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玉容居高临下注视着杜容悄无声息的咽气,眼底浮现些许快意的同时也掺杂着些许失望——失望这杂碎居然没有垂死争执。
他平生最喜欢看猎物濒临死亡时的奋力挣扎了,真是可怜,知不知道结局早已注定,这些挣扎也不过是水中捞月,到最后也终究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不过看见杜容这般死不瞑目的模样,倒也算是解气。
明月高悬,晋玉容嗤笑一声,神色讥诮冷漠,他抬脚狠狠踹了杜容的身体一下,见杜容的尸体如烂|肉一般翻滚了一下,这才肯善罢甘休。
或许是今夜的月光实在是太清澈了,带着大刀阔斧的架势剖开了层层叠叠的时光铜锁,清澈如许的吉光片羽之间,晋玉容又想到了他那该死的兄长。
想到了他那个侄子尸身葬于大火的场景。
自然是他吩咐。
可恨那傅云亭竟是如此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居然连抢夺自己妻子的仇敌都要留下全尸,难道他忘了当年傅家抄家之案的罪魁祸首正是晋长荣了吗?
既然傅云亭下不去手,想要当一个好人,那他便索性替傅云亭解决这件事情。
思及此,晋玉容的眼底又浮现了些许阴狠,他启唇吩咐暗卫们将杜容的尸体拖下去、剁碎了喂给野狗。
这样低贱的蝼蚁死后自然是就连留个全尸都不配。
此次前去江南,他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死士损耗了大半,也不知道那潜麟卫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是如此骁勇善战。
他这次定然是要借着这这次机会将潜麟卫一网打尽。
其实有些事情也并不难猜,依照顾长生一惯重情重义的性子,潜麟卫若是在他手中,他定是会分出来一些守在晋颜欢身边的。
毕竟这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甚至不止是一些,而是一-大半。
仅仅是些许潜麟卫就有如此大的威力……
想到此,晋玉容便更是觉得头疼,帝王之塌岂容他人酣睡?
傅云亭是他的心头大患,但他攻打到京城总会是需要些许时日的。
可潜麟卫不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更是让人如鲠在喉一些。
晋玉容心思惯常阴毒,就连曾经施恩于自己的晋褚钰都能杀害,更何况是一直对他颇为不喜的晋颜欢呢?
暗地中,他早就派人对晋颜欢下过无数次毒手了,只是可惜,每次哪怕是她都快死了,都不见潜麟卫出手,是以晋玉容反倒一直都不敢真的要了晋颜欢的性命。
不知道当初顾长生离开京城的时候,是否也是算到了这一点?
他这侄子看起来心思简单,但手段也不算差,最起码算是让他这个姑姑多活了一段时间。
不过也歪打正着,多让晋颜欢受了一段时间的罪。
便是没有法子要了晋颜欢的性命,晋玉容也多的是手段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不是要去当尼姑吗,那就让她在桃花庵好好在祖宗牌位前日夜诵经。
夜色馥郁之中,隐约传来几道鸟雀的哀鸣,暗卫们的动作很是干净利落,很快杜容的尸体就被带下去处理干净了。
澄澈月光将晋玉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微微抬眸注视着摇晃不休的枝桠,阴沉的眼底掠过些许不耐,有些事情也该到此结束了。
他有预感,很快就能结束。
*
晋颜欢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她真的觉得好累、好累,那些祖宗牌位不止摆放在了她的面前,更是一直压-在了她的心头。
不过很快,她就能解脱了。
自从看见长生那一封绝笔信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要解脱了。
夜半,晋颜欢起身走出了房门,沉默地走向了院子中的那一口井水,月光清冽如水,她头也不回地径自跳进了井水之中。
动作是那样毅然决然,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她知道,晋玉容这次不会再派人拦着她寻死了。
只是可惜,她这个当姑姑的,就连长生交代给她的最后一件事情都没有做到。
春日寻常且安静的一个夜晚,晋朝最为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无声无息地撕掉了,她从前最喜好钗环首饰、锦衣华服,可临死前却连自己的鬓发都没有整理。
人间世事,忽如白驹,到头来也尽是不如人意。
一切皆为无常。
翌日,秦蓁的眉心就一直在跳个不停,隐隐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她顾不得梳洗便赤足走到了房门外,便听到了言空师太的死讯。
第167章
听到言空师太死讯的那一刻,秦蓁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昏,仿佛是有山石崩塌一般涌向了她的心头。
她早就觉得筋疲力尽了, 此次能跋山涉水强撑着来到京城,也都是顾长生的玉佩和绝笔信在吊着她的命。
言空师太自尽的话,她又该向谁去打听关于顾长生的只言片语……
桃花庵中的小师父很是和善, 昨夜将她送到厢房之后还给她送来了热水和饭菜, 秦蓁沐浴之后躺在床榻之上,不知为何, 翻来覆去实在是有些睡不着。
她总归是觉得有些不安稳。
长长久久的波折早就将她置身于了一种不安定之中, 在一件事情真正尘埃落定之前, 一切都处于动荡不安之中。
这次不安的感觉尤为强烈。
秦蓁平躺在床榻之上,她有些涣散无神地睁着一双眼眸,盯着虚无的一片幽深漆黑。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很想要从床榻上起身, 然后不顾一切地奔到言空师太面前,声泪俱下地求她将顾长生的一切都告诉她。
她真的很想要这样做。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她一颗焦灼不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可是, 秦蓁没有这样做, 她不能这样做——离别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了言空师太疲倦的神情。
她想, 言空师太一定是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可秦蓁还是会下意识地去考虑旁人,她似乎总是这样替旁人考虑, 将旁人的感受比自己的喜怒哀乐看得还要重要。
似乎无论世事怎么变化,她还是有着一颗柔软善良至极的心肠。
秦蓁就这样一直睁着眼眸,直到困意来袭, 她从未那样期盼过天亮的到来。
仿佛天亮的时候真的能带来普度众生的光明。
只是可惜,这件事情到底是没能如她所愿。
自从穿越到晋朝之后,秦蓁就没有真正如愿过什么事情,无非是难过与更难过、伤心与更伤心的区别。
听到小师父说的那些话之后,秦蓁就觉得眼前阵阵发昏,她出门的时候太过匆忙了,就连一件外衣都没有来得及披上。
五月初的春风到底是多了几分柔和,她只穿着一袭素色中衣,鸦青色的鬓发松松散散像是万千柳丝垂落而下。
衬得一张雪肤花貌的面容更是柔弱楚楚,更显憔悴可怜。
秦蓁赤足站在地上,院子上细细的砂砾将她的双足磨得很疼,可她却像是什么都察觉不到一般,下意识就想要朝着言空师太的院子走去。
她不相信,言空师太就这样跳井自尽了。
明明昨夜一切都是好端端的,怎么偏偏不过是过了一个夜晚,言空师太就忽然寻了短见。
怎么在这个封建王朝,一切事情都似乎变得极为戏剧儿戏了,就连人命这样至关紧要的东西也变得轻如鸿毛了?
不止她的性命不值钱,旁人的性命也是轻贱如杂草。
秦蓁忍着眼前的阵阵眩晕朝前走去,一旁的小师父想要伸手去拦她,但是看她这样失魂落魄、面色煞白的样子又实在是害怕,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边。
暖昼如斯,可秦蓁却是觉得遍体生寒。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实,若是一切都是那样真真切切,人命为何又会在朝夕之间就湮灭?
可那些血和泪都是那样真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如何冷漠、残忍和血腥的世界。
世道俨然妖魔化了吃人的兽类,血淋淋长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干净。
秦蓁赤足踉跄着步伐朝前走去,一步一步走的是那样艰难,细细的砂砾早就将她的双足磨出了斑斑血迹,可她却像是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只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秦蓁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止不住地朝前倒去,眼看她就要重重摔倒的时候,忽然有人伸手稳稳地搀扶住了她。
那双手稳稳托举住了她,这种感觉隐隐似曾相识。
一直等到站稳之后,秦蓁还是隐隐觉得心有余悸,眼前的阵阵泛黑也是过了许久这才慢慢消散。
等到视线逐渐变得清明之后,秦蓁这才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容,清隽精巧、翩若谪仙,像是从泼墨山水画之中走出来的仙人。
似曾相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轻轻看了一眼之后就移开了视线。
后知后觉,秦蓁这才发现这位公子的左手还握在她的胳膊之上,于是她再度抬眸看向了那位公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见他已经动作极为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左手。
她便在心中暗想,是她想多了也不一定。
秦蓁知道自己应该开口道谢才是,毕竟方才确确实实是这位公子搀扶住了她,可是眼下她心乱如麻,眼下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亲自前去看一眼言空师太的尸体,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情。
她就连人都不想活着了,哪里会有功夫去顾及什么礼义廉耻的事情?
只是她要真是什么鲜耻寡礼、狼心狗肺的人就好了,如此便也不会再觉得伤心断肠了。
她失魂落魄地继续朝前走去,从这位公子身边经过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秦蓁的错觉,她的鼻间仿佛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杜鹃花香。
清淡朦胧的像是破晓时分一场纷扬如雪的大雾。
一直等到秦蓁彻底离开院子之后,晋玉容温润的面色才彻底阴沉冷淡了下来,他微微转身视线落在秦蓁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眼底的阴沉如霜根本就是遮挡不住。
隐隐看去,他眼底还有一丝自厌。
从前听说一些名门贵女很是喜欢他这一张翩若谪仙的面容,可秦蓁方才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难道他这样的烂人就连容貌都吸引不了她了吗?
这可是他浑身上下看起来最赏心悦目的东西了。
云雀收敛翅膀低低落在春意盎然的枝头,一切都是蜻蜓点水,随即很快便振动翅膀离开了枝桠,只剩下纷乱不休的树枝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正值此际,恰好一朵粉白相间的桃花从枝桠掉了下来。
于是晋玉容若有所感,也便恰好在此时摊开了右手掌心,那朵粉白相间的桃花也便正好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合拢掌心,那朵桃花便彻底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似乎只要他想,有些事情就能变得如此轻而易举、触手可及。
想到此,晋玉容眉眼低垂地看了一眼掌中的桃花,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
他都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他想要什么自然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
*
暖风如刀,吹在身上并不教人觉得温暖和煦,反倒是滚刀子割肉一般让人痛不欲生。
一路魂不守舍地朝前走去,她的双足早就被砂砾磨得血迹斑斑了,疼痛隐隐将她的理智拉扯成一条长长的白绫。
只等着命运彻底将她绞杀殆尽。
终于,秦蓁终于走到了言空师太的院子之中,她的头脑仍是昏昏沉沉,一场连绵不断的噩梦像是阴雨天一般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穷尽此生,她都不一定能走出这场无休无止的大雨。
双足上隐约传来的疼痛让她回过神来,秦蓁觉得视线有些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用手扶了一下墙壁,这才止住了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她忍住胃里面铺天盖地的翻涌和搅动,容色苍白憔悴地走到了院子中那口枯井旁边。
只是看了一眼,秦蓁就踉跄着往后退了小半步、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她本能地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可惜她这些时日根本没吃什么东西,胃中空空如也,自然也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想,这是一口会吃人的井。
何止是这口井,整个封|建|王朝都会吃人,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生吞活剥为行尸走肉。
秦蓁难受的止不住掉眼泪,唯一用来吊命的顾长生也仿佛就此剥离了她的生命,只剩下平静如死水的绝望。
仿佛只要起了寻死的念头,便再也止不住这样的想法了。
鬼使神差,秦蓁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些许回光返照一般的气力,竟是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神色空荡荡地走到了水井旁边,正要跳下去的时候,忽然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拉扯了回来。
猝不及防,秦蓁往后来踉跄了两步,更是险些撞进了旁人的怀中。
她抬眸,却见眼前人正是方才的公子。
看见秦蓁这般哭哭啼啼要寻死的模样,晋玉容心底是有些不悦的,但转念想到都是他暗中将人逼迫了这个模样,他便也没那么生气动怒了。
甚至看着她哭得如此楚楚可怜、肝肠寸断的模样,他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兴奋,像是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滚烫沸腾起来。
他的视线看似平静,实则如狼似虎一般从秦蓁身上掠过。
若不是他知道自己如今的人设,怕是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给生吞活剥了。
晋玉容也便装着没有看出来秦蓁眼里的防备和警惕,微微一笑,模样看起来很是温润如玉、温良无害,“秦姑娘,皇姐去世的了话,你不如暂且先到皇宫中住着。”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比他从前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更加好的照顾她。
如此也好让顾长生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毕竟说起来,她也算是顾长生留下来下的遗物了。
除了他这个亲皇叔,顾长生在这世上哪里还有旁的亲人呢?
既然如此,他这个当皇叔的便责无旁贷了。
第168章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晋玉容眼底的觊觎也便如滔天洪水一般溢了出来。
只是秦蓁此时实在是太浑浑噩噩、魂不守舍了,一时间也没能察觉天到他这番言语之中、根本藏匿不住的觊觎和窥-探。
她只是隐隐觉得他这番言语中的逻辑很是奇怪, 她此次前来京城为的是能够多了解一些顾长生从前的事情。
毕竟有一个人为她而死,明明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最后却死的那样凄惨、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他的尸骨到底掩埋在什么地方了?
此生她可还有机会去祭拜他?
他都已经死了, 她却连他的遗言都没能听到,这让她如何能不愧疚?
如果那一日死的是她就好了, 她也不必日日夜夜都如此寝食难安了。
只是这件事情如何就演变成了, 要让眼前这位公子来照顾她的地步?
秦蓁自然是要开口拒绝的, 可是还不等她开口,她便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紧接着便昏迷了过去。
这件事情自然是不管她愿意与否,都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好言相劝, 她若是不肯听劝的话,那他也便只能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不过若是可以, 他还不想这么快用狠如蛇蝎的手段对她。
见秦蓁竟是在此时昏迷了, 晋玉容也算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动作极为自然地将秦蓁打横抱在怀中, 随后径自抱着她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桃花庵。
桃花庵这个地方早就该不存在了。
这里本来就是晋玉容为晋颜欢精挑细选的牢笼,若不是秦蓁的出现,只怕往后余生一直到死, 晋颜欢都要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画地为牢的日子
她想死,她做梦。
长盛元年,五月初四, 是夜桃花庵忽然起了一场大火,此间一切尽数付诸火海,连同屋子中供奉着晋家的那些祖宗牌位,一并付之一炬。
不过其实,祖宗这种东西早就被晋玉容给掀翻了。
*
江南苏州,自从秦蓁消失之后,傅云亭一直都在派人搜寻,只是暗地中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她的行踪。
这人是谁自然也不难猜,那也按捺不住出手的人不正是晋玉容吗?
他倒也真是胆子大,帝位坐的不算牢靠,手底下能用的人也根本没多少,居然还敢这样冒险前来江南。
想到此,傅云亭狭长的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些许凛冽,有些事情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得明白,看来晋玉容倒是煞费苦心在苏州谋划了一场大局。
苏家村这个地方怕是快要成为他的傀儡村了。
怕是眼下晋玉容正寸步不离地守着秦蓁呢。
这斯打得是什么主意,自然是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
都怪他只顾着处理顾长生了,竟是还忘了晋玉容这条藏在暗中的毒蛇。
总有一日,他要将晋玉容给扒皮抽筋处理掉。
依他来看,晋玉容就是从小在暗中躲着的太久了,性子才如此阴沉偷摸,就连算计人也藏着按捺不住的心思,当真是上不了台面、难登大雅之堂。
若是晋玉容听到了这一番言辞,只怕是又要百般破防了,怕是会恨不得与傅云亭同归于尽。
*
那厢道恒子看着苏家村烧起的这场大火,只恨不得能呕出来一口鲜血,又是慢一步,怎么次次都是慢一步……
算来算去,到底是人不如天算。
兜兜转转,谁人都逃不过命运这两个字。
他每次都想要赶在事情发生前防范未然,可每次都偏偏是慢上一步,若是如此,这一世陛下岂不是又要重复上一次的悲剧了?
想到此,道恒子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涌向喉间的那一口鲜血,总归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挣扎的余地,他绝对不能就此放弃。
但愿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
五月初四这一日,晋玉容便将秦蓁带回了皇宫之中,于公于私,他都希望秦蓁的身体能够健康一些,自然是宣来太医为她好生诊治一番。
只是也不知道秦蓁这到底是想什么疑难杂症,这太医诊脉了许久都没能诊出来个所以然来,反倒是面露难色,额角甚至是浮现了些许细碎的汗珠。
也不知道是不是隔着一层丝绢,这太医把脉不出个所以然来。
晋玉容一向都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从前当容王的时候好歹还能装一下样子,自从当了帝王之后,便是片刻都容忍不下去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既然这太医诊治了半天都没能诊治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索性拖下去砍了为好。
就在晋玉容想要开口的时候,那太医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当即便模样仓皇地跪在了地上,就连话语说出来也是带着明显的磕磕巴巴。
“启禀陛、陛下,这位姑娘是怀有身、身孕了……”
“只是这位姑娘才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脉象尚且十分微弱,微臣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分辨。”
“只是这姑娘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腹中胎儿的月份也是尚浅,若是不好生将养着身体,只怕胎儿会保不住……”
说到这里,那太医的神情间便也浮现了一丝犹豫,随即便破釜沉舟一般咬了咬牙,“陛下,若是姑娘这一胎保不住,只怕以后也很难怀有身孕了……”
这小半年来,陛下后空都是空无一人,也从未听说过陛下临幸过哪位宫女
今日陛下却是冷不丁从宫外抱回来了一位姑娘,听说陛下对怀中的姑娘还颇为爱重,下马车的时候,一旁的侍卫想要抱这位姑娘,当即便被陛下一脚给踹开了。
可这姑娘腹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
能够在深宫中存活下来的太医,自然各个都是深谙人情世故,不会将这般没脑子的话直接说出来,可是言辞中也是将最糟糕的情况都讲了出来。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行事小心谨慎一些,总归是是能多一些生存下去的希望。
闻言,晋玉容自然是听懂了太医的言外之意,他眉眼浮现些许烦躁,秦蓁有孕这件事对他来说,分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毕竟这意味着他手中的筹码又增多了,原本秦蓁在他手上,傅云亭就一定会不战而降,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他的天下便更是固若金汤了。
只是可惜,不知为何,晋玉容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悦的,甚至这种不悦已经远远压过了、他心间本该有的欢喜。
他想,他一定是病了。
只是秦三娘此时此刻分明在他身边,腹中又怎么能怀有旁人的骨肉?
还是他仇人的骨肉。
依照太医方才的那番话,怕是秦蓁这一胎能生下来都是侥幸,怕是日后也难以再怀有身孕了。
不过,秦蓁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只要傅云亭那个贱|人彻底死了就行。
晋玉容向来不在意这些祖宗礼法,甚至巴不得晋家的礼法再乱一些,就算是断子绝孙也没什么。
*
秦蓁这一昏迷就睡了整整一日,等到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五月初五的正午了。
甫一睁开眼眸,便是一抹明黄-色映入眼眸,她轻轻眨动眼眸,思绪渐渐归拢,随即便看见了一群穿着桃粉色宫装的宫女们守在床榻边。
这样的场景倒是似曾相识。
若不是这一抹明黄-色,秦蓁还以为是傅云亭将她又给抓回去了。
她双手撑在床榻之上,正想要坐起来,一旁的宫女们便忙不迭凑了上来,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秦蓁扶了起来,道:“娘娘,还是让奴婢们伺-候您吧。”
秦蓁本就没什么力气,索性便由宫人们扶着她靠坐在床头,想到她们方才的称呼,她轻轻咳嗽了一下,解释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娘娘。”
听闻此话,满殿宫人们都是人心惶惶,顿时便黑压压一片跪了下来,那些充溢着恐惧的话语凭借着本能脱口而出,“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后知后觉,秦蓁这才意识到那位公子的身份,原来他就是晋玉容——顾长生的那位名义上的皇叔,晋朝如今的九五之尊。
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一些顾长生的往事?
她很想多了解一些顾长生。
任凭秦蓁如何开口解释,这些宫人们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地跪在了地上,麻木地磕头,仿佛面对着什么凶神恶煞的吃人恶鬼一般。
不过麻木的又何止这满殿宫人,她也早就到了麻木如行尸走肉的地步了。
从前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秦蓁若是看见这么一屋子的人在她面前下跪,只怕是会吓得诚惶诚恐,一直同旁人讲那“人人平等”的道理。
可惜,不过是短短两年的光阴,秦蓁就已经快被彻底同化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隐隐约约,她觉得这些人像是在给她哭丧,又像是在庆祝她的新生。
终有一日,她将从棺樽之中获得新生,彻底融入这一个尊卑分明的朝代,接受自己终究逃不过内宅一方天地的宿命。
*
晋玉容原本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听说了秦蓁醒来的消息之后,这便匆匆起身朝着翊坤宫走去。
甫一进入宫殿,他便看见一群宫人诚惶诚恐地跪在了秦蓁的床榻前,他下意识就觉得是这些宫人们伺-候的不好。
正要同往常一般开口让侍卫将这些人拉下去全都处死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自己如今在秦蓁面前的伪装,何止是语气,就连神色都在一瞬间柔和了许多,“娘娘一向不喜太多人在跟前伺-候,你们就全都下去吧。”
他的模样神态简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宫人们自然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当即便想明白了今日陛下这般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原因,悄悄便退下了。
此时偌大的翊坤宫之中,便只剩下了秦蓁与晋玉容两个人。
晋玉容的视线徐徐从秦蓁的面容上掠过,见她的样子很是平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察觉,他心底的恶意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江水一般泛滥而出——她知道自己腹中怀了傅云亭的孩子吗?
她如此憎恨傅云亭,难道会愿意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孩子吗?
答案呼之欲出。
还有,她既然对顾长生在意到了这个模样,她知不知道害死顾长生的罪魁祸首就在她面前?
若是知道了这两件事情,指不定她会哭闹到如何地步。
想到此,晋玉容心中忽然对这些凡夫俗子生出了一丝怜悯,到底是一叶障目,就连自己真正的仇人都看不清楚,可怜,当真是可怜至极。
秦三娘不是性子一向纯良无害、心地善良吗,也不知等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又会是如何反应?
晋玉容一向都是一个心思阴毒至极的人,早就见惯了人心的各种晦暗不明,自然是不相信这世上会真的有什么纯良无害的人,能够经历各种苦难而保持良善。
她之所以仍然能对周围的人保持良善,不过是遭受的苦难不够多罢了。
他且等着她看他被命运蹉跎的面目全非的时候。
届时,他们两个人才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关系也好名正言顺地更进一步。
想到此,晋玉容眼底的恶意也便是更加明显了,不过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很快便转瞬即逝换回了一副温润和善的皮相。
同《聊斋志异》中的画皮妖很是相像。
秦蓁正是失魂落魄的时候,自然也是察觉不到这些东西,她实在是不想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继续住下去,便又与晋玉容提起了出宫的事情。
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如他面容和周身气质一般温和无害。
无论秦蓁如何开口,晋玉容的态度都是不为所动,看似温和但是却十分坚定,仿佛是铁了心要让她长长久久在紫-禁-城里面住下来一样。
“秦姑娘,既然您是长生的遗孀,长生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下我一个了,以后便安心在皇宫住下,让我好好照顾你。”
“若不然天大地大,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到哪里安身呢?”
后面的这一句话让秦蓁彻底愣住了,早知这世上有些话本就是实话,可是真当人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觉得心口一窒,只恨不得早死早超生。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上,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本就涣散的眼神更是显得形如槁木,随后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容。
鸦青色的发丝垂落而下,她的眉眼也仿佛被一片馥郁的雾气顷刻淹没。
模样苍白憔悴,那样楚楚可怜。
有那么一瞬间,晋玉容忽然很想轻轻用手碰一下她的面颊,力道不会很大。
轻轻一下,只是轻轻一下——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元旦快乐,这本书可能会一月末完结,祝宝宝们在新的一年里可以发大财~
第169章
秦蓁双手掩面,鸦青色的发丝像是一团浓雾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晋玉容的视线下意识想要落在她的面颊之上,可惜入眼只有她鸦青色的鬓发。
那一刻, 他甚至有些遗憾她的鬓发不曾从他手背拂过。
想到此,晋玉容幽深的眼底泛起了点点涟漪,下一刻鬼使神差一般, 他伸出右手轻轻攥住了秦蓁的一缕发丝。
鸦青色的鬓发像是一条水蛇缠绕在了他的手上, 他轻轻在指尖缠绕了一下她的鬓发,而后在秦蓁发现之前及时收敛了自己的动作。
莫名, 他竟是觉得没那么遗憾了。
宫殿中一片悄然, 秦蓁久久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还以为晋玉容已经离开了。
她松开了手,视线也逐渐一分一寸变得清明起来,没成想却又在此时看见了晋玉容。
“陛下,这里是翊坤宫, 我住在这里总归是不妥帖的……”
这翊坤宫是未来皇后居住的地方,抛开顾长生这一层微弱的联系, 她与晋玉容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住在这里实在是不合适……
说到这里,秦蓁的语气也是微微一顿——她居然是如此顺理成章地用三六九等的体系来思考事情了。
闻言, 晋玉容目光很是温和地落在了秦蓁的身上,语气如出一辙温和地拒绝了她,“秦姑娘,宫殿修建出来原本就是用来住的, 总归空着也是空着,你便暂且安心住着。”
“以后若是有了旁的喜欢的宫殿,便再搬过去也不迟。”
虽然晋玉容在秦蓁面前从未自称过“朕”, 可他说出口的话俨然便是金口玉言的存在,容不得旁人质疑和更改半分。
帝王即便是温和的时候,那也是帝王,威严犹在。
说完这话,晋玉容这才起身离开。
随着他的起身,秦蓁的视线再度落在了这间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如何又落到了这般被人豢养在鸟笼子中的下场?
无非是从一个人手中,辗转落在了另外一个人手中。
她怎么就没有一点生存的能力了呢?
想想真是可笑,她读了那么久的书、上了那么久的学,到最后居然连半分谋生的能力都没有,也实在是很可笑。
到最后她也没能成为一个对国家和社会有用的人。
她甚至还给旁人带来了许多麻烦。
*
时光如梭,日子转眼就来到了七月末,天气骤然也炎热了许多,秦蓁这些时日隐隐发现自己的腰身似乎是粗了一些。
其实六月份自从身上的衣衫穿得单薄了一些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腰变粗了一些。
秦蓁也没多想,毕竟自从在皇宫住下之后,太医们就说她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服用一些药材修养身体。
她自然是不愿意服用的,毕竟于她而言,死了或许才是一种解脱。
但是偏偏每次用膳的时候,宫人们都是跪地不起求她用药膳,说这是陛下的吩咐,若是娘娘不愿意喝药膳的话,那便是他们这些宫人伺-候的不好,他们便只能一直跪着。
闻言,秦蓁实在是没旁的法子了,只能端起药膳一饮而尽。
如此宫人们才能从地上起身。
*
七月初的天气更是炎热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便是越发单薄了,御花园中的各色鲜花很是娇-艳,满园馨香如同流云一般散落开来,但却都不及芙蓉美人香气。
秦蓁静静坐在朱红色的亭子之中,金步摇如鎏金蝴蝶一般点缀在鬓发间,间或随着她的动作摇曳不休,美人画卷似乎在一瞬间就明艳鲜活了许多。
只是美人眼底似乎藏着无尽的哀怨和情愁。
秦蓁垂眸视线隐隐落在了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之上,心中不测的预感越发强烈了——她恐怕是怀有身孕了。
想到此,她唇边浮起了些许讥讽的笑意,也怪不得晋玉容这些日子先是不由分说将她留在了皇宫,而后又变着法子逼她用药膳。
如今看来为的就是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不过依照傅云亭那般狠辣无情的性子,怕是也不会将这个骨肉放在眼中。
恐怕晋玉容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人人都将她当做柔弱可欺的金丝雀,却又忍不住从她身上攫取最后的剩余价值。
就连她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也成了旁人算计争夺的存在。
明明这一日的日光是那样好,可秦蓁却觉得心中满是绝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困在笼子中的云雀,日早就像她身上日渐稀疏的羽毛一样看到头了。
有些事情细想总归是让人觉得有些恶心的。
这一日,秦蓁找借口支开了宫殿中寸步不离守着她的宫人们,疯了一样要直接狠狠用肚子撞向尖锐的桌角。
眼看她就要成功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了几个暗卫将她死死按住了。
秦蓁拼命挣扎,可是她的挣扎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如蝼蚁一般渺茫的存在。
除了满怀恨意又无助的流眼泪,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或许是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秦蓁除了本能地想要掉眼泪,也没有什么太过歇斯底里的表现。
很开,晋玉容便带着一群宫人浩浩汤汤地赶了过来,随着他的到来,原本空荡荡的宫殿也仿佛一瞬间变得狭窄逼仄了许多。
虽然这段时间秦蓁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可从她略显狼狈的样子仍能猜出她方才歇斯底里的模样。
但见秦蓁眉眼平静地坐在了床榻之上,鬓发间的金步摇早就在方才挣扎的时候掉了,鸦青色的鬓发也带着几分凌乱。
许是察觉到了晋玉容的到来,她轻轻抬眸看向了晋玉容,目光再也不复从前的平静柔和,有的只是同同旁人如出一辙的厌恶和憎恨。
这样的眼神几乎是在瞬间就让晋玉容想到了、从前一些算不上是多么愉快的记忆,自从当上了皇帝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旁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了。
几乎是瞬间,晋玉容就想要控制不住地发火,但是想到了这宫殿中还有这么多宫人在场,实在不是动怒的好时候。
“你们都下去吧。”
翊坤宫中的气氛是如此凝重高压,宫人们几乎都算得上是屏住呼吸了,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招致祸患。
没成想竟是会忽然听见陛下开口让他们退下,一时间宫人们心中都算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便井然有序地退下了。
须臾,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了秦蓁与晋玉容两个人。
从前在晋玉容的刻意伪装之下,两人的关系虽然不见得有多么亲近,但好歹也算是能气氛融洽地坐下来用一顿膳。
可现在她看向他的目光是那样憎恶,仿佛他是她的仇人一般。
她是不是忘了,都是傅云亭将她逼到了如今的境地,傅云亭才是她的仇人。
宫殿之中鸦雀无声,秦蓁就连质问的话都不想说出口,旁人都已经将她算计到这个地步了,难道她的质问和歇斯底里还有什么意义吗?
这一切都同晋玉容预设的反应不一样,她怎么能如此沉默呢,她怎么就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对她说了?
两项僵持之下,显得屋内越发鸦雀无声了。
方才宫人们出去的时候碰到了宫殿中的珠帘,珠帘仍然是在不停晃动,声声如雷敲打在晋玉容的心头,怒火不知不觉消散尽了,甚至他居然觉得有些心虚和愧疚。
真是难得,他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也有良心了?
他居然也会心虚和愧疚,他弑父杀侄、逼死皇姐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犹豫半分,倒是恨不得他们死的早一些,再早一些,如此也算是尽快解决了他的心腹大患。
只要晋家的这些人还活着,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晋家的人全都死绝了,这才叫好呢。
沉默片刻,晋玉容到底是没能忍住,抬步径自朝着秦蓁走去,他努力忽略掉她周身冷然的氛围,下意识小心翼翼地开口维持着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他动作若无其事地在床榻边坐下,语气云淡风轻地开口安抚道:“秦姑娘,看来你如今也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了。”
“之前一直没告诉你这件事情,是因为你身体虚弱,担心你的情绪祈福过大会影响到腹中的孩子。”
“秦姑娘,我可以答应你,等到这个孩子出生之后,我一定会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抚养长大……”
床榻微微陷下去了一些,秦蓁自然也是知道晋玉容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她一直面无表情听着他的话,一直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神中才浮现了几分讥讽。
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而后忽然从床榻上起身径自扇了晋玉容一巴掌,“恶心,你真让人恶心……”
除了这两个字,她也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为好。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很是明显,纵然秦蓁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来扇他,可这点力气对于晋玉容不过是无关痛痒。
他微微偏了一下脸,长眉微挑,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径自抬眸看向了秦蓁,语气温和、循循善诱道:“秦姑娘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以后这万里江山都是他的……”
“便是你腹中怀着傅云亭的孩子,这也没什么……”
忍无可忍,秦蓁忍不住抬手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恶心,恶心……”
她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一直重复着用“恶心”这两个字来骂他,她就连骂人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骂。
有些事情越是细想越是恐怖,她实在是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常说当局者迷,也不知这场算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晋玉容觉得自己当真是禽-兽不如,看着她如今泣涕涟涟的模样,他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兴奋,便也不在意她方才扇他的那两巴掌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床榻上起身,图穷匕见,有些事情也实在是不必再遮遮掩掩下去了。
况且看秦蓁如今隐忍崩溃到极致的模样,恐怕往后她也是不愿意继续同他虚与委蛇下去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需要再维持这一身温文尔雅的人皮了。
晋玉容的视线缓缓从秦蓁的面容掠过,见她模样哭得实在是可怜,他心底隐约有些许不舒服,不过他也没怎么在意。
“秦蓁,任凭你如何哭,这个孩子你都是要平平安安生下来的,若是这个孩子出了半分差池,朕都要这满殿宫人陪葬。”
“秦姑娘,你不是一向心底善良吗,难道忍心就这样看着你身边的人死去吗?”
说到最后,晋玉容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已经是那样昭然若揭了,从前那些细致了解她的曾经,都成为了直接捅进她心口的利剑。
秦蓁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要怪她就只能怪她自己,总是这样心肠软,到最后竟是连死这样的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又哭又笑,双眼泛红地看向了晋玉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侧身用手指向了宫殿门口,道:“晋玉容,你走,你走……”
她从今往后都不想看见他了。
知晓她如今情绪不稳定,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怕是有些也没听进去,从秦蓁旁边经过的时候,晋玉容步伐微微一顿,忍不住再次开口安抚道:“秦姑娘,这孩子剩下来,朕会视如己出……”
秦蓁原本就很是情绪不稳,听见他这些话的时候气得心口发疼,情绪决堤而出,失态到极致地将摆放在桌子上的瓷器全都拂落在地上。
碎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隐隐像是看见了自己早就四分五裂的人生。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泪流满面,晋玉容也终于在此时离开了宫殿。
宫人们很快便鱼贯而入了翊坤宫,瓷器碎裂的声响一直都很刺耳,在宫殿外也是能听见的,可宫人们的神情却都是十分平静,仿佛是什么都不曾觉察。
周围人的神情都是那样平静,衬得秦蓁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可她究竟又是被谁给逼疯的?
宫人们安静收拾着屋内的一地狼藉,秦蓁静静站在其中,几位宫人很是小心翼翼守在她身边,那模样像是生怕她肚子中的孩子会有什么意外。
秦蓁身上阵阵发寒,只觉得自己像是站都站不住了。
临到用膳的时辰了,她原本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满殿宫人都跪着求她用膳,她只能勉强用了两口,便让宫人们扶着她去床榻上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秦蓁真是恨不得一觉不醒,如此便再也没有那些烦恼了。
第170章
自从那一日晋玉容离开之后,日日夜夜都有许多人在看守着秦蓁,生怕她会出什么意外。
秦蓁的睡眠本就十分浅, 基本听见什么风吹草动就会从睡梦中惊醒,宫人们整夜守着她,她根本就是睡不着。
但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这样, 起先不习惯, 日子久了也便慢慢习惯了。
熬着熬着,一日一日就过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十一月初, 秋意阵阵袭来, 紫-禁-城中的菊-花开得正好,秦蓁肚子中已经怀有七个月身孕了。
她的身子已经变得越发沉重了,就连走路对她来说都是有些苦难的事情。
天气逐渐变得有些炎热,秦蓁原本就用不了多少膳食, 胃口也是一日比一日不好,若不是晋玉容拿着宫人们的性命胁迫, 只怕她就连一口膳食都用不下。
好不容易到了秋日天气凉爽一些了, 可随着怀孕月份增大,秦蓁的孕吐反应也是越发明显了, 便是太医们用尽了法子,也没办法改善她的胃口。
眼看着秦蓁的身子一日日消减了下去,晋玉容自然是放心不下,每每听见御膳房和太医院那便传来的消息, 他都是心中一沉,总觉得她的事情倒比那些朝堂政务还要棘手许多。
七月的时候,傅云亭就已经谋反了, 十一月的时候南方已经尽数失守沦陷,按照这个速度,只怕过不了多久,京城就要彻底失手了。
说不定那个时候正好是秦蓁生产的时候。
想到这里,晋玉容的眼底不觉浮现了些许阴毒,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傅云亭、秦蓁怀有身孕的事情,为的就是在傅云亭攻入京城的时候,送给他一份惊喜。
他恨晋家所有人,他一直以为等自己当上皇帝之后,他就会觉得愉快轻松许多,可事实上也并没有觉得快乐了多少。
甚至如今看着晋朝的江山社稷一点一点走向覆灭,晋玉容心底甚至是充斥着一股报复的快-感,晋长荣不是把祖宗打下来的基业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吗?
他偏要晋长荣在阴曹地府看着晋朝的百年基业都付之一炬。
即便是做鬼,他也要晋长荣不得安息。
可傅云亭毁掉了他辛辛苦苦才登上的这个帝位,他心中也是不痛快的,亡国之君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了总归算不上有多好听。
所以就算是死,他也一定要在临死前狠狠报复傅云亭。
秦蓁,秦蓁。
默默在唇齿间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晋玉容居然发现自己莫名有些怀念、先前同她在一起用膳的平常日子,明明是十分平淡的事情,可他就是很怀念。
但仔细算起来,他已经有许久都没有见过秦蓁了。
自从七月初两人撕破脸皮、不欢而散之后,晋玉容只光明正大出现在秦蓁面前一次,那次也是因为秦蓁孕吐反应太严重了,他才过去看了她一面。
其实那一日见面,晋玉容是抱着要与她缓和关系的心思前去的,他费心思吩咐手下人搜罗了几种开胃的膳食,亲自前去翊坤宫给人送了过去。
他想,有些事情秦蓁一时间没能想明白没关系,他可以再给她多讲几遍。
他一开始确实是存了要用她和她腹中孩子、来威胁傅云亭的心思,可日久天长,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用她和孩子来威胁傅云亭是一回事,他绝对不会伤害她和孩子半分的。
并且,他也一定会做到自己所说那样,将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
亲生骨肉,他的亲身骨肉。
在脑海中越是浮现这个念头,晋玉容便越是觉得这个孩子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他对晋氏的血脉一向觉得厌恶至极。
即便是他的亲身骨肉,他也会觉得这个孩子身上留着不干不净的血液。
毕竟晋家这样的污-秽腌臜地方,能血脉延续下来什么金尊玉贵的龙种?
可秦蓁的孩子一定是个雪玉可爱、聪明伶俐的孩子,即便是那孩子身上流着傅云亭的血脉,可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傅云亭死了就行了。
暖昼袭来,花香袭人,晋玉容头戴玉冠、身穿黄袍,衣衫上的金线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连带着他的一双眼眸都仿佛亮了许多。
他步伐也从一开始的不疾不徐越走越快,仿佛是迫不及待地就见到什么人一样。
一股如同钱塘江大潮一般涨起的欢喜渐渐蔓延到胸口,他这一生能期待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间的欢喜和期待。
他只是莫名其妙觉得今日的日光是那样好,他往日似乎都不曾见过这样好的日光。
身后跟着的宫人们也察觉到了陛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什么地方,又像是那样匆匆地想要见到什么人。
宫人们也便跟着加快了步伐,小心翼翼端着瓷器中的膳食。
陛下如此行色匆匆朝着翊坤宫走去,想来是要尽快见到娘娘。
临到翊坤宫的宫门口,晋玉容的步伐这才慢了下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大步进了翊坤宫。
翊坤宫之中,清雅别致,不过是这些时日的功夫,宫殿中的布置便又多了许多雅致的摆件儿。
随着天气逐渐变得炎热,秦蓁夜间本就睡不好,暑意渐重,盗梦惊醒的次数也便更多了,每次惊醒都是面色煞白如纸,模样看起来很是憔悴。
自从那一天与秦蓁闹得不欢而散之后,晋玉容虽然没再出现在她面前,但却命人时刻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对她这边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当即便吩咐能工巧匠在这里引了泉水,用羊脂暖玉铺成了水渠,并且用玉石在其中修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池塘,里面养了几天很是赏心悦目的观赏鱼。
池塘中的水也是温泉,羊脂玉踩上去十分温润,清凉的泉水也仿佛驱散了些许宫殿内的暑热。
甫一迈步进了翊坤宫,一股清凉的感觉便迎面而来,晋玉容步伐微微一顿,视线便落在了坐在桌案前的秦蓁身上。
宫人们正要跪下行礼,却见陛下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举动,目光微深落在了一旁的娘娘身上。
许是没什么胃口,秦蓁眉眼低垂地坐在了桌案前,她左手端着白色的陶瓷碗,右手握着勺子轻轻搅动着碗中的莲子羹,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些许若有所思的惆怅意味。
见此,晋玉容步伐微微一顿,明明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可等真见到的时候,反倒是又觉得近乡情怯,隐隐有些担心这次又会同上次一样闹得不欢而散。
秦蓁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并非是完全察觉不到周围的情况,在察觉到宫殿中的氛围有那么一瞬间滞涩的时候,就知道是晋玉容过来了。
但是来了又怎样,两人都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难道还要装出来一副一团和气的样子吗?
常言黄鼠狼给鸡拜年,难不成还要鸡笑脸相迎吗?
想到此,秦蓁也便继续眉眼低垂,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动着陶瓷碗中的莲子羹,间或勺子与白瓷碗碗壁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只是眉眼间的冷淡根本遮掩不住。
显然是不想看到晋玉容。
晋玉容一向心思敏感,对旁人的喜恶可谓是一清二楚,平日里定然是要大发雷霆的,可此时心中心虚,他便也只装作没察觉到秦蓁的心思,侧眼看了一眼宫人。
宫人们自然都是十分机灵,当即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动作很是麻利地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椅子正好就放在了秦蓁身边。
紧接着一碟又一碟精巧的饭菜就被摆放在了秦蓁面前,宫人们也察觉到了陛下与娘娘氛围之间的不对劲,摆放碟子的时候动作更是小心翼翼,就连细微的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犹豫片刻,晋玉容原本是想要说些缓和气氛的话语,可来的路上他明明打了许多腹稿,偏巧此时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秦蓁忽然一言不发将莲子羹放在了桌岸上,随后便拿起了白玉箸用起了饭菜。
不过许是胃口不好,她用膳的动作也是十分缓慢,但比起往日稍微用两口膳食就饱了的情况,秦蓁用的膳食已经算是够多了。
见此,晋玉容的面色也是好了许多,想着这些他命人费心思搜寻来的膳食到底是有用的,毕竟她用的膳食比往日确实多了许多。
况且她愿意用他送来的膳食了,是否说明两人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缓和?
这般想着,晋玉容的神色就更是温和了。
可慢慢的,他的面色便再度难看了起来,就连周身的气压也是越来越低沉了。
按照秦蓁往日的饭量,她即便是动作有些缓慢,可分明早就应该吃饱了,眼下却仍是没有放下筷子,在继续用膳。
随着她用膳的继续,晋玉容眼底的阴沉也如一条阴狠毒蛇一般缓慢游移而出,依照眼下秦蓁的举动来看,她哪里是肯原谅他了,只怕是心中恨他恨得要死。
秦蓁的胃口本就小,加上她最近的孕吐反应也是越来越明显了,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忍不住干呕了起来,一旁的宫人都是神色难掩关切地上前,却被她给推开了。
干呕了一会儿之后,秦蓁便继续拿起筷子往口中塞着膳食,许是太过勉强的缘故,她原本就憔悴的脸色此时更是惨白了几分。
终于,晋玉容的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原本是想要发火的,但想到如今秦蓁的身体状况,他就连“够了”这两个训斥的字句都说不出来。
只能周身气压低沉地从椅子上起身,随后气得拂袖而去。
晋玉容才刚离开了翊坤宫,秦蓁便忍不住直接吐了出来,呕吐了许久这才停了下来,宫中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一看见他便教人觉得恶心,也怪不得从前一见到他就觉得满是违和。
也是,一条阴狠至极的毒蛇披上了温润如玉的人皮,怎么会不让人觉得惶恐害怕?
*
十一月初的紫-禁-城渐渐起了秋风,只是在御花园中坐了一会儿,秦蓁便觉得身上泛起了点点寒意,她便起身让宫人们扶她回去了。
暗处,晋玉容的视线可谓是一刻都不曾从秦蓁身上挪开过,见此时她起身准备离开了,他担心会被她发现,也便匆匆准备离开。
可偏巧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秦蓁走在御花园鹅卵石小道上的时候,忽然就是脚下一滑就直接摔在了地上。
即便是身边的宫人很快反应过来,及时伸手想要搀扶住娘娘,可却已经来不及了,秦蓁还是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过好在有身边宫人搀扶着作为缓冲,她倒是没有摔的太狠,身上也没有太多的疼痛感。
摔倒的那一刻,秦蓁的脑海中整个都是茫然,她虽然不想要腹中的这个孩子,可也知道这个孩子若是出了问题,怕是会牵连到周围人。
是以,哪怕是秦蓁对腹中的这个孩子厌恶至极,也没有想过要私自出事打掉这个孩子的心思。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尽管秦蓁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但却已经连累许多人了,她为此已经是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实在是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直等到秦蓁被周围宫人搀扶着起身之后,她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心惊胆战,怕是这次又要连累到周围人了。
往日傅云亭的那些铁血手段,就已经足够让她害怕了。
可晋玉容又是个比傅云亭阴狠百倍的人,从往日宫人看见他便吓得战战兢兢的态度便可以窥见一斑,也不知平日里他的手段到底阴狠到了何种地步?
即便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秦蓁就已经是提心吊胆了,她下意识用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只能暗自希望这个孩子没事,也希望这件事情最好是不要传到晋玉容耳中。
可她也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
依照晋玉容敏感多疑的性子,只怕整个皇宫都是他的眼线,恨不得把紫-禁-城变成他一个人的鸟笼子。
但愿看在她没受伤的份上,晋玉容这个疯子能够稍微正常一些。
只是还不等秦蓁站稳,她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在旁人怀中了——原来是晋玉容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将她打横抱在了怀中。
也不只他到底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他的眼线传消息就如此迅速吗?
还没等秦蓁在脑海中想明白这个消息,耳边便传来了晋玉容不虞且阴沉的嗓音,“你们都是怎么伺-候娘娘的?”
秦蓁对他可谓是厌恶至极,若是可以,她就算是看都不想看见晋玉容,更何况是同他说话呢?
但实在是太害怕会牵连到旁人了,秦蓁便忍着心中对晋玉容的厌恶,尽量缓和了自己的语气道:“陛下,方才是我不小心摔倒了,同旁人没有关系,你不要迁怒旁人。”
晋玉容一向不是个好相与的,自从当上皇帝之后,尖锐刺人的讥讽话语更是张口就来,此时他本能地就想要反唇相讥。
什么与旁人没有关系,这些奴婢秧子平日里就是要伺-候她,她如今出事了,自然是这些宫人们没有伺-候好,便应该将这些人全都拖下去问斩才是。
只是他甫一低头便直直撞入了一双柔和清润的眼眸之中,顿时晋玉容那些尖锐刻薄的言辞便全都说不出来了。
他神色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硬生生一句话便都说不出来了。
晋玉容总觉得从前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心思心狠、手段毒辣这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总不能白白受了这些苦楚。
总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贱-人。
只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干净无暇的人。
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教人觉得自惭形秽。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那样面目可憎。
一路上被晋玉容抱着往翊坤宫走的时候,秦蓁又忍着对他的憎恶和恐惧,说了很多让他千万不要责罚这些宫人的话语,晋玉容一直等离开翊坤宫的时候都没说什么话。
是以,秦蓁虽然提心吊胆,但是见他反应如此平静,便觉得他是答应将此事揭过不提了,也不会再处罚这些宫人了。
只是没想到翌日起身之后,秦蓁便发现宫中伺-候她的宫人尽数被换了,想到平日里晋玉容的那些阴狠手段,她便觉得不寒而栗,眼前阵阵发昏。
那些宫人呢,那些宫人都到哪里去了?
她平静地任由宫人伺-候她洗漱穿衣,等到用膳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案前,要宫人们去将晋玉容请过来。
晋玉容不来,她便绝食。
她倒要看看这厮又用了什么歹毒又下作的手段。
宫人们实在是拗不过她,这才万分惶恐地去将陛下请了过来。
晋玉容早就料到秦蓁起来发现宫人们全都换了之后,定然会派人请他过去,看见翊坤宫的宫人们之后,倒也不觉得意外,放下朝政大事就直接朝着翊坤宫去了。
眼下除了傅云亭谋反的事情,倒也真的没有什么朝政大事了。
这谋反的事情,晋玉容也根本解决不了,看见前线传回来的阵报,除了糟心倒也真的没有旁的作用了长。
想到等会儿到翊坤宫之后的事情,晋玉容倒也难得觉得有些心虚和头疼,也不知道等会儿要怎么糊弄过去。
甫一迈步进了翊坤宫,晋玉容便察觉到了秦蓁冷冰冰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刺人。
此时她手中若是真有刀子的话,只怕会毫不犹豫地握着刀子往他身上捅。
在秦蓁吃人一般的目光之中,晋玉容缓缓走到了她身边,没敢坐下,只是心存侥幸,想着她将心中憋着的火气全都发出来之后,事情总归是会好解决一些。
“人呢,那些宫人们呢?”
“放心,都还活着,”说到这里,晋玉容语气微微一顿,自然也是看出来了秦蓁眼中的怀疑,他这才继续嗓音云淡风轻道:“只是没了双手,都好端端活着呢……”
听闻此话,秦蓁便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一时间倒恨不得自己没了两只耳朵为好,他怎么能如此轻飘飘地说出来如此血腥残忍的话语?
把那么多人的双手都给砍了,他的语气居然是如此云淡风轻,难道他就不觉得羞愧吗?
秦蓁眼前阵阵发昏,原本是有很多指责的话想要说出口的,可她现在就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勉强用手拿起了靠近手边的瓷器、朝着晋玉容扔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一阵瓷器碎裂声中,秦蓁气的呼吸急促、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实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晋玉容这样冷心冷肺的畜生。
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中轻贱的像是杂草一样,好端端的手教他命人砍去了,就像是砍树木一样,怎么会有他如此血腥残暴的人?
越想越是急火攻心,秦蓁就这样直接昏迷趴在桌案之上,境地直接被晋玉容气昏了过去。
那厢晋玉容起先当然是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毕竟他往日下旨杀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次还是看在秦蓁的面子上,这才只是砍掉了这些狗奴才的双手,留住了他们的性命。
这些人不还是活着的吗?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秦蓁怎么会气成了这个样子。
原先他觉得只要她将这些怒火全都发泄出来就好了,一直等看见秦蓁被气昏迷之后,晋玉容这才有些慌了神,先是吩咐宫人们去传唤太医,随后便径自将秦蓁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今日原本风和日丽,也不知此时怎么忽然就响起了一道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便如豆子一般砸落而下,电闪雷鸣声是那样渗人。
这天变得实在是太快了,简直是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见此,晋玉容一颗早就百毒不侵的心才渐渐攀升而起了些许害怕,自从他继位之后,钦天监那边就一直会传来些许风言风语,他从来都是不相信的,可这次却难免有些怀疑。
秦蓁呢,秦蓁会平安吗?
是他做错了吗?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意想明白。
很快太医们便匆匆冒着大雨赶了过来,替娘娘把脉之后,都道:“启禀陛下,娘娘只是气急攻心昏迷了过去,腹中的孩子很平安,等娘娘醒来之后,好生将养着便行。”
闻言,晋玉容心间的慌乱才算是消退了一些,坐在床榻边一直守着秦蓁,哪成想夜半的时候,她又忽然发起了高烧,面色煞白,一直在摇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模样很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