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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小在家里被宠着长大,爷爷奶奶就这么一个孙子,又是孙辈里年纪最小的,享尽长辈疼爱;顾泽临有次无意提过,在他出生前,顾母生育长女顾箐之后,还有过一次妊娠经历,然而意外流产,所以对于小儿子的到来,顾母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出于弥补心理,始终扮演着溺爱孩子的角色。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带着张会哄人的嘴,如今这套本事,全用在了笛袖身上。

最近他靠着这套投巧的法子屡试不爽,若是再知道那晚自己轻易心软,还跟她又亲又抱……尾巴指不定要翘到天上去了。

为了约束他的性子,笛袖打定主意,要把那晚的事瞒下去。

至于她为何会去他家,笛袖倒没藏着掖着,直言是他的好哥们周晏看不下去,当了回中间人牵线搭桥。

顾泽临对周晏模糊有个印象,隐约记得中途来过一趟,只是他那会儿满心都想着笛袖,压根没心思搭理,周晏自个儿来又自个儿走了,没想到竟在背地里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他特意挑了个时间,约周晏出来吃饭。可一听笛袖也会到场,周晏立马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说自己忙着呢,这饭就不用专程请了,他俩这交情,犯不着这么客气,等回头有空了再聚也不迟。

笛袖在旁听完全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周晏眼下忙着避嫌,哪敢跟她打照面,躲着他俩都来不及。他把顾泽临的底抖落得一干二净,生怕露馅,没说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顾泽临见状,心里莫名得很,又瞥见她的神情,忍不住问:“在笑什么?”

笛袖语气轻快:“后天要回南浦了,一想到回家,就高兴。”

顾泽临:“……”

早知道不问了。

浓情蜜意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但腻歪久了,她也开始想要寻求私人空间,稍作喘息。

正好期末结束,暑假伊始,笛袖在江宁只留了一周,便订了机票回南浦。

许久没和家人相处,她觉得多少有些冷落,想借着这个假期,多陪陪家人,增进亲缘关系。

得知她要回南浦,顾泽临有点闹情绪——刚和好一周,就要面临异地,换谁也开心不起来。他因为之前的“前科”,眼下正是要在公司和高层面前好好表现,努力挽救形象的关键时刻,实在脱不开身。

不然的话,他一定会偷偷订张和笛袖同一个航班的机票,在飞机上给她个惊喜。

笛袖花了足足半天时间才把他安抚好,以至于下午出发去机场时,差点赶不上登机时间。

回到南浦家里,奶奶亲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孙女。

饭桌上,听说笛袖会在家住满整个假期,奶奶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相较之下,叶父的神情平淡许多,但脸上笑意明显浓了几分,病中食欲下降,但当天晚上他心情愉悦,比往常多用了一碗蔬果汤。

叶父的身体情况时好时坏,确诊慢性肾炎的前两年,患者处于过渡期,各项指标波动异常频繁,原本说是三个月的疗程,只需每个月中旬住院一次,用激素药吊水,其余时间只要维持得好,可以不采用药物干预。

但叶父出院不到半个月,就因为肾渗透功能出现问题,引起手脚水肿,为了保险起见,再次住院观察。

笛袖回来没过两天安稳日子,又开始恢复往医院跑的行程。

但好在,这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和她一样对叶父身体抱有担忧的,是邓雯。

患难见真情,病房内,两人日常温馨的相处,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早在上次回南浦时,笛袖内心便接受了邓雯的存在。时隔半年,父亲和邓阿姨还没有领证,这比他们一开始口中说的“婚期”,可拖了太久。

——没领证这件事,笛袖不是从叶父口中得知的,而是自己在平常生活中验证。比如邓雯母子依然住在以前的家中,当着主治医生和护士等人的面,叶父还是会和邓雯保持距离,称呼她为“邓医生”,即便医院同事们对此都心照不宣。

悬而未定的非法定关系,始终像一根软刺,横亘在通往最终幸福的道路上。

以是那天,病房内只有父女两人。

提起再婚这个话题,来得毫无铺垫,但事后细想,那应该是父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语:

“爸爸最多,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得了这么个病,兴许撑个八年十年,也就没了。”父亲语气温和地对她说:“除了想多陪陪我的女儿,爸爸也想身边有个知心人,互相做个伴。”

笛袖怔住了。

“你邓阿姨不嫌弃我生病,一直陪着我,她是个好人,爸爸不想辜负她。”

“今天呢,爸爸也是问问我女儿的意思,愿不愿意有个新妈妈。”话音刚落,叶父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个说辞不太妥当,又补充道:“当然,你也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改口不习惯,只当家里多一个长辈,行不行啊。”

他的语气很慢,像是在打商量,但意思很明显。本可以自己拿定主意,却放低语气询问她的意见。

笛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

她沉陷在自己的感情中,却忽略父亲早已老去,他陪伴孩子长大,如今孩子离家后,他是真的老了,还很孤独。

笛袖轻声说:“爸爸,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邓阿姨很好,我祝福你们。”

叶父听到笛袖的话,深感动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欣慰道:“好,好啊……真是好孩子。”

“等你邓阿姨晚些过来,我就和她把话说开。”

笛袖颔首应下。叶父心里最记挂的念想,得到女儿的理解和祝福,他心情大好,精神也振作不少,父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快到中午时,邓雯带着她的儿子盛致从家里过来。

她今天不值班,所以来得比平时晚些,盛致放暑假在家,跟着妈妈顺路过来看望叶父,他刚结束初一学期,前段时间一直在准备期末考,邓雯在医院照顾叶父,他就自己放学回家吃母亲留下的饭,然后做功课。

男孩子发育得晚,大半年不见,盛致的外貌身形没什么变化,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声线却哑了不少,刚好在变声期,带着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粗哑,透着点青涩的成熟,和稚气未消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进了病房,盛致懂事地喊了一声“叔叔”,叶父笑吟吟地应了,简单问了几句他的期末考试分数和假期安排。盛致的成绩一向稳定拔尖,让邓雯省了不少心。得知他考得不错,叶父又问他暑假有没有想和同学去玩的地方,还说作为嘉奖,旅行费用他全包了。

邓雯在一旁轻声制止:“别纵坏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玩疯了,心就收不回来了。”

叶父却不认同:“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玩的时候就得尽情玩,松弛有度才好。”

他看向盛致,“小致,听叔叔的。”

毕竟是小孩子心思,大人这么一说,盛致自然很开心。

邓雯起初劝阻了下,后面也默许了,一来不想扫兴,二来儿子与叶父感情和睦,是她心底乐见的。

哄好孩子后,叶父和邓雯还有正事要谈。

对上父亲饱含暗示的目光,笛袖立刻意会,起身领着盛致走出了病房。

盛致似乎还沉浸在喜悦中,没回过神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笛袖估摸着父亲和邓阿姨,怎么也要谈好一会儿,可看着沉默的盛致,她又不知道和这个年龄的男孩该聊些什么。父亲是独子,母亲那边家人早逝,可以说平日往来的亲戚很少,她没有和小辈相处的经验。

憋了半天,才开口问:“小致……你暑假放多久?”

“从七月初放到八月结束,九月一号开学,差不多两个月。”盛致的声音透着轻快。

“作业写到哪了?”她下意识问出口。

刚说完,笛袖直想拍脑门。

——她和个孩子聊暑假作业干什么?

谁不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假期不到最后关头哪会动笔,问作业写得怎么样,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盛致老老实实地回:“还没开始写。”

“……”

肉眼可见地,这孩子脸上的开心淡了下去,变得有些蔫蔫的。笛袖暗自叹气,算了,还是延续刚才的话题吧。

“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盛致摇了摇头,“我不怎么出门玩,妈妈太忙了,没时间陪我。”

“你妈妈没时间的话,可以约朋友、同学一起去啊。”

盛致顿了顿,用着粗粝沙哑的嗓音说:“可是,我们都是未成年啊,小孩子出门不能没有大人陪同吧。”

“……”笛袖真觉得自己思维掉了链子,她已经不再以一个孩子的视角看待世界,也太久没和小朋友说过话,所以才接连问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低级问题。

她正有些懊恼,盛致却善意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姐姐去过的地方一定很多,有特别推荐的地方吗?”

相比过年初见的时候,盛致似乎开朗不少,说话更自然流畅了。

“你有特定的偏好吗,即使没去过,上网也能接触到很多旅游信息,大致的喜好总该有,想去南方还是北方,国内还是国外?”笛袖问他。

盛致没有护照,国外这个选择基本可以放弃——暑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等未成年办护照和签证的周期下来,差不多都要开学了。

保守起见,还是留在国内。

第77章 {title

笛袖推荐了几个自己去过的非热门好玩景点, 暑假天热,适合去山西避暑,那里名胜古迹和人文景观丰富, 适合初中生去旅行参观, 增长见闻。

盛致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问询些别的,比如当地的特色小吃、交通是否方便之类的。

不知不觉间, 两人竟聊了许久, 意外地有话头。

他身上没有这个年纪少年人常见的毛躁好动,相反, 他很坐得住。笛袖能明显感觉到,盛致在主动向她释放善意——会耐心等她把话说完, 再顺着话题自然延伸下去。

问得细致, 又不招人厌烦。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男孩来照顾自己的感受……笛袖心里有些微妙, 不知道邓雯私底下是怎么跟自家儿子形容自己的。

她应该, 没有那么难相处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盛致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性格高冷、有距离感的漂亮姐姐。他之前见过笛袖两面,每回都是匆匆几句结束,她话不多,眼神里总像隔着层薄雾,不动声色审视着他和妈妈的一举一动,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性格内敛的孩子通常早慧, 也善于观察,盛致那时敏锐感知到她淡淡的敌意,也就愈发寡言。

直到这次相处下来,他才发现, 原来这位姐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才变得活跃些。

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病房门终于从内打开,邓雯探出头来,轻声让她们进去。

她眼睛轻微泛红,像是不久前哭过。

盛致见状,脚步顿了下,停在母亲身前。

邓雯很快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嘴角含笑,眼角微弯,却是高兴的。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去吧,你叶叔叔有话跟你说。”

进了病房,笛袖发现父亲正靠在床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一扫接连数日的颓然病气,见她进来,还朝女儿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宣告事情进展顺利。看到父亲由衷的开怀,笛袖同样心里一暖。

邓雯走到床边,叶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随后看向盛致:“小致,过来。”

盛致依言走过去,叶父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以后,你就跟你妈妈一起,常来家里坐坐。”

男孩抿唇不语,话里的深意他似懂非懂。

邓雯解释说:“我和你叶叔叔,打算等他好一些,就去把证领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邓雯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笛袖身上。

尽管已经从叶父口中得知笛袖愿意祝福他俩,她还是在等待着笛袖面对面的表态。

迎着女人期许的目光,笛袖走近几步,轻拥抱住她,邓雯的胸怀很柔软、温暖,让她生不出一丝抵触。

“邓阿姨,恭喜你。”

她发自内心说道。

邓雯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抬手抚摸笛袖的后背,眼眶又开始发热:“谢谢你,哲哲。

简单拥抱下即分开,“爸爸,邓阿姨,祝你们新婚快乐。”笛袖淡笑,看向他俩。

叶父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打断病房内的气氛,打趣道:“好了好了,心意我们领了。再说下去,你邓阿姨又要哭鼻子了。”

“……”邓雯破涕而笑。

近一年来,叶父对这位继子称得上尽心尽力,从知道妈妈即将再婚的反应看,盛致一开始有些懵,但后面接受得很快,他走到叶父床边,小声喊了句:“叶叔叔……”

父亲伸手揉了揉盛致的头发,动作里满是慈爱。

眼前这一幕分外和睦。

考虑到父亲和邓阿姨还有很多话说,笛袖主动提出送盛致回去,让邓雯留在这里,给他们腾出空间。

·

·

因为有了半年时间的铺垫,双方对于重组家庭都接受良好,盛致年纪虽小,却也很懂事,对于叶父马上要成为他未来爸爸这一点,适应得出奇地快。

次日一早,笛袖来医院时,发现盛致已经提前到了病房。

……

比她这个亲女儿来得还早。

虽说邓雯今日上班,可能顺带把儿子捎上,但从过去相处中,笛袖大致揣摩出邓雯的教育理念,她不会强迫孩子做不喜欢的事,那只能说明,盛致是自愿一大早过来的。

笛袖来后,和父亲简单聊了会儿日常,然后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最新病情,往回走时,经过楼层茶水间,发现盛致从病房出来,窝在里面一组沙发围着的茶几前,搬个小板凳在那坐着写东西。

她身形一顿,调转步子走进茶水间。

“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盛致闻声抬起头,见她进来,乖巧地喊了声“姐姐”,笛袖颔首回应,他才接着说:“叶叔叔睡着了,我担心翻书动静太大,把他吵醒。”

他时刻记住,叶父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笛袖瞥了眼他摊开的本子,是本初中数学习题册。

她心里暗暗发笑,昨天还只字未写,经她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就立马安排上了。

“怎么不在家写,蹲在这儿多难受。”她看向他身下的小板凳,凳面又窄又硬,坐久了怕是要硌得慌。

盛致握着笔头,“在家里一个人呆着无聊,医院这里也很安静,写会儿休息下就好了。”

“……”

少而识慧,实在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笛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看着他低头做题的样子,某刻笔尖在纸上悬着,良久未动,“遇到不会的题吗?”她问道,目光落在他半天没动笔的那道几何题上。

盛致皱着眉,指尖在图形上点了点:“这里的辅助线,不知道该怎么画。”

笛袖倾身过去,思索片刻,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铅笔,在图上画了三条虚线。

“多辅助线题型要拆解来看,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

盛致盯着图看了几秒,眼睛倏地亮了:“我明白了!”

他握着笔飞快地演算起来。

笛袖靠回沙发,看着他解题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昨天还让她觉得有些生疏的男孩,此刻却像家人般自然地坐在身边。

确切的说,不是“像”,很快就是了。

正这么想着,茶水间外越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笛袖一怔。

他怎么过来了?

随即起身到门口,她追出来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尤为明显。

对方循声转过身来,回身那刻与她眼神交汇,林有文提着探望病人的鲜花果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沉静如水的眼眸望向她,里面无惊无喜。

被他这么看着,笛袖一下说不出话。

林有文抬步率先走近,她垂下脑袋,盯着果篮上摆放的新鲜水果不断靠近,上面还夹着一张贺卡,“祝早日康复”的字眼越发清晰。直到人至身前,停下。

她抬头。

“我来拜访叶叔叔,导台护士告诉我他在这层的病房。”林有文轻描淡写说道。

“礼物要放在哪?”他问。

“先放在里面吧。”茶水间还有空的桌面,笛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我们出去说话。”

林有文视线扫过一圈,看见茶水间的盛致,目光停顿不过半秒,又移开。

“小致,你在这专心做题,别乱走。”笛袖不忘回身交代盛致。

男孩点了点头。

先后进到医院楼道,笛袖轻手合上楼道的消防门,林有文转身看着她,开口问了个和他不相关的问题:“听说,叶叔叔要结婚了,那个男孩就是对方的孩子么。”

“是。”笛袖应道:“你都知道了?”

他点头,“好事将近,恭喜。”

“谢谢。”

沉默几秒,两人相视无言。

其实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未说出口的话横亘在中间,自从那天在江宁她家里,林有文和顾泽临肉拳相搏之后,她便没再见过林有文。

即使她回到南浦这么久,两人也没能在家门口碰上一次。

是巧合吗?

还是刻意为之?

他们都不是愚钝的人,眼明心净,她的把戏糊弄不过林有文的眼睛,此刻他按着眉心,笔挺的白衬衫衬得身形越发清瘦,腰身抵靠住楼道扶手,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你打算躲着我多久。”

“……”

“哲哲,你是为见到我感到有负担吗?”

笛袖抿唇良久,林有文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对于她,他总是格外有耐心。

最终她跨不过内心的煎熬,语气沉重几分,“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为什么。”他没有责怪,轻声问询。

她声音无比艰涩,“我当初想要的,你给不了,同样地,你现在想要的,我也给不了。”

林有文眼神中浮现一抹悲伤的情绪,声音很轻:“我说得太迟了,是吗。”

“对不起。”

笛袖不忍直视匆匆瞥开视线。

对不起,曾经从没想到过,这三个饱含歉意的字,竟然出现在她和林有文的对白之中,由她亲自说出口。

“直接回答我。”

笛袖不想让他抱有虚无的妄想,此刻否认是最优解答,告诉林有文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不留任何余地的回绝才是对他最负责任的言语。

但她做不到欺骗眼前用尽身心呵护过她的人,因为不想产生一丝未能说开人为造成的遗憾,她遵从本心,告诉他:“对,我们错过了。”

“如果……他没出现,”笛袖顿了顿,“我可能真的会动摇。”

因为林有文太懂她,理解她的为难,置身体会她的处境,灵魂默契至此,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使然,才让人挂念至今难以忘却。

“那天你在楼下和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笛袖勉强挤出个笑容,“你不知道……那对于曾经的我来说,有多重要。”

得到林有文亲口承认,她才是他心目中最珍贵的存在,自年少伊始的初恋在此刻达成圆满。

她心愿了结。

“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林有文缓缓说,“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至于那个……”他罕见地露出几分苦笑,没了以往从容的风度,带着清晰可见的溃败感,格外刺眼,他连提顾泽临的名字都嫌多余,“是我疏于考虑了。”

“你不会在原地一直等我,也不该等。”林有文说:“所以,你没做错什么。”

她低头,不说话。

“我递交的辞呈还没批,上面想留住我,只要我同意,随时可以回到原岗位,”林有文平复了情绪,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你没有给我造成任何阻碍,别再有负担。”

更不必为此,设法躲着我。

他心想。

笛袖沉默着,依旧没应。

可就这一句,眼眶红了。

“我们的约定仍有效。“临行前,他许诺道:“哲哲,什么时候你改变主意,我随时回来。”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你不用这样,浪费时间去做不一定有意义的事情,话到嘴边却觉得苍白,左右为难,怎么说都是错。

她看起来无助极了,林有文直起身,面向她,像过去无数次那般,敞开那双坚实臂膀,承接住她的所有不堪、难过和脆弱,笛袖犹豫几秒,终究还是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身。

林有文也缓缓圈住她,掌心落在她的背上。

笛袖闭上眼,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的垂爱。

此刻的林有文,像是度化迷途羔羊的圣父,而他的这份博爱,偏偏只给了她一人。

她轻声说:“爸爸睡着了,你有时间,等他醒了见过再走吧。”

“好。”

“这次走了,不要告诉我回来的时间。”

他顿了下。

“……好。”

“好好生活,一定要平安。”

她用最朴实无华的三句话,分别指向三个人,她父亲,她,还有自己。

林有文几不可察地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嗯,你也是。”

身后消防门突然砰地一下推开,力道之大,狠狠砸在墙壁上又反弹回去,乍然巨响震得两人浑身僵硬,一门之隔的间隙里,露出一张阴沉、风雨欲来的脸孔。

只消一眼,笛袖满脸错愕。

顾泽临……

他怎么会找过来?

顾泽临一把按住晃动的门,声线压得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在、做、什、么?”

他脸色发青,死死盯着林有文,握紧了拳头:“放开她!”

笛袖回过神来,立刻划分开距离,林有文适时松手,不是因顾泽临发出的警告,而是为了不让笛袖难做。

林有文眉头紧蹙。

先前脸上的温情褪得干净,他教养良好,接人待物处处得体,偏生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厌烦透顶。

“你跑来做什么?”笛袖惊疑未定。

她记得顾泽临在忙着公司业务。

谁给他的信息地址,让他精准找到这??

“你觉得我还能为什么?”

顾泽临隔空和林有文对视,半眯起眼睛,冷声道:“明知道他在,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在这。”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章估计能写到……嗯,不确定会不会被锁,大概0点左右发,大家早点来看~

第78章 {title

林有文面色难看。

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他侧过身, 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泽临,“鼻子真够灵通,闻着味就跟过来, ”意有所指地点了下, ”这么偏的角落都能找到。”

顾泽临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敬:“我女朋友在这里,我不来难道等着别人把她拐走?”

“拐走?”

林有文挑眉。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也太看低她了。她有自己的判断, 不是谁能随意左右的。”

顾泽临要听不出这里面挑破离间的意味,就白活这二十年。他不客气地指名道姓:“姓林的, 我和她的事,不劳你费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仿佛下一秒就要燃起火花, 顾泽临语气凉丝丝地说道:“倒是你, 明知她是我的女朋友, 还做出刚才那副亲密举动, 未免太缺德了。”

林有文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正要反驳,却被笛袖的声音打断:“够了。”

她站在两人中间,眉头紧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里是医院,我爸爸还在病房里。”

林有文看了笛袖一眼,眼底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知道,在这里争执只会让笛袖为难。

顾泽临不讲道理, 一味横冲直撞,和这样的人逞口舌之争,太跌颜面。

压下心头的不悦,林有文对笛袖道:“我先去看叶叔叔。”

说罢, 他又看向顾泽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疏离:“若是想吵架,随时奉陪,但别在这里扰了病人休息。”

顾泽临冷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丝毫未减。

林有文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病房。

楼道里只剩下笛袖和顾泽临两人。

顾泽临的目光像带着刺,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的冲击中缓过来,生硬地问:“你们刚才抱在一起做什么?”

他在气头上,笛袖也有几分理亏,于是放缓语气:“你别多想,我们……只是在告别。”

“告别需要抱那么紧?”

顾泽临显然不信,上前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连告别都要依依不舍?”

“泽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笛袖头疼道:“不是任何一对男女单独相处,都有见不得人的成分,他是来探望我爸的,我们刚才只是把话说开了而已。”

“把话说开需要抱在一起?”

顾泽临步步紧逼,眼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有什么话不能明面说,非要躲到犄角旮旯的鬼地方?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笛袖听不得林有文被诋毁,几乎下意识反驳。

“哦。”

顾泽临不咸不淡地应一声。

“你对他滤镜真够可以的。”

“是我让他进到楼道里,是我想避开人前,不想被我家人看见——这样的解释你满意吗,还是说,觉得我也不怀好意?”

笛袖有些无奈,声音软了下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但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这一点不会变。”

听到“喜欢的人是你”这句话,顾泽临的怒气稍稍降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那你也不能和他那样亲近,我会不舒服。”

笛袖看着他这副样子,好气又好笑。

她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插进手指,一点点将其松开,柔声哄道:“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做的不对,让你误会了。”

顾泽临没说话,眼神依旧紧紧锁着她。

知道和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此刻稳住他最好的办法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像哄小孩似的:“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会和他保持距离,这样你放心了吗?”

感受到唇上的柔软触感,顾泽临耳根微微泛红,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些许。

但他还是嘴硬道:“这还差不多。”

占有欲作祟,说罢,他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分开后,他气息微乱地问:“你们刚才……亲了吗?”

问完,笛袖还没出声。

他自己先被脑海中的联想气到,口不择言道:“他有像这样亲过你吗?”

“……”

笛袖简直没法和他沟通,叹气:“你冷静点。”

“先回答我。”他不依不饶。

“你问的什么问题?”她偏不从,“我不想回。”

顾泽临心里难受,又舍不得朝她发作,他对着林有文横眉冷对,可在笛袖这里,却不忍心说一句重话。

不甘心缠着问了几句,笛袖慢慢有些烦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泽临讨不到想要的答案,便作势要从她身上讨回来,掰过她下巴,把人压在墙壁上,反反复复,来回地亲。

吻到最后,笛袖感觉一阵刺痛,像是下唇破了皮。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肿了。

这回后知后觉,品味到里面有故意成分在。

顶着这副样子出去,看到的人谁不知道两人刚发生过什么。

她可以接受用亲密安抚住顾泽临的情绪,但不认可被拿来当作炫耀和示威的工具。

推开身前的人,捂住下半张脸。

笛袖气得瞪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可那点恼羞之意实在没什么威慑力,顾泽临反而微微一笑,“对了,谁说不是呢,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吃定我会让着你,不管提多过分的要求我都会答应,我对你做些什么都得看你的眼色,恋爱谈到我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以退为进,你做得也不错啊。”

“……”

笛袖偏过头去,不和他继续掰扯这些没意义的话。

冷静下来,才有心思仔细回想遍他俩的对话。

忽然间,嗅到一丝怪异。

林有文说的……闻着味过来,像是在暗示什么。

她只和顾泽临提到父亲生病住院,但是具体在哪家医院、哪个楼层,顾泽临怎么可能知道?

加上他径直出现在面前,找到如此偏僻的楼道层……精准到,让人后背发寒的地步。

笛袖倒吸一口凉气,被隐约猜到的真相骇住。

她蓦地抬眼,直视顾泽临,质问:“你是不是给我装定位了?”

他愣住两秒,眼神些微闪烁。

不吭声。

这副反应,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而且看样子,他压根没打算藏。

“顾、泽、临。”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笛袖被气到声音发颤,“你答应过我什么——”

“凡是我的事,必须经过我同意。你亲口承诺过的话才过几天,就全忘了?”

顾泽临连忙解释:“我没有骗你,你手机上是有定位功能,但不是后来装的。”顶着她锐利的目光,顾泽临涩声道:“……是原先就有的。”

笛袖脸色微变。

这话一出,杀伤力更大。顾泽临接着说:“最初我这么做,没有要窥探你行踪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安全考虑,在去瑞士之前,我给你手机安装了定位器,这样能实时追踪到具体位置,误差不超过五米,即使走散了也能立刻找到你。”

“不仅你的手机有,我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有定位功能。”

他顺势坦白:“包括我家里人也是。”

说白了,顾泽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对于他这样的家世,安全永远比隐私更重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笛袖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话语,心头涌上一阵诡异的荒谬感:“那上次你断联,你家里人找不到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关机了。”顾泽临说,“手机没信号的时候,定位会自动断掉。”

“我也没有随时查看你的定位……”他声音低落下来,神情说不出的无辜,“这次原本想直接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一个惊喜的。”

结果偏偏撞见她和林有文抱在一起,预计中重逢的所有美好画面,都幻灭得稀碎。

笛袖静下心,回想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好像确实没有感觉到被监视,顾泽临也并非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她第一次背着他去他的公寓,在那里撞见庭纾,之后引发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争吵和矛盾。

——可这件事,顾泽临原先毫不知情。

这么一想,笛袖心底信了大半,但不代表他这样做就是对的。

“我不喜欢,这感觉像是被偷窥。”她拿出手机递给他,说:“把定位功能关了。”

“没问题。”他应得很快。

这般痛快的答应,反倒打消了笛袖所有不快,她琢磨片刻,想起他说的安全考量,又觉得这个功能或许利大于弊:

“算了。”

她很快又收回手,“就这样吧。”

“以后有类似的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泽临愣了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眼神微微发亮,沉声道:“好,我一定会。”

顾泽临人已经到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她父亲。

但此刻林有文在病房中,笛袖生怕这两人见面,再闹出什么难堪场景,私底下就算了,若是让她爸爸看见,笛袖不敢设想那画面。

回到茶水间,盛致在那做题。

他抬头看见笛袖身后的顾泽临,停住笔头,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像是没搞懂她身边怎么突然换了个人。

顾泽临听见他对笛袖的称呼,对着眼前这个半大男孩,内心有些好奇:“这是?”

“我弟弟。”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昨天新认的。”

“……”顾泽临没反应过来,笛袖压低声音:“我爸再婚对象带来的儿子。”

顾泽临点头,懂了。

异父异母的弟弟。

以往笛袖对她家里提的不多,但交往这么久下来,基本情况顾泽临大概还是有数的,故而没表现出多少意外。

走廊另一头,终于传来轻微动静。

林有文从病房出来,带上门。一转身,便看见笛袖和顾泽临候在廊道。

等待的间隙里,不忘双手交握,有种不顾人前死活的腻歪感,看得出他不在的这会儿,两人重新缓和融洽。

林有文直接无视了顾泽临投来的挑衅目光,只对笛袖说:“他醒了。”

“刚才在里面,我们聊了些内容,包括未来的工作规划。”林有文说:“你爸爸他……可能想提前退休。”

笛袖颔首。

这也在她的考量之内。

父亲如今身体不宜过度操劳,骨科医生是门体力活,提前退休专心养病是最合适的选择。

哪怕之后闲不住,叶父执医经验丰富,去做专家顾问返聘,也是没问题的,兼顾收入和清闲生活。

“我知道了,晚点我再跟他聊聊。”笛袖轻声道。

顾泽临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掌心温热的力道像是在无声安慰。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林有文眼里,他眸色微沉,淡道:“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笛袖忽然说。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都是顾泽临,非要牵着不放,他的小心思在场没有一个看不懂,正是因此,笛袖才在林有文面前感到窘迫。

“你去看下小致,”她示意顾泽临离开,“待会我过去找你们。”

顾泽临被哄好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走前不忘往林有文身上带一眼,目含饱含深意。

他压着没发作,权当眼不见为净,转头去找盛致。

“他这样沉不住气。”林有文问:“你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笛袖微有赧然。

她听出林有文那抹不露骨的讥讽,在他四平八稳的对比下,顾泽临直白的做法显得尤其幼稚,但她不想接话,好比亲近之人的缺点自己都清楚,但旁人说起时,却像是拂了自身的面。

笛袖没有附和,也没有辩驳,她越过了这个话题:“上次你受的伤,都恢复好了么。”

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到,但还是亲口听见他说才安心。

林有文不太在意。

“皮外伤而已。”

她歉声道:“他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和你说声道歉。”

“为什么要‘替’?”

林有文哂然一笑,“他是个成年人,如果诚心道歉,应该当面说,而不是让你打圆场。”

笛袖面露为难之色,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适合你。”林有文沉吟须臾,说道:“抛开所有成见,以最客观的角度评判,我依然是这句话。”

刻意放慢了语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语:“哲哲,你迟早会因为他,受到伤害。”

“我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今天做的这个决定。”

正因为太过熟悉,清楚林有文有他的一套道德准则,不屑于背后中伤他人。

这么说,必然是发自内心的忠告。

“我从不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笛袖神情认真。

“即使有什么后果,都是我最初选择的。”这也是她为何不喜欢受人干涉的原因,“我自愿承担。”

他定定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那就好。”

“路上小心。”

林有文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时,廊道里的风从窗户钻进来,掀起他的衣角,背影在天光下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清。

笛袖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响起熟悉的声音,“他走了。”顾泽临去而复返,刻意提醒道。

“……”她说:“你收敛点。”

顾泽临悻悻不语。

他虽然有时无理、任性,但该独当一面时,又能拿出稳重沉着的作派,过去和长辈打交道次数多了,顾泽临深谙怎么哄得人心熨帖,这次见叶父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他的长相无可挑剔,若是有心表现,人情世故方面亦是无可指摘,笛袖是见过他公事公办的正经样子,所以对于他在父亲面前会留下怎样的印象,她完全一点不担心。

果然,父亲对顾泽临评价很好。

笛袖没提他的家世,只说他还在上大学,和自己一样都是学生。

校园恋情么,长辈通常不会过问太多,这次见面略显仓促,顾泽临主动许诺,待叶父出院后,再正式上门拜访。

父亲应下了。

临近结束时,叶父找了个由头支开笛袖,单独和顾泽临说了会儿话。

对话时间很短,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打开,顾泽临走出来时,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笛袖向来沉得住性子,但对于父亲能和他聊些什么,不免还是有几分好奇。

被问起时,顾泽临笑眯眯地回:“叔叔让我对你好些。”

“就这样?”

笛袖挑眉,有些意外。

她心想,这么简单。

“嗯。”他语气听不出异样,“说到做到。”

事后,顾泽临交代如何寻到个名义到南浦出差。

一想到她家隔壁住着林有文,顾泽临就坐如针毡,他和笛袖好不容易才重建信任,但别忘了,这个人是她心心念念的初恋,这根刺扎在心里,哪能安稳得住?为了尽快赶过来,前几天他几乎连轴转,拼命压缩工作量,总算处理完先前堆积的事务,手底下的项目正稳步推进,不用时刻盯着,索性找了个异地培训的活。

南浦作为一线城市,本就有规模不小的分公司扎根,总部和分部相互输送人员,顺理成章。

外勤时间是他特意敲定的。

不长不短一个半月,刚好覆盖笛袖的假期。

他来这算是空降,人还没到分公司,内部早有流言传遍。

这两天恰逢周末,顾泽临不急着去报道,先空出时间来陪她。

到南浦后,他住的还是上回那栋观景别墅,时隔半年故地重游,沿岸山麓上的房屋静静伫立,不曾更改丝毫,等待久未归来的主人。

院门徐徐拉开,开阔庭院映入眼帘,草坪青翠茵绿,泳池嵌入其中,远处可眺望山峦、海水与天空交融的开阔景致。

连接户外是浅白色的墙壁,和拱形的门、窗、柱廊串联其间,雪白纱幔迎风飘动,地中海式风情浓郁。

管家和夫人都在,看到笛袖从车上下来,脸上并无惊讶,似乎早有预料——养的两条看家犬Stella和Punkin提前被寄养出去,屋子上下都仔细清扫过,为了她的过敏症状周全准备。

海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潮热的气息,不复上次的料峭寒意。

卸下行李,进门时,管家太太问她:“卧室已经准备好了,您还是住上次那间吗?”

“她住我那间。”

顾泽临先一步答。

他的视线刚从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抽离,直接越过管家太太的问询,替笛袖做了决定。

笛袖顿了顿。

虽说在江宁,他们也时常同床,但除了交颈而眠,没有更多举动。

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很难不叫人想歪,平白多了些许缠绵悱恻的意味。

但她也没阻止就是了。

管家太太不用多收拾一间房,心领神会,点头下去布置。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写不到了,下章一定!!

第79章 {title

到时午餐已经备齐。

餐厅一角, 大落地窗引入充足光线,连通户外绿意,置身室内也能随时欣赏风景。暖黄色木质桌台和雕花扶手椅质感厚重, 头顶枝型吊灯, 墙上油画装饰,大型花艺、陶瓷、黄铜复古摆件繁多,错落点缀, 彰显低调奢华的品味。

管家夫人厨艺一如既往地好, 主食是新鲜的琵琶虾和煎和牛,搭配清炒芦笋段和松茸南瓜汤, 每一样味道都让人赞不绝口。

午饭过后,顾泽临拉着她去补觉。

为了加速处理完那些积攒的工作, 他把精力压缩到极致, 分给睡眠的时间所剩无几, 一边应付着他爸和项目高层, 一边抽空找到南浦出差的机会, 总算两边都搞定了,他第一时间订机票,赶清晨六点的飞机,加上候机时间,相当于连着四五宿没睡足觉。

上周刚经历分手的阴影,顾泽临醉酒过得昼夜颠倒,和好不久后, 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加班加点工作,亏得是身体年轻才经得起这么熬。

但精神头撑得住是一回事,吃饱喝足后,犯困是另一回事。

顾泽临当下急需补觉。

笛袖顺着他的力道走两步, 又停下来。

“你去睡吧,我在客厅看会儿书。”

顾泽临却没松手,把她往卧室里带:“一起。”

或许是真累到了,他躺下后搂着她,没再说话,很快就呼吸匀长地睡了过去。

笛袖昨晚歇够了,此刻窝在他怀里毫无睡意,无所事事地摸出手机,刷了会儿社媒软件。

玩没几分钟,她心思慢慢分散,转过身,从背对转而面向他。

顾泽临五官生得深刻,鼻梁笔挺,唇线清晰,秀丽却不女气,只因清醒时眉眼间总带着点锐利,像淬了光的刀,让人不敢随意直视。

此刻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这张英朗俊俏的脸,即使在睡梦中,依旧赏心悦目。

长成这副模样,任犯下什么错,对着他的脸,也让人狠不下心怪罪。

她抬手顺了顺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很难说,过去数次对他的胡闹行径轻轻揭过,里头没有这副容貌的功劳。

……

这一觉约莫歇了两三个小时,等顾泽临醒时,窗外的日头斜了些。

他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声音裹着刚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现在几点了。”

“刚过四点。”笛袖低头看他,“时间还早。”

躺久了腰酸,后边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继续刷手机。顾泽临睡饱了,养足精气神后开始来闹她,拽着她手臂拽回到热乎乎的被窝。

他翻身将她圈进怀里,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吻一下下落在颈侧,末了干脆整个人虚虚压上来,把她抵在床面与他之间,像只黏人的大型犬,赖在她身上不动。

笛袖由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摇摇头,埋在她颈窝又蹭了蹭:“不睡了,陪你待会儿。”

“一直呆在房间里吗。”

“你想出去?”他问。

笛袖点头,“去散散步。”

她挺久没到海边走走,上回还是过年时和他一起来的,这会儿也想出去透透气。

顾泽临闻言,低头啄吻一下她的脸颊,“好。”

他没有赖床的性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利落地换了身衣服,白色短T配驼色五分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板鞋,装扮得干净清爽。

出门前,笛袖同样换了一件度假风的嫩绿色碎花吊带裙,裙摆垂到膝弯,肩带处缀着纱制的木耳边,为了防晒,她寻了顶宽大的麦黄色遮阳圆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衬得脸颊愈发小巧。

几乎可以预见,起风时她像动漫里小人物抬手按住帽沿,免得被风吹跑,样子清新又灵动。

日头已经过了最烈的时候,天气晴好,飘着几朵大面积的浮云。

别墅离海边不远,沿着小径一路走下去,山脚处围起一片私人海滩。

和外面公共沙滩形成鲜明对比,这里静得很,稀稀落落散着几个人,都是附近观光宅邸的主人,身家非富即贵。

顾泽临眼尖,瞥见不远处有租冲浪板的摊子,眼睛亮了亮,转头问笛袖:“要不要去玩冲浪?”

笛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很快收回目光:“你去,我不想碰水。”

她嫌海水腥湿,碰水后身上干了难受,非得洗澡不可。

但笛袖还不想这么快回去。

她这么说了,顾泽临便自己去挑了块板,除掉外衣他里面还穿了件黑色速干泳裤,早有下海的准备,一个猛扎跳进海里,今天风浪正好,他借着浪势起板,没多久就冲到了波峰之间,身影在白色浪潮里时隐时现。

笛袖在沙滩边的遮阳棚下找了张躺椅坐下,摘了帽子放在一旁,又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

阳光隔着伞棚落在身上,暖和而不炙热,海风慢悠悠地吹着,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是顾泽临抱着冲浪板往海里走的背影,她懒洋洋地蜷在躺椅上,沐浴着日光和海风,觉得舒服得很。

过了大半个小时,顾泽临玩得尽兴归来,他抱着块齐人高的冲浪板往回走,板沿滴着水,在沙地上洇出一串湿痕。

“不是你提议出来散步,怎么光坐这不动?” 他在她躺椅边蹲下,笑着打趣。

笛袖掀起墨镜看他,顾泽临额前的碎发被海水打湿,贴在额角。

她淡笑回:“看你玩就够了。”

顾泽临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可不行,你躺太久了,从屋子里躺到这里,出门还有什么意思?不行,必须让你动一动,跟我来。”说罢拉起她往海边去了。

“诶!”

墨镜掉在躺椅上,还有一些随身物品放在那,笛袖回头:“我的东西,还没——”

“别管了。”顾泽临却头也不回:“这里是私人地界,没外面游客进来,东西放在那没人拿,我保证一件都不会丢。”

“……”

她还没放弃,“帽子……”

“不用遮阳,你已经很白了。”顾泽临哄她。

笛袖无奈,半推半就被他拉到海边,顾泽临右手臂弯夹住冲浪板,左手牵着她,开始沿着海岸线散步。

日头渐渐西沉,临近退潮,一阵接一阵的浪花越过脚面——顾泽临赤脚走在湿软沙滩上,海水漫过的地方,划出一条清晰的干湿曲线,她则走在干的沙地。

笛袖不太情愿海边漫步,是临到了才改的主意。

因为她发现自己穿的是双麻布平底凉拖鞋,没走几步路,鞋里很快进满了沙子,踩着膈脚不舒服。

但拗不过顾泽临,这才走了一小段路,脚底都是沙子。

她干脆脱了麻布凉鞋,拎在手上,也学着他同样赤脚走过低平潮湿的海岸线。

走到一半,顾泽临玩心起来,带她在海边捡贝壳。

层叠波涛拍岸,海水回退时带走大量泥沙,笛袖突然脚步不稳,下一秒,她跌进海水中。

裙子瞬间被打湿一大片。

……

这遭变故让两人都愣住了。

笛袖左右为难,夏天的裙子格外薄,浑身湿透了挡不住一点,她不敢站起来,只能蹲在海水中,等顾泽临拿浴巾回来裹住她。

然而顾泽临走开没多久。

两三个人围过来,很年轻,大抵二十多头。他们在岸上调侃,眼神在笛袖身上反复流连。

笛袖微微蹙眉,要不是衣服打湿了,她也不至于藏在水里,垂眸时盯着挡在身前的冲浪板,寻思一板打下去,溅起水花能不能吓唬到他们,闭上那些个碎嘴。

但转念一想,指不定会起反作用,男女体力差距摆在那里,要是他们恼羞成怒也未可知。

这里是私人海滩,能到这玩的都有身份,没弄清对方底细前,男人们有所收敛,再浮浪也止于口上。

“小姐姐,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皮肤真白。”在水里隐约也能看出身材很好。

“缺不缺谈个对象?”

烦。

忍耐。

憋着火。

……

最后话语撩拨得越发露骨。

笛袖面色彻底沉下来,“滚开。”

“哟,还挺烈。”

其中一人被她瞪得愣了下,随即笑得更欢了,“我就喜欢烈的。”

那人说着竟真的伸出手,忍不住拉她胳膊,探到一半,小臂被横插进的一只手钳住,力道重到捏断尺骨,顾泽临眼神无比冰冷,寒声道:“她让你滚,没、听、到、吗?”

那人一声痛呼,脸瞬间白了:“你TM谁啊——”

顾泽临没理他,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骨响,男人遽然色变,痛到脸部五官都扭曲变形,才狠狠一甩,把人甩得踉跄后退。

“滚。”他只吐了一个字。

同伙都愣住了,顾泽临面色森然,像是随时要暴起打人,哪还敢多待,赶忙拽着人跑了,不忘慌张警告:“你、你敢打伤人,等着!”

顾泽临不以为意,直到他们跑远了,才转过身,他把浴巾披在笛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捏起一角擦去她脸上的水珠。

做这些动作时,笛袖看着他。

一直看着,没说话。

“是我不好,”顾泽临对上她的眼睛,沉声道:“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

她不应。

顾泽临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没再多说,直接打横把她抱了起来:“我们回家。”

笛袖裹在浴巾里,被他紧紧抱着,从小道走回去的路上,后半程即使没其他人,他依然没把她放下来。

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直至回到房间,他才在床边轻轻放下她,上山的路不算短,抱着一个人走完是相当大的负担,顾泽临喘息未定,呼吸明显急促几分,但心头郁气半点没散,他一言不发,转身进浴室,冲洗身上的沙砾和汗水。

他在压着一口气。

但偏偏笛袖能被人轻浮搭讪,是他的疏漏,更多在气自己。

笛袖坐在床边,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海边那会儿,她不开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怪吗,这并不是顾泽临的错,事出意外谁能预料的到?可是不责怪,她强撑的镇定,遭遇的难堪,又该朝谁诉说。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毫无怨言。

浴巾吸足水分后,裙摆不再淌水,但湿哒哒的布料裹在身上,掺杂盐分的海水黏腻得难受。

穿不适,脱也不适。

就像此刻的心情。

水声响在耳边,她沉静地想。

接下该怎么做。

直到某一刻,她起身,解下浴巾。

湿透难受的裙子垂坠落地。

淋浴头打开,顾泽临任由水流自头顶冲刷而下,打湿全身,借以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难耐地想,待会出去该怎么和她说话。

……

浴室门没上锁,把手忽然拧动,轻得像错觉。

可事实上,有人进来了。

顾泽临抬头看过去,只一眼,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他因为眼前过于冲击性的一幕,大脑完全怠机,整个人定格住一动不动。怔愣的短暂片刻,她反手合上门,已然走近,温热的水流落下来,同样冲刷过她的身体,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毫无阻碍地贴上来那刻,他感觉那柔软得像云絮。

她抬头亲吻他,慢慢地,顾泽临心脏鼓噪,一声响过一声,直到某刻澎湃鼎沸,再也忍不住,反身将她按在贴着瓷砖的墙面,重重深吻回应。

水流还在淌,打湿她的长发,顺着发梢往下落,混着什么,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瓷砖是凉的,怀里是热的。

烦躁忽然就散了,只剩慌,怕弄疼她,又怕抱不够。

……

第80章 {title

一进入就是深吻状态。

本就所剩无几的气息被急速掠夺, 进气多出气少,很快,缺氧的晕眩感漫上来, 顾泽临嘴上逞凶, 身下动作却放得轻柔,指尖划过她时而轻颤的脊背,互相熟悉着, 给足了适应容纳的时间, 他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 呼吸交缠在一处。

水汽氤氲里,他看见她眼尾泛着红。

不是哭。

倒像是被热水蒸的, 又像被难以言喻的滋味撩拨。

她忽然笑了声, 很轻, 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清。

“笑什么?”他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顿了下, “就是想到你刚才攥住那人胳膊时, 样子挺凶的。”

“现在呢,”他哑着嗓子,意有所指问:“还觉得凶吗。”

“嗯。”

她忍笑,故意拖长了音,“我喜欢温柔点的。”

“……”

话音落时,她不退反进,往他怀里更凑近些,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给出最好的回应:“就像……你现在这样。”

·

·

起先是在浴室。

水流一直没停,瓷砖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发滑, 不太好施力。

浅尝辄止后,不但没浇灭火,相反,还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他抬手关了淋浴,没顾上擦干身上的水,拦腰抱起她就往卧室中央走,湿透的躯体直接压在床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被子不管不顾胡乱推到一旁,她的湿发氲湿垫着的枕头。

从日暮西沉,直到月上枝头。

幸亏有被子遮挡着,床面另一半幸免于难,而她身下那片床单遭害严重,比海水浸透的裙子还要黏腻。

顾泽临在干净的那一侧床面躺下,伸手将她捞过来,笛袖枕在他身上,背部裸露在空气中,平趴着也遮掩不住玲珑窈窕的身体曲线,他扯过被子搭在她身上挡风,指尖梳过她湿软的头发。

先前是水,后面和出的汗混在一起,分辨不出。

呼吸渐渐匀了。

谁也没说话,都带了点温存回味的意思。

顾泽临先回过神,他捏了捏她的耳垂,“睡会儿?还是去洗澡。”

“……”

睡不了一点。

适才在缓神,可过那会儿迷蒙后,奇怪的黏腻感紧接着钻出来,让她不舒服,隐秘地磨了下腿间,顾泽临感觉到了,也就明白她的意思。

掀开被子,去浴室清理完身体,恢复了洁净后,人跟着神清气爽,没有丝毫运动后的疲惫感。

此刻已是临近晚上九点。

他们都没吃晚饭,一回来顾泽临径直抱着她上楼、进房,动作一气呵成,管家和夫人看见默契地没出声,直到现在也没敲响房门提醒。

给这对年轻情侣留足了私人空间。

消耗体力后急需补充能量,肚子空了下来,顾泽临摸出手机,准备问晚餐是什么。

但笛袖按住了他的手。

“别叫人了。”她声音还哑着,说不出的缱绻勾人,落在顾泽临耳朵里,唤起刚亲身经历不久的记忆,“这个点…… 太明显了。”

脸皮还是薄。顾泽临眉眼含笑,看着她,没说下午遗落在海滩上的物品,还是待会儿会上楼收拾残局,都是谁在处理。

他们的关系是明眼可见的事情,没什么好害羞的,但说出来他怕笛袖愠恼。

“我们出去吃吧。”她提议说。

现下正是满心满眼装着她的时候,她这样说,顾泽临自然不可能说一个不字。

在私人沙滩遭遇的意外变故,让两人都有些不快,所以晚上顾泽临特意驱车,花了十几分钟的车程,去到更远些的公共区域。

到了海水浴场,夜里竟依旧热闹。

游客比白天少了些,但还是随处可见人影,踏浪、溜狗、漫步、打沙排、堆砌沙子城堡……各式各样的活动都有,喧闹人声混着海浪飘过来。

沿岸警戒栏后,支着一排餐厅和卖海边用具的商铺。

到了海边当然要品尝当地美食,顾泽临挑了一家人气比较旺的馆子,店家声称自家食材都是现成打捞上来的,特别新鲜。

顾泽临点了几道应季海鲜,石斑鱼和梭子蟹清蒸,蚬子按葱姜炒、鱿鱼白灼,又在老板的强烈安利下,加了份海肠虾仁拌饭。

———和笛袖相处久后,他口味慢慢变得清淡,点菜不用问,都知道她大概想吃什么。

拌饭上来时,热气混着海肠的鲜气飘过来。笛袖舀了小半碗,慢慢往嘴里送,果真一口下去鲜香扑鼻,之后再尝了几口别的海鲜,很快有了饱腹感。

她吃不下太多。

欲望是共同催动的源头,当一方面xingyu得到满足,另一面食欲便有所消退。

吃完饭后,他们到海边消食,走走停停。

习习海风携潮意和降温后的凉袭面,吹到面上湿润又舒服,朝潮晚汐涤剔尽海边干粗砂砾的燥热。

不远有篝火、帐篷,还有棕榈地摆摊烧烤,烟火气浓郁。近处的天际像是被灯火照得微亮,呈现出近乎鸦青的颜色,再往远去色泽愈浓、愈深,远岸一些鸟类还未归巢,白色海鸥、海燕在天幕与水面之间打圈,飞得高低不定,时而凌空时而俯冲,与遥远星辰一并点缀起漆黑如天鹅绒幕布的夜空。

笛袖坐在光裸礁石上,眺望幽暗海平面,顾泽临则屈腿坐在她身边,另一条腿支在沙滩地。

他们近到触手可及彼此,罥罥细风扬起长发,略过顾泽临撑住身体的手臂,他拿听啤酒,右手拎住易拉罐瓶身,穿着宽松的坎肩无袖背心和短裤,双臂肌肉线条清晰流畅,露出的小腿结实修长,湛青色织物与一片幽蓝海夜、鸦墨般的沙滩礁石背景融为一体。

身后是一群人吃烧烤。

旁人喧嚣更显得当下安静。

他们坐在同一颗巨石上,都没有开口,笛袖放空思维,静静望向远处,目光落不着目的,从身至心纾解后彻底放松。顾泽临手上拎着罐没喝完的啤酒,不时喝一口冰啤,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她。

嘴角弧度就没有平下来过。

原本专注地欣赏海景,但如此灼热的视线难以忽视,笛袖曲起腿,手臂抵膝盖上,某一刻侧过头,脑袋枕在手臂上回望过去。

“看什么呢?”她明知故问。

“在看你。”

笑了下,又问:“好看吗?”

“漂亮死了。”

他说得认真,又补了句,“怎么看都看不够。”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顾泽临此刻的心情,从傍晚开始,他恍若跌进一场绵密至极的梦境。

可今夜远远还不算完。

某刻人堆里哗然,像是篝垛断裂一个燃木,迸发一点火星,烧得噼里啪啦作响,那群人声音顿时拔高起来,伴随着哄笑——

“你条番薯,都唔识得打牌。”

“明明要出炸弹点解打对A啊!”

“你系唔系我队友?同对家压我的牌??”

“……”

打了手烂牌互相指责队友牌技差。

笛袖偏过脸,忍不住被这场对骂笑了。

顾泽临不懂粤语,光听到声响,“他们在说什么?”

“骂对方拖后腿。”

顾泽临一时兴起,让笛袖教他说几句。笛袖摇摇头,学这个干什么他又不用。

他缠她想学几句情话,以后好在她身上派上用场,笛袖看着他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年轻侧脸,眼底有羡慕,也多了较以往没有的一丝深意。

她念了句什么,声音极细微,过耳还未听清便消散在潮湿海风中。

眼下这情景,顾泽临一句也不想错过,凝眸望着她,“这句是什么?”

“没。”

“我都听见了。”

他不断催促,难缠又顽劣,手特意往敏感的痒处钻,逗她笑。

笛袖喘着气,终于妥协道:“我说。”

轻声重复了一遍。

顾泽临冷不防,怔住那。

她用那句温柔韵味的粤语,说:

我好中意你。

……

最后是一路拥吻上楼,顾泽临抽不出手,她刚搭在门把手上,下一秒即被他撞开房门,浓烈的情感急切找到一个方式宣泄,从海边停车场到回家的路上,肌肤相触片刻不停歇,如此率真直白的表达第一次出现在她口中,身心被彻底征服,他今夜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还没挨到床沿,穿上不到两个小时的衣服又褪去。

初次温柔舒缓的节奏截然变了调,这回宛如疾风骤雨,带着不管不顾的热切。

笛袖如此淡然沉静的性子,也像是被掀开了平静的外衣,汹涌的情感吞没了理智。

他们热烈得回应彼此。

表白说出口的那刻,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开,金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随后无数朵烟花接连升空,光彩接连点亮夜幕。

顾泽临带她到海边,不单纯是为了一顿晚饭,不知什么时候,他安排了一场烟花放给她看。

眼前烟花盛景把岸边的游客都引出来了,众人纷感惊艳哗然。

他说准备得匆忙,临时只能做到这个,但今天实在太高兴了,一定要用什么庆祝一下。

他的喜欢从来不加掩饰,格外热烈。

可这份炙热的感情有时太强烈,控制不好边界和棱角,总是把最在乎的人烫伤。

笛袖笑他莽撞,说他总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任性、随心所欲,有时不经头脑的言语行为让她气得心肝疼,真想再不见他;有时又感动到恨不得把所有都给他。

三尺玉直径五十米,放一次七万六,八万一颗烟花他也不心疼。这场烟花秀耗费近千万,只为博个开心。

直到将躺在床榻上,烟花声依然未停歇。

漫天烟火映得漆黑屋内忽明忽暗,五彩斑斓的光影闪动,透过玻璃和纱帘。

素白的躯体宛如最纯净的画布,被抹了油彩,染上颜色。

被面上裸露的小腿线条纤长美好,光线昏暗中,皮肤依旧莹润,如羊脂凝玉。

她体态偏瘦,肩平背薄,是匀称自然的纤细,身材姣好,该凸起的地方隆起,该凹陷的地方低伏,挑不出一点瑕疵,气质清冷,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隔绝恶意窥视的目光,有股不带媚俗的美感。

顾泽临偶尔不禁想,怎么世上有人能如此合眼缘,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他不喜欢的,简直无比契合,仿佛存在的意义注定让他会爱上这个人。

下午才结束三次,但初尝qingyu滋味后,总是令人不知餍足。

他肖想了笛袖整整三年,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将人紧紧揽住。

顾泽临低笑说:“暗恋你的时候,我有幻想过现在的场景。”

他感觉怀里的人瑟缩一下,攀在肩膀虚握的手掌猛然合拢,像是承受不住般,“在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出现的都是你的那张脸。”

“半夜中途,我做了一个梦。”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梦。

清泠泠的目光望过来,不再皎然清落,染上情欲的迷离,眼底蒙上泛起混沌的水,琥珀眸色幽深,像海底漩涡吸人沉迷。

……

青春期的隐秘旎念缓缓揭露,回想至此,顾泽临身体更热几分,他一稍有变化,身体严丝密合的笛袖立刻感同身受。

她红着脸,“还有呢。”

觉得难言羞耻,却愿意听,也是喜欢听的,轻喘着气:“在梦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接着说下去,每说一句,都哑着声音喊她的名字。

笛袖耳廓越来愈红。

直到后面无地自容,祈求他别再说了。

可顾泽临怎么会轻易停口?

她无计可施,也分不出心思听旁的,想堵住那张开合不休的嘴,可上半身酸软无力,勉强提手盖住他的下半张脸。

于是,时而轻柔时而急促的鼻息溢在她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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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过了中午。

这次他们醒来刚好赶上饭点。精心准备的午餐没有被浪费,熨贴了消耗一晚后空腹的肠胃。

昨晚弄完是几点睡的,笛袖已经记不太清,桌面下,她轻踢顾泽临的小腿,问他大概是什么时间。

他先是笑了下,不太正经的口吻:“你是说结束,还是洗完睡觉?”

“……”

笛袖又踢了他一下。

“你说呢。”

“两点零七分。”他张口就来。

笛袖微怔,她只是问个粗略,怎么答得有零有整的。

似乎看出她的不解,顾泽临快速扫荡完餐盘里的食物,擦完嘴后,慢悠悠接着说:“我有掐时长,每次都有计算时间。”?

她问:“记这个干什么。”

顾泽临说:“计你的,也计我的。”

“这很重要。”他挑眉,反问:“还不明白吗?”

……

他纯属故意的,笛袖不说话,这时候越搭腔越来劲。

她已经在床上荒废接近一天,够混乱,够荒唐……也够淫、靡。

两人当下的氛围,不适合再呆在一间屋子里,否则没过多久又要上演昨晚的戏码,好比此刻顾泽临看她的眼神,简直昭然若揭。

必须得出去散散步。

她过去了解到,默契e合拍的xx是能让人身心愉悦,感到精力格外充沛的。

当时将信将疑。

眼下却是信得不能再真。

于是海边第二天,结束午餐后,他们登上一座小型游艇。

顾泽临昨天只穿了一件泳裤,英姿挺拔,紧实的腹部和修长的双腿裸露出来,右臂挎住齐人高的白色冲浪板,浑身躁动想要往波涛海浪堆里扎。他还没玩尽兴,今天到了海面上,又跃跃欲试起来。

但当下在近海,不靠岸,没有强力的浪势可借,他干脆教她尾波冲浪,累了就在游艇上休息。

除了驾驶员没有别人,他们身体挨得很近,才发生过关系不久,每次触碰都意味不明。笛袖穿着冲浪泳衣,从脖子往下到整个手臂都遮得严实,裸露的双腿在阳光下一打,皮肤白得晃眼,开始有些不自然,其实还是会害羞,可顾泽临偏不让她静心,要把人一直架在高点上,维持住那难以言喻的心情峰潮。

日光下照着,皮肤有种哑光的莹白,头发丰盈,面容雅致,此刻浸润出白里透红的气色。

没过多久,她从水面回到船上,浑身力气用掉五六成,黑色长发半湿不干,解开系发绳,顾泽临拿毛巾帮她擦头发身体。

擦到头发不滴水,泳衣却未能干透。顾泽临将毛巾换了个手,腾出来的手托起她下巴亲。

又到卧室。

这回在水上,碧波荡漾,海水万顷。

爱意攀到顶尖,几乎堵住所有,冲击肺腑。

顾泽临觉得她的眼眸盛着一汪水,似江湾,细细的雾水盈出,尤其动情之际,是清晨弥漫白汽的盐湖。

……

……

……

周一顾泽临去公司,依依不舍,因为清楚他走后,笛袖没有留在这的理由,她得回去陪伴家人,下次见面少说要隔好几天。

她在观光别墅的那两天,父亲出院回家,收到了一个外送包裹,里面赫然是好几身定制西装——以她的名义送的。

期间只靠语音和消息联系,在家里第三天晚上,顾泽临给她打电话,说在她家外面,想见她一面。

笛袖看到消息,已经准备入睡了,这下又惊又喜,悄摸摸下楼,她拖下鞋光脚走路,像只偷运榛子的松鼠,不发出任何声响,脚步轻快地出了家门。

她在街头看见那辆白色敞篷车,宾利欧陆GT,是顾泽临留在南浦期间过渡用的。

一上车,还没坐稳,人已经被拦腰揽过去,来不及开口,迎接她的是滚烫唇舌。

她坐在他的腿上,轻薄若无物的睡裙被推起,握着膝盖一点点分开双腿。这个姿势迫使她的小腿一下下蹭过他的腰,心猿意马,顾泽临一言不发,以最直接的行动发泄积攒三天的思念,欲望的渴求像是要把人焚烧殆尽,当她难耐地仰起头,换来的是落在胸口更重的吮吻。

车内折腾过后,她累极,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侧头看见那片一望无际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