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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title

表壳、表盘上镶嵌数百颗钻石, 如漫天星辰遍布,暗蓝色的表带宛如夜空,低调深沉。

她手腕细, 莹莹的一节肤色极白, 戴上后美得惊人。

笛袖见过不少名表,包括母亲季女士的爱好之一,就是收藏各种价格不菲的女式手表, 她的配饰间随时都对笛袖开放, 毕竟这些以后都是留给女儿的。

笛袖不至于因为这块手表名贵而另眼相看。

可难得的是,表身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 简直像是量身定制,无比贴合。

下意识间, 她喃喃道出心声:“好美。”

“果然很适合你。”顾泽临语气同样带着赞叹。

“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你呢。”随即, 他绕回原先的对话:“会答应我的表白吗?”

笛袖这回是真的笑了, 既好笑又无奈:“没有人规定被喜欢后就要同意, 我目前只有知情权。”

“你还有选择权。”他说。

笛袖闭了闭眼,将目光从璀璨夺目、精美绝伦的珠宝腕表移开,她定神想了下,说:“泽临,我比你大三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年零八个月。”

“……”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顾泽临纠正道:“我只比你小两年零八个月。”

“我不在乎年龄差距, 没有谁规定情侣中哪一方一定要比另一方年长,何况这个时间在我这算不上年龄差。”

笛袖心颤了一下。

她不语,只是想要把腕表解下来,他扣住她的手腕按进被子里, 人跟着靠过来,将她锁在他和床头之间,“戴好了,我送出去的你就收着,不然我岂不是下午白跑一趟?”

“你听我说,我很清楚你在顾虑什么。”顾泽临额头几乎挨碰到她的,认真道:“但我的回答是一点不介意,所以不要试图拿它当借口来劝退我。”

她偏过头,敛眸时眼睫微动,轻声:“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

“我有过男朋友。”

“这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我喜欢他很久,以至于到现在我还是忘不掉他。”

“但你们已经分手了。”

笛袖错愕地睁大眼睛,十分难以置信。

顾泽临唇角扬起,慢条斯理说:“我还知道,当初那封情书你收到不久后,我就得知你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是你故意告诉我姐姐,其实是变着法讲给我听的。”

“……”

笛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烫伤,在这样的注视下一切情绪无处可藏:

“我说过了,我不是情感白痴。不至于演到面前还看不出目的。”

按捺住讶异,对于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暂且往后放,她想表达的重点是,“可是在半个月前,我才结束上一段感情。”

“我没这么快放下。”

“摆脱过去最好的方式,是接受一段新的恋情。”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笛袖每退圜一步,顾泽临便上前跟一步,步步逼近,直到无路可退。

这番阵势下,笛袖终于坦白:“好吧,说实话,你说的这些……让我很惊讶,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短时间内我不能接受重新和另一个男生谈恋爱,尤其对方年纪比我小,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我朋友的弟弟。你觉得我有理由同意吗?”

“我不觉得你说的是问题。”顾泽临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和其他人无关。”

“你讨厌我吗?”

“听到我表白,知道我喜欢你后,你有产生反感么?”

“如果你不讨厌我,不反感,为什么不能试一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话已至此,接下来他们要么更进一步,要么永远维持陌生、止步于社交意义的表面关系,他声音着意放缓,“你试着相信我,相信和我在一起不会后悔。”

笛袖摇头,“我该怎么相信你?”

“光凭这些甜言蜜语,不足以打动我。”

“这些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顾泽临不觉得是甜言蜜语,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等同于承诺。他是发自内心的疑问和探知,笛袖看着他的漆黑瞳孔,看到眼底仅映出她的人影,读出那意味并非觉得得寸进尺,而是真的她想要什么,但凡说出口,都愿意给予。

予取予求。

“不用多复杂。”这些天他的心意笛袖看在眼底,她沉默一下,“它比你现在所作的一切都简单。”

“只是你未必想得到。”

顾泽临状似沉思。

笛袖不否认,她存了刁难的心思,目的为了试探,也是在有意劝退——相比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她更希望顾泽临能知难而退,明白她不会轻易对林有文之外的第二人敞开心扉。

为此,她不惜搬出难舍旧情的托辞。

可是顾泽临居然说,他不介意。

这令她意外。

喜欢一个人,真能到这种地步?

“今晚你再问下去,也不会听到想要的答案。”

“我承认,你说的那些话很动听,但是不行,起码我有最基本的理智——现在并不适合做决定,太轻率了。”

笛袖轻轻抽出手腕,顾泽临这下没阻止,轻而易举地放开了,她最终退了一步:“这我会收下,当作你之前说的赔礼。但戴不戴它是我的自由。”

顾泽临点点头,“当然。”

“我想睡了。”她下逐客令。

顾泽临这次没有纠缠,乖乖关上房门走出去,他睡意全无——笛袖给他出了个难题,接下来只是思考怎么做。

·

·

第二天早上,笛袖被管家太太敲响房门,告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她下去用餐。

她没耽误多久下楼,却看见顾泽临已经坐在长桌另一头吃着了。

相视一眼,对方神色一切如旧,似乎昨晚的表白没给他造成一丝波澜。

嗯……

他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笛袖只会表现得更加镇定。

笛袖坐下后,女人端来她的那份早餐。餐盘上的食物荤素搭配均衡,种类丰富,光看卖相就很有食欲。

顾泽临从来不会苛刻自己的胃,他一向懂吃,这点在这再次得到验证——昨天晚饭笛袖已经体验过管家夫人的厨艺,完全不输于外面餐厅的大厨。

她夹了块拆骨肉,香浓不腻,咸度刚刚好,顿时胃口大开,笛袖在海边长大,对海鲜品质挑剔,那例海胆蒸蛋尝起来非常新鲜,不知不觉间以往多吃了些。

中途两人都没说话。那头顾泽临三两口解决掉食物,他拿餐巾擦干净嘴,问道:“今天有安排吗?”

笛袖正舀起一勺蒸蛋,顿了下,“暂时没有。”

“那就好。”

顾泽临:“我备了一套运动装送到你房间,吃完早餐你去换上,弄好了我们出去。”

“去哪?”

他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见笛袖没有反对,顾泽临站起身,经过她身边时着意按住肩,俯身在耳边善意提醒:“慢慢吃,晚点有的是地方消耗体力。”

作者有话说:笛袖对顾泽临和对林有文的方式完全不同,是两种相处模式:和林在一起是温情,很典型的年上恋人,处处关怀照顾;和顾是针尖对麦芒,字句交锋,更加真实鲜活。

女主和男一男二都会有感情戏,SOS预警一下,超级洁党请慎入……

第42章 {title

听到这句话, 笛袖不由坐直了身体。

好奇想问,但他说完这句话径直走开,摆明不肯透露。

故意吊人胃口。

快速解决掉早餐, 笛袖回到房间, 床尾鞍马式的橙色皮革长凳上已经摆好了两身衣服,叠成整齐的块状。一身是她昨天穿在身上带来的,换洗干净才送过来, 另一身则是顾泽临说的那套运动装。

更确切的说, 是网球服。

她寻思,顾泽临想到的办法……

难道是拉着她打球?

莫名感到滑稽。

凳底下是配套的白色薄底球鞋, 笛袖将衣服和鞋挨个换上,护腕和护膝没直接穿戴, 装进运动背包里。许是天气寒冷, 网球服下半身装从固定的短裙款式换成了长裤, 舒适方便不少。

考虑到后面可能会运动出汗, 笛袖将头发扎起束了高马尾, 拎包出门时,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门把手刚好按下。

房门向内拉开,顾泽临恰好一分不差出现在她面前。

笛袖才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身上是和她同一个牌子的运动服,除了颜色之外完全一样,明晃晃得扎眼,把话说开后,他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她睁只眼闭着眼, “我好了,这下能告诉我去哪了吗。”

“还是那句话,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顾泽临笑:“你现在问我也不会说。”

“……”

笛袖把话憋回去。

这次依然是顾泽临开车,管家负责将车从车库开出来, 笛袖到屋外抱臂等着,早晨云层疏散、天空放晴,气温随之升高不少,此刻冬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上车后,笛袖通过后视镜,看到管家夫妇并肩立在门外庭院,静静目送他俩离开,陡然间有种奇特的别扭。

后知后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向这对夫妻定义过和顾泽临的关系。

——诚然,对方也没有询问过。

因为突如其来的过敏,兵荒马乱过了一天,哪里想得起这种事。

但这会儿才察觉出怪异,已经为时晚矣。

也不知道管家夫妇是怎么看待她的……

转念间,车身驶离观景别院。

除开这一座,邻近绵延的山麓都建有各式各样风格的房屋,都是归属私人地产,再往山下开,是开发好的商业小区和假日酒店,大小沙滩和商铺沿岸铺陈开。

滨海大道横贯东西,碧洗晴空下海天一色,海平面在笛袖的左手边,顾泽临打开头顶敞篷,降下车窗,从她的角度看去,海风掀起他的额发,远处蔚蓝景色尽收眼底。

与之同时,刺眼阳光也晒进眼里。

她低头避开,转眼间,顾泽临不知从哪里摸索出墨镜,架在鼻梁上挡光,拿出另一副递给她:“戴上遮阳。”

接过时,她借这个机会,将心底疑惑一并问出口:“你是怎么和那对夫妻介绍我的?”

“他们看到我既不惊讶,也不好奇。”

笛袖道,“你事先跟他们交代时,是怎么提到我的?”

“在你来之前,我和他们说你是很重要的人。”

这话听着还算像样,笛袖心想。

但下一秒——

“不过后面,他们应该看出来我正在追你,你是我在努力博取好感度的对象。”

笛袖正视过来,“……”开什么玩笑。

顾泽临无辜道:“我可没在背后添油加醋。”

“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难道你觉得,我的行为还不够明显吗。”

顾泽临叹了口气:“我这是在和你约会啊。”

笛袖一愣。

顾泽临瞥她的神情,无奈至极,“能不能把我的追求认真当回事,你以为我只是在和你说笑吗?”

笛袖戴上墨镜,正视道路前方,避开了身旁的视线。

“我没这么想。”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心底就是这样想的。过去他在她这的定位一直是朋友弟弟,即使明知对方抱有好感,笛袖也从未做过更深一步的设想,更别提发展到眼下的境地。

三岁的年龄差横亘在这里。她喜欢林有文的时候,顾泽临还是个青涩少年,她如何看待顾泽临,正如林有文如何看待她。

阅历上的不匹配容易滋生轻视。

顾泽临抿唇转过头去,看破不说破。

但内心翻涌不快,改变她想法的念头愈发迫切。

经过一个岔路口后,汇入车辆骤然减少,道路两侧多出灌木丛搭建的篱笆围墙,高而茂盛,营造空间的隐秘感。

再往里开的那一段路曲折幽长,但路程其实不远,不过十分钟后车停下。

四周皆是花园绿篱的造景,顾泽临将钥匙交给门童泊车,另外有人上前引路,他们随后上了一辆观光车。

这是个休闲度假区,巡场员作为司机,驱车低速驶过观光专线,同时兼任导游介绍风景和园区设施。

园区占地极广,生态半自然半人工,被分割成大大小小许多个功能区,涵盖动物园、跑马场、迷宫、温泉山庄等,中央腹地是一大片露营地,随处可见扎成帐篷的驻点和度假小屋。

这里简直是一个大型的户外“游乐场”,玩法丰富,无拘无束,连呼吸间都是享受最清新的空气。

经过马场时,他问她:“会骑马吗?”

“不会。”

笛袖说:“完全没骑过。”

“行。”顾泽临点头,随之改变主意,“那就不能选骑射和马球了。”

听到“球”字,笛袖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打网球吗。”

“你膝盖有伤,不适合跑动。”

最后选的是平地射箭。

在准备区,顾泽临拎起箭弓和箭筒,掂量了下弦磅数,“射箭呢,以前有没有学过。”

“很长时间没练了。”她说。

那就是会。

“真可惜,我的表现机会又少了一次。”他故作遗憾,手从新手弓移到常规弓身,“那先从20磅开始?”

笛袖隐约笑了下,“可以。”

新手一般起步16磅,鉴于她以前学过射箭,顾泽临挑的20磅还算合适。

可一旦开始射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笛袖准头偏得离谱,十支箭能有六支脱靶,剩下四支没有一个落在黄圈,她盯着三十米外的标靶直皱眉。

相比之下,旁边顾泽临背抽式搭箭拉弓行云流水,每次定格时,站立姿势、瞄准角度、速射动作……堪称无可挑剔,一看便是行家。

“嗖——”

箭中靶心。

连中三支,十环!

他射速快,转瞬箭筒里的箭镞空了,无一例外,都正中黄圈。

顾泽临偏头看过来,和她眼神交汇那刻,虽然没说话,但炫耀的意味彼此都懂。

笛袖好胜心被点燃。

竞技比赛高下立判,他存心激她,可偏偏她就吃这一套——不容忍低人一等。

“脱靶的箭全部捡起来也费劲。”

他瞥了眼她的箭靶,给出犀利的评语。

笛袖被刺到后,不急不忙道:“你去捡。”

“……”

为什么。

鞋尖点了点地,他顿时没招了,因为她说:“伤没好走不动,累。”

顾泽临捡了两人的箭回来,那头笛袖趁这会儿功夫已经想好了。

——想赢的办法自然有。

眼眸一转,接过箭的同时攀上顾泽临的手臂,发力后的肌肉依然紧绷,束紧了对方护臂的系带,也是微妙的示好。

“有没有兴趣教我?”

她尾音带点上扬,“放心,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顾泽临知道她好看,精致漂亮的面孔下,是不输于外表,同样缜密过人的心智。

他喜欢这个人,和这张脸脱不开干系,单看外表爱上一个人肤浅,但若完全抛开皮囊而言,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口头虚伪,笛袖长相有目共睹,但顾泽临更倾心于她玲珑,不失委婉的作派。

眼眸流转,无声无息捕捉到你潜藏的心思。

那股灵气把他吃得死死的。

没有事能难倒她,他喜欢的就是她的聪明。

“我只会一种教法。”顾泽临有言在先。

“手把手教学,你肯不肯?”他好整以暇问道。

第43章 {title

(友情提醒:第39-42章为全新剧情替换, 请不要看漏啦~)

无所谓愿不愿意,相比之下,她更想赢。

“你教我就学。”

顾泽临嘴角微扬, 卸下身上装备, 拆掉指套的手掰正她的肩膀,双脚打开与肩齐平,躯干侧成一条完全垂直于箭靶的线, 姿势站好, “身体和弓弦平行。”

教学时挺有模有样,“手肘再抬高点。”

“腰部挺直, 放松,不用屏气。”

他说到哪, 手掌心跟着碰到那个部位, 人靠在她的身后, 托着她的肘部和小腹调整, 脸几乎相贴, 鼻息喷洒在她的耳沿。

湿润的热气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隔着空气把温度传递,耳缘那块皮肤逐渐染上红。

笛袖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脖子。

顾泽临瞧见后,眼眸笑意愈浓。

“不习惯?”

“想结束随时可以喊停。”他作势松开手。

得了便宜还卖乖。笛袖淡淡瞟他一眼,“继续。”

指节勾住弦捏紧箭尾,箭头指向正前方,顾泽临帮她拉开弓弦, 让笛袖自己瞄对准心。

“看准了吗?”

她轻轻嗯了声。

“让瞄准器适应你眼睛的焦距,不是你去适应它,准星位置可以调,尽管按锚定的那个点射出去。”

她闭上左眼, 利用右主视眼调整箭头方向。

“什么时候松手?”

“现在。”

闻言立刻撤开食指和中指,绷紧的弦急速弹开,随后传来箭中靶的闷响。

落箭点偏低,他扶住她的持弓臂往上提,“再试几支箭。”

“不要犹豫,要对你的直觉有自信。”

顾泽临教她也在夸她。笛袖定下心神,手把手扶持下练了一轮,很快摸到窍门。

弓身沉重、持弓拉弦射箭久了手臂、背部肌肉开始僵硬,射箭是门体力活,身上很快出了层细汗,她准备休息片刻,甩手卸力却擦过顾泽临的腰身,才发现两人近到亲密无间的程度。

顾泽临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眉头紧皱。

“……才学完就急着谋杀我?”

“胡说八道。”笛袖忍俊不禁,虽然明知他多半是装的,但还是关切问了句:“没伤着吧。”

顾泽临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也跟着笑了:

“能让你靠进怀里这么久,挨这一下值了。”

“……”笛袖受够他毫不避讳的言语。

她将弓身丢给笑得得瑟又得意的某人,“换把美猎25磅,反曲弓我用不习惯。”

美猎无瞄,反曲有瞄,笛袖极少用有瞄具的弓。磅数太轻,全靠设备辅助聚焦又不符合她平时的射箭习惯,反而更容易飘。

顾泽临挑眉,一时间没懂,但还是让人换了把美猎弓,笛袖掂量这熟悉的弓身,试过弦的弹性力度,手感一瞬间活过来。

她眼神示意顾泽临后撤两步,让开位置。

“要正式开始了?”他问。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找到点感觉。”

这一次没让笛袖失望。

箭尾“铮——”得晃动,命中靶心。

“Bravo!”

他发出喝彩,合掌表示惊叹。

接下仿佛揽镜对照般,顾泽临先前如何数发连中,笛袖眼下便是如何每一箭都紧挨着上一支落箭点,一点点掰回场上优势,端得从容不迫。

先前她说过学东西很快,顾泽临信,但没预料到她上道能这么快。

七年学琴经历让她充分锻炼到手臂肌肉,绘画让她比常人更稳住手、目光锐利慧眼如炬。25磅的弓弦拉地得心应手,一经瞄准放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抱臂旁观,仔细一想,琢磨出不对来——如果是一开始手生脱靶得厉害,想要练熟也需要不短时间,怎么换把弓,精度突飞猛进?

换做其他人,这可能吗?

忽然间,脑子里灵光一现。

——他上钩了。

以为凭她不服输的心理,一定会想办法从他这讨回颜面,自己正好借机拉近距离,结果没想到,她实际上射箭水平绝佳!

什么很久没练过。

都是装出来的,分明是将计就计,把他反过来戏耍了一回。

……

十支箭密集在黄心区域,标靶像只竖起刺的刺猬,结束时笛袖呼吸都急促几分,紧握住弓的左手换作虚握,右手垂下时因持续使力出现轻微抖动。

但身心一通畅快,她转过身问:“我学得如何?”

“这对你根本没有挑战性可言。”

他也不藏了,“蒙我很好玩是吗?”

笛袖歪头,轻笑:“是有点意思。”

鲜少露出这样俏皮的神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望着不语。

“你的激将法能起作用,前提是我愿意配合你。”笛袖手指间熟稔地将箭支转了几个圈:“你算计我的同时我也能算计你,这很公平。”

“……”

“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她似笑非笑,道:“我愿意让你教,你又不亏。”

顾泽临冷淡以对,“那我该说谢谢,能让你特地费心思配合我。”

接二连三地被看轻让他的不满升到极点,被捉弄的恼羞在其次,更多还有受挫。

他原以为刚才的尝试,是笛袖静默下的纵许,可是人家根本不介意,没把这当回事,那道界限她想跨越便跨越,不想时便毫不留情将他驱逐出去。

敢情半天感动得只有自己。

他声音低沉下来,“……你心底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可能不了解你,但我很清楚喜欢我的人都在想些什么,换来换去都是那个念头,毫无新意。”

“喜欢一个人,想靠近她,这也是错?”

“那你和其他人的区别在哪?”笛袖把问题抛回去,“昨晚说得信誓旦旦,可我没有非选你的理由。”

“凭刚才那几句话你只会对我讲。”顾泽临也不傻,“如果我没猜错,你没和其他追求者说过同样的话,你够聪明情商高,说话从不得罪人,但对我却总是挑剔,你在紧张。”

“我没有。”

“你想推开我。”

她再次否认:“我没有。”

“口说无凭。”

“那就看这支箭射出去我的手会不会抖。”笛袖说,“如果我撒谎,手抖箭会偏离箭靶,但我不是,所以它的位置一定是靶心。”

不必藏拙后,她搭箭拉弓,瞄准两秒箭离弦而出,直直盯入正中心一点。

顾泽临却哂然笑了,“这能说明什么?你箭心稳固,但不能证明你没说谎。”话毕,他径直拿起搁置的长弓,从笛袖箭筒抽出最后一支箭,她猜到他要做什么,持弓的手不由握紧。

“看好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每个字都敲在心门上,笛袖一晃神,尖锐破空声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极细微,但她还是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看到结果。

没有一丝意外,和他前面的数支箭落点一致。

“想让我相信你,总要做些不容易办到的事。”顾泽临道:“你射箭水平称得上有天赋,拿这个比,实在没有说服力。”

“我要做什么你才会信?”笛袖定在原地,半晌才道。

顾泽临问,她敢不敢玩更刺激的游戏。

·

·

站在山坡悬崖边,看着脚下的高度,笛袖浑身发麻。

整个人脑袋像是被劈开两半。一个声音在说:“跳下去没事的,地势不高只有几百米,下面都是草地湖泊,触地会很柔软很安全——”另一个声音疯狂呐喊:“这个高度摔下去水泥地和草地都没有区别,人就和西瓜一样碎得四分五裂,红的汁液泼洒一地……”

“你还好吗?”

顾泽临已经准备就绪,不劳旁边的教练上前,亲自动手往她身上套设备,扣上安全绳。

“脸色开始发白了。”他提醒。

这里是度假区滑翔伞起飞点,其余场地还有零星游客,唯独这里除了工作人员,只有她和顾泽临。

“我没事。”笛袖强作镇定。

其实脚下早已发软,她后悔了。

人的生命是如此宝贵,她怎么可以为了一句打赌,把自己架在这个危险境地。

顾泽临明知正常人第一次尝试滑翔伞都是跃跃欲试又害怕,故意装作不解,体贴问询:“是不是因为恐高?”

“……”笛袖听到内心在咆哮,但出格的举动她做不出来,表面仍是淡淡的,“不恐高,我只是不太信任设备。”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维持的体面。

“放心,今天风阻低,滑翔伞安全系数很高。”

“而且你身边有我,就算在高空出了问题有我给你垫底。”顾泽临出言无忌,道:“我的教练证你也看过了,不瞒你说,前段时间我从周晏手里赢了他滑翔伞基地三个月的营收,平时没事就去飞,所以相信我的经验OK?”

“别说了……”

“你动作快点。”

笛袖现在不想去思考,一旦运作大脑只会让她产生更多怯意。

临阵逃脱绝不是她的作风。他俩拴在同一个高空伞下,但凡顾泽临有一点惜命都不会拿两人生命去开玩笑,所以笛袖无条件信任他的专业度。

起飞那一刻,她紧闭双眼,大脑空白一片。然而几秒钟后,意想中的失重感并没有来临。

平缓风流将她稳稳托起,像半空中轻忽飘动的一根羽毛。迎面的风很冷,但并不刺骨,笛袖呼吸几口清新爽朗的寒气,这时顾泽临在她耳边说:“睁眼看。”

眼皮颤动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凌空俯瞰四面郁郁葱葱的山峦、幽静湖泊,和站立山坡顶时看到的是同一处风景,却体验感大为不同。

她看得出神,震撼情绪在胸口激荡,取代的是恐惧逐渐消散。

“我说过,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骨子里有得是反叛因子。”他说得轻描淡写,又能一语中的,“只是藏得太好太久,其他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笛袖气息一滞,侧过头看他:“你总是自以为是,很了解我。”

顾泽临没接,转而问道:“现在告诉我,你还想推开我么?”

“我——”

她刚冒出一个字,他立时调整伞绳给了个角度,话卡在喉咙整个人被带螺旋式下沉,在半空中旋转360度,一刻间骤降数十米,笛袖冷汗刹那出来,脸色煞白几分,顾泽临却肆意大笑,脸骤然凑近,神采飞扬更显俊秀至极,“继续说我听着。”

“你不要命了!”

“放松,别紧张,这都是正常操作。”

笛袖恨恨刮了他一眼,绳在他手上,就算要责骂也得下到地面。

顾泽临仍在催促:“快说。”

笛袖心有余悸,生怕这人抽风,没听到想要的内容再整蛊她。

“我推不开!”她近乎咬牙切齿道:“你和我在一个伞下怎么推?!”

他被逗得闷闷发笑,胸膛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后背,笛袖忍得难耐,恼羞成怒一转头,发泄似地用力咬了一口他的手臂。

惹急了脾气也上来了,她瞪着顾泽临警告:“你再乱来试试。”

他受了一记眼刀,只差举双手投降,乖乖不再耍花招。但经历这么闹过一通,更惊险的空中翻滚笛袖都尝试过了,正常滑行下的那点残余恐惧烟消云散,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带上了温度,不再冰冷。

风景美如画。

落地的那一刻,竟有些意犹未尽。

他们落地位是茵绿草原,一旁紧挨着便是海湾山崖,笛袖甚至不知道还有这样地势,鲜嫩青草柔软地像毡毯,似乎还有未干的晨露,摸上去湿漉漉的。

解下装备后,环顾周遭竟无一个人影,接下的路更是没个指引,不知该怎么走,“我昨天来过这,跟着我走,那边是出口。”他说完,笛袖闻言一愣,还未待细想这句话里面的信息,视线不自主落在他右上臂。

那里留下带血的牙印。

……

笛袖没想到情急之下,她那一口会咬得这么狠,居然直接见血了。

顾泽临顺势看过去,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们扯平了。”

听到后,心底却不是滋味。

愧疚?还是自责?她的话语带刺,可本心从不是要实际伤害到他。

笛袖静默一会儿,低着头,那一刻不知她在想什么,随后抬眼,走向他。

顾泽临一动也不动,只看着她慢慢走过来。

笛袖抬起手,轻抚摸着伤口,问他疼不疼。

……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有哪里不同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昭示冬雪消融。

寒霜似的冷、和与人不远不近的疏淡都化解下来。

沉默数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两人相对不说话,最终,顾泽临很缓地点了下头。

点头地霎那,笛袖立刻被他上前一步拥住。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

真不容易……

滑翔伞上下翻滚和大小旋转是刺激性项目,玩得时候可以提前和教练沟通好是温和版(平稳降落)还是惊险版(加玩花样),在规范操作下不会有危险。文中哲哲是事先不知情所以反应比较大,不存在刻意制造吊桥效应~~总的来说,还是挺推荐胆大的grils尝试下滑翔伞,比高空跳伞失重感弱很多[加油][撒花]

第44章 {title

手指微微蜷缩起, 松开又虚握,往复几下,最终垂落在身侧。

……

笛袖没推开。

她阖住双眼, 内心不是没有浮现过一丝纠结,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变故是意料之外,还是……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脸埋在他的脖颈内, 闻到的依然是那阵馥郁的木质香,气味是好闻的, 可存在感过于强烈,令她头脑些许昏沉, 言语困顿。

久久一言不发, 他从她不寻常的行为中读出些什么, 低声问:“不开心?”

她点头。

“因为刚才的事?”

她再点头, 停了下, 又摇头。

细软发丝蹭过下巴,含糊又黏人,他心都要化了,还没来得及说,她已开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一下散在冷风里,但好在他离得近, 还是听到了。

“……”他不做多余,手掌贴在她后背心口的位置,一语双关地回:“我收到了。”

不止是实际的伤害,先前的言语锋利, 也都一并裹挟在这句歉意中化解开。

……

在高空滑行的自由与松弛满溢,即使落地后,身体内兴奋的余韵未散。

他们默契地达成一致,选择一家悬空餐厅,在凌空数十米的空中享用下午茶。

桌椅和餐台都被起重机悬挂起,风大时,食物和空气一起呛进嘴里,笛袖咳嗽着,捂嘴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顾泽临同样好不到哪去,整顿饭两人吃地滑稽得不行,下到地面更是染上看到对方就想笑的毛病,但也是一次新奇的尝试,值得回味。

迎着晚霞余晖驾车回去,结束晚上正餐后,他们又看了一部电影,别墅里接了院线同步,影片是她挑的。

是一部小众传记片,电影名《她比烟花寂寞》,讲述上个世纪中期一位天才英籍大提琴家,名琴大卫朵夫曾经的主人,杰奎琳·杜普蕾的瑰丽生平。

5岁起接触大提琴,11岁在音乐节上崭露头角,17岁首次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演出,开始职业生涯,到28岁因病被迫离开舞台,短暂的十年演艺生涯中,她无时无刻不在演绎“用生命演奏”。

电影内容除了渲染女主角在音乐上的惊人成就犹如昙花一现,同时,也在大篇幅着墨个人情感与成长轨迹。

其中最重要的,是她的同胞姐姐希拉里。

她们自幼是最好的玩伴,少女时期曾因为对方的才华互相较劲。有这么一位天赋出众的妹妹,姐姐在长笛上的音乐造诣显得黯然失色,希拉里开始变得自卑,直到后来幸运地获得了灵魂伴侣,她寻找到长笛以外的世界,才重拾信心。

可这个时候,声名赫赫、在外四处奔波演出的妹妹因孤独思念寻找上姐姐,介入到她和丈夫原本平静的生活中……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初中,与我一起看的是那时最好的玩伴。”

他们起初安静地看着电影,直到某刻,笛袖开口说话,她的眼睛依然留在屏幕上。

镜头里,女主角暂时辞别空虚繁华的演奏生涯,来到姐姐身边寻求慰藉,却意外发现放弃长笛的姐姐拥有温馨家庭和踏实的爱,这两样都不为她所有,心态扭曲失衡。

“我们看到一半就没看下去,都认为女主角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姐姐,”笛袖轻声说道:“她得到的足够多,为什么还要去破坏人家的幸福。”

纯粹的善恶论,非黑即白的立场。

“后来我有天发呆静坐时,偶然又想起这部影片翻出来,一个人看完了剩下的后半段。”

“印象最深的,不再是她对姐姐的背叛……是她跌落谷底的控诉。”

28岁确诊多发性硬化症,冉冉兴起的新星陨落,在离开舞台后一段时间内,不能行走和正常说话的女主角对此感到痛恨——

“能够演奏,人人都爱你,不能够演奏,就无人问津。”

她入神地看着荧幕,“我能理解那种难过。”

……

怔然出神的样子,仿佛陷入情绪中,顾泽临看着她良久,不作声。

屏幕上女主角心寒如冰,笛袖如同被感染般,身体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她怕冷似地抱住双腿,让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他一眼不错地望向她,没贸然出声,而是主动握住她的手腕,给出充裕反应的时间,才顺着往下去牵她的手,于黑暗中摸索交叠在一起。

短短一天内,他见证了她不为人知的其他性格。

俏皮的、灵动的、依赖的、落寞的、失神的……哪一面都是她,却都是他未知的。

顾泽临一直没说话,陪她看下去,握着的手始终没放开。

影片渐入结尾。

小女孩时的主角在海滩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眼前的女人面容苦楚,身形憔悴,仿佛饱受苦难折磨,但她却叫住了过去的自己:“我只是想提醒你,完全没事,不用愁。”

这象征着主角最后的释怀。

笛袖萎靡的样子像是一点点活过来,情绪完全被剧里人物带着走,沉浸其中。

影片结束,荧幕由亮转腤,唯有字幕滚动的微弱白光,她隔了很久才醒神,“现在第三次重温,我更喜欢电影结束最后那句话。”

这次终于涉及到他,顾泽临方才开口:“区别在哪。”

“主角短暂的一生开场时精彩万分,落幕时潦倒愁苦;她享有世人的赞礼,也有只能一个人咀嚼艰辛的寂寞;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后,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褪尽懊悔和遗憾,只对过去的自己说声:别担心,不用愁。”

“听起来像是片尾升华主题的惯用套路。”

“我愿意相信这是主角的真实心声。”

“为什么。”

“还记得片名么?”笛袖告诉他,“《她比烟花寂寞》,也比烟火璀璨。”

顾泽临没有回应。

他心底想说,那是你改变了。

家庭影院光线暗淡,她的眼睛却格外有神采,像一双熠熠生辉的曜石,迸发出的,是他读不懂的意味。

……

但是他也清楚,笛袖不是想借此和他表达什么,她只是纯粹地想找个人共度闲暇,陪着重温完这部电影。

重温那些,从不对外展示的心事。

第三天傍晚,顾泽临驱车带她到了海边。

他们住在观景宅邸,每天起床拉开窗帘,在房间就能欣赏无边无际的海平面,走出房屋,山麓高度模糊了与海岸的边界,放眼望去四面尽是幽蓝,宛如纳入大海深邃的怀抱中,以是笛袖根本没去想,他们至今还没有一次真正靠近过海面。

直到此时此刻。

距离车停下的位置不远,一座白色灯塔耸立在海滩,浪涛阵阵拍在礁石上,孤高静美。

这无疑是此行的目的地,笛袖收回视线,问起身边的顾泽临,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说这是个秘密。

塔顶可以沿建筑内部的阶梯攀登上去,他们用了几分钟时间,站到眺台上。

高处视野霍然开阔。

凛冽又潮湿的寒风拂面,广袤无垠的大洋映入眼帘,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

一切美得令人失语,“我在南浦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笛袖真心实意感慨。

“你是第一次来?”

顾泽临是真不知道。

她点点头,但不知为何,“我看到这里建筑有些熟悉。”

顾泽临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或许是梦里来过。”

他扯开话题:“这些天,你难道不好奇我除夕夜那晚为什么会突然找你?”

“有想过。”

“那怎么不问。”

笛袖转过身靠在栏杆,背向大海,对上他的眼睛,镇定自若回道:“我在等你自己说。”

“付潇潇有联系过你么?”

她没理解这两件事怎么凑到一起。

“我们非必要不联系。”

“噢?”这倒是令他意外。

“不止是她,我和其他人也不怎么聊。”

“她说过你是她的好朋友。”顾泽临说:“朋友间不就是用来倾诉烦恼——”

“我没有朋友。”笛袖道。

……

顾泽临眼神微凝,她面不改色,接着说:“我可以和身边人玩得好,但不代表把她们视为友人。”

似乎没考虑这样等同于内心剖白的言辞讲出来,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她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带过了。

顾泽临没立刻给出反应,在消化这几句话同时,很快联想到诸多:她对付潇潇若即若离的态度,和所有人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以及不留余地推开他……

她总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周围人,将其把握在合适的尺度内。

——先前对他的排斥,说到底,更像是这份无可规避的感情彻底打破了她原有的平衡,触发到她的自动保护机制。

想明白这点,顾泽临不由多出欣喜,竟完全不受干扰,反而带着探知的念头去问:“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自私、伪善,千人千面,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她平静笑着说,“难以形容,人性是复杂的,怎么能用简单几个词概括?”

“不过有一点清楚的是,我特立独行,要强固执,不太听得进劝倒是真的。”

顾泽临搭腔,“那和我差不多。”

海风卷起长发,发尾裹挟凉风堪堪擦过他身前,若有若无撩过。

笛袖淡然道:“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更喜欢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他拿她的话堵她。

“即使付潇潇和你走得近,你也不把她当朋友?”

“是。”

“那我姐姐呢。”他问。

笛袖没有回答。

顾泽临这回止不住笑意,唇角慢慢扬起,以为戳中了她的软肋,“如果真如你所言那样,为什么不回答。而且,人最难面对的就是真实的自己,你能面无波澜,直接将内心的想法讲出来——”

“你猜我信不信。”

笛袖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似乎验证方才说的话:“我不在乎。”

顾泽临神态悠悠,道:“嗯,果然够特别。”

谈话没法接着聊下去。笛袖转身下眺望台,手还没搭上盘旋的扶梯栏杆,在半空中先被截住。

顾泽临牵住她的手,特别见机行事,趁她愣神的一瞬间,手腕施力紧紧扣住,两人指缝间一丝空隙也无。

“楼梯陡。”

“我给你领路。”

“你当我是小孩子,下楼还会摔着。”

笛袖甩了下,没挣开,便放弃躲避由他继续牵着。

好不容易能碰到她一回,顾泽临心跳快了几分,哪里会主动松开。

他面上不显,半哄半笑:“我怕摔,不够稳重。麻烦你看着我点。”

……

好像她的好坏脾气,顾泽临都愿意照盘全收。

她一直向着林有文所在的地方走,不停靠近,生怕慢下一步便永远落下,放弃大多数女孩在感情中表现的矜持、腼腆,步步为营,可某一天竟然有人告诉她,只要回头,你便可以获得一位同样境遇的追逐者。

她以林有文为导向,却无意间成了别人的中心。

他们思维同频,快速对话,交流起来没有一丝卡顿。

这也意味着,顾泽临能非常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变化。

第45章 {title

内心的防线一退再退。

笛袖阻止不了, 她看得出顾泽临的真心实意,这些天的相处细节,都在佐证如果不是过去时刻留神观察, 做不到如此投其所好。

那种情意做不得假。

落暮时分涨潮, 灯塔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再晚些来路将被海水淹没,他们沿着堤坝小径返回陆地。

路上, 顾泽临接到一通电话。

他只看了眼来电提醒, 便直接挂断。

不到十秒,又是一阵震铃。

再挂。

铃声紧接不缀响起。

……

颇有他不接对面同样誓不罢休的作派。

顾泽临的回应则更绝, 第三次挂掉电话,锁屏, 关机。

笛袖看他一气呵成完成的动作, 不由怔愣了下, 连番致电足以让她看清备注名字:顾箐。

——没记错的话, 这是顾泽临的亲姐姐。

“为什么不接?”

“太烦。”

理由过于笼统, 她问:“是因为我在旁边?”

“和你没关系,”顾泽临回得很快,皱眉道:“单纯是烦她管得宽。”

“真的?”

“嗯。”

笛袖快走两步,转过身正对他,肩头深咖格纹羊毛围巾因她的动作滑下半截,飘荡在风中,“看着我的眼睛。”

顾泽临身形顿住, 对视霎那,笛袖即昭示性颔首下结论:“你没说实话。”

“我听到了管家先生和你姐姐的通话。”笛袖声音清泠道:“就在今天中午,是无意听到的。”

“她很生气,追问你人在哪里, 还警告说今天之内再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顾泽临先是意外,没料想被她偶然听见了。和顾箐的通话内容管家每一句都原封不动传达,但是他并不在意:“她的威胁不作数。”

“你是不是没和家里交代缘由,就一声不吭地跑过来见我?”

“这是我的人生自由。”

顾泽临摆明不觉得有问题。然而关键的是,与顾箐搪塞时,“管家口中你不归家的理由,和真实情况不符。”笛袖戳破他伪装的言语,“——你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我。”

顾泽临望着她清丽的眉眼,没立刻说话。

这番无异于印证了她的猜测,笛袖胸口微微发闷,真的是因为她。

他们远离家人朋友,笛袖险些都忘了,现在正值春节。

那么,顾箐的意思也很明确了。

“和家里断联几天?”

“三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宁。”

“不回。”他心里早已做好决定,“我要在这陪着你。”

顾泽临一点不想走。离开就意味着有变数,他分明已经感受到笛袖态度在软化,不再排斥他的亲近,这时候不留下来乘胜追击,怎么可能甘心?

从对话内容听出已经不是第一次质问,顾箐的耐心即将触底,笛袖其实理解顾箐的心情,要是她过年佳节失踪,家里人估计一样得疯。

可他不听顾箐的威胁,该怎么办?

“如果我让你回去呢。”

笛袖走近身前,微垂额头挨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抚上心口慢慢地划,低低的话语落在耳边:“我的话作不作数?”

他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整个人被勾住。

……

“回去吧。”呼吸间鼻息呵气成雾,她轻轻说:“有人记挂是烦恼,也是好事。别让你家里担心。”

说完,手指一点作势推开,与之同时顾泽临慢半拍回过神。

“那你呢?”

按捺住喉间升起一丝痒意,他低低地说:“我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当然也要回去。那是我家,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无论他和谁结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不可能一直躲在外面,始终不去面对他们。”

“出来得够久了,我该摆的脸色摆了,该闹的情绪闹了,现在是收场的时候。”笛袖面色和语气都格外平静,“我没有真的生气,而是表明一种态度,我爸这件事做得不对,家里人联合起来瞒我,我过不去的是这个,所以从一开始故意搞得难堪,我得让之前没有正视到我感受的他们正视起来。”

简单来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不哭不闹的乖孩子久而久之被忽视。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他的信任没有来由,全凭本心。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笛袖抬头看向他,作出倾听的姿态。

高耸灯塔伫立海滩边,白色浪花潮涌迎向陆地,具象出海岸线的形状。

连接的石板小路尽头他们面对面站立,一仰一俯,脸挨得极近,远看两重人影如同相互依存。

顾泽临伸手握住风吹落滑下肩头的围巾一角,重新绕过她的肩颈,松松系挂好——这是下车前担心海边风大,他特意为她披上,“我们之间……”

眼神交撞,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和林有文看她的完全不一样。

坚定又忐忑、年轻无畏又紧张,只因她的一个字。

最后败下阵来,“我会考虑一下,给我点时间。”

顾泽临倏忽笑,得到这句话终于放下心来,从一开始,他不奢望笛袖会直接答应,想要的从来只是个机会——被纳入候选人名单的机会。

“你慢慢考虑,我们有充裕时间。“

他言语直率,明晃晃的喜欢不加半点掩藏,声音无比愉悦道:“我会用一切办法追你,直到你同意做我女朋友为止!”

炙热的话语光是听着,都能将耳廓灼烧发红,笛袖微撇点脑袋,轻嗯一声,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天色将晚,气温开始骤降,车内氛围却温暖如春,犹如坚冰消融。

顾泽临脸上笑意没散过,半途频频侧过脑袋看她,眼神带着温度,燥得笛袖心里直想躲,只能故作镇定扭过头去看窗外。

话算是挑明了一半,她并没有真的答应下什么,可顾泽临的欣喜已然越于言表。笛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心声毫无顾忌地讲出来,恣意所欲;也惊讶于他的满足来得如此轻易,只因为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都能调动起对方所有的情绪。

也许——

这是她没体会过的……为爱情着迷的魔力?

在快招架不住的时候,车终于到了她家小区附近,笛袖松了口气。所幸顾泽临这一路心里也在翻转各种想法,没再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一带都是独栋房屋群,楼高不超过四层,精巧建筑之间亮起幽明光点。房屋外银杏树冠茂密如云盖,和漆暗的连绵坡屋顶在黑夜形成大小不一的色块交叠,顾泽临试图在其中分辨出属于笛袖的家,却以失败告终。

“要我陪你进去吗?”

瞧见笛袖即刻应激的表情,他掩唇闷声发笑:“……我问下而已,干嘛这么紧张。”

“不用。”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纯粹怕顾泽临乱来,推开车门时,“可能你需要和家里人对峙的勇气?”他随口一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言下之意他还会在外面停留。

可笛袖想要的不是这样。

“你应该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意味着,我接下来要冷静思考,期间我们不要再见面,这会影响到我的判断。”

他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深意,不得其解。

“原因?解释一下。”

“没有原因。”

“凭什么。”

“这是我的规定。”

“我不同意。”

她直直盯视看着顾泽临的眼睛,半分不退让,“那你就出局。”

“先前我答应的话都作废。”

车门没关,冷空气疯狂挤涌进来,车内气温陡然又掉下去,仿佛刚才的暖意、温情都是短暂错觉。

对视不过三秒,滚烫的心口慢慢冷却。

僵持过后,以他最终妥协点头作为收场。

“好。”

“希望你遵守我们的约定。”她目的达成,不做过多停留。“你该回去了,”在顾泽临开口前,笛袖温声劝:“别任性,别让家里为难。”

这些天,管家先生太太夹在两头,里外难办。好在顾泽临听她的,要时间考虑便给她时间,让他回顾家二话不说当晚回,临别前,他以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一定会等到想要的回答。”

他说的不是等她的回答,而是必须他想得到的,笃定口吻表示决心,却不让她讨厌。

到家门外,笛袖看见屋里漆黑一片。

晚上八点没人在家,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不用和那对母子面对面相处,她心里轻松更多还是落寞更多,笛袖没心情慢慢体会其中区别,径直上楼去收拾行李。

她欺骗了顾泽临。

她想让他安心回去,只能找个自己必须回家的借口,否则顾泽临只会在这停留更久。此前她已经听说过不止一次,顾泽临和亲姐顾箐关系僵持,她不想成为双方激化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可是她没告诉顾泽临的是,这些天父亲不曾联系过她一次,或许是他心底已经做出了决定,又或者他还没想好如何给气愤离家的女儿一个合适答复。

但笛袖不想再耗下去了。

她快速收拾完随身物品,拖出行李箱关上卧室灯,可就在这时房屋大门开启又关闭,亮堂客厅处传来耳熟的声音,边聊着边进门,对话很是热闹。

巧合的是,爸爸他们回来了。

第46章 {title

手搭在行李箱横杆上。

笛袖默然一瞬, 松开,将行李箱置于原地,空手下楼。

既然撞上了, 那干脆直面——心里不想面对是一回事, 但真碰上了,她不会选择躲藏。

何况现在想避开也晚了,笛袖一进家门便把大厅的灯全部打开, 他们进屋时自己还在楼上, 房间也是亮着的,明眼人都知道她回来了。

客厅里, 爸爸和邓雯母子都在。

邓雯率先瞥见笛袖身影,神情很是自然地扬起笑, “哲哲回来啦。”

她主动问询:“听你爸爸说你们高中同学组了聚会,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笛袖颔首, “只是挺久没见, 花了些时间才熟悉起来。”

“难怪去了这么久, 晚上是和同学们住么。”

“对。”

“感情真好啊。”邓雯以不失羡慕的口吻说道:“不过女孩子们是这样啦,相处后舍不得分开。”

叶父抖落脱下的外衣,折叠搭在手臂上,神情如常问她:“几时回来的?”

“大概早半小时前。”

“奶奶呢。”笛袖目光往身后瞟了数次,确认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今早回老屋去了。”父亲简单解释了下:“马上要开花市,你阿嫲养的那些花草名贵,专程有人家上门订, 她赶回去打理。”

平常的对话在叶父、邓雯和笛袖间进行,三言两语填补掉这几天不在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