似无的排挤。

不过这也没关系,总归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①。”

她不在意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她也不在意那些可有可无的欺凌和打压。

眼下在这艘船舱之上,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旁的事情,等下船的时候再去想也不迟。

暗处晋玉容冰冷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眼眸、久久落在秦蓁忙忙碌碌的身影之上,暗道这蠢货也真是任人作践惯了,恐怕她现在就连“休息”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都要忘记。

他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了,也懒得再去管她。

他就算是有千般万般的本事,也拦不住有人要自讨苦吃,如此也便由着她去了。

真到累的时候,不用旁人再费尽心思谋划着些什么,她便也知道歇息了。

*

忙碌起来的时候,日子也仿佛过去的格外快,似乎是一眨眼日子便到了五月初,船只也如她所愿那般顺利到了京城的渡口。

下船的时候正是清晨,阴郁的天色也被一道剑光般亮光给驱散了,无穷无尽的希望都仿佛蕴藏在雾蒙蒙的晓色之中。

时隔一年之久,秦蓁总算是又回到了京城,生生死死中翻腾了一遭,早已是物是人非。

况且她对京城本就没有多熟悉,此时回到京城也不觉得感慨良多。

她只是忍不住在心中想到,或许她能有机会多了解顾长生一些,也说不定她能猜出来他临死前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话。

波折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秦蓁原本就瘦弱单薄的身子、更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简直是称得上“弱不禁风”这四个字。

似乎便是一阵轻飘飘的雨水都能将她的身形彻底冲垮。

天色渐明、白光破晓,秦蓁下了船只之后,便一路朝人打听问路,朝着桃花庵走了过去。

随着离桃花庵的距离越来越近,她一双原本行将就木的眼眸之中、也似乎渐渐染上了些许名为“希望”的光亮,本就绮丽的容颜之上也多了些生机。

她一双漆黑的眼眸竟是比宝石还要华丽绚烂几分。

隐蔽之处,晋玉容的眸色阴暗不明地落在秦蓁的面容之上,他的目光阴冷而锋利,像是阴暗之处随时会扑身撕咬的毒蛇,如神明一般将她的神情尽数纳入眼底。

点点燎原一般的欢喜在她的神情上浮现。

似乎能够多了解一些顾长生,她很欢喜。

当真是碍眼至极。

略显阴翳的曦光落在了晋玉容身上,饶是金光渡身,也无法驱散他眉眼间仿若滴水成冰的阴寒。

他动作略带几分不耐地用右手食指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默默劝慰自己来日方长,等到她将潜麟卫的事情解决掉,再与秦三娘好生算上一算这笔账。

她的眼光实在是太差,心肠实在是太软。

也不知道这一辈子,她究竟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

这小半年来,杜容拿着那些钱侥幸做成了一些生意,手中的钱银多了一些之后,生意自然也是越做越大,或许是他是真的继承了一些他爹经商的天赋。

因着傅云亭给的那些本金,杜容最开始做生意倒是比他爹容易了许多。

世上之事总是阴差阳错,当初他总是抱怨父亲平日忙着做生意,都没什么时间来陪他这个儿子,或许在父亲眼中,荣华富贵要比他重要千百倍都不止。

可等到他自己开始经商做生意之后,他才知道父亲当初为何会如此忙碌,做生意时机尤为重要,便是错过一盏茶的时间都不行。

况且商人手底下还有许多人要养活,杜家若是倒了,那依附杜家而活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可惜,有些事情他明白的实在是太晚了。

结局已定,早就无力回天了。

他正命人清点着船上的货物,余光无意中窥见了一道很是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很像是……秦姑娘。

等到那人转身过来的时候,他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简直是与秦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这世上怎么会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想了片刻,杜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决定派人去打探一下那位姑娘的身份和下落,同时也命人找来船上的奴仆询问了一番。

虽然秦蓁并不想要与旁人产生太多的干系,可偶尔旁人同她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会附和一二的。

如此,杜容便很是顺利地打听到了一些秦蓁的事情。

虽然她的身份有些来历不明,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杜容顺利打探到了她是要前去桃花庵,如此便够了。

京城算是晋玉容的地盘了,他的势力比在江南的时候更加无所不在,行事俨然随心所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自然是察觉到了杜容的这些小动作。

这泥腿子也配觊觎他的人?

不过没关系,眼下还不到同杜容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反正杜容总归都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那他便要杜容在最接近秦蓁的时候死去。

如此便权当做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教训罢了。

*

秦蓁一路打听,总算是在天黑之前顺利到了桃花庵,她回想了一下顾长生绝笔信上的内容,这才看向了桃花庵正门的两位小师父,双手合十问道:“两位小师父,妾身千里迢迢而来、求见言空师太,还请两位小师父通融一二。”

闻言,守在门口的两位小尼姑相互抬眸看了一眼,眼底深处都闪过一丝狐疑,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千里迢迢前来桃花庵,又怎么会有人不辞辛劳地前来求见言空师太呢?

奇怪,可真是奇怪。

匆匆抬眸对视一眼,两人便压下了眼底的疑惑,随即带着秦蓁走进了桃花庵——

作者有话说:①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出自曹雪芹《红楼梦》」

第165章

秦蓁第一次看见“桃花庵”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个地方是开满了桃花。

五月初三这一日,一路跋山涉水北上、历经千辛万苦之后, 她总算是到了这个名为“桃花庵”的地方,只是这个地方同她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是一个看起来荒凉偏僻的庵堂,同桃花源这个地方毫不相关, 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桃花。

桃花庵这个庵堂十分荒凉萧条, 明明已经到了春意正浓的时节了,可庵堂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春花, 连带着无尽韶华都似乎一并被隔绝在了庵堂之外。

瞧着样子, 桃花庵倒像是也有过繁华的时候, 只是现如今逐渐没落了。

秦蓁随着两位小师父一同朝前走去,足足走了一刻钟左右,这才到了一处庭院面前。

等到了庭院门口之后,两位小师父并没有进去, 而是一如先前那样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这才看向了秦蓁, 道:“女施主, 您直接进就可以了,言空师太就在这间庭院里面”

语毕, 那两位小师父便离开了。

秦蓁静静地在庭院门口站立了片刻,她抬眸朝着庭院中看去,但见庭院中虽然有一些荒芜,但却十分整洁, 看起来院子的主人平日里对这间院子倒很是爱惜。

只是院子实在是太空旷了,单凭一人之力也难以将收拾干净。

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秦蓁这才抬步进了院子, 这处院子倒是大的离奇,也不知言空师太究竟在哪里?

就在秦蓁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中传来一直极其微弱的木鱼敲击声响,她沿着这阵木鱼声朝着一间屋子走去。

她抬步拾级而上,站了屋檐之下,听着由屋内传来的一道比一道更加清晰的木鱼声,秦蓁便没有开口出声打断,便这样站在门口静静等着。

只是她身体实在是太虚弱,站这么久的时间根本受不住,秦蓁眼前阵阵泛黑,这便索性坐在了地上。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阴沉下来的时候,屋内的木鱼声才算是停下。

秦蓁这才从地上匆匆起身,她下意识用手整理了一番衣衫,随即又想到她整理衣衫的举动根本就没什么用,她早就是逃难的流民了,模样再整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很快木门便由内往外被推开了,木门发出一道清晰的吱嘎声响,在漆黑寂静无人的夜晚很是明显。

有那么一瞬间,秦蓁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面前的屋子中,虽然只是敞开了一道缝隙,但是她还是看清楚了屋子内的一些布置。

谁成想桌案之上供奉着的不是什么观音菩萨的画像,而是一堆牌位。

若是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秦蓁看见这样的景象定然会惊慌失措,可现在她经历过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看见这些东西只觉得是再寻常不过了。

明月一轮,皎皎无双,清辉如流萤一般散落在地上,秦蓁终于看清楚了这位言空师太的模样。

言空师太看起来约莫是三十多岁的模样,面容端庄秀丽,依稀得以窥见年轻时俏丽清婉的面容。

只是不知为何,秦蓁总觉得言空师太的眉眼之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疲倦。

总归这些事情与她无关,秦蓁收敛了思绪,这才从胸口找出了绝笔信和羊脂玉佩,一并叠在一起规规矩矩地递到了言空师太的面前,“师太在上,妾身依照公子的吩咐前来找您……”

“妾身别无所求,只求师太能够多告诉妾身一些公子从前的事情。”

早知顾长生离开京城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毕竟晋玉容是那样阴狠毒辣、睚眦必报的人,恩惠善心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伪善至极,这样一个人会做出来斩草除根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一日,可是等真看见顾长生留下来的绝笔信和玉佩的时候,晋颜欢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些许悲哀,或许他们晋家真的要完蛋了。

她仍然记得当初皇兄得到这个皇儿的时候有多么欢喜,皇兄不求自己的孩子能建功立业,只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

长晟,即为长生的意思。

可到最后这个孩子也没能如皇兄所愿那般长命百岁。

何止皇兄,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平安顺遂到终老?

晋颜欢轻轻伸手接过了那一封绝笔信,明明不过是寥寥几句的字句,可她反复看了好几遍都觉得眼前阵阵泛白,竟是连字迹都看不清楚了。

很久很久之后,晋颜欢才发觉是自己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怪不得她一直都看不清楚信纸上面的字迹。

晋颜欢知道,自己的死期也快要到了。

如今这桃花庵早就被晋玉容派人监视的密不透风了,若是没有他的允许,只怕是连一只鸟雀都难以飞进来,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潜麟卫一直都是晋玉容的心头大患。

想来这次他便是打算借着这位姑娘带来的信物将潜麟卫给逼出来。

只是可惜,晋玉容是注定要失望了。

她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去浪费这些潜麟卫,倒是临死前能够让晋玉容的这些如意算盘全都落空,她死的时候总归是不会死不瞑目了。

只是可惜,她不能同这位姑娘仔细讲一讲长晟从前的事情了。

想到此,晋颜欢便缓缓抬眸看了秦蓁一眼,神情和嗓音中都是显而易见的疲倦,“姑娘,今日诵了一天的经文,我也累了,不如明日我再同你好好讲一讲长晟从前的事情。”

听到了言空师太的话语,秦蓁虽然很迫切地想知道顾长生从前的事情,可听到师太觉得累了,她也实在是做不出来任何强人所难的事情。

她只能点了点头,看着言空师太渐行渐远的身影,许是今夜的月光实在是太亮了,顾长生中箭而死的那一夜,月光也是雪白凄然得如同泛白的银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是一日的光景而已,日子总归是不会有什么大变化的。

可是,可是她的日子不就是在再与傅云亭之后,短短半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没等秦蓁彻底压下心底的慌乱,便看见一位身穿浅灰色僧袍的小师父走进了庭院之中,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看向了她。

“女施主,请随贫尼前去厢房歇息。”

*

杜容的动作很是迅速,他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之后便匆匆赶到了桃花庵,船上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繁琐细碎了,耽搁了许久的时间。

等到他快马加鞭赶到桃花庵的时候,已经不见秦蓁的身影了。

许是近乡情怯,明明只要开口询问庵堂门前的两位小师父,他就能顺顺利利地见到秦姑娘,可偏偏杜容就是不敢开口。

犹豫惶恐像是一阵无孔不入的杜鹃花香蔓延开来,杜容止不住地在心中回想:不知道当初在船上的时候,他有没有发过脾气?

做生意关乎许多人的温饱,有时候事情着急了,难免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不知道秦姑娘有没有看见?

……

最后,最后,也不知道秦姑娘是否还记得他?

大抵是不记得了。

最好秦姑娘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从前只是一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做出来的事情也实在是任性顽劣。

他现在虽然也没比从前好上多少,但最起码他有堂堂正正养活自己的能力了。

他想要清清白白地在秦姑娘面前重新开始。

一直等到明月高悬的时候,杜容这才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走到了桃花庵的门口,很是有礼貌地朝着守在门口的两位小师父道:“劳烦小师父帮忙通禀一下秦姑娘,道是有位故人前来寻她。”

语毕,他从袖中掏出了一袋银子递给了两位小师父。

他出手如此阔绰,两位小师父自然是欢欢喜喜接过了荷包,随后便朝着庵堂中走了进去。

*

月光凄然而下,满地如雪煞白,杜容站在原地徘徊踱步,反反复复在心中演习着一会儿要同秦姑娘说的那些话。

近乡情怯,到底还是近乡情怯。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股淡淡的杜鹃花香,明明是一股极为清淡的香气,可偏偏却是让人觉着心火烧得愈发旺盛了。

近了近了,一道隐约清浅的脚步声似乎是越来越近了。

秦蓁随着小师父朝前走去,天色虽然暗沉了下来,但她却也意识到了、小师父似乎带着她从庵堂正门饶了一圈。

寒鸦低低地掠过树梢,间或传来一阵树叶沙沙作响声,秦蓁心间也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狐疑。

与此同时,她的鼻间也嗅到了一股极其清淡的杜鹃花香。

不过很快,她心间的那一丝怀疑便如同晨间雾气一般散去了。

“秦姑娘……”

杜容心绪不宁地在庵堂前来回踱步,凭空而来的一阵无名火、反复要将他的心肝脾肺都一并焚烧而尽,秦姑娘,秦姑娘……

终于,他听到了一阵清浅的脚步声,杜容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秦姑娘。

只是可惜,他才刚开口喊了一句,一支穿云箭便径自从身后贯穿了他的心口,杜容的身子就这样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可惜他的生命实在是太过微小了,便是死了也没能惊起什么波澜。

杜容趴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一般,大口大口吐着殷红鲜血,神色间隐隐流露出些许不甘心,他明明就要见到秦姑娘了,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死了?

他不甘心。

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都没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秦姑娘面前,唤一句她的名字。

还有,他想要告诉她——他同从前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她愿不愿意重新认识他一次?

第166章

秦姑娘如月下仙子一般的身影从庵堂四四方方的门框中走过,这一方庵堂无形之中也成了困住她的一方天地。

她的身影如清风一般渐行渐远,像是冰冷华丽却始终留不住的珠翠。

很快, 秦姑娘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眼前,只留下了满地煞白纷扬如纸钱的清冷月光。

杜容像是一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心口一片麻木蔓延如水, 像是空荡荡的月光就此没入了他的心房, 他的视线近乎贪-婪一般牢牢锁在庵堂之中。

像是想要长长久久地记住秦姑娘的身影。

只是可惜,他的心口实在是太疼了, 空荡荡的, 像是去年定波桥的洪水一路冲刷进了他的心中。

他的人生似乎也正是从那一场暴雨开始, 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也逐渐变得如同银白的月光一样模糊,杜容知道他就要死了……

或许是人在临死前都会变得格外天真,杜容忽然很想要再低低地喊上一句“秦姑娘”, 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只是他才刚刚张口, 顿时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如涨潮一般呛入了喉咙之中, 他只是轻轻张了张嘴巴,殷红鲜血便不住地从他口中流了出来。

鲜血落在地上沾染寸寸灰烬, 人命原来到底也不过是如草芥一般轻贱。

“秦姑娘……”

努力了许久,积攒了许久的气力,杜容总算是磕磕绊绊念出了这三个字,直到临死前, 他都不敢直呼秦姑娘的名讳。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夜风裹挟着一道掺杂着讥讽的嗤笑声而来,“呵……”

明晃晃的讥讽像是恶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人脸上, 不过杜容都已经快要死了,实在是没工夫去计较这些事情了。

欣赏够了这不知死活的狗|杂|种将死的狼狈模样,晋玉容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站在了杜容的面前,嗤笑一声之后便径自抬脚狠狠踩在了杜容的右手之上。

力道很大,像是恨不得将杜容的指骨都一并碾为尘埃。

不过没关系,这点被人践踏的疼痛与心口的麻木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朕的东西……”

晋玉容狠狠碾了一下杜容的手背,这才又道了一句讥讽的言辞,往日他过着任人践踏欺凌的日子,耳濡目染之下早就将那些粗鄙下流的话语学了个十成十。

他想用很多不堪入耳来辱骂杜容。

只是想到他如今九五之尊的身份,他杜容不过是一个快死的狗杂碎,也配他自降身份与他争斗计较?

这世上人总归是有个尊卑贵贱之分,天潢贵胄可不会随随便便同一只阿猫阿狗计较什么。

原来方才那道听起来很近的脚步声不是秦姑娘的……

也怪不得秦姑娘明明离他那样远,他居然还能听她的脚步声,想来都只是一场错觉罢了。

还有,也不知道方才秦姑娘是不是真的从庵堂门口经过了?

再这样一个春风沉醉、万物复苏的夜晚,杜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他阖眼的时候很是安静。

平平静静,就连他的亲朋好友都不一定知道他死了。

不对,他哪有什么亲人和朋友?

*

春夜寂静,乱花无声,只剩满枝寂寥如空中飘絮一般久久停留。

秦蓁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只是隔着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她听得很是朦胧和模糊,声音仿佛是隔着厚厚一层的冰川传来。

她听不清楚……

另外,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人喊她的声音中似乎藏着很浓的悲伤。

若是从前的秦蓁,定然会深深为这样的事情困扰。

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秦蓁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顾长生,根本没有功夫去思索任何旁的事情。

从头到尾,秦蓁的步伐都只是短暂停留了一瞬,寒鸦低低从枝桠掠过,连同她的心间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暗,一些原本笃定至极的事情似乎也开始变得风雨飘摇起来。

见她停下了步伐,一旁的小师父当即便侧首看向了秦蓁,笑着问道:“姑娘,怎么了?”

闻言,秦蓁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小师父,我们继续走吧。”

随即两人继续朝前走去,原本带着几分焦躁的夜风也似乎在这一刻平复了下来,一切波折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平息下来。

恰到好处,杜容也在此刻咽了气,他直到死后都没有阖眼。

像是有什么久久羁绊在他心头的事情一直没有解决,又像是他有一件期望了很久的事情到最后还是落了空。

所以到最后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安息。

即便是临死前,杜容都不知晓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夜风疾疾吹过,那轮皎洁无双的明月也最终在他涣散的眼眸之中,消散成一团无影无踪的冷风。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一直等到临死前,那一丝淡淡的不甘心都没有在杜容的面容上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