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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title

因季洁这回生病, 笛袖放下执念,暗暗要求自己和母亲好好说话,务必不能惹她伤心和生气。

病情是个契机, 让母女打破多年的隔阂, 像曾经还未产生嫌隙的时刻,那般自如说起体己话来。

季洁叹了口气,“这点你不知是不是随了我, 看似清醒, 什么都头头是道,实际上却重极了感情。”

“那个男孩和林有文, 你更喜欢哪个?”

笛袖反而问:“我和他们谁在一起,妈妈都支持吗。”

季洁颔首, “当然, 我女儿喜欢最要紧。”

“可问题是, 你现在对他们都有感情。”

虽然没直说, 可是从提到林有文时她的反应来看, 并非全然放下。

不管是否承认,她心底始终在意他。

这点瞒不过季洁慧眼。

“……”

笛袖默然两秒,微弱否认:“我是个专一的人。”

季洁温柔而沉静地注视她,眼眸深邃,瞬息洞穿女儿的心思。

“哲哲,妈妈真的怕你走上我当年的老路。”

“顾此失彼,分不清哪一边更重要, 两边都舍不得放手,最后酿成苦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句话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笛袖脊背似电流蹿过,一阵颤栗发麻, 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蓦然间福灵心至——

毁掉父母婚姻的,是眼前女人的另一段婚史,类似的经历,她妈妈早已经是过来人!

这是母女俩共同面对过的抉择难题。

心底陡然漫出一股凉意。

——事实在给她敲响警钟,如果应对不当,她母亲就是摆在面前活生生的例子!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给自己上了道精神刻印,时刻警醒自己,绝对、绝对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我还没和你讲过,怎么跟你爸爸认识的。”

季洁带着些许笑意,说:“想听吗,我的宝贝女儿。”

笛袖点点头。

季洁望向窗外景色,没有浪费多余口舌铺垫,更准确地说,她今天所有言语都格外直白、尖锐,一针见血。

笛袖无声看着母亲的侧影。

这并不符合一个企业家的口癖,但甘愿用自己亲身伤痛,换来她规避人生重蹈覆辙的,除了她的亲生母亲,再不会有其他人。

“和你奶奶以为的不一样,我没骗昭笙结过婚。”开口第一句,便把笛袖过去关于他们离婚真相的认知推翻重建。

叶昭笙,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蓄意隐瞒,骗了她儿子那么多年,对你和你爸爸都不忠诚。”

季洁淡淡道:“可事实上。”

“昭笙一早就知道我有个孩子。”

“那年你外公巡视工厂,有个主管违规搭建承重板,你外公不知情经过时,二楼木板塌裂砸下货物,头部粉碎性骨折,躺在ICU抢救两个星期,一直昏迷未醒,好不容易清醒过来,需要留院观察一个月。”

“我在病床前看护,你爸爸正好在外科规培,带教他的专家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一开始,我们就病情聊得很多,渐渐相处久了,我发现他是个有点腼腆,踏实稳重的人,他不擅长说拐弯抹角的话,专心做实事,打点好你外公的每顿餐饮,定时提醒做复查,询问病情恢复状况 ,我知道他对我产生了好感,一天十几回经过病房前只是为了透过玻璃,在走廊匆匆多看我几眼。”

“主治医生和我爸认识多年,了解我的婚姻状况,他没道理不清楚我刚离过婚,但在你外公出院的前一天,你爸爸红着脸问能不能追求我。”

笛袖安静地听,将父母从未提起过的爱情故事,一字不漏地记入脑海。

“你爸爸恨得不是我和别人有过孩子,他是十分失望,失望于婚后我有这么多机会能告诉他——”

“那个孩子并非我所说的出生不久后夭折,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我遗弃,后来偷偷找回来,却又伤害到了你。”

或许是和当年同样相似的医院场景,让她不可避免回忆起往昔,于深深懊悔中再加深一层痛苦。

她亲手毁掉了那个曾经不在乎流言蜚语,满心呵护自己的年轻爱人。

一念之私,阴差阳错。

季洁叹息摇头,“我对不起他。”

……

笛袖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原以为爸爸的愤怒是源于妻子隐瞒婚史的背叛,却没想过让父亲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他的女儿被伤害。

这便能解释,为何感情破裂后,妈妈始终对爸爸放不下旧情,尽管她身边围绕着那么多的杰出人士,不乏家底深厚的青年才俊,她总是逢场作戏多过真情实意,任谁来也是枉然。

看到季洁沉湎在过去,笛袖多么想告诉母亲,父亲已经遇到新的伴侣。

可为了她的病情着想,不受刺激,只能按捺不提。

·

·

在稳住顾泽临不去医院探望她妈妈后,隔了两天,笛袖临时决定逃课。

这是场公共通识课,往常这天上午还有两门专业课,笛袖中午在饭堂解决午饭后,会连着一起上到晚上才走。

但现在她妈妈生病,好像没有非留在学校不可的必要,只能对关悠然拜托再拜托,非常时间非常逃课。

关悠然表示好说啊。

豪气地大手一挥,在备忘录又记了她欠请客一笔。

笛袖觉得她精神抽象,不失有趣,额外点了奶茶和甜品外卖做犒劳。

她临时改道,从学校到医院,季洁并不知情。

当抵达楼层,走出电梯时,笛袖看到谈秘书守在门外,不像往常在病房里汇报工作,第一反应略感诧异。

——没收季洁办公用品,只是嘴上说说,笛袖不到半天就还回去了。她不可能真的让妈妈当个甩手掌柜,那样太草率太不负责。

不过她强调要松弛有度,严格把控办公时间;谈秘书白天准点上班,把病房当成打卡位,到点下班把老板电脑带走。

双管齐下。

季洁这两天作息比老年人还规律。

以是看到向来恪尽职守的谈女士站在门外,笛袖挑了挑眉,心想莫非是有访客?

季洁住院的消息没有对外声张,那天在秀场晕倒的事件被及时压了下来,除了现场的工作人员,谁会挑这个时间上门?

笛袖一出现,谈秘书先是愣住,随即有点茫然。

她上前几步迎过来,给出信息:“季总在里面接待客人。”

“哦?是哪位?”笛袖脚步放缓。

“我不认识,之前没见过。”谈秘书道:“但季总好像和他很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对方脸上的茫然有了解释,很熟、但从来没见过,相悖认知挑战着她从事随身秘书三年的工作经验。

谈秘书显然对自己的职业能力产生了怀疑,笛袖侧过她往病房里面看去,透过门上玻璃,毫无防备直视看清来人的脸。

如遭迎头一击!

那张可憎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脸孔,哪怕隔着七年时光,也没有被丝毫模糊掉,褪去少年时期的稚嫩和青涩,延伸出锐利、凌厉的眉峰和下颌,依然被笛袖一眼辨认出。

来自最深处的怨恨迸发,直冲天灵盖。

笛袖霍然推开房门。

房间内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看到面沉如水的笛袖,和她身后稍许愕然的谈秘书。

“……”

季洁张了张嘴,“哲哲,你怎么……”

“滚出来!”笛袖直直盯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对方傲然抬了抬下巴,甚至以更快的速度辨认出她的身份。七年过去,笛袖的长相几乎没变过。

“季、扬,你,给我滚出来。”她一字一顿,点名指姓,“没听到吗?”

季洁蹙起好看的眉头,电闪雷鸣之际,她迅速做出了抉择:“阿扬,听你妹妹的。”

“赶紧出去。”

季扬硬挤出个不算笑容的一抹讥笑,扯了扯西装革履的领口,站起身,盯着她一步步走近,擦身而过。

经过身侧垂眸扫过她绷成直线的嘴角,忽然停下,“好久不见。”

“你还是这副看谁都像垃圾的眼神——”

笛袖冷冷看他,季洁厉声警告:“出去。”

季扬耸肩收声,摊手退场。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一股劲风,门“砰地”甩上。

“……”季扬扯了扯嘴角,这家伙,脾气见长啊。

门一关上,室内和走廊泾渭分明被划出两个空间。

“妈妈如果还要认我这个女儿,就不要和他来往,不准说一句话!”

“当年我回到江宁读大学,你答应过我什么?”

笛袖语速很快,“是你再三和我保证,会和他断的一干二净,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不能这么贪心两头都要!”

在看到季扬的那一刻,她心态塌裂,情绪面临崩溃的边缘,语弹连珠,声声诘问。

季洁无措又怜惜地看着她,微弱辩解:“不是妈妈联系他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生病住院的消息,不打招呼就跑过来,我完全也不知道啊。”

“房间号是谁告诉他的。”

笛袖轻吸气,“骗我有意思吗?”

“谈秘书根本不认识他,不可能让一个生人直接进你病房。”

“妈妈真的没有告诉他,”季洁哀诉道:“我怎么可能背着你——”

“别说了。”

笛袖维持仅剩不多的理智,深深扶额,努力稳定住语气:“你现在……我不跟你计较,你好好养病,我先出去了。”

一拉开门,她和谈秘书面对面,对方好像也被笛袖从未见过的这一面惊到,愕然几秒,但很快道:“我去照顾季总。”连忙闪身进了病房。

笛袖站在门外,屏气调息片刻,随后加快脚步,冲到电梯口,下行电梯门打开,季扬刚好走进去,回身看她,依然是挑衅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站住。”

“……”

“妹妹,这电梯不是声控的。”他混不吝道。

笛袖一把扶住电梯门,金属门上的红外感应限制住关门动作,季扬不由瞪着她,笛袖同样半分不退直视:“滚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已经很让着你了,这是你第三回对我出言不逊。”

季扬半眯着眼睛,“你再不客气试试。”

“你下次再来,我不会说,只会做比这更狠。”

“小丫头片子。”季扬盯着她,倏然冷笑,“要是你肯接触公司业务,帮着分担些,她也不至于累到病倒。”

“你是来这说风凉话的话,说完可以滚了。”

季扬声线满含危险预警:“如果你对管理家族企业不感兴趣,别怪我抢了你的。”

“是我的你就抢不走,不信尽管来试。”笛袖态度强硬,“我进不进公司里关你什么事,属于我的东西你休想染指。妈妈的财产全部都是我的,你一分也别想落到手。”

“不为别的。”

她恶意满满说:“看到你算盘落空的样子,我光是想想就开心地不得了。”

“恶毒!”季扬狠狠道。

“和你学的。”笛袖面不改色。

她说上一句即松开手,季扬注意力不在电梯门上,光顾着和她言锋较劲,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门倏然合上,笛袖欣赏到最后一幕是他憋屈的表情。

谈秘书下班时,出来看到笛袖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空椅上。

入夏后,傍晚六点阳光依旧绚烂,浓烈火烧云挂在天际,透过澄澈玻璃扑洒在空荡荡的走廊,像间隔跳跃的橘黄色块。

她越过明暗色块,缓慢走近。

身形笼罩在落日余晖中,对方弯腰枕在手臂上,这个姿势不会太舒服,她单纯乏累地不想坐起身。

“季总心情不太好。”

谈秘书踌躇着,不敢添油加醋,说了这么句平实的话。

“……我知道。”笛袖趴在膝头,良久说:“但我现在,不适合进去。”

“能不能麻烦你两件事。”

“您说。”谈秘书忙道。

“今晚留在这住一晚。”

“我刚才开了另一间病房,就在这个楼层,楼梯上来左手第二间,用的是我的身份信息。”

“我妈妈身体受不了刺激,下午的事她一定会多想,我不敢冒风险。”

气管一旦压迫呼吸不上来,轻度也可能要了命。

但她留在这,可能还会加剧矛盾。

“虽然夜间有护士查房,但我觉得有自己人在这更保险……今晚就麻烦拜托你了。”

笛袖说得很慢,留出被她插话打断的空间。

面对这样低声请求的女孩,谈秘书说不出拒绝的话。

季洁是她的上司,她不可能在这人心不宁的局面下轻易离开,同时她是真的心疼,这些天看笛袖忙前忙后,和医生护士对接,确定手术日期、病人注意事项,偶尔带来自己做的餐饭,看到她在这异地办公,后面还会多带上她的那份。

谈秘书心里一直感慨,不愧是季总的女儿,年纪轻轻却也成熟稳重、面面俱到,她今年二十九,还没有孩子,却有个和笛袖年龄相仿的妹妹,也在上大学,但人与人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我不会让你白待在这一晚。”笛袖手肘撑着膝盖,慢慢抬起身,头枕在墙上,神色有些疲倦。

语气又是温和的,定她的心:“今天工资按三倍算,你单独把工资条发我,我转账给你。”

谈秘书不禁愣了下,“这没必要……”

“你照顾得很尽心,多的部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笛袖微微一笑,说:“我不能随时陪在我妈妈身边,辛苦你帮忙。”

“您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收下吧。”笛袖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呢。”

“来的访客,都记录下来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是谁。护士台会有登记,但她们不会拦着客人,尤其是今天来的那个男人,绝对不允许他出现在我妈妈面前。”

笛袖冷声道:“他来一次,通知保安赶走一次,出了事情我负责。”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在病床前,季总并不是谈秘书对接过的第一位上司,她见过家长里短的大戏不要太多,谁付钱谁才是正经雇主,而且叫保安也不是什么难办事,自然是满口答应。

笛袖直起身,拉抻枕得有点发麻的胳膊,淡淡说:“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渐行的背影,谈秘书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小声说道:“我送您回家吧。”

“谢谢。”笛袖没回头摆摆手,“你做好我交代的事就行。”

她乘电梯下楼。

到了一楼,季扬没蹲点候着她,他早已经走了。

当然,他没走笛袖也不觑,她说到做到,不介意打断季扬的一条腿泄恨。

毫无遮挡的残阳照射到她的脸上,铄石流金,火云如烧。

眼睛被晃了下,刺得厉害。

她双目微酸,只觉得不顺,临时起兴的想法往往只会败兴。

突然想找一个人倾诉。

又或者说,哪怕什么都不讲,有个人静静陪着自己足矣。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嗯?”

那头传来略显疑惑的声音。

“好巧,我刚想打给你。”他轻快道:“按拨打键正好点成接通了。”

若是喜悦能隔空传递,此刻便是了,她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间熨帖至心,问:“找我什么事?”

他说他在医院车库。

笛袖不让他来探望,顾泽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买了些滋补礼品,放在后备箱,你说是我姐知道后送的,这样行了吗?”

季洁在公开场合见过顾亦徐,她得知笛袖母亲生病后,差人送些补品过来很正常。

笛袖久久没说话。

顾泽临以为她不赞许,语气更软了几分。

“我把礼品送过去。”他保证,“我不上楼,送到就走。”

一阵无名暖流注入心口,舒缓疲惫的筋骨、身躯,还有……那颗年少受创而蒙上荫霜的心。

她鼻尖发酸,比上回更强烈。

笛袖停了好久,轻声:“好,我在一楼。”

“你过来吧……”

后半句未说出口的是:

顺便再抱抱我。

第62章 {title

五分钟后, 顾泽临从上行电梯走出来。

电梯门一开,正对面是专供落座的休息长椅。一楼大厅是人最多的地方,除了她, 长椅另一头还有对穿着考究的母子, 旁边放着药袋和病历单,五六岁的小男孩两颊通红,额上敷着退烧贴, 无精打采地被女人搂抱着。

顾泽临看到她时, 她全副心神另在别处,侧着头观摩那对母子。

电梯到了, 女人怀抱儿子,单手抄起药袋诊单, 快步走进去。

高跟鞋将医院瓷砖踩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焦急的震颤。

笛袖视线随着那对母子牵移, 和刚出电梯的顾泽临一刻相视。

……

他垂眸看了眼匆匆擦身而过的母子, 若有所思。

顾泽临踱步走过来, 同她开口:“脸色不太好。”

这是陈述句。

“医院空调太冷了。”她说。

顾泽临点点头,转身走向长椅旁的自助贩卖机,听见按键轻响,随后一个纸杯盛着热气腾腾的深色液体,出现在她面前。

“热可可。”他没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顺着她的话说:“喝了会好受些。”

笛袖接过,纸杯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她低头抿了一口, 甜腻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开,几乎盖过喉咙里的涩意。

顾泽临没坐下,只是站在她身侧,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 也没提那一车后备箱补品的事,像是随口一提感慨:“这里视野不错。”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医院大堂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窗外过分刺眼的阳光。

“太亮了。”

他侧头看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直射她眼睛的那束光。

“这样好点?”

“或者这样,”他突然盖住她的眼睛,促狭笑道:“看不到就不亮了。”

眼前视物一黑,他正经坚持不超过两分钟,笛袖哭笑不得扯下他的手,在手掌挪开眼睛的同一刻,他俯身轻轻吻过她的眼皮。

他的唇很凉,柔密得像一片雪落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上,无声地洇出一小片潮湿的暖意。

触碰的瞬间让她睫毛颤了颤,“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顾泽临说完往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脸。

来自爱人的亲昵呵护,让笛袖安抚住浮躁心神。

“我和我妈妈闹了点不愉快。”

“怎么了。”

“因为过去发生的一些事。”

笛袖慢慢思索着,将能讲的部分拎出来,说:“我们有过约定,但她违反了承诺,我一气之下没控制好情绪,说了些不好的话。”

“能让你说出伤人的话,一定不是寻常小事。”

他偏心得没边,“你性格这么好,居然也被气得不轻,很显然错不在你。”

笛袖失笑,“你又不清楚前因后果,未免太武断了吧。”

“所以具体是什么事。”

“你答应过我,我不想讲的时候不追问。”

OK,他无声比了个口形,很有分寸感地打住。

“她会因此生你的气吗?”

笛袖想了想,摇头:“不会。”

“你会因为她违背约定而不原谅吗。”

“不会。”这次答得更快。

“也就是说,这次冲突不能影响你们母女感情,”顾泽临旁观者清,“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我能想象出你和你家人是怎么相处的,说每句话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生气连一句过激的言语都不会有,伤心时会说我没事,经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内心戏多到够排满一个剧场,但嘴上还是什么都不说。”

“太束手束脚了。”

“明明她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却要把自己束缚住。”

笛袖怔然看向他,为他足够了解她的概括发言错愕一瞬,顾泽临接着道:“像这样的摩擦每两三天就要在我家发生一次,从我记事起,多到数不清。可这么多年下来,总归形成了一套相处模式,我想你们也是,每段亲缘都存在不可取代性,看到路过一对母子,就想着如果换做我父母会怎么样,这样的投影式联想可以有,但别太多,也别想太久。”

她一切举动,所思所想,都被顾泽临攫取。

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直接拿来类比的,正如她家庭和顾泽临家有很大不同。但这番劝解,正中笛袖心坎。

只是一次小摩擦而已,没必要太感伤。

至于那对母子……她只是存了份好奇,额外多看几眼,却没料想顾泽临会如此敏感。

“觉得换作别人会比我妈妈做得更好——对于这点,我没这么想。”笛袖纠正道。

“那样更好。”

“你还想上去吗?”他问。

“不了。”内心郁气消散,笛袖回得干脆:“该做的我都做了,今晚让彼此都静静。”

笛袖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

·

这是顾泽临第一次到季洁的住所。

主人不在家的情况下,他作为生人初次登门,多少有点诡异。

挂着黄铜门环的黑色铁艺大门敞开,沿着一条沥青车道驶入,融合了老式洋房的优雅和现代豪宅的精巧别墅浮现于眼前,这是地段极佳的一栋小洋楼,百年梧桐树影婆娑,掩盖住二层往上的弧形阳台。

季家最早从笛袖外公年轻时发迹,这座遗留上世纪悠久历史痕迹,又在近年重新翻修过的洋房别墅是最长情的见证者,一如多年间,在梧桐树影里静静伫立。

季家采用地面车库,笛袖下车后,从屋里走出的住家保姆看到她一脸喜悦,连忙迎她进门。笛袖和她说了两句,嘱咐取走后备箱礼品,存放到贮藏室,保姆在这工作了很久,难得见她回来一次,一个劲儿挽留,但顾泽临还在车上等着,笛袖答应下周季洁出院,一定回来,才得以脱身离开。

一上车,顾泽临笑了,说:“你家保姆,和你感情很好啊。”他通过后视镜,将两人拉锯过程看去大半。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好几年,她看着我长大,就和家人一样。”

这涉及到顾泽临的认知盲区 ,他一直以为笛袖是上大学后才从家乡过来到这长住,不由几分愕然,“你小时候是在江宁长大?”

“也不算吧,南浦和江宁一半一半。我小学没念完就到江宁,初中没念完又回到南浦,满打满算只待了三四年。”

当年她住在这上中学,某天季洁领回来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不知是滚了沙坑还是打了场架,他额角鼻梁都挂了彩,冷镞般的目光钉住季洁,满脸都是不服管的桀骜神情。

对方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让笛袖敬而远之。

季洁却温柔地招手叫她过去,别怕,她指着季扬,说这是你早逝舅舅的遗腹子,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你应该喊他哥哥。

……

“那也有很长时间了。”顾泽临低语道。

强压住更多没必要的联想,正因为每次回到这,都不可避免回忆到那段痛苦的记忆,她才鲜少踏进家门。

笛袖从他异样的语气揣摩到什么,好笑道:“你是觉得本该早点遇见我?”

顾泽临静静看着她,“你早点来我家,我就能早点认识你,说不定我不出国了,转到和你一个学校念书。”

他越说,越想可能性不低,意犹未尽道:“我们还可以谈一场校园恋爱,要闹得人尽皆知的那种,这样就没人敢同我抢你了。”

顾泽临暗戳戳地想。

尤其是她那个,该死的初恋。

他至今仍耿耿于怀,在深秋寂寥的夜晚,时隔两年后再遇见笛袖,却亲眼目睹她和林有文在紧闭车厢里,一个酒醉迷性,一个清醒沦陷,却共享温柔又缠绵的吻。

顾泽临曾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她的过往,在表白那一刻,他对天发誓是出自真心,可人总是贪得无厌,得到了感情又奢望全副身心,欲壑难填。

那是一根刺。

真的喜欢,就会想和那人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第一次,把所有最珍惜宝贵的时刻留给对方,好比笛袖之于顾泽临,不止一次为此感到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相遇得更早。可顾泽临刚这么想,转念意识到她和林有文却是两小无猜、不免生出更深一层的怨念。

过去一直把这副阴暗面藏得很好,但此时此刻,他有点绷不住了。

笛袖恍然未觉他的心路历程。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你那会儿还不满十岁呢。”她故意皱了皱鼻子,“我对小屁孩一点不感兴趣,更别提早恋了。”

“小不小暂且不提,我就当是错过了,”顾泽临微勾唇,慢腾腾说道:“你得加倍补偿我啊。”

危险的气息无声弥漫,他说话时抚过笛袖脸侧,和他的唇一样,指尖也是微凉的,笛袖有点不自在地扭头避开,他却因这个闪躲的举动眼神悄然变了,一把握住后颈,顺势将人压倒在副驾座椅上,急切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笛袖瞪大眼睛,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蛮横粗暴的掠夺弄得她一口气也接不上来,下意识推搡,可顾泽临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较劲,她越抵抗他以同等甚至更大的力度回馈,不过十几秒,以一方偃旗息鼓告终。

徒劳无功,她选择顺从,在濒临窒息的那刻,他的节奏骤然转缓,肺部重新被鲜活的空气填充……笛袖彻底抵抗,慢慢闭上眼。

或许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需要一个酣畅淋漓的吻让自己压住不快的往事。

和顾泽临疯狂而急躁的索吻不同,她以紧紧沉默的拥抱回应,像是要从他身上攫取缺失的暖意。

细密的吻从下巴沿着脖颈落到锁骨,再是肩头,夏季衬衣轻薄,他用鼻尖轻轻拱开衣服间隙,最后落在赤裸的胸口。

第63章 {title

最敏感的地方被重重吮吻, 呼吸的热度透过皮肤渗入血液。

她一下感觉心潮涌动,神经突突直跳,重获自由的嘴唇缀蠕着道:“……停下。”

顾泽临充耳不闻。

锁骨往下解开两颗纽扣, 衣领敞开肩头裸露, 再继续下去,她和除掉上衣没有两样。

她忽然按住他的后颈,指尖陷进短发里, 却只是将他推开一寸, 刚好够四目相对的距离。

笛袖可不想在自家车库里上演活春宫。

“别这样。”她软声说。

“我不想在车里……”

欲言又止,有点说不下去, “所以停下来,好不好?”

对方气息太具有侵略性, 尽是渴盼拆吃入腹的信号, 笛袖克制住不错开眼, 却注意到他的后颈微微发红, 是方才她指尖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好, 听你的。”

顾泽临答得很快,恋恋不舍啄吻着她的脸颊,“我们现在回去。”

可笛袖心头一颤,非要挑这个时候吗。

她根本没有心情去迎接关系的突破。和上次他明确表态,说的我想要一样,三个字简洁有力,笛袖此刻直视他的眼睛, 同样字句清晰道:“我不想。”

车内怠速运作的机械声音突然变得很响,盖过所有未尽的喘息。

他们各怀心事,默然对视半晌,顾泽临墨石般漆黑深邃的眼瞳, 映出她泛红的唇色、脸颊和凌乱的发丝。

空调风扫过裸露的皮肤,衬衣领口歪斜地挂在肩头,他垂眼看了看她绷紧的手腕,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替她拢好衣领。食指擦过锁骨时,收得很轻,上面有几枚淡粉色的痕迹,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笛袖挡开他的手,低头系扣子的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最上面那颗怎么也扣不上。

身体发软,手上也失力。

看着她费劲的样子,顾泽临神色莫测,眼睛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复杂意味。

“抱歉,有点没收住。”他退后时淡淡说。

笛袖瞬间读懂这句潜台词。

旅行期间那次被叫停,草草结束的床事,哪怕是回来之后,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默契地搁置不提。他太忙、她起了疑心,这些看似都是影响因素,但不足以成为最核心的原因——自然而然营造出的氛围、地点、情投意合是可遇不可求的,哪怕差一点点,也会让人觉得失之无味。

而这次,同样被打断了。

这是顾泽临第二次被她拒绝。

他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最上面那颗纽扣系上,笛袖面上却感觉火辣辣的——比刚才衣衫半褪更难堪。

明明最开始只是一个吻,发展到后面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明白顾泽临为何突然在车上发难,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的作风,他平时偶尔不拘小节,但总体还是挑剔的、精细的,讲究生活品质,连用哪款香水,睡哪款床垫,穿固定牌子的贴身衣物,戴名表开豪车,皆是养尊处优打造出的格调,就连住进她家之后,他也按喜好私添了许多物件。

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失控索求,让她难以接受。

这是怎么了?

……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顾泽临的呼吸仍有些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像是在平复什么。

他心情不佳,这是明摆着的事,笛袖同样因为他的莽撞而并不明朗。

她因下午的经历,本就心力劳累,此刻更没心思对付他。

一路无话。

最终只是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试图让空气冲散这股僵持的氛围。

回到家后,笛袖径直进了房间,哪怕一句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人,洗完澡把自己埋在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她今天遇到烦心事可真够多,压根想不过来,她准备放任自己睡一个长长的觉,等到明天早上头脑清醒后,再去慢慢梳理这些破事。

初衷是美好的,但事实上,当她怀揣心事时,根本睡不安稳,辗转反侧依然是有关季扬、季洁她们三人的往事,一边又闪过傍晚车上那个过界的吻。

越思越想,反添愁闷。

笛袖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同一时刻卧室房门叩响。

“咚咚咚。”

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

从被子里翻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离到家过去近三个小时。

虽然生他的气,但也想看看他接下玩什么把戏,按动灯开关,她扬声回应:“门没锁。”

顾泽临随即拧开门,却没直接进来,人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要提供爱心服务吗?”

“免费人工助眠,开业以来零差评。”他似乎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紧不慢道:“客人要不要体验下?”

笛袖被他张嘴就来的本事唬住两秒,随后才反应过来,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发笑。

“我得考虑下,是什么样的服务。”

顾泽临脚后跟一踢合上门,走到床尾,正对着笛袖,变戏法地从身后拿出几本睡前读物。

他拿了三本书过来,王尔德童话,一千零一夜,北欧诸神记。

“选一本,我念给你听。”

“这是?”

顾泽临晃了晃书,声音也是轻忽上扬的调:“念睡前故事啊。”

笛袖目光在三本书目游弋,又看向他的脸,一副很难抉择的样子,故意把他架在那好一会儿。

她还没松口让顾泽临留下来。

“这么纠结的话,我替你选一本好了。”顾泽临自作主张,抽出一千零一夜,另外两本丢在床尾凳。

额,这个服务态度?

“差评。”她立即说。

“没体验完不准评价。”他做出强买强卖的架势,屈膝爬上另半边床,笛袖还在闹别扭,将被子扯走不欢迎,但没关系,顾泽临的厚脸皮浑然天成,他抢占到另一个枕头,曲肘撑起上半身,从身后抱住她,凑近耳朵小声道:“你先听完我念完一个故事嘛。”

书捧到面前,这回人已经躺到她床上,赶是赶不走了。顾泽临专程过来求和,她也顺势给个面子,煞有其事选起来。

随机翻到某一页,故事标题怪有趣的——《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

那就听这个。她选好后,顾泽临开始念起来。这是个阿拉伯地区民间故事,有个年轻人宣扬他想当国王,正好被墙外路过的国王听见,于是国王趁年轻人在梦里时把他送进皇宫,体验了一天的国王生活,又在第二天把他迷晕送出宫,之后年轻人逢人便说他在梦里当过国王,周围人都不相信,以为他想魔怔了,此时国王出现哈哈大笑坦白一切,欣赏年轻人的胆识,赏赐金银,并让他作了宫廷常客。

顾泽临代入得很好,他念得专心、投入,能把简单的故事讲得趣味横生,纸张翻页声轻微作响,卧室只留一盏台式小夜灯,在书页上留下微明的光斑,笛袖隐约记起童年时期,她在父母读睡前故事的温柔语调中入睡,也是相似的场景。

那点微小芥蒂,也在这个静谧、叙叙讲述的过程中,被彻底抚平。

……

故事不长,他停声时,笛袖还未睡着,顾泽临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新的故事。

“……还没结束?”

“哄睡不都是这样的吗。”他低头,看着躺进怀里的她,为了助眠越念越小声,只有待她靠在身前,才能听清。

“等你安稳入睡,我自然会停。”

“睡不着呢。”

“那就念到天明。”

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多的男孩呵护的感觉,很奇妙。笛袖忍不住道:“你是在哄我呢?”

还是在,哄我呢……

顾泽临看她,脸上满是笑,眼底尽是认真:“我是在疼你。”

“花言巧语……”她嘴上不饶人,可接下的动作,将内心想法暴露无遗,伸开双臂像倦鸟般投入他温暖胸膛,感受到彼此呼吸渐渐同频。

他再诚恳不过,真切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有多喜欢?”

“比你想到的最多还要多一点。”

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说道:“我很少去信任一个人,泽临,不要让我失望。”

困意席卷,她有点睁不开眼,声音变得含糊且慢。顾泽临没听清,以为是睡前呢喃,轻声回应:“嗯,睡吧。”

他的声音渐渐沉进月色里,笛袖睡意蔓延,她在他臂弯中找到最舒适的位置,闭眼放空思绪。

这是同居以来,他第一次在她卧室过夜。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从那之后,每次心烦意乱不得安枕,顾泽临便会过来,用一个个不失童趣的故事换取心灵的平静。

面对他们之间的分歧,总是以顾泽临的退步、迁就作为转圜的契机。

但笛袖未意识到的是,这一切容忍都有一个前提。

·

·

医院的消毒水味并不好闻,幸而有一股女性身上的馨香冲淡,病房外,谈秘书靠近笛袖,低声解释道:“季总昨天晚上让我去了护士台,查询访客纪录,对方是以紧急联系人家属的身份,收到季总的住院短信。”

“季总并没有联系过……那个男人。”谈秘书犹豫了下对季扬的措辞,“医院的通知短信您也收到过,作为曾经登记在册的联系人家属,他的手机号没变更下,是可以正常收到的。”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乌龙。

季洁在这家私立医院建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她的直系亲属中只有一对儿女,为了保险起见,医院当时将两人联系方式都收录记档,之后季洁也忘了这回事,没修改家属名单,所以这次她生病住院,季扬同样收到消息。

谈秘书话语点到即止。季洁不接受被误解,她强势、缜密,所有事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对于这个实情,笛袖好久没说话。

“季总在里面等着您。”谈秘书小声补充一句。

“……我知道了,谢谢。”她朝谈秘书点额,随即推门进去,季洁坐在沙发上抱着笔电办公,头也没抬,指了下桌面上的新鲜果篮。

“来得正好,给我削个苹果。”

笛袖正不知该怎么缓场,内心尴尬自不必说,一声不吭抽出沙发底下的脚凳,把苹果削好、切块。

季洁却没急着吃,调转笔记本屏幕,越过桌面推到她身前,切屏到一个演示PPT。

“公司第二季度都在忙这场新品走秀,事先有了解过吗。”她以冷静、不带个人色彩的声线问询。

这是说正事的态度。

每次季洁用这副口吻说话,都表明接下来有用到她的地方。

“听过,也收到过推送。”她有关注公司官方运营账号。

“这是公司今年S+级项目,投入营销资金上亿,广告费、场地费、明星代言费是大头,其余成本支出算进去……”季洁顿一拍,“你对数字很敏感,费用明细表后面有展示,这笔帐摊下来,要达到怎样的曝光度和ROI转化才能盈利,心底有个数?”

笛袖秒懂,“需要我做什么。”

“走秀和术前禁食时间冲突,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守好场面。”

季洁放权放得直接,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需要什么文件找小谈,她会发给你。”

以前不是没陪同季洁去过各种大型场合,可独挡一面,还是第一次,尤其这还是公司主导的营销大活动,季洁让她算账,就是提醒她明白这背后的链式反应,会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益,一点马虎不得。

“你在这先把整个项目总览看完,有什么问题立刻沟通。”

这一次生病极大地改变了季洁的思维方式,危机意识作祟,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推到明面上来。

笛袖手指放在触控盘上,临时上阵,隐隐感到压力如排山倒海般倾盖而来。

重担在身,连呼吸都变得沉了几分。

但又清楚这是她必然承受的,责无旁贷,只能硬着头皮打起精神。

这份PPT总览浓缩所有环节,笛袖飞快过目,记下重要细节。

季洁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块水果,送进嘴里,在笛袖停下来提出疑惑时,给出专业的解答。

直到划过明星嘉宾那页。

嘉宾共两女一男。

其中较年长的女性,是公司长期签约的知名大花艺人,手握诸多影视奖项的实力派演员,娱乐圈风雨飘浮,她的咖位却稳如泰山,粉丝粘性和消费力惊人,符合公司高知高收入的人群定位。

另外两个则是走流量路线,自带话题度,具备拓圈效应。

笛袖目光微凝,指尖停在触控板,静止不动。

其中一个流量小花。

竟然是,庭纾。

第64章 {title

她在这页久久停留, 身体纹丝不动,季洁都察觉出异样。

“怎么了?”

“为什么会选她?”笛袖移动鼠标挪到那张脸上,季洁眯眼打量, “品牌部给的人选, 现在流量当道,男女各选一名新锐嘉宾,增加走秀热度, 从市场价值综合角度来说, 他们都是近一年比较出挑的艺人。”

“长期还是临时签约。”笛袖更关心这点。

“临时。”季洁说:“这次活动结束后看连带效果如何,表现的好, 可以再洽谈半年或一年短期合同。”

请国际一线坐镇,提升秀场专业度, 背书品牌高级感;邀约新锐流量派, 吸引年轻粉丝群体, 制造社交媒体热搜。

——这两副牌齐出, 是国内市场营销最常用的手段。

公司官宣代言人只有大花许渐青, 因为合作良好,双方都体感不错,有过多次续签经历。庭纾和许渐青在娱乐圈地位断档,一个是遍历腥风血雨洗礼,至今得以稳坐高台,一个是出道不足三年的新人,庭纾在许渐青这样的大花眼里, 还远远不够看。

有了许渐青这尊大佛稳固江山,季洁不介意锦上添花。

但如果这朵“花”太碍眼,笛袖也完全能凭私心除去。

笛袖跳过这页,继续过目剩下内容, 季洁在旁不时给予补充意见。

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过去,母女俩在病房简单用了顿午餐。当天下午,季洁让笛袖去搭建好的现场踩点。

“看再多资料,在脑内推演再久,都是纸上谈兵,比不上亲临现场一回。”

季洁嘱咐道:“去实地走一圈,回来告诉我都学到点什么。”

她有意教导,但仅限于点拨,而不是手把手言传身教,更多的靠笛袖自己领悟。只有这样,学到的、消化到的生意经才是自己的。

笛袖这回真是被赶鸭子上架,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季扬的话倒是提醒她了——这人话说得难听,选择性挑能听的,也不无道理。她过去一直逃避和母亲的事业有太多沾连,但季洁这次突然生病让她知道,意外永远来得比预期更快,她不能等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才去接手企业。正如她和季扬所说的,她还没打算把季家资产拱手相让,该属于她的一毫一厘都少不了。

当下机会送到眼前,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笛袖不是被动的性格,调理好心情,准备奔赴现场,谈秘书听从上司指示陪同,驱车载着她抵达目的地艺术场馆。

在车上间隙,笛袖心无旁骛,分秒必争地翻阅重要材料。

时间紧迫到一目十行,幸而她一向记忆力不错,笼统了解完大致情况,差不多也到了停车场。

谈秘书有内部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进到室内,她同笛袖说:“待会我去给您办理一张工作证,方便出入,门口24小时都有安检。”

笛袖颔首,绕过门口签名墙,放眼望去秀场内部布置完成大半,剩下还有不到三天时间,施工队的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焊接最后一部分铝合金桁架。

场馆冷气开得很足,融合整个会场的主题氛围,迎面是潮湿清凉的雾气,令人精神一振。谈秘书在前领路,小心避开施工位置,到了后台,笛袖才见到场地主负责人,对方穿着无袖短上衣和驼色长裤,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女性。

“那位就是孙副总,季总生病住院后,把秀场全权交到她手里。”谈秘书示意笛袖上前。

但孙副总此刻暴怒问责,对着身前的技术总监呵斥:“我要的是防滑地面!地、面,懂吗?不止是台上,场馆内所有地板都要上防滑材料。”

“当天来的嘉宾这么多,室内到处都是水雾,摔倒一个谁能负责?”

“这么简单的小事还要我反复确认,你和你底下的人都在干什么!”

“今天连夜加班,不管用什么办法,明早交付。”

“……”

她厉声斥责数句,技术总监战战兢兢答复,立刻着手去办。

公司旗下主营高端女装,主力消费群体皆为女性,为了更好服务客户,公司70%都是女性职员,男女比例悬殊。高层更是清一色的铁娘子,她们手腕强硬,刚柔并济。

笛袖来得不凑巧,正好撞见孙副总火爆刚烈的时候。

谈秘书轻咳两声,孙副总循声看过来一眼,面上怒容未消。

谈秘书冲她温婉一笑:“Michelle,这位是季总千金,我们过来巡视下场地布置情况,打扰了。”

Michelle是孙副总的英文名。谈秘书职级特殊,身为总裁私人秘书,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称呼高管通常使用花名而非具体职称。

许是季洁提前打过招呼,孙副总脸色缓了不少,道:“不好意思,怠慢了,季小姐怎么突然想过来这了。”

“客气,叫我名字就好。”笛袖友善回应,她和Michelle之前有过数面之缘,对方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公开场合下,没有直呼其名,似乎……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我来之前看过一些材料,但对具体流程还不是很熟悉,”笛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说道:“麻烦抽空给我讲解下好吗,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作为公司副总裁,当之无愧的二把手,Michelle心里却直腹诽:季总病倒住院去了,所有大小事宜都要她操持,她眼下忙到焦头烂额,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使,季总不在就算了,这都什么时候,还把她女儿塞进来,她可没功夫带孩子!

“这项目流程挺复杂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我还要加紧过彩排。”

Michelle面露难色,“这样吧,谈秘书,你不如先带季小姐绕场走一圈,等我有时间过去找你们。”

这是变相拒绝,设法把“麻烦”支开。

笛袖能理解Michelle的做法,她显然觉得自己是来添乱的:一则没有经验,二则所剩时间无几,Michelle的工作不是当她师傅,带新人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只要Michelle心里存在这个偏见,她根本融不入不了局面,别说完成季洁的“镇场”任务,Michelle为头的公司高层分分钟想把她撵走“清场”。

妈妈真是给我提了个难题,笛袖心想。

但她偏偏要迎难而上。

获得Michelle的认可是最关键的一步。

“彩排?”笛袖饶有兴趣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旁观吗。”

Michelle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谈秘书赶忙道:“孙总,您应该明白季总的意思,您有事可以先忙您的,但我们专程过来学习,总得学到些新东西,才好回去交差呀。”

“……”

Michelle深思几秒,最终点头,首肯她们一起观摩彩排。

随着背景音乐响起,一个个模特迈着台步,衣着当季新品,从幕后走至台前,秀场主题名为“气根之海”,搭建场景是氤氲潮湿的森林秘境,开场释放冷杉香雾,T台顶部悬挂千条发光纤维,模拟榕树气根垂落成林,迎合自然之肺的生态宗旨。

身型高挑、四肢修长的模特们头戴月桂叶花冠,踏过台面触发年轮光影扩散,散尾葵叶片隔离观众与舞台,形成绿植屏障;座椅覆盖树皮剖面纹理,地面铺满柔软的郁葱毛毯——经过特殊处理的深绿苔藓,昙花和夜鸢尾蓝交互绽放。

最后花朵绽放的场景只存在于Michelle展示给她的效果图,现场还没布置。

直到活动开始当天,鲜花才会运输过来。

T台上,试衣模特成排穿行,纤长身躯傲然展示那一件件出自当家设计师之手的杰作。

Michelle的眉头却越发紧锁。

接连出现模特被追光灯刺到眼睛而定位失误,Michelle坐不住了。

她举起麦克风,冷声道:“调整追光灯角度。”

“最好再检验下灯光参数,是否过高了。”坐在身旁的笛袖插言补充,好声好气说:“太亮不仅晃眼,同样带来高热,可能导致模特烫伤,也可能在衣服上灼出焦痕——尤其是不受热的丝绸材质。”

Michelle不以为意,“所有彩排服装都试验过了,这个灯光下没问题。”

“那主持人和艺人的服装呢,当天礼服是自带还是我们品牌提供的高定系列?”

笛袖微微一笑,“这总要核实下吧。”

此话一出,Michelle不由敛色。

笛袖提出的细节能造就问题的概率性微乎其微,但她确实没有留意到。

高压之下,过于紧凑的工作安排还是影响到她的精准度。Michelle默默将其记入代办事项,同时不可避免地产生讶异:“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点?”

笛袖并非业内人士,更没有过秀场经验,她能敏锐发现足以令人惊奇。

“品牌部汇总出的近年国际秀场大小事故中,有讲述类似错误案例,需要规避。”

“我说过了,”笛袖不卑不亢道:“我是看过资料才来的。”

作者有话说:事件参考:22年Dior高定秀场因灯光过热导致模特烫伤

上周又又又阳了,感冒流鼻涕+咽干咽痛+咳嗽,一开始以为得了重感冒,一测居然是阳性……今天终于快恢复好了,赶忙继续回来更新啦~

第65章 {title

直到此刻, Michelle才终于正眼看待面前的女孩。

明白对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妄想凭掺合一脚项目就借以沾光,Michelle手下不养闲人, 但既然对方做足了功课……那么还有点意思。

彩排后半程, Michelle开始主动和笛袖交谈起来。

她们在座宾席边看秀,边对接细则。随着聊天内容深入,Michelle对笛袖的态度肉眼可观在变, 从隐含轻视的试探, 逐渐转变为探究、讶然,偶尔说到点上, 还会引发考量。

笛袖跟在季洁身边,商场上的妖魔鬼怪见识多了, 也就熟知人性, Michelle在意的无外乎两点, 一个是觉得教她麻烦, 二是怕季洁此举藏了私心, 在最后几天把笛袖安插进来,唯恐吞了她这段时间的辛苦成果。而笛袖对症下药,她聪明、好学,一点就通,绝不让Michelle觉得她费心,同时请教的姿态摆得很足,主从地位拎得清, 捧着Michelle,话里话外都透露不是来和她抢功绩。

她是想拿进公司的入场券,但不急于眼下。

Michelle意识到和笛袖没有利益冲突后,也乐于卖boss一个面子。

毫无疑问, Michelle是个能力卓越、有真才实干的领导,她的每句话笛袖听得很认真。

趁笛袖跟着Michelle过彩排环节,谈秘书去办理制证,等她回来时,两人已经相谈甚欢。

“……”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让孙副总改观,谈秘书内心不禁唏嘘。

——但换到笛袖身上,对于她能做到这点,谈秘书好像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彩排结束后,Michelle拨冗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带着笛袖详细过完整个流程,包括场地踩点、讲解座位图、演示动线等等。

到了晚上,谈秘书出言提醒时候不早了,笛袖却不急着离开。

“季总那边等着我们答复呢。”谈秘书尽责告知。

“这么晚了,我妈妈一个电话没打过来,也没发消息催促。”笛袖心里门儿清:“她巴不得我呆在这不走,这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也是派她看现场的真实目的——季洁可不希望她过来一趟只是走马观花。

谈秘书无奈,只得自己先行回医院交差。临走前,还贴心地给她俩打包了外卖,凑合对付一顿晚餐。笛袖和michelle一直在秀场待到凌晨,她像块汲取新知识的海绵,疯狂吸收时尚工业的经验之谈,片刻不歇。

第二天上完课,笛袖顶着大雨出现在场馆。

Michelle看到她时,别提有多惊讶。

六月汛期不缺暴雨,她挎着双肩包,在约定的时间分毫不差出现,收起的长伞柄垂在身侧,往地面滴答淌水,发尾和鞋面都有点打湿,望过来的双眸却是亮晶晶的,神采飞扬,面容雅致。

很中式的美,不是欲放的花苞。

而是让人第一时刻想到,柔雾舒散的松。

……

越临近活动正式开始的时间,现场随时爆发出棘手问题,道具毁坏、样衣破损、模特生病……各种突发状况挑动着主办方敏感的神经。

Michelle脾气更坏了,发火次数直线飙升,秀场工作人员全部笼罩在高压环境下,笛袖跟着她时间一久被传染,心态趋于紧绷,内心弥漫着焦灼的忧虑,像用胶水粘合的亚克力墙板,脆弱不堪,生怕下一刻又崩盘。

这么焦虑着,日夜煎熬着,最终到了举办日。

模特可以彩排,但明星不行,秀场正式开场时间在晚上7点,直到午后许渐青、庭纾等艺人团队才抵达机场,入住品牌方事先准备好的星级酒店,专业化妆师在房间为她们做妆造。

Michelle代表主办方,届时会上台发言,她在许渐青套房的隔壁房间化妆,接待重量级嘉宾、整理妆容两不误。

作为主办方的重要一员,笛袖虽然不在公众前露面,但考虑到在场媒体数量不少,会有上镜的可能,她约了造型师上门,在家做完全套妆造,才乘车前往秀场附近的酒店,在那和Michelle会合。

临近开场时间,Michelle还在隔空盯流程,忙得脚不沾地,笛袖进套房时,代言人许渐青正在和摄影师摆拍造型图,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工作人员。

Michelle提着裙子,将她拉到一边,手机敲几下,把她拉进核心工作群里,交代道:“待会我不能及时看消息,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问题记得提醒我。”她比了个call me的手势,说完直奔代言人而去。

笛袖身边站着谈秘书,Michelle这话是对她俩说的——笛袖初入茅庐,但心思细腻,谈秘书经验老道,最擅长察言观色,在事态刚发展出不良苗头时,就及时告知。

这是道双重保险。

套房内人员不少,但各有各的工作,笛袖默然退出套房,一时间不明白自己出现在这意义。

谈秘书跟在她身边辅佐,副总裁代为上台发言,品牌部负责对接艺人,市场部调配现场秩序,公关部监控直播网络舆情……季洁虽然不在,但她的班底成员各司其职,像扭动发条的齿轮组在有条不紊运作。

妈妈要她出现在这里,是做什么?

成为她的眼睛,在她不在的时候,监控下所有人的异常举动?

只是这样吗。

谈秘书足以胜任这样的工作。

妈妈要她做的,一定是别人办不到,留给她的考验。

笛袖带着这个问题,暗自思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成为一个合格的实业家思维还有一段路要走。

她走出没几步,群里突然响动消息,是一条工作内容:“庭纾助理反馈鞋子不合脚,要重新换一双,谁的人有空,现在立刻去附近商场买?”

“刚才已经送过去三双,还不行吗?”

“她助理一直说颜色不对,和礼服颜色搭配不上,再换!”

“……”

群消息弹出各种鞋面图,品牌部总监被底下员工一直疯狂艾特,但对方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一直没有回消息,群内开始转而艾特Michelle,同样未得回复。

“这是怎么回事?”笛袖不明所以。

她是中途才加入工作群,历史消息无法查看,谈秘书却是一直在群内,扫过几眼消息栏便皱起眉,道:“该不会是……在耍大牌?”

“许渐青咖位比她高,压轴领闭环节只能是许,她难道在借口拖延时间,想抢占最后的压轴?”

“她会得逞吗。”

谈秘书摇头:“不可能,许是我们长期合作的对象,她的优先级更高,再者娱乐圈论资排辈,庭纾再火也逾越不过她去。”

笛袖反问:“照你这么讲,庭纾团队只要脑子不出问题,都不应该想抢压轴才对啊。”

“……”谈秘书也被问住了。

她们都不是当事人,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何一双合适的鞋子这么难挑。最关键的是,现在总监和副总都被绊住脚,给不了答复,转眼开场时间在即,一点耽误不得。

“要不我现在进去,和Michelle说一声?”谈秘书下意识萌生这个念头。

这是她的职业使然——紧要关头通知上级,自己不妄下论断。

“她没看手机,大概率是在和许的团队交涉。这时候因为庭纾把Michelle叫走,许渐青会怎么想?”

“这件事不能惊动其他艺人。”

笛袖当下立断道:“许不会容忍一个小辈掀起风浪盖过自己,她一旦较上劲,我们可架不住这位拿乔。”

女星们争奇斗艳,不仅限于红毯上的名利场,幕后同样如此。

经笛袖这么一提,谈秘书也意识到此举欠妥,可是——

“那该让谁去处理?”

“我想想。”

笛袖脑内闪过各种对策,过往案例哪些可以派上用场,忽然灵光一现。

季洁当时原话是,她不在的时候,让自己替她守好场面。

……

镇场,就是独立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

在其他人力有所不及的时候,做那个提出解决方案的决策者。

笛袖一直避免和庭纾撞对脸,她自从季洁那接下走秀项目后,就竭力不去试想这个人的存在。

她们有过匆匆一面之缘,笛袖相信只要她不主动提,对方未必会认出她就是公寓里的那个“助理”。

但笛袖现在想法改变了,她需要借用她们这一面的缘分,让庭纾做出退步。

“去查她代言过哪些女鞋品牌,有代言优先选代言,没有代言过就找以她的咖位挨不着的大牌,裸色百搭,我要一双裸色高跟鞋。”笛袖道。

谈秘书问:“然后呢。”

“我亲自送过去。”

……

谈秘书交代下去,很快鞋子很快送到手,这个想法不止笛袖有,品牌部有经验的老员工已经备下她旗下代言过的女鞋,但也被庭纾助理否了。

对方送鞋过来时,对着笛袖,一副受足了气的敢怒不敢言,被艺人团队折磨得火气都上来了。她勉强冲笛袖笑了笑:“已经送过去一次,她们不满意,再送效果不会更好……”

笛袖颔首,接过鞋子,示意谈秘书敲门。

一个助理装扮的女生打开门,面色有几分倨傲,先是打量了下穿着粉色礼服的笛袖,又扫过她身后一身正装的谈秘书。

“你们是?”

“我是品牌部的工作人员。”笛袖温声道:“想和庭纾小姐说一声,鞋子我们已经挑好了。”

第66章 {title

“不是说过了吗, 这双鞋和裙子不搭,为什么还要送过来?”

看到原封不动的鞋盒,女生挑高眉毛。

“如果裸色不合适, 我想看一眼今天的服装, 再挑别的送来。”笛袖不急不缓回应,视线看向身后的房间。

对方拦着门不动。

“你要的颜色我都有,只要让我看一眼。”笛袖继续说。

“这里面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对方反问:“你的工作证呢。”

谈秘书从随身包夹层拿出证件, 在她面前亮了下。对方见后依然没有让步, 眼眸转动,闪过刁难的鬼主意, 但还没来得及讲下一句。

“让她们进来。”

这时室内传出一道轻柔嗓音。

女生不太情愿地让开,出于不想让更多人知晓的私心, 笛袖眼神示意谈秘书留在屋外, 她一进去门即合上, 往里走几步, 目光很快锁定到声音的来源。

庭纾坐在最里面临窗的梳妆台前, 已经是做完妆容的样子,外穿式的白色鱼骨胸衣,将整个上半身弧度勾勒得服帖轻盈,下沿腰身位置缀满一圈开扇型蕾丝,饰以蝴蝶结、碎褶与羽毛的褶裥,看着像是件芭蕾舞裙。

脖子微仰,梳成公主头的长发柔顺, 上半段头发绑起在脑后用钻石发饰固定,下半段自然垂散。

和在顾泽临住所看到的居家风格截然不同,此刻她堪称光芒四射,糅合俏皮与华丽的元素, 颦笑间都是夺目的风采。

身边或坐或立围着数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不是公司的人,那只能是她工作室的。

“我刚才听声音就觉得耳熟,”庭纾面容姣好,笑容和雅,很亲切地同她对话,“没想到,竟然是你。”

“我们不是一般有缘。”

她挥手让其他人离开,留出交谈的空间。唯独最初开门的那个女生留下,似乎她与庭纾关系更为密切。

庭纾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测内。

一切如常的口吻,让笛袖预先心底打好的腹稿无处使。

“……你看到我不觉得惊讶?”

“会有点,比如你为什么会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庭纾眨了眨眼,门口的对话她显然都听在耳里,“但在此之前,我得和你澄清一个误会。”

“我知道你不是泽临新招的助理,因为他的助理在我这。”庭纾说:“艾枝,平时我们更习惯叫她Icy。”这里的“我们”显然用不到笛袖和庭纾身上,指的是她和顾泽临,“抱歉,她刚才可能说话不太客气。”

艾枝高仰的头微低下来,平视她:“你好。”

“Icy,和你介绍一个人。”庭纾眼神指着笛袖,“这位,是泽临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

艾枝僵住。

笛袖脸色则有些难堪。

庭纾微微笑,“你们应该没有互相见过,这次算是打过照面了。”

——她什么都知道。

风轻云淡间,给两人都抛出颗平地惊雷,艾枝余光一直在往笛袖身上瞅,惊呆的模样将原先几分倨傲击得粉碎。笛袖却是因庭纾话里的信息心惊——对方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可她却对庭纾一无所知,以至于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格外被动。

庭纾是从哪里得知她是顾泽临的交往对象?他亲口告诉她?他们到底是以什么关系相处?如果上次见面她就知晓自己的身份,却只字不提,这次讲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庭纾仿佛是由无数个谜团交织成的人,她看着她,犹如深陷迷雾。

太厉害。

“哦,还有鞋子。”

目光落在笛袖手中的鞋盒,庭纾才想起来,Icy经这句恍然初醒,这时她的态度跟着变了,手快上前接过鞋盒打开。

笛袖深吸口气,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说你对鞋子不满意,我们换了很多双——”

艾枝取出那双高跟鞋,庭纾脱掉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她的一节小腿连着脚踝都很细,踩上高跟鞋气质更出挑。

“可能Icy和你们的人没沟通清楚,之前的码数不合脚,我穿半码的。”

“这双鞋不错,就它了。”庭纾轻巧把争端拨过去,仿佛先前大动干戈,惊动所有人的不是她。

“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希望没有。”

笛袖试探她的态度。

庭纾点一点头,算是回应了。

见目的达成,笛袖不再多停留,她转身离开时,庭纾也没留,她坐在梳妆台前,支起下巴,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人影走远。

艾枝跟着笛袖到门口,她小声说:“你真的是——”

笛袖面无表情,艾枝话到嘴边问不出口,转而道:“鞋子的事不是故意为难你。许姐经纪人不打一声招呼,把我们的摄像师‘借’走了,人到现在都扣住不放,我们一组底片都没拍完,是她无礼在先。”

笛袖回看她,现在对“我们”两个字很敏感,被当着面说了三次,但里面都没有她。

“所以你们就借题发挥?”

艾枝被噎了下。

对方道行比不上庭纾,追过来有一丝求好之意,但潜意识帮谁还是透露得干净,笛袖不会和她计较,也懒得这么做。

娱乐圈权力倾轧、以势压人的做法屡见不鲜,许渐青仗着自己是前辈,趁机敲打年轻女艺人,即便用不着也抢走对方的摄像师,庭纾一行人自然不甘,偏要折腾出动静来。

夹在中间,为难的竟是主办方。

水底下的龃龉搬到明面上来,笛袖突然觉得力不从心,有点不知道往哪里使。

庭纾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不是善茬,可要说对方是情敌,暗藏的对垒之意包装得也太好了,竟让她一时之间,拿捏不住该怎么应对。

“你是顾泽临的助理?”

“是。”

“那为什么会调到她身边。”

“……”

艾枝没立刻答,“有多久了。”笛袖语气清淡,但神色平静到一定程度,自有隐含的施压意味,“别紧张,我随便问一句。”

“快满一年。”艾枝压低声音。

很好。

笛袖点头,该问的问完了,对话结束,她对着被夹在中间的人没什么好说。

但对于顾泽临,她需要好好问一问。

究竟瞒了她多少事。

——包括庭纾的一切。

新品走秀开始后,笛袖挑了个位置入席。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被谈秘书看在眼底,轻声问了几句,被笛袖草草应付过去。

T台上展览到哪个节点,即使没有多加留意,过去笛袖旁观过排练数次,早已熟练于心。所有流程都如预想的那样,平稳、顺利地进行着,直到Michella结束上台发言后,现场进到自由交流环节。

在即将上市的节点,这场秀就像IPO路演,每一束灯光都在为市盈率服务。撬动预售订单、扩张市场声量、提升品牌溢价……邀请函上的镶钻不仅是装饰,更是给投资人最具信心的K线图预景。

谈秘书一直跟在身侧,让笛袖有些喘不过气。她还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以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坏心情。

趁宾客们活动,她找了个借口,支开谈秘书,让自己得以片刻喘息。

笛袖往边缘位置挪,想移到人少的地方,但不知是否命运弄人,她一抬眼居然在人群中看到庭纾。对方今晚装扮格外醒目,特别容易认出来,一根挑起横梁的柱子旁,庭纾正被一位年轻女孩问住。

来宾手上都有佩戴专属的身份牌,胸针上的颜色表明这位是顶级VIC。

富家小姐是庭纾的粉丝,穿扮甜美可人,拎着小巧玲珑戴妃包,在要她的联系方式,并且特意说:“不是经纪人噢,想要你本人的可以吗?”

庭纾微微一笑,随即娴熟地报上号码。

送别那位千金后,庭纾侧过身来,便听见有人冷不丁问道:“那是你的真实手机号?”

“嗯。”庭纾看见是笛袖,柔柔一笑,“她是我的粉丝,而且身价不菲,以往这种要求没办法拒绝。”

“她们是必须维系的优质客户,品牌展上艺人商业价值还要靠她们出资支持。”

“这么说,如果我是你的粉丝,也可以通过成为你的忠实客户拿到你的手机号?”笛袖问道。

庭纾讨巧地回答:“即使你不做我的客户,一样能拿到我的联系方式。”

话至此,双方都有意,她们互换了手机号。

庭纾划开通讯录,忽然道:“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