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title
笛袖呼吸沉重几分。
内心恼羞交加, 她感觉到被羞辱。
昏暗半昧路灯下,竟能看到一道道指痕凸显,他用力到笛袖感觉到生疼, 明天手腕少说要肿起。
顾泽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想法, 他只觉得一旦松开,这个人会立刻从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笛袖徒劳张了张嘴。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话至嘴边说不出口。脑袋里本就乱, 这下更是糊涂。
被他捉摸不定、反复的态度弄晕, 一边表示喜欢她,可这是对待喜欢的人该做的么……
顾泽临步步紧逼, 又甩不开束缚,她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 某刻情绪终于点燃。短短刹那奋力推拒——他俩都在暗暗较劲。笛袖双脚冰凉, 一般人冬天出门走不到半刻, 最先冷下的是手和脚, 她只穿了袜子和棉拖, 腿脚僵硬,站得本就不稳,晚上露浓霜重,鞋底打滑突然失去平衡……
眼前视物一花,随后感受身体倾斜坠地,肘部和膝盖重重磕在混凝土坚硬地面上。
短暂失去知觉,神经麻痹, 几秒后钝感散开。
相撞部位疼得发麻。
顾泽临面色一凝,才要去扶,却被笛袖猛然打开手:“不用你管!”
“别碰我。”
她坐在冰凉地面,脸别过去背着光, 所有委屈、辛酸,疲惫都在这一摔中爆发,这些天积压情绪找到突破口,疼痛失声那一刻泪水盈眶而出。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冲着顾泽临宣泄。
顾泽临蹲下身子,察觉到笛袖情绪不对,想看她的脸,却被她抬手挡住。他动作一滞,改去瞧伤势,裤腿袖口小心挽起,手肘和膝盖都受了伤,擦破皮渗血。
笛袖轻吸着气,将喉咙间哽咽吞下,硬是没发出一点泣音。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摔倒地上,弄得这么狼狈,你心里有没有舒服、解气。”
“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你爱讲什么就讲。是,你喜欢我,你想告诉我这个,然后呢。”
笛袖自暴自弃,想到什么就说:“就因为这个,你可以占在道德高点来指责我。”
顾泽临无声凝望着她。
“我让你松手,你偏不!你只会拿一句句话压我!”
“笛袖。”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被强迫……不论是言语还是举动。”
她低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忽然低下去,放轻,像是坠入到深处黑暗地底:“你真的,太过分了。”
双膝间的地面染上一点点湿迹。她埋着脸,眼泪往地面掉落。
顾泽临心口闷堵得难受。
他是有许多安慰举动,却不敢做。怕一个疏忽进一步惹恼她,又让她哭,但什么都不做,违背当下本心。他向来见不得女性在面前落泪,尤其那个人还是他从年少时喜欢上的初恋。
他从未像这样一般,体会到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最后,只能归于一句:
“我做得有失分寸。”
“你有气朝我撒出来。”顾泽临看着她默然隐忍的模样,“不要憋在心里。”
“我哪里敢。”她还记着先前的话,“待会你又要说,我任性胆大到要你容忍。”
顾泽临一时怔忪。
倒不是惊讶于笛袖所说,他记性没那么差,刚说出口的都能忘。而是诧异于她咬住不放、睚眦必报的小性子,是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是我做得不对。”
“当我说错话,我今晚可能……确实太冲动。”
他认错态度倒是好得没话说,稍微瞧出笛袖有松口的苗头,一通软话连消带打下去。
一旦察觉到笛袖开始软化,顾泽临才终于缓了口气,试探着靠近她,没再被抗拒推开。
笛袖伏在他肩头,安静地只剩呼吸音。若非衣服渐渐被泪水打湿,顾泽临难以发觉她在无声地哭。
她说:“不要看我。”
……
这女孩让人既喜欢,又招架不住。一般人完全应付不来。
她太特别了。就连伤心的方式,也不同于众,不甘于将脆弱示于人前。
笛袖困顿地闭上眼睛。
再抬起脸时,除了面颊残余一丝泪痕,清澈水红的双眸,瞧不出任何崩溃过的迹象。
平复好情绪,“弄湿了你的衣服,”她轻吸鼻子,带着有点重的鼻腔音:“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见笑了。”
她不仅恢复如常,也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
仿佛是融不化、捂不热的一块冰。
顾泽临却不再和她较劲。
那个对不起,不知道是指衣服,还是说掉眼泪的脆弱一面。或者二者兼有。
他无奈,“哭有什么好丢脸的。”
顾泽临:“是我的错,为什么反而向我说道歉。”
笛袖拍了拍身上的灰,试着站起来。她摔得膝盖关节发麻,一时间失去着力点站不起来,腿冷生硬,现在还没缓过来,顾泽临探了把手,她站起时半靠在他身上,眼前是他胸口的金属纽扣,她看着衬衣纽扣上的精细纹路,低声说:“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你试着依靠一下我,会怎么样。”
顾泽临看出她外强中干,“把你伤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坐视不理,放任你一个人回去。”
“再说,你这情况能走回家吗。”
笛袖不说话。
这句话在理——她弄伤一半原因在顾泽临,应当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顾。
说服自己后,任由顾泽临将她送上车。看着清瘦的人,抱着也是轻,落座系上安全带后,空调制热系统开启,车厢内冷却的温度重新上升,风叶旋转的忽忽声中,她身体在温暖中慢慢重获知觉。
笛袖问:“去哪。”
“医院。”
“一点小伤而已。”
他不置可否,道:“那也要处理伤势。”
顾泽临没急着发动车,找出一袋湿巾,拆开给她擦沾上尘土的手,刚递过来,转念想到她手肘有伤不方便。
话已摊明大半,没必要再像往常那样藏着掖着。于是干脆自己动手了。
笛袖尚未想到要擦净,不久前她还嫌他年轻,如今却亲眼看到一丝真切和细致。
笛袖侧着脑袋,低眼静静看他如何给自己擦拭,脑海内蓦然浮现一段对话。
顾亦徐有次和她闲聊时,谈论起她弟弟,堂姐弟俩感情好,即使人在国外,亦徐也常把顾泽临挂在嘴边,想起来便念叨几句。笛袖同他见得次数有限,对这人的大半印象,都是从这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来,亦徐说别看他在外面浑,传出的风言风语不太像话,但他若是对一个人上心,是能把人捧到天上去。
一是好话说尽,从不与你动气,因为舍不得叫人伤心;二是诚心诚意待人好,心里只装着一个你,随时随地余光跟着走,不会错漏一丝相关的细节。
她当时听完笑笑,并不当真。心想顾亦徐是他堂姐,有血缘关系的两人相处起来怎么能和外人比?
如今看来,似乎有那么几分可信。
擦过的湿巾包起来,放到一边,启动车身时,笛袖侧脸望向窗外,看着沿途风景、绿化带擦肩而过,车窗玻璃一角始终印着他侧脸。
就这么看着,内心闪过一些想法。
……
良久后,她开口:“我不去医院。”
顾泽临微蹙起眉,准备劝。
“你要是有意补偿,”笛袖身子靠在后座,面色仍淡淡地,移开眼看着顾泽临:“就送我去酒店。”
·
·
白瓷底座的双盥洗盆齐腰腹高,于宽敞透亮的环境下,反射出糅合华丽与极简的轮廓光晕。
净水台上方,镶贴金箔覆盖镜面边沿,偌大平滑的浴室镜恰好将她上半身完整映入。
酒店套房内,笛袖在浴室对着镜子,沾碘伏的棉签棒轻轻拭过原先视线受阻看不清楚的手肘伤口。
行政客房备有紧急药箱,里面是一些常规的应急医用药品,像纱布、酒精棉片、创口贴,方便客人使用药箱物品及时清理小伤势。
——如果不去医院,这是快捷省事的方式之一。
止血后,擦伤表皮凝结暗红色的血点,笛袖简单做了遍消毒,花了一阵时间,连带膝盖一并上好药。
创面不大,贴上层OK绷足够覆盖住。
浴室门一开,笛袖看到门前地垫立着多出的深色纸袋.
纸质手提袋烫印的logo是一个以家居服出名的服饰品牌,顾泽临人在客厅,闻声望过来一眼。
“给我的?”
“嗯。”
笛袖心想某人手脚倒快,她爱洁净,原本睡衣沾了点灰,不好穿上床,这回献殷勤平息最后一点怒意,袋子内装着一整套家居服,长袖上衣长裤的款式,面料柔软肤感舒适,她看了眼尺码合适,没说什么转头进浴室换了。
·
半小时前。
说完送她去酒店,话音一落,顾泽临险些踩下急刹。
……
车上静默至落针可闻。
笛袖仍看着窗外,一丝余光不带往他这边瞟,浑然不觉这句话会引起多大歧议。
顾泽临片刻后回过神,思维跟不上她脑回路,但心里揣明该把人家的话放第一位,没追问原因,不缀一句废话,按她的意思驱车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
新年凌晨,星级酒店大堂寥寥几人走动,值除夕夜班的前台撑住眼皮盯显示器,面前柜台发出硬卡片划过的声音,一张身份证被人推过来。
抬头,那只手的主人长相颇为英俊,年轻男生立在眼前,屈指敲了敲卡,“开房。”
前台微晃了下神,随后利索办理入住登记。
但遇到个问题是,这位客人想要的房型没有空缺,两个外地旅游团提前预订一周客房,档次好、价位高的房间都被占用。
“别的酒店也住这么满?”
听意思,像是起了换家酒店的念头。
“我们这一带生意差不多,过年旺季,房源一般排不开。”
这里靠近机场,近海,往东南向乘坐地铁四个站,就是连贯两地的通港口岸,平时游客便多,逢年过节酒店订单紧凑,好的海景客房早被订完了。
普通经济型对方瞧不上,更确切地说,他下意识看都没看一眼,得知仅剩下一间带小客厅的行政套房。对方挑眉,重复问了遍:“只有这一间?”
“是的,先生。”
前台刚想说:“这是大床型,客厅配备沙发,空间充裕。”
那男生未答,反而站在边上女孩走过来,率先拿定主意:
“不用挑了,就这间吧。”
音质清雅低柔,她以不输外表的好听嗓音说道:“麻烦尽快些,我们想早点休息。”
前台闻言提起精神。
手上动作没停,心里暗暗感慨这情侣俩长得一个赛一个养眼。
他们低声交谈时,竖起耳朵依稀听到几个字:
“要不要换……”
“别多想……”
语句不太清楚。
奇怪的是,女生最后好像说了句:“算你帮我个忙。”
第37章 {title
笛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去浴室上药, 顾泽临被挡在外面,那阵情绪过去后,愧疚懊悔渐而浮现, 令他出奇沉默。
等她换上新衣服, 再从浴室出来,长袖和裤子将手臂、腿遮得严严实实,瞧不出任何伤处痕迹, 顾泽临终于忍不住问:“你的伤怎么样。”
“不严重。”
沉住一口气, 他和笛袖道:“对不起。”
“够了。”
笛袖言简意赅:“这事算翻篇过去。”他是无心之失,她不想咬住件小事不放, “我的态度没有变,先前讲的那些话仍然作数。”
在前台拿到房卡时, 笛袖同顾泽临说了声谢, 解释道:“别多想, 我身上没带证件。”
“在酒店住一晚用你的身份证开房, 算是帮我个忙。受伤的事情相抵, 我们两清了。”
父亲和奶奶对话造成的冲击太大,光是一想到明天可能和父亲的新妻子见面,笛袖一阵阵堵心,她不想那么快回去,暂且寻个合适地方歇一晚。
然而到这一步,气氛不可避免地产生些微妙。
只有一张床,笛袖看向床上整齐叠好的白色枕被, 顾泽临有所意识,先开口道:“我睡外面。”
套房外面有沙发,分开两处是最合理的做法,她在浴室时, 顾泽临已经拿了另外的枕头被子,铺在长条布艺沙发上,拼出个简陋的床。
似乎担心赶他走,顾泽临示弱般放软语调:“现在我很累,是真的累,来找你之前接近两天没合眼了。”
笛袖没说好或者不好。
无声等同默认。
其实她知道顾泽临有更好的选择,好比对她,好比睡在舒服整洁的床上而不是窝在狭窄沙发里,他将时间精力耗在她这,是徒劳无功。
她既没有开启新恋情的打算,他也从不在她的择优名单之中。
原因很简单。
他们不合适。
“我和你没有什么口头约定,也不做纸面协议,谈得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我不会放任别的男人和我睡在酒店同一个房间,但你不一样。”
笛袖倚在门沿,腿交叉站立,手臂于胸前交叠,一个无意动作使得衣服描出身段细节,平平无奇的棉质睡衣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普通。
顾泽临一顿。
“我想这是个安稳平静的夜晚……”
她缓缓说完:“也想相信你。”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直击心门。
哪怕防备也能说出是我对你的信任,除了她再没有谁。
卧室主灯关了。
黑暗中,笛袖闭着眼,侧身躺在半边床,另一块面积显得空荡荡。
浓浓困倦涌上来。
她感到自内而外的疲累,想休息,紊乱思绪却消停不下来。
半明半寐间,忽然听到房门开合的轻微动静。
黝暗无光的卧室闯入一个不速之客,漆黑人影向床边趋步靠近,缓慢坚定,直指目标方向。
几乎是门被推开的刹那,笛袖瞬间困意尽消,惊醒过来。
——他要做什么。
对方随后举动告诉了她,另一侧床面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某件重物压上来,衣料摩挲声响,有人上床的动静……笛袖心猛然沉下去。
难道,就连最基本的考验都经受不起?
心脏跳动骤然变得紧促,为了不贸然打草惊蛇,她下意识保持住身体不动,装作仍处于熟睡的样子。
宽大棉被盖在后背多余部分拱起,挤压过来,厚实保暖的被子像白色蚕茧将她整个裹围包住,脱困不得。一切动作犹如慢镜头般刻意放大了五感——感知到身后的人在靠近,胸膛与后背距离缩近,近到她颈后拂过温热的男性气息,近到呼吸声咫尺之间。
她甚至不敢回头,唯恐仓促间相撞。
顾泽临身上的木质调香气,沉厚浓郁,那是一种旷野香水的气味。笛袖始终闻不惯,她每次闻到木质香都会微醺,脑袋昏沉沉的,此刻外溢出一丝绕在鼻尖,不由更为侵扰。
无形绳索越勒、越紧,心跳加速如擂鼓,在濒临临界点,险险止住。除了肢体意义上的简单拥抱,他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笛袖手搭在小腹前,还维持着睡前的摆放姿势,他手臂隔着被子绕过她侧身,虚虚拥住,掌心握着她的左边手腕手背,肌肤相触一片炽热。
忍着不动,其间不过短短几秒,却如此漫长难挨。
当她思索是继续闭眼装睡,还是直接开灯摊牌,却听身后的人低声:“我知道你没睡。”
笛袖僵住了。
“睡着和醒着的两种呼吸深浅、频率不一样。”人在清醒时肺部带动胸腔发力,到了夜晚入睡后,一般是腹式呼吸。他说:“看得出,你没有表现得那样镇定。“
“我在这你不放心。“
“嘴上说信任,心里时刻提防着我。”
话音落下,她的气息随之屏住。
顾泽临神色浅淡,收敛情绪道:“其实你不想这样,直接挑明就行。”
即使被戳破,笛袖身体纹丝未动。
他沉默着,也许因为毫无反应感到失落。面对一堵坚实的墙,不论做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回馈。
缄静片刻,顾泽临轻声:“晚安。”
掷下这句,他收手抽身离开,顶在笛袖身后的压力骤然消失,这回响起动静的不是通往卧室的门,酒店行政走廊一扇房门推开又合拢,之后许久紧闭未动。
她知道,顾泽临这回走了。
他今夜是带着目的来,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而笛袖不想作任何回应,避免深谈下去的方式,是重新把主动权揽到自己手上。为此不惜以身试险,她将安危短暂交到顾泽临手里,试探他最后一分底线在哪里,嘴上说着喜欢,心里弯弯绕绕装满情-欲的蠹虫,她不是没遇到。但这种本身带有质疑性的做法,引起顾泽临的不快。
他出于避嫌离开,也是不认可她内心对他的猜忌。
正如顾泽临自己说的:表面信任,心里提防。既然如此,呆在这里没有一点意义。
至于今夜他宿在何处,不在笛袖的考虑之中。
对顾泽临而言,总归不差地方去。
小憩两个小时,天蒙蒙亮时,笛袖睁开眼。
这晚没睡多久,睡得也不安稳,但好在算是休息了一段时间,笛袖醒后心情平复不少。
八点不到,照理说爸爸和奶奶昨夜聊到这么晚,应该不至于起得这么早。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再抗拒,到了时候终究要回到家里。
出于保险起见,她必须赶在家人发现彻夜未归的事实前赶回去,离开酒店后,笛袖看准时间,溜进院子,走过花园石子路准备悄悄开门上楼回到卧室,再过一小时装作睡醒才起的样子,下楼吃早餐。
然而她踏入家门,直奔楼梯时,眼角余光意外和走出厨房的父亲撞上。
“……”
目光一挪,餐桌边奶奶正喝着白粥,蒸好的各种早点摆在大小碟子,破壁机打出的新鲜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们正在吃早餐。
大约没想到她从外面进来,俩人皆是愣住。
餐桌前,奶奶停下舀粥的动作,一松手勺子沉入碗。
笛袖心念一转,率先回过神,以聊家常的语气随意问道:“你们这么早起?也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奶奶应了句。
父亲问一大早她去哪了。
“昨晚上床睡得早,今天闹钟没响先醒了,我想干脆起来走走,就在小区里散了会儿步,小跑一段路。”笛袖语调不变,短短瞬间编出个理由。
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庆幸——还好离开酒店前,她在全身镜前照了下,感觉还算差强人意。因为没休息好的脸孔略微发白,素净如纸的一张脸显得有些没气色,眼下一圈泛青,但颜色很浅,不细看能瞒过去。
拿晨练当借口没引起怀疑。
“那出去得挺早啊,我七点醒来,都没看到你出门。”正说着,叶父却忽然顿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这身衣服……”
他眉头微紧,似有所思问道:“你穿着这身出去锻炼?”
嗯?
怎么了。
她不由低头看了眼,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是昨夜顾泽临买的,她换上后没仔细瞧,当下才发现这套家居服形制更像是睡衣。
呃,穿着睡衣出门晨练……
笛袖张了张嘴,正想要解释,叶父再开口时说道:“之前没细看,这颜色适合你,衣服也很合身。怎么之前没看穿过?”
短短几秒间,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伏。父亲并没留意到这个细节,笛袖悄悄呼出一口气,“是我最近新买的。”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爸爸昨晚和朋友叙旧到几点回来?”
“差不多一两点。”
“好晚。”她适当表现出小小的讶然。
“那时你早都睡着了。”父亲微微笑着:“可能你睡太沉没注意到。”
“爸爸,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偶尔一两回不打紧。”叶父不甚在意,笑呵呵道:“爸爸是医生,最注意身体健康,会合理安排好作息的。”
笛袖点点头,转头关心问起奶奶昨晚睡得好不好。
一如既往的体贴懂事,让两位长辈脸上挂起舒心笑容,看她的眼神愈发和悦。眼前温情的场景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从某种意义上,她称得上是得体出色的孩子,挑不出错处。这也是笛袖一直以来做的。
奶奶面色柔和,喊她坐下来一起用顿早饭。
隐瞒的事仍耿耿于怀,笛袖心底不愿意,产生抗拒的念头,便说:“我已经吃过了。”
奶奶问道:“什么时候啊?”
“在外头走到一半饿了,找间早餐铺吃了碗馄饨。”笛袖走到楼梯边,随便找了个由头:“我身上出汗先去洗澡。”
她膝盖有伤,是和顾泽临争执时不小心摔倒地擦破皮,抬腿绷着上楼梯的姿势有点怪异,因存了几分心虚,便觉得身后目光如芒在背,只想快点躲回卧室,笛袖忍着不明显的痛感,正常踩上楼梯,顾及被父亲和奶奶瞧出来,不敢走得太快。
笛袖一走开,母子俩无声间眼神对视了下,叶父沉思片刻,终于挪步。
“哲哲,爸爸和你说件事。”
半路上,父亲跟了过来。叶父叫住她,温声叮嘱道:“待会中午有位阿姨会过来家里,带着她孩子作客,她是爸爸在医院的同事,你见到阿姨后,陪着一起坐坐,和她说几句话。”
“她听爸爸讲过你,一直对你很感兴趣,说有机会要亲自见见你。”
笛袖如鲠在喉。
迟迟不愿面对的结局终将来临,沉重卷土袭来。
她停两秒,应声:“爸爸想让我见阿姨?”
“是啊。”
“为什么呢。”
“认识后你会发现,阿姨是个很好的人。”
“除了这个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她喜欢孩子、有耐心,你们相处起来会很愉快。”
笛袖眼眸微动,分得清这是最基础的托词。
“爸爸特意和我交代一声,因为阿姨是很重要的人吗。”
察觉到她的变化,父亲怔了一下,笛袖又轻声问了一遍:“她是爸爸觉得重要的人吗。”
这两个问题问得微妙,叶父隐隐意识到女儿或许已经知道了实情,脸上浮现一丝诧异之色,于是抛开掩饰,坦白地讲:“对。”
父亲斟酌了下,诚恳开口:“哲哲,爸爸要和你说声抱歉。”
“待会来家里的邓阿姨,不是单纯来作客。”
“她和爸爸也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们正在彼此融入到对方的生活中……邓阿姨是爸爸在意的人,也因此,爸爸希望你能重视她。”
父亲看向她,眼神直视,“你明白爸爸想表达的意思么?”
她颔首,“我知道。”
“今天等同于两家人相互正式见个面。”
“她想认识爸爸的家人,也就是你和奶奶。同样地,爸爸也想更多了解她的孩子。”
父亲点到即止,将该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你是个大孩子了,爸爸希望你能理解。”
父亲的语气并不强势,仿佛在讲述一件日常小事。而这种平和与他脸上坦然之色融合,透露出更深一层的是,坚定决心后才有的从容。
如果说之前笛袖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那么此刻这点最微小的期待都被粉碎干净。
心头不断涌出难以形容的失望。
“好。”
她不含情绪答应道:“既然是爸爸觉得不错的人,我一定用心招待。”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3 00:00:04~2023-07-06 02: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河闪耀星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title
然而事实却是, 笛袖和邓雯母子的首次见面,结果并不尽人意。
笛袖心情绝对算不上好,她表面平静, 看着这对母子迈进家门, 邓雯是开车过来的,后备箱满装新年贺礼,身边站着她十岁出头的儿子, 男孩脸型窄俏, 面孔稚嫩,四肢纤长, 正是身体抽条发育的年纪,站直头顶刚齐他妈妈肩膀高。
邓雯见到笛袖第一面直夸她漂亮, 生得十分标致。
“早听科室的同事们说, 你爸爸有个非常出色的女儿, 不仅学习成绩好, 考上了国内顶尖大学, 人也长得特别好看。”邓雯眉目盈盈,笑意可亲:“果然是一点假都没有。难怪你爸爸每回提起你都高兴得不行,要是我,也会忍不住逢人便夸。”
说话间,邓雯送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笛袖先是客气推拒,父亲在旁应和,暂且还是收下了。
邓雯长相言行亲切, 作为市中心人民医院的儿科医生,这份职业特殊性让她说话时总是格外温柔,娓娓道来,给人观感非常舒服。
原本心里还有点犯嘀咕的奶奶看到本人后, 态度不由得变得和善。
在客厅坐下后,奶奶看向邓雯儿子,主动聊起对方情况:“这孩子过了年后是十二岁吧?”
“对,他今年刚上中学,在念初一。”邓雯应声,转头对着儿子说道:“小致,奶奶正和你说话呢,该叫人呀。”
邓雯儿子话少,除开头进屋时他被邓雯牵引着说了声新年好,之后便不怎么开口,问一句才答一句。作母亲的会来事,她的孩子在礼数上也不会表现出明显欠缺,那个被叫做“小致”的男孩虽然少言,但举止上颇有教养,闻声便对长辈简短问候一遍。
轮到笛袖时,他嗓音清澈地喊了声姐姐好。
笛袖颔首应了下。
完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小致微怔,相较于前面奶奶和叔叔的友善,这位姐姐的回应似乎冷淡不少——也是从这一刻起,他打心底里觉得笛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经聊天过程中,笛袖了解到男孩姓盛,全名盛致,他父亲前些年因意外事故离世,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按邓雯自己的原话,也是从那一次变故开始,她儿子性格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从开朗外向变得内敛,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
提及过往都是伤心事,奶奶听着唏嘘,不便再细问,更多将话题围绕邓雯的工作和她儿子的学业展开。
女人善言得体,叶父心向着她那边,坐在沙发另一侧帮衬说话。
一两个小时下来,竟聊得十分融洽,奶奶原先抱有的些许偏见,也在谈话中被巧妙地化解。
笛袖默默听着,从始至终斟茶。直到茶味淡了,转眼到饭点。
午饭一整桌都是从餐馆预订的菜式,味香俱全。
前面那些都只是铺垫,关系更进一步后,饭桌上,奶奶开始回到正题,问道:“你们来往的事,医院的同事们都知道了吗?”
邓雯笑了笑,说:“还没呢,这事还有点早,”她眉目温婉地看向叶父,“怎么说我们得先经过您的同意,才向外人公开。”
奶奶闻言心中满意。
“你们互相有意思,我一个老人家有什么好阻拦的,大家都不年轻了,我看雯雯你也稳重,就别再耽误下去。”奶奶彻底松了口,“挑个合适的日子把该办的事情办了,你们也好放心过日子呐。”
经过最后一关同意,叶父与邓雯相视,两人面上皆有喜色。
叶父不再避讳,抬手握住桌上邓雯的手,安抚性紧了紧。
“妈,还有个事想和您商量。”
叶父道:“这次我和雯雯领证后,准备办个婚礼,我们想把场面办得隆重一点,您不反对吧?”
奶奶犹豫片刻,倒也应允了。
接下来饭局上的讨论全部往婚礼事宜上倾,择日子、选婚庆公司、拍结婚照,宴请宾客……明眼人都能看出,若非事先已经对此商讨过,当事人哪里这么快做好决定。
笛袖内心百般不是滋味。
对于她家人,她倒像是成了个“外人”。这对即将结成爱侣的感情格外刺眼,看着父亲喜上眉梢,难得表现出不稳重的冲动,她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有多久没见过爸爸对妈妈流露这份真情……
三言两语间敲定未来不久的婚礼,邓雯留意到笛袖的沉默,温柔开口:“哲哲,阿姨想拜托你,有没有兴趣当婚礼伴娘?”
未婚女孩都可以担任伴娘,前提得是女方亲密的朋友或女性亲戚。
“哲哲长得这么漂亮,阿姨那天要和你多合影几张。”
“我没当过。”
笛袖当即道:“这不合适吧。”
“没有当过正好可以试试。”父亲劝解原由:“她是想得到你的祝福。”
邓雯颔首:“对呀,阿姨真心希望你能来。”
这句话踩到笛袖的雷区,她可以置身事外,看着他们一起其乐融融,但决不接受被擅自安排。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可能在上课,赶不回来。”
叶父道:“这个因素当然会考虑到,不止你,还有小致,你们两个孩子都是要出席的,一个也不能少。”
“但这和当伴娘有什么关系?”
笛袖不轻不重地顶回去。
邓雯闻言愣了下。对上父亲略有责备的目光,笛袖想起自己不久前答应过什么,她一时嘴快,却让邓雯下不来台面。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笛袖缓了下道:“我是想说,婚礼如何筹备阿姨您和我爸爸决定就够了。”
“但伴娘人选可以再定,我不合适。”
……
气氛凝住胶着,桌上大人们都意识到笛袖有情绪,邓雯儿子低埋头扒拉炒饭,动作却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