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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title

“都别说了。”

“这里已经够乱了……”笛袖看向当前唯一尚存理智的林有文, 投出求助般的眼神,“让彼此都静一静好吗?”

“你真的觉得这能解决问题?”

林有文沉吸口气,提出质疑。显然, 顾泽临给他的印象糟糕透顶, 他无法认可将笛袖单独留下,面对这个蛮横无理的疯子。

这根本不能算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笛袖除了颔首, 做不出其他举动。林有文多呆一秒, 顾泽临都有随时被再度激怒的风险,好比此刻她不必回头, 都已经隔空感受身后人蠢蠢欲动的暴躁因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像匹野马随时脱缰而出。

但林有文依旧没动, “我放心不下。”

笛袖语带疲惫, “可、这是我和他的私事。”

——他介入不了。

话音落下, 林有文浑身一震。

……

他无话可说。见不得她夹在中间为难, 也是为站不住脚的尴尬立场望而却步,他深深地、最后看了笛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漩涡,包含了被强行压下的不甘,难以言喻的失望,以及,最深切的担忧。

他抬手, 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因打斗而微皱的袖口,动作依旧带着骨子里的优雅与克制,却更像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蔑视,没看顾泽临一眼, 仿佛对方只是空气。然后,他转身,脊背挺直如松,步伐沉稳地走向门口。

“砰。”

大门被轻轻带上。

那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将屋内的两人钉在了这片由愤怒、羞辱和狼藉构成的废墟之中。

“顾、泽、临。”

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唤出他的名字。

“你发够疯没有?”

“弄成这个局面,你满意了吗。”

平静到极点的问询,像暴风雨来前的征兆。

顾泽临看着她挺直纤瘦的背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巨大无名的慌乱包裹住他。笛袖始终背对着他,在她选择顶着林有文的拳头,也要护住他的那一刻,顾泽临胸口那股汹涌的怒火,陡然熄灭下去,而随着林有文的离开,体内横冲直撞的冲动,骤然像失去了目标。

只剩下宣泄愤怒后的,无措。

顾泽临抿紧唇,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对不起。”

“这没什么值得道歉的。”笛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还好吗?”

“快好了。如果你不出现的话。”笛袖真觉得她的病刚有转好的趋势,又要被顾泽临气出心病来。

顾泽临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看着笛袖,很想上前抱住她,但是生怕遭遇厌恶地抵触。

“这些天,你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忽然陷入被冷落已久的委屈,“不问我去了哪,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我一直盼着你哪天会记起我……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我就想行,你不找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可是,我一进来看到你们,挨得这么近,一下子就——”

笛袖心里暗叹一声。

“我只是碰巧在楼下遇见他,他知道我不舒服后,过来照顾我。”她重复林有文离开前的解释,不想再多费口舌。

清者自清,顾泽临信与不信,此刻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你生病需要照顾,为什么不叫我?”顾泽临抱有执念,被侵犯了领地的焦躁感重新唤起:“这里是你家,我才是你男朋友!他不该出现在这!”

“男朋友?”笛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过身与顾泽临对视,唇角极其缓慢地扯了一下,她指向被汤汁浸透的沙发软垫,一地支离破碎的物件,“这就是你作为‘男朋友’干的好事?”

“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话当众羞辱我,失控砸烂我的家?!”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因为情绪的激动和身体的虚弱,而颤抖得更厉害,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些字眼她都听进去了。

“我……”顾泽临下意识地想辩解,想抓住点什么,“是他先挑衅,是他……”

“刚才那些,是你的心底话。”笛袖点点头,情绪释放后很快收住,“我懂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

笛袖内心郁结却不减半分,数日不见,顾泽临又给她送上了一个大”惊喜“,这回她是真的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揉了揉紧蹙着的眉心,那里因高烧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而突突直跳。“我们各自冷静一下。”

顾泽临看着她,就只是这么看着,没说话。

气氛安静到死寂。

他不喜欢冷处理,但笛袖眼下态度,摆明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

僵持不下,顾泽临微扬起点嘴角,冷冷一笑,那近乎气音的轻微笑声自嘲至极,“我明白了。”

他最终选择退让,将狼藉一片的客厅留给她,转身进房,书房旁的画室自顾泽临搬到这里开始,变成独属于他的房间。

顾泽临才往那个方向走,身后的笛袖蓦然出声:“我的意思是——”

几乎是开口的瞬间,顾泽临停下脚步。

他遏制住即刻转身的冲动。

笛袖以不含情绪的声音,平静道:“我们最近都不要再见面了。”

“……”

与他上次离开时的意气用事不同,这次是明晃晃的驱逐。顾泽临脸色有些发白,不敢深想这句轻飘飘话语底下的决绝意味,他强压住不安,寻找到一个理由:“你还在生病。”

言下之意,他不会就这么离开。

“我不缺人照顾。”

笛袖:“尤其是一个不够冷静,只能惹我生气的人。”

“你走,立刻!”她下逐客令:“在我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

……

刻意不去回想,顾泽临最后离开时,那副心神遭受重创的模样,笛袖只觉头疼欲裂——生理性的,她怕刚降低些许的体温又升回去,囫囵吞了药片,蒙着被子睡了一觉,疲惫到极致,从身到心都是厌烦,她什么也不想管,逼迫自己强行躺在床上。

药物附带的作用让她意志昏沉,醒来时起来卧室漆黑,笛袖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已经是晚上八点。

解锁,看到了林有文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

【我去过医院了,刚回到家,走前和叔叔吃了晚饭,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里一切有我】

他没在江宁停留,直接回了南浦。

清楚留在这于局面无益,对于笛袖的情感问题,林有文没有立场插足,那么干脆去解决她父亲的后顾之忧,也算是从源头为她减轻负担。

笛袖无声松了口气。林有文并没有因为她的偏颇而生气,相反,处处谅解包容。她看着那几行消息,斟酌回复过去,林有文像是随时查看手机,很快答复。

万幸的是,他只是问了她病情如何,顺带提了下叶父的事,并没有追问白天那场闹剧的后续。

笛袖发自内心感激他的体贴。

发烧格外消耗体力,不多时感觉到饿意,她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趿拉着拖鞋,慢慢走出卧室,发现客厅地面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损坏的家具、地面的污迹全部清扫走,只留下由墙体组成的空间。

入睡前,笛袖给谈秘书打了电话,把人叫到家里。

谈秘书来到后,看到的便是站不下脚、满目疮痍的客厅,她面露难色,开始联系家政上·门·服·务。

不多时,工作人员归还了一个光洁如新的屋子,连木地板也重新打蜡过,只是家具、陈设摆件那些,都要从头置办过了。

谈秘书给她留了晚餐,在厨房保温,还贴心地摆好了干净的碗筷。

笛袖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她看着空旷到陌生的客厅,一口接一口,沉默地吃完这顿迟来的晚饭。

……

复习的时间转瞬即过,期末考试最后一门在下午,考完这场,这学期将迎来解放。

因为身体底子好,笛袖不过两天便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考试当前,她没太多精力去思考其他。大病初愈后,她留有轻微的咳嗽,这得慢慢养,着急不得。

走廊上,笛袖正去往最后一个考场,路上遇到同班的学生,大家互相问候。中途忽然插进来一个电话,她看了眼来电名字,果断挂了。

同伴瞧见这个举动,不免小小惊讶。

对面很快又打来。

再挂断就说不过去了。笛袖冲同伴清淡一笑,“抱歉。”

“没事,你先接。”

笛袖划开接听,走到楼道一旁,“我马上有考试,长话短说。”

“……”

对面明显顿了下,似乎没料到她如此不加掩饰的冷漠。

“你知道EPA项目吗?”

“没听过。”

“那你和顾泽临怎么回事?”

“这两者的关系是?”

周晏不带一句废话切入主题:“顾家最近有大动作,这个核心项目是顾泽临在跟进,也是他正式接手的第一个企划案,但现在问题是,他撂摊子不干了,手机一关通讯全断,公司不来会议不开,他家里施压找我要人。”周晏咬着牙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他,满世界找了一圈,结果他哪都没去,躺在家里喝闷酒!”

“哦,然后呢?”

笛袖计算着距离开考时间还有多久,没工夫和他虚以委蛇。

周晏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反应,“他喝得烂醉,嘴里念得都是你的名字!就算你们感情破裂了,也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项目上下百来号人,整个团队都在等着他一个人治愈情伤?”

“那就是他的不成熟了。”笛袖神色如常,说:“你们应该教会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这样冲动、轻率,是谁纵容出的错?”

说这话时,她同样隐隐也带着怨气。

顾泽临的性格很难说不是被身边人纵坏的,以至于他想对一个人好时,能把人捧到天上去,转头一不如意,又把人贬损至地底。

周晏不是来听她讲大道理的,他和笛袖交集本就浅薄,跟付潇潇分手后成了路人之交,双方平时没多少沟通,以是当下有求于她,周晏也怪拉不下脸来。

“你打电话过来的目的,”笛袖直接戳破了他铺垫半天的意图,“该不会是让我过去收拾烂摊子?”

“我为什么要过去看他。”她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

周晏反问,“他现在烂醉到不省人事,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

“我不管你们是闹分手还是彻底完了,”周晏显然是被逼急了,没了往日的风度,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但顾家现在要人,他爸和他姐要一个交代!你不去,自有别人会去,反正顾家有的是人替他‘收尸’。”

第72章 {title

周晏提到“收尸”二字, 已经是在佐证顾泽临这回闯下的祸不轻,能让他这样惯于在圈层里游刃有余的人都失了方寸,可见那个所谓的EPA项目牵扯利益之大。

周晏人精一个, 看似着火实则心细, 说话遮遮掩掩,只挑能对外讲的部分——核心项目除了名字,笛袖一概不知。明明重点在于顾泽临缺席, 严重妨碍项目进度, 但在他三言两语渲染下,顾泽临的安危更要紧, 有意将感情和工作边界模糊,推到笛袖头上成了她的责任。

好像她不去看顾泽临, 便成了“见死不救”的罪人。

笛袖如何能不知道他们这群富家子弟嘴皮子功夫了得, 她太清楚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们, 玩弄话术、操弄人心的本事是何等炉火纯青。

但有求于人, 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少来道德绑架, 我不吃这套。”笛袖淡淡道:“你要请我过去,可以,但我不能白走一趟。”

“你在跟我谈条件?”周晏气笑了。

“那算了。”她利落道。

“唉——你怎么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挂。”周晏忙道:“还没讲完!”

“我时间不多,你自己斟酌。”

笛袖沉得住气,反向施压,同样清楚他的顾虑, “工作上的内容我不感兴趣,只问和他有关的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满意了自然会去。”

“……行。”

“你说。”周晏没脾气了。

他算是明白顾泽临为什么栽在她身上, 太聪明,脑子转得快,而且很会藏拙,以前在付潇潇身边,周晏从没发现笛袖是如此口齿伶俐的一个人,当她锋芒毕露时,软硬兼施也动摇不得,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逻辑。

这样的女生不好招惹,但一旦与之相处久了容易上瘾,个性鲜明,宛如最细腻的笔触,经过必留痕。

“第一,在你看来,他是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周晏:“……”

这是一个颇为奇妙的对话。

曾经她为了帮付潇潇打探“敌情”,从顾泽临那挖掘周晏的过往情史,而此刻,她居然会从这个人的口中,试图得到想要的答案。

周晏很快回答:“不是。”

“如实回答?”笛袖存疑。

周晏感觉被当面挑衅了。

他说:“我知道因为潇潇的事,你用有色眼镜看我,对我挑刺我认了。但我们现在不聊她,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事实上,他承认交往过的对象只有你一个,他对你够不够认真,你自己更有感觉,这点犯不着同我这个外人确认。”

笛袖原本也只是试探他。第一个问题看似验证顾泽临人品,实为打探周晏可信度。他不敷衍的言辞,甚至开始走心,主动提起不光彩的旧事,倒有几分可信。

“第二,他留在国内的原因。”

顾泽临学籍在英国,却一直留在国内线上授课,笛袖不止一次产生过疑惑,但顾泽临对此解释是,他和家里产生过分歧,一度闹得不可开交,最终双方各退一步,家里要求他不准离开江宁,接受半自由半约束的生活。

至于那个重大分歧是什么,笛袖起初出于个人隐私,没有多问,顾泽临同样不愿多提,每回轻轻带过。

但最近,她有了个新的猜测。

周晏忽然不吭声了。

从他突如其来的沉默,笛袖隐隐感觉自己够到了真相,果然,他下一句没来由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你觉得我应该见到谁。”她把问题抛回去。

周晏不答,他转而道:“你先问第三个,我再决定怎么回第二个。”

笛袖没拒绝他的要求,轻颔首,“最后一个问题,他和庭纾怎么认识的。”

“……”

“你真的见到她了?!”周晏猛地提高声调,意外至极,随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三个问题连在一起……他幡然醒悟,立刻追问道:“这就是你们闹掰了的原因??”

他只说对了一半,庭纾最初是导火索,可发展到这个境地,已经超出笛袖的原先预测,她无意告诉周晏更多内情,算是默许他的想法。

周晏暗暗咋舌,纠结到底该不该讲,若是顾泽临清醒,必然要他三缄其口,但眼下火烧眉毛了,顾箐指不定哪个功夫杀到面前要人,相比好哥们,自然是顾家大姐危险系数更高。

何况出于私心,周晏也希望顾泽临早点振作起来,哪回分手伤心时不是顾泽临陪他走过来,这回掉了个,他也不好见死不救。

内心想通后,周晏硬着头皮说:“他和庭纾交情,大概开始在一年前,具体怎么认识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从某天起,他俩就好得不太寻常,泽临几乎对那个女生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我怀疑过是不是对方给他下了蛊,私下还找大师算过,泽临让我别多想,他说是他心里有愧,就当是还人恩情。”

“他这么讲,我也不好多问。直到有天晚上,他为了替庭纾出头,把几个人弄到医院去了,对方也有些背景,算是商场上和他爸有些沾连,能在长辈面前说得上话,就非要找顾家要个说法。”

“他爸知道这事后觉得不光彩,嫌过问都丢脸,他妈妈呢,一味的护短,最后是他大姐顾箐出面摆平的。”

“但因为闹了这一遭。他和家里关系弄得很僵。顾箐不准他回英国,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管着。”周晏顿了下,“至于后来的,你也知道了。”

本来讲到这,交代得够清楚了,但周晏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没收住:“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现场,他做得是有点过了,不怪对面非要闹个说法……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恩情能做到这个程度,搭上自家声誉都不在乎,这得是救命恩人的程度了吧?”

对面长达十几秒静默,周晏后知后觉,他轻咳两声:“是你非要问我,我根本不想说。”

“……”

他生怕笛袖反悔,立刻提醒道:“你问的我都答了,说到做到,哦对了,千万别透露是我说得,你就装作不知情啊,唉,反正看开点,他俩要有什么早发生了,这么久都没戏那就是——”

人越慌乱地时候越口不择言,周晏说多错多,“我没忘记。”笛袖冷冷打断。

他讪讪收住,“你什么时候去?”

“等我有空,”笛袖不客气地回,“一时半会‘死’不了人。”

“呃……”

·

·

公寓密码周晏发她手机上。许是电话里长了个教训,他为了挽救一个局面,埋下一个更大的祸端,小心翼翼不敢招惹笛袖,这次什么多余消息也没有,干干净净一串密码。

盛夏六月,笛袖心寒如冬。

原来一直想要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这样。难怪顾泽临闪烁其词,根本不敢告诉她与庭纾的过往,试问哪个女生能够接受这样的真相?

直到考试结束,笛袖依然没回过神,她凭机械性地思考、答题,试卷上写了什么未曾留意。

直到交卷散场后,先前在考场外的同伴过来反复叫了几遍名字,她才惊觉过来。

“你脸色好差哦。”女生忧心道:“要不要去校医室?”

笛袖挤出个笑容,“不了……我突然有事先回家,待会不跟你们聚餐了。”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同班凑在一起晚上聚餐庆祝,考前女生过来专程发起邀约,笛袖本来答应了,临时改变主意,对方略有失落,“好嘛。”

……

笛袖出校门,直接打车去了顾泽临的公寓。她有太多的想法,不问不快,一路上,周晏的话语反复在脑海里翻滚,每个字眼拆开、掰碎了解读,来回咀嚼,心态在崩溃边缘沉沦。

密码正确,眼前这扇大门轻而易举地推开,迎面而来的,是降下所有窗帘帷幕,只余黯淡天光的客厅。

以及,浓郁至极的酒气。

笛袖没走几步,就踢到一个空酒瓶。

作者有话说:尽量日更3k,但今天有事没写完,下章6k奉上,马上长嘴说开了!!

第73章 {title

玻璃瓶滚过地面, 叮当晃荡的声音,唤起那天踹翻茶几满地碎片的记忆。

笛袖沉着脸,迈过两步台阶, 房屋中央下沉式客厅, 电视无声地开着,沙发软垫扔在地上,周围随处堆着皱巴巴的衣服和薄毯, 外卖餐盒垒在桌上。

除了刺鼻的酒精味, 屋内没有其他难闻的气味,散乱之余, 大抵还算干净,许是周晏不久前过来刚收拾过。

黑灰色沙发上, 一动不动, 歪斜躺着的人影是顾泽临, 疏于打理的头发乱糟糟, 眼窝凹陷、脸色颓唐青白, 一身酒气。

样貌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叫人快要认不出来。

来之前,有想过周晏是否夸大其词,直到此刻亲眼目睹,笛袖顿时眼睛酸胀,看到醉酒不省人事的他,又气又恼, 不明白始作俑者凭什么买醉,受伤害的明明是她。

“你怎么好意思喝成这个样子——”

她拽着顾泽临的领口,狠狠推搡几把,发泄着那股压抑良久的气愤。

可是看到他意志消沉, 短短时日不复意气风发、潦倒沦落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痛,用力一推他:“醒醒!”

顾泽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浓密的睫羽颤动了几下。

他在身体晃动中醒过来,撑开眼皮,半眯着瞧她,不耐烦地啧了声合上眼,扭过头去:“别管我。”

但很快,重新唰然睁开眼皮。

“……笛袖?”顾泽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难以置信的茫然,“……是你吗?”

她咬着牙,硬生生将眼底涌上的酸涩逼了回去,“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顾泽临仰视着站在沙发边的笛袖,登时弹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彷佛终于认出眼前的人来,“真的是你……我以为……”

“周晏让我过来给你收尸。”她面无表情,说:“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指望谁心疼。”

“你……你真的来了,”他压根没听进去,自顾自低语:“太好了……”

顾泽临晃悠着站起来,却踩到地上凌乱的酒瓶,没站稳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笛袖视物天旋地转,被他猝然撞倒在地,万幸后背有个软枕垫了下缓冲,没摔出个好歹,但她还是被突然多出一具躯体的重量压得眼冒金星。

她闷哼一声,好沉。

“……起来。”

顾泽临把她按倒在了地毯上,手脚并用,顺势将人锁在怀里,笛袖身上压住一具沉甸甸的躯体。

“我不起。”他深埋在她的脖颈,像动物一样耸动鼻子,嗅闻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我一放开你就走了。”

“你总是赶我走……”

“一不开心,就不想跟我说话……”

“你一生气,就想静一静……“

“……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好想你……终于被我抓到了,我才不放你走——”他声音发颤,醉酒后脑子不太清醒,言语颠三倒四,想到哪讲到哪,笛袖试图用肩膀顶开他,“这样我喘不过气。”

“没事,我给你渡气。”顾泽临执拗得很,死活不起身,他完全凭本能行事,从她的脖颈往上落下细密的吻痕,笛袖先是剧烈挣扎,憋得脸通红,但被结实亲了几口,她慢慢顺着他的意,任由顾泽临施为不再推拒,甚至主动伸进他的衣衫,抚摸他背部光洁柔韧的皮肤,仿佛鼓励般回应。

配合后他心情大好,手上的劲松了,笛袖上半身恢复自由,这时她眼神一变,屈肘奋力撞开顾泽临,他胸口猛遭一记重击,唇间逸出痛楚的呻吟,笛袖趁机往后撑住地面坐起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两人都瘫坐在地上。

一经推开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温软躯体怎么突然抽离,只剩冷冰冰的空气,黯淡的光线下,顾泽临蹙眉不语,手掌捂着闷疼的心口,背靠陷在沙发里,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露出泛红的脖颈。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浓重的酒气几乎形成可视的雾气笼罩着他。

地上散落着更多空酒瓶,一片狼藉,颓败得如同战后废墟。

笛袖冷冷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心酸。

“你到底是醒着,还是醉了。”她问,“能不能听懂我在讲什么。”

“……”

“你再这样耍酒疯,”笛袖顿了下,只觉得无力,“我真的,不想理你了。”

……

顾泽临低垂脑袋,很久都没说话。沉默时间久到笛袖感觉异样,他一直按着心窝,难道刚才情急之下……撞到不该的部位?

该死,他本来就喝了这么多酒,已经在猝死边缘!

她脸色蓦然煞白,顾不上计较,“怎么了,很不舒服吗?”顾泽临很慢地点下头,笛袖后悔不已,赶忙坐过去,“我看看。”解开上衣为数不多的几颗纽扣,那里果然红了一片,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清晰看到心脏每一下跳动。伸出手,指尖却犹疑着,不敢触碰那处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笛袖,她怔住了,因为里面蓄满了泪水。

他一掉眼泪,笛袖跟着心软。

不禁有些自责,又有些无措,她怎么能把人弄哭。

还没得及有更多动作,顾泽临突然伸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不放。

“我心口疼。”顾泽临闷闷说道。

“好,”笛袖声音放轻,安抚:“让我看清点,到底伤得有多重。”

“心里特别难受。”他说。

笛袖扯下顾泽临手臂的动作顿住。显然,此疼非彼疼,“这些天,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不敢找你,不敢开机……我怕听到你更决绝的话,怕你真的说,结束。”

“我还没这么想。”她低声道。

“你是。”

顾泽临哑然道:“我不能接受,和你分手。”

笛袖忽然想探知,顺势问道:“为什么。”

她在诱哄一个没有多少理智的人,聆听最真心的话。

“我赶你走,对你不闻不问,你还觉得我好吗。”

“这个不好。”他将下巴慢慢搁回她肩窝,声音还带着醉态,“但是不分手,离开你……想想就快死掉了。”

笛袖听完,静了良久,任由被抱着不动,她问:“你是不是已经醒了。”

顾泽临不说话。

先前他大多数都在自说自话,现在都能连贯成句了,一来一回有问有答。笛袖拍了拍他的肩,又说:“你能正常说话,我们就好好谈。你不想谈,继续醉下去我也不阻止你。你自己选。”

顾泽临不情愿地松开手臂,两人分开到足以对视的距离,他猩红的双目里,醉意似乎消退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的痛苦和被揭穿的懊恼。

他无奈道:“都是心底话,没哄你。”

“什么时候醒的。”

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刚才痛得厉害,就醒了。”

……

还是因为她的关键一击。

笛袖却没给他冷脸,她抬手,温柔擦去顾泽临脸上残余的泪痕,演戏也好,真情流露也罢,被逼到落泪这一步,足以见得是走投无路。他有心悔改,她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答应周晏所托只是其次,本质上,终究是她心软了。

否则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周晏有求在先,她顺势拾阶而下,双方都得到想要的。一开始装得冷血,是为了不被周晏把握节奏,她也趁机得到一直以来未解的真相。

顾泽临因她轻柔至极的举动,脸上有错愕,也有惊喜,一眼不眨直勾勾看着她。

生怕漏看一眼她便变了卦。

笛袖想了想,先开口:“我承认,那天你的做法,我确实很生气,但我不见你,只是想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冷静下来,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但她没想到,顾泽临对此的做法,是关机断讯直接躲起来,连周晏和顾家都惊动了。

“你不该这么任性。”

一提到这就有些头疼。“不止是对待感情方面,还是工作方面,你都太肆意妄为了。”她说:“没有人天生是要围着你转的,包括我。”

他点点头:“我可以围着你转的。”

“……”笛袖呼吸一顿。

又来了。他性格问题一直在那,过去笛袖觉得利大于弊,直到最近她吃到苦头,才引起重视。

哪怕到现在,他依然专挑自己想听的部分听,其余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笛袖定住心神,用上非常正经的口吻,字句清晰道:“泽临,你很年轻,但也已经是个成年人。我希望自己是在和一个成熟有理性的男人恋爱,而不是在——”她神情无奈,“照顾一个小朋友。”

“你靠凌辱,贬低我来掩饰自己的冒失过错,是在转移重点,把问题分歧甩到我身上,这样只会把你我推得更远。”

顾泽临眉目低落,“我知道错了。”

“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笛袖跳过这个话题,接着解释:“出席活动那天晚上,我选项链时,没有想这么多,单纯是因为它的颜色和服装更搭调,至于你送的那些……太喧宾夺主了,我不是这场秀的主角。”千万级的珠宝项链,风头盖过明星,除非她想博个栏目。

“包括衣服,也是很久以前他送我回家时,顺带留下的,后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笛袖遭受无妄指摘,略带责备道:“你不提,我都已经快忘了。”

顾泽临眼睛愈加发亮,看着她。

“你说了这些,我也有想问的。”他说,“只有一个。”

“你过去对我的好,以哪个成分居多?”顾泽临低声问:“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才对我好……还是因为喜欢我?”

笛袖愣了下。

随即,她说:“你还没清醒,开始讲胡话了。”

“可能吧。”

顾泽临没否认,他的语气很淡且随意,不想在细节上纠缠,“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这不矛盾。”笛袖说:“成为男朋友的前提是我足够喜欢你。”

他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须臾,“好。”

“你说我是个成年人,那我现在具体多大,你清楚吗。”

“18、19?”笛袖只有大致概念。

“19,上周过的生日。”顾泽临声音有点委屈:“那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

“我推掉所有一切,本来是想找你庆生的,可是——”他顿了顿,打住没说下去。

他指的是,在她家撞见林有文的那次。

难怪……

他那天不打招呼突然回来,原来是准备给她个惊喜。

笛袖愧疚道:“我不知道。”

“你根本没记住。”

“……”

她的确未曾留意过,这段日子发生过太多事,分散了她的心神。在这一点上,笛袖觉得她没有做好一个合格女朋友的身份。

“抱歉。”笛袖真诚问一句:“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送给你当做生日礼物。”

“亲我一下。”

笛袖没听清,“什么?”

他笑着重复,“你主动亲我,就是我想要的生日礼物。”

这有什么难的。

笛袖凑近,在他脸颊两侧飞快落了两个轻吻,退回去坐下,手撑在沙发捧着脸,浅笑道:“不止‘一下’,还多了。”

“够了吗?”她笑盈盈说:“不够我再补上。”

她有意补偿。不单单是完成他的生日心愿,也是修补,他们这段时日少得可怜的维系。

顾泽临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的期待:“当然不够!”

笛袖喜欢他重新焕发神采的模样,方才那副消沉、沮丧的顾泽临,只会让她看了难受,眼前眉宇间自信洒脱,英俊倜傥的年轻人,才是令她怦然心动。

“这比以前我对你做的差多了。”他说:“亲吻技巧才几天没练,难道就倒退了?”

“安静点。”笛袖嘘声。

她倾身向前,捧着顾泽临的脸,学着以往的样子,仔细一一吻过他的额头、眉角、眼皮、鼻尖……轻飘飘的触碰,有如润物细无声般,温情描摹脸部线条,最后绕过唇间,在他有如实质的灼热目光下……碰了碰下巴。

“这回总够了吧?”她脸上闪过一丝俏皮的笑意。

“……”顾泽临迟迟没等到,开始心急催促:“还差一个地方。”

他的手从指尖相扣,转而压着她的腰,着意施了几分力,像是间接宣告不满足于等待的姿态。酒气未散的微醺和隔靴搔痒的挑逗,让顾泽临呼吸声变得沉重,笛袖妥协地弯低脖颈,他即刻迎上来。

然而,却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笛袖偏过脑袋,皱了皱鼻子,“全是酒气。”

“是薄荷利口酒。”

他故意说:“你都没尝到薄荷味。”

笛袖才不上当,她佯作嫌弃道:“我不和酒鬼接吻。”

后半程顾泽临缠了她许久,其实真想要亲,他完全可以主动,但更多是把这个亲密行为当作玩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腻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甜蜜的滋味蔓延出来。

他的酒还没解,刚清醒没多久,又醉态复萌。

这会儿倒很乖,也很安静,倚躺在沙发靠背,勾住笛袖的手指,静静看着她愣神。

起初还讲了几句,但没得到回应,笛袖转头看到他这副怔忪模样,不由笑了。

她知道他没听进去自己的话。

这些天不分昼夜一味伤心醉酒,他没一刻睡得踏实过,直到疏散心结后,绷紧的状态骤然一松,没多久,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上涌。

笛袖趁他还有些意识在,扶着他到楼上卧室,睡在客厅属实不像话。

这一路上走得艰难,透明的玻璃悬浮楼梯让她心惊胆战,顾泽临脚步虚浮,酒精带来的混沌使他过分黏人,没走两步,踉跄着将她压在墙上、柜边、扶杆时不时挨蹭,勾得双方都有些起意。

他看着身材偏清瘦,恰好是刚过成长期,才定型不久的少年感躯体,但摸上去都是硬邦邦的紧实肌肉,意外地沉。骨架不大,属于脱衣和穿衣时完全给人两种不同直观感受,俊秀窄俏的脸型,肩宽腿长腰细,肌理线条匀实漂亮,换做平时是赏心悦目,但把人收拾送到床上,褪掉皱巴衬裤换上睡衣的过程艰辛到笛袖不想重温。

她迅速扫视了一下这个简洁到近乎清冷的空间——顾泽临的卧室延续了他整个房屋的风格,黑灰白经典色调,东西不多,摆放整齐,有着一种长期被打理的精细感。

顾泽临沾到枕头,终于消停下来,很快闭眼入睡,但始终不肯放开她,将笛袖牢牢锁在怀里。

分离焦虑时刻发作,哪怕半梦半醒间,也一直嘟囔着她别走。

笛袖无可奈何,只得陪着他一起躺在床上。正值夜幕初上,她好不容易结束繁复的考试章程,眼下无事,干脆放纵自己好好休息一回。

两人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埋头一觉睡到次日清晨,醒来时已经是六点,天光从未合拢的窗纱间隙倾泻而入,照到床面的人脸上,略微刺目。

笛袖被日光唤醒,恍惚意识到自己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先是一惊,这下彻底清醒过来。

看到时间竟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缺觉,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

她转头一看,顾泽临还没起来,但他眉头紧锁,唇间绷直抿成一条线,眼睫偶尔轻颤几下,仿佛陷入难受中。

对了。

笛袖一拍脑门,才想起来顾泽临宿醉,而且一觉睡这么久,指定清醒过来头疼。

她轻手轻脚起床,没惊动他的情况下,简单在浴室完成洗漱。

出了卧室,整个房屋静悄悄,只有她一个人走动,顶楼采光充沛,她能毫无阻碍地、清晰看清走廊沿两侧其余房门。

笛袖鬼使神差地,一一打开,进入。

她鲜少做这样侵犯隐私的事,不免心里犯起忐忑。但只要不说,就没人会发现。

另一间主卧格局的宽敞房间内,笛袖看见她定制的那套黑胡桃木家私,每一件都安然摆放在里面,连墙漆、灯饰和窗帘等等都换成了她喜好的风格,布局浑然一体,如果不是清楚自己在哪,笛袖简直要以为进到她的家里。

……

一种名为喜悦的情愫在胸口炸开。

笛袖着实接收到了这个意外之喜。

她心想,原来都藏在这里。

昨晚不论是客厅还是顾泽临卧室,都没看到,她虽然面上没表示,但心底总有几分黯然。

然而顾泽临不仅妥帖珍藏,他没有拿来己用,而是精心布置,复刻出另一个她喜好的卧室。

正如同居时他搬入笛袖的家,顾泽临同样在自己的私人领域,也专门开辟出一个专属于她的空间,等待她的随时入住。

他的家时刻欢迎她的到来,作为女主人的身份。

只不过这段时间,他一直没能有这个机会表达。

笛袖轻轻合上房门,打定主意,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直到顾泽临哪天亲口说出,再表现十分惊喜的模样。

除此之外,剩余客房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直至此刻怎么不明白,那天庭纾的做法,有多大的刻意成分在——对方有备而来,她却因为事先抱有的疑心,主动走进编织好的言语陷阱里。

庭纾高明之处就在于,从不以情敌身份自居,清楚定位在异性好友,一心搅局,让两人互生嫌隙,就是对方最初的真实用意。

昨晚顾泽临的表现,足以打消她的所有顾虑。至于他执意不提庭纾的过去,笛袖也不想在这事上纠结,周晏的话语很大程度上已经做出了解释,她不确定再往下深挖,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实情。

当下比过往更重要。

她深谙这点,也会适当放过自己。

·

笛袖心情愉悦地下楼,空腹一晚上的肠胃急需得到补充,冰箱里有随时替换的新鲜材料,她挑了几样做解酒的绿豆汤和简易的早餐。

粥快煮好时,笛袖接到来自她母亲的电话。

自从季洁从医院回来后,笛袖忙于其他事,抽不出空去见她,就连手术后拆线,也是谈秘书代劳陪同。

今天是去医院复诊的日子,季洁特意打给笛袖,一是想着考试结束了,正好见见女儿,二是她借着复诊,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母女俩难得有机会不被打扰,安安静静相处一天。

这事季洁提前说过,但笛袖被周晏突如其来的致电打岔,见到顾泽临后,更是直接忘了。

电话里,季洁问她起了没有,要不要顺路让司机开车到楼下等她。

“嗯……我已经起了,准备出门直接去医院。”米粥险些扑出锅,笛袖眼疾手快关了火,迅速找了个理由:“从家里去我那也不顺路,我自己过去就好……对,好,到时医院见。”

妈妈那边不好耽误,笛袖把刚煮好的粥晾在灶台,菜和解酒汤放在保温箱里,临走前,她给顾泽临留言,提醒他厨房有早餐,记得起床后起来吃。

……

顾泽临起来时,床另一侧的温度已经冷却,他先是感觉到头部剧烈钝痛,扶额缓了一阵,但在瞥见身侧位置空荡荡的床单后,便化作一种惊醒。

他从床上腾起来,还没来得及穿上鞋,把卧室内翻了一通,不见人影,他开门冲到楼下,却在厨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莫说没看到脸,光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顾泽临心都跳到嗓子眼。

她回头,露出一个清柔笑容,“你醒了。”

顾泽临脸色不能更难看。

他几乎控制着牙齿不打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这话时,顾泽临眼睛快速扫过四周,确认这栋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你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

庭纾歪了歪脑袋,适时开口打断:“除了我,你还想看到谁?”

“……”

“你喝了好多酒,酒柜空了一大半。”她轻声说,“这么浪费的喝法,糟蹋那些好酒了。”

顾泽临没心情说这,敷衍道:“剩下的,你想要就拿去。”

“我早戒酒了。”庭纾表情很淡。

她意有所指这么一句,让顾泽临的大脑陡然清醒不少。

他低头,此刻才注意到身上换了一套睡衣,几乎僵在那里,口吻生硬问道:“你给我换的衣服?”

庭纾点点头:“是啊。”

“我还帮你打扫干净客厅,真够乱的。快过来坐吧,先吃早餐,我做好了一桌,不吃可惜了。”

顾泽临神情诡异地坐下,他惊疑不定,难道昨晚都是一个梦境?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莫名烦躁,庭纾在他对面坐下,递过来一副碗筷,他没接。

“我没心情吃。”顾泽临径直道:“我有话跟你说,在那之前,你先想下你做了什么。”

庭纾淡然,“因为那张照片?我已经和她道过歉了。”

“后来你不也没说什么吗。”她问:“现在突然翻出来,是她又翻旧账了?”

“她不会做这种事。”

顾泽临道:“我不回你,是觉得线上表达不清楚我的意思,不代表你做得对,这件事她不高兴,我同样心情不好,但有些话当面讲更合适——你说你在外地录制综艺,我就等你的档期。”他强调:“我尊重你,那么同样的前提,是你要尊重我和我的人。”

他不肯用早餐,庭纾同样没动筷。

她像是被扫了兴致,抱臂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没理解,你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了吗,”她看着顾泽临,“是你喝醉到一半,给我发了消息,我看到第一时间赶过来照顾你。”

“我忙活了这么久,没指望你领情,但你醒来不说声谢,还指责我不够尊重你。”

“照你的说法,我也该有情绪?”庭纾问道。

“……”

顾泽临蹙眉,感觉头更疼了。

他喝断片,对昨晚只留下极少的印象,隐约记得……笛袖似乎来过,可是她为什么来,到后发生了什么,最后怎么躺到一张床上去,这些经过一概不记得,庭纾这么一说,他自己都模糊了,甚至怀疑那些遗留在脑海中零星画面的真实性,究竟是臆想出的还是梦境。

——潜意识里希望见到那个人,但酒醒后,不能更清晰意识到,笛袖不可能来找他。

是她亲口说,不想和他再见面。

因为他始终记挂着,要和庭纾聊清楚,或许是出于这个想法,才在神智不清的情形下,给她发了消息?

顾泽临神色莫测,很久没说话。

庭纾微扬下巴,“你不信我?”

“……”

“不信你看自己手机。”

顾泽临将手机落在床头,没带在身上,庭纾信誓旦旦的口吻,已经让他下意识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OK,我刚才的态度有些急。”

顾泽临:“既然是我……让你来的,那我对之前讲的话,说声抱歉。”

庭纾闻言面色稍缓。

“但我接下来的话会更直接,”他话锋一转,“我要求过,你不要和她私下见面,但其实在那几个小时前,你就在我家里见过她,但是你没告诉我。”

“你现在才知道,不是说明她也没告诉你么?”

“所以我没打算怪你。”顾泽临沉声。

庭纾倏忽笑了。

“你本来就不该怪我,相反,还应该感谢我。”

慢条斯理地,和他剖析道:“我跟她见过不止一次,但如若不是我先挑破,你会被她瞒到什么时候?我比你们都更坦诚——至于她在心虚、犹豫,或者后怕什么,才迟迟不敢和你提起,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聪明地模糊概念,言语间轻巧将不利于自己的指控,转移到不在场的另一个人身上。

顾泽临沉沉吸一口气:“你弄错了,心虚的不是她。”

他抬眼,视线重新放在庭纾身上。

“确定关系后,一直瞻前顾后,后怕恐惧的是我。”

……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伯父家里。那时她还是我姐的好朋友,站在台阶上看到这人第一眼,我连步子都迈不动。”

“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自那之后鼓足整整三天勇气,装作最不在意的样子,以最正常的口吻,问她愿不愿意替我的牌位。”

他沉住呼吸,神情和平时的玩忽,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完全不同,语气再认真不过,继续道:“那会儿在打桥牌。她瞬时记忆特别好,记牌太准,所以不怎么爱跟我们一起玩,那天纯粹是心血来潮,她当时就坐在我对面,就像你现在和我的距离。”顾泽临眼眸直视庭纾,分毫不让:“但我只敢对她说那么一句话,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她不可能拒绝。”

“……”

庭纾沉默着。

这下不接话了。

“以前的事,我不会计较,你清楚是为什么。”

“往后你也犯不着和她较劲。一个是我偏心,看不得她受委屈,我们能谈成这段感情说白了是我算计来的,费劲心机追到的女朋友是要捧着宠着的,不是让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膈应,我防着她前男友回国已经够烦够头疼,建议你别再兴事,二来她瞧不上你的手段,懒得对付,才让我来和你理清关系。”

“我们之前有过一些没及时说开的点,导致彼此相处不在意分寸,归根到底我那时太年轻,做了不经头脑的事,连累波及到你。我对你有愧,但她不欠你什么,所以往后不涉及她的事,我依然会让着你。”

顾泽临言尽至此,“庭纾,你很聪明。有的心思花在该用的地方上,少惹不必要的麻烦,你的明星路才会越走越顺。”

“我对你是可有可无的?”

顾泽临没犹豫,“对。”

庭纾心口一沉。

这人果然薄情。

唇角勾起淡淡的笑,“你现在嫌我多余了,不想负责了是吗?”

顾泽临反问:“我和你的演艺生涯比,你选哪个?”

庭纾不答,她压根不用说,双方都清楚,顾泽临于她要么给感情,要么做牵线搭桥的助力,不能兼得。

“有一点她说得很对,我也认可——有些事说破就没意思了,你明白我在指什么。”

庭纾转过头去,胸腔明显起伏,深呼吸。

她不能闹,不能真的有情绪,顾泽临这次算开城公布的摊牌,她忍住,平复下去。

顾泽临给她思考的时间。

再转过来时,她脸色未变,说:“那我们还是朋友。”

“可以。”他退一步,给足诚恳:“前提是你不干扰我的私人感情,我们只做朋友。”

“我有些羡慕她了。”庭纾说完,很快又道:“下半年我的行程都会很忙。”

“不联系你的时候,Icy会替我报平安。”

顾泽临明白,她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达成这个结果的顺利程度远超出他预想,本来以为会费一番周章,但庭纾妥协得很快,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所以她退出的时候也很体面。

谈妥后,她端着姿态,矜持离开。

顾泽临对着一桌子餐食,没有丝毫胃口。

他进卧室先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看见那个数日间潦倒,不成人形的样子,很不想承认这是他。顾泽临其实一直形象包袱很重,从他坚持使用香水这一点,足见他对品质生活有要求,邋里邋遢绝不是他的作风。

顾泽临硬着头皮,给自己做了面部清理,洗脸刮干净胡子,恢复光洁的面孔,再打理出合适的发型,直到把镜子里的人看顺眼,他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对自己外观颇为在意。

尤其,在林有文再次出现在笛袖身边后。

他不希望自己在外形方面,输给这个男人丝毫。年龄上差了7岁,岁月赋予阅历沉淀出的成熟、稳重无法比拟,但万幸,年轻是最好的优势。这方面他绝对一招制胜。

顾泽临突然间想通了,一直消沉下去,岂不是让林有文钻了空子?这笔买卖可不划算,他得再找个机会露脸。

——不论笛袖是否消气,就算看到他照样赶出来,也比这样坐以待毙的好!

拿定主意后,他打开手机,消息弹窗接连疯狂涌入,很快占据掉整个屏幕。

笛袖果然是一条消息也无,顾泽临眼神黯淡了些,但暗自打气,重振旗鼓。

然而直到看到他家里的消息,顾泽临眉心猛跳几下。

他才开机不到三分钟,顾箐像是24小时盯梢,一通电话直接打过来,顾泽临深吸口气,接通。

顾箐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顾泽临随她训,从头听下来两件事,一样是关机断联,让全家担心他的安危,一样是他玩忽职守,必须到公司同项目组当面道歉认错,重拾人心。

顾泽临本想直接去笛袖家中,但顾箐的电话打乱了计划,火烧眉毛,他只好改变主意,先去公司一趟。

路上,他吩咐新安排的司机兼助理精心挑了礼物,等下班后亲自给笛袖送过去。

·

·

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检查结果也显示正常,送别医生后,季洁复诊完心情不错。

趁时间尚早,商场内,笛袖陪母亲逛街。

母女俩很久没一起到线下商场买衣服,季洁衣柜里的服装一半是公司出品,另一半有平时偏好的品牌,定时上门供她挑选,所以逛街shopping只是一种消遣乐趣。

会客厅组合沙发上,笛袖等着母亲从试衣间出来,她低头翻看手机,迟迟没收到顾泽临的回复。

第74章 {title

(上章一共万字更新, 补了6k字新剧情,不要看漏啦~)

季洁从试衣间一出来,便是看见她低头查看手机的样子, 不由打趣道:“对面什么人, 让你一直等着消息?”

“没什么。”笛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新裙子上,夸赞道:“这身真好看。”

“先前那身好看, 还是这件?”母亲却笑吟吟反问。

“……”

笛袖一下被问住了, 刚才那件,说实话根本不记得长什么样子。

“你看了好几回手机, ”季洁一眼瞧出她心不在焉,抬手示意, 挥退辅助试衣的店员。

屏退旁人后, 等会客厅里只剩母女两人, 她才挨着笛袖坐下, 声音放柔了些:“你心里藏着事, 要跟妈妈聊一会儿吗?”

母女感情日渐亲密,不知从何时起,季洁也成了她可以分享心事的人。

笛袖张了张嘴,片刻后,又叹气合拢。

话卡在喉咙里。

她摇了摇头:“最近有太多事,我还没理清个头绪,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就从上次你和我提到的那个男生说起。”

“他……”笛袖踟蹰着, 季洁好奇地问道:“不是说等我痊愈后,带他来见我么,我还一直等着下文呢。”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后面发现……他的性情还需要再磨砺下。”

“感情不顺吗?”季洁的声音依旧轻柔。

笛袖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 季洁笑了笑,解释道:“小谈都告诉我了。”

“那天她去到你家里,帮你收拾残局可花了不短时间。”这样尴尬窘迫的场景,被妈妈搬到台面上讲,笛袖有捂脸的冲动。她想,明明交代过让谈秘书不要说的。

“作为员工,她总要跟我交代去向。”季洁替谈秘书解围道:“但我的女儿有保留隐私的权利,就像今天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笛袖闻言有些动容。

可下一秒,母亲那句不失幽默地调侃,却让她哭笑不得。

“他让你尝到爱情的苦头了?”

“妈妈!你怎么说这种话……”笛袖像是被雷到了,“有点过时,还是太煽情了?”看着女儿不加掩饰,在她面前展露生动的表情,季洁心情更好了,笑眯眯地说:“我们那个年代是这样说话的啦。”

笛袖忽然静默几秒,随后语气微沉,道:“我们性格不合。原本以为磨合得差不多了,但他不够成熟的地方,还是给我带来了烦恼。”

“我在想,这次算过去了,以后呢?万一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担心这次原谅,会变成对他的纵容。”季洁一句话点破了她的心思,言简意赅。

笛袖沉重点了下头。

她似乎太轻易就原谅顾泽临,他醉酒、落泪,说几句软话,便不忍心再责怪。

过去的相处大抵都是如此。他每次犯错,都会请求她的原谅,在他看来,说声对不起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可是这并不能掩盖实质性的伤害。他到现在,或许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做了大人不让做的玩水、玩火的把戏被呵斥,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但本质并没有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

“哲哲,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产生顾虑,”季洁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那处被一圈金属覆盖的指腹,“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他,好比你最生气难过的时候,也没想过摘下手上的戒指。”

“……”

“你不是轻易言败的性子,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学业、工作是这样,感情也该是这样。” 季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既然你对他还有意,慢慢调教就是了,”季洁眨了眨睛,给她定心:“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经历,留下他身上你想要的,磨掉让你感到棘手的。改变一个人很难,同理,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改变的人更是难得可贵。”

笛袖的语气不太笃定,“这能做到吗?”

“是你就可以。”

季洁无条件支持她,笛袖听懂了,被至亲信任的感觉很好,心中郁结逐渐散开,她慢慢展露笑颜。

是多日不见的轻松惬意。

这段时间,无休止的争吵让她疲惫不堪,内心深处更是多了一分郁燥,她原本无可指摘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不复平静的心态让她在接连产生的矛盾前显得被动,被其他人、其他事推着走。

但这终究只是短期的低谷。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是她一贯践行的准则。

没有什么坎坷能永远绊住她。

就连看中的东西,从来只有主动放手,没有被横刀夺去的道理。人也一样,她还没想放弃顾泽临之前,任何人都休想得到他。

笛袖重拾信心。

季洁点拨几句,见她想通了,便不再多说。

她又挑了四五身衣服,试完一并付款,之后则一门心思给笛袖挑,非要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光是看着,心里就觉得舒坦。

·

·

顾泽临到笛袖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中午去到公司,顾庆宗没给好脸色,在董事长办公室谈话半小时,父子俩最终达成一致战线。

顾泽临惹出的烂摊子还得收拾,下午一到工作时间,顾庆宗当即将项目主事请到会议室里,当着他们的面,把儿子狠狠训了一顿,用词堪称犀利,半点情面没留。顾泽临虽然人收拾齐整了,但精神还有些低迷,面色带点憔悴,挨完批,他垂着眼,语气诚恳地挨个给高层认错。

原先满腹怨言的几位高管,看到他神情不振的样子,也不好再发作,转而向震怒未消的顾庆宗求情,说些 “年轻人难免犯错” 之类的场面话,意思是再给次机会。

顾庆宗率先替他们出了气,高层们面色缓和不少,这事也就算揭过去了。

这算是会前的小插曲,说开后便正式谈工作。

顾泽临缺席了近一周,会上大多时候只听不说,埋头记笔记。顾庆宗趁这个机会,摸清整个项目的进展,对当前验收的成果给予了高度评价,表彰团队成员,并对接下来的月度规划提了些建议。

会议一开就是三个多小时,散会后,顾庆宗在办公大厦附近的酒店订个包间,请众人吃饭。

饭桌上少不了觥筹交错,顾泽临好不容易清醒些,却架不住接连凑上前的敬酒。在座的里他辈分最小、职级最低,又刚犯了错,高管们有意让他赔个面子,他不能不买账。

顾庆宗在一旁冷眼瞧着,也不拦,存心叫他吃个教训。

喝过两三轮,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顾父跟众人交代几句,随后散席,各自离去。

司机兼新助理姓蒋,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犹有几分清秀的书卷气,蒋助理把顾泽临扶到后座,按他的意思,导航定位到笛袖家。

顾泽临头枕在真皮靠背,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掠过,映在他有些涣散的瞳孔里。他酒量向来不差,若非存心求醉,寻常应酬的量很难将他真正放倒。方才席间那几杯,远不足以让他神智不清。

但饶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连番饮酒,车停稳时,他推门下车,脚步踉跄了一下,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竟有种不真实的绵软。蒋助理反应极快,立刻绕过来,伸手扶着他上楼。

快到门口时,顾泽临手臂一抬,力道不容置疑地推开助理的搀扶:“好了,不用了。” 声音低沉却清晰,“你走。”

蒋助有些犹豫:“没剩几步路,我送您进去吧。”

“我说了,你回去。”顾泽临坚持道。

他是真心想赶人走。因为拿捏不住笛袖见他会是什么态度,若是她还没消气,被助理撞见他服软的样子……嗯,实在挂不住脸。

蒋助无奈,只得应声:“是,您小心。”转身走向电梯间。

可他还没走远,在走廊等待下行电梯时,身后那扇刚合上的大门 “嚯” 地一声又开了,传来顾泽临怒不可遏的声音:“拿去扔掉!”

一个沉甸甸的、包装考究的西装礼盒被粗暴地甩出来,险些砸在蒋助理身上,他下意识接住。

门内,顾泽临胸膛剧烈起伏。他刚踏进玄关,目光扫过客厅,瞬间愣住 ——墙漆、 沙发、茶几、窗帘……都换了陌生的款式,整个客厅焕然一新。视线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崭新的茶几上,正好放着一款男士西装礼盒。

高级西装得量身定制,笛袖根本没有他身体的精确尺寸,这盒子……绝不可能是给他的。

刹那间,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攫住了他——是谁?送给谁的?

……

顷刻间,猜测都指向同一个人。

顾泽临眼神一暗,残余酒精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对助理厉声吩咐:“马上扔掉,丢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

·

晚饭母女俩是一起吃的。

季洁推荐了一家之前商务宴请去过的餐馆,她亲自尝过,说菜品做得不错,这次特意带笛袖过去品鉴。

菜肴的品相和味道果然没让人失望。招牌竹荪翅羹鲜美异常,入口丝滑,上汤嫩桑叶正当季,翠绿欲滴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增。

整场饭席吃完,仍觉唇齿留香。

果然是家好馆子。

结束后,季洁让司机送她回去,笛袖满载而归,提着五六个购物袋子的战利品回到家。

一进门,屋内灯光大亮。

玄关鞋柜里换下来的皮鞋,和少的那双拖鞋,都是顾泽临穿过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笛袖微感讶异,一天都没收到任何消息的人,突然跑到她家里,卧室门大剌剌地敞开,笛袖进去一看,顾泽临闷头蒙着被子,躺在她的床上。

笛袖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奇妙的感觉 —— 昨天还在顾泽临家的床上同床共枕,今天就换成了她的床。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缓酒劲。笛袖刚进门,顾泽临就醒了,维持假寐的姿态,心却提到嗓子眼,等着她走近。

笛袖刚走到床头,又闻到一丝酒气,不由微蹙眉。

“没喝解酒汤吗?” 她没犹豫,微微倾身凑近,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将人轻柔唤醒,“你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呢。”

顾泽临屏住了呼吸,睁开眼,她姣好的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心脏瞬间加速跳动。

笛袖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清亮的眼眸盛着细碎的光。

“你还生我气吗?”他问。

笛袖心想,这不是昨晚已经说开了么。

“答应我以后不再喝这么多酒,”她说:“我就原谅你。”

“我不是让你戒酒,是别酗酒。少喝点没关系,过量饮酒伤身,长期容易养成依赖性……再难过沉闷,也不能靠喝酒熬过去。酒精解决不了问题。”

“你现在年轻,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他没立刻回应,只是怔然凝望着她。

酒精让他的眼神有些发沉。

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难过,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贪婪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

笛袖被他看得心头微热,却还是迎上他的目光。

她轻声追问:“泽临,你能答应我吗?”

静默片刻,顾泽临才缓缓点头:“我想听你的。”

第75章 {title

笛袖暗忖, 他答应得倒爽快。

看来……也不是那么难调教。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太清楚顾泽临的手段,最擅长用软话熨帖人心,可承诺究竟能否兑现, 还得看他日后的行动。

笛袖收回手, 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

忽然想起个关键问题:“你怎么突然跑我家来了?”

顾泽临的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他本该生气的——几天没有音讯,笛袖真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连条消息都没发过。可他不敢细想, 越想越感到心灰意冷。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分手决计是不可能的, 冷战总归要有个头,让笛袖服软是指望不上了, 除了他主动求和, 顾泽临暂时也想不到第二条路。

“我……”他嗓子干涩发紧, 自暴自弃地想, 反正成败在此一举。

干脆直言道:“……我想你了。”

笛袖一怔。这直球打得她措手不及, 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她转身去开窗,夜风裹着空气中的余热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

背对着他,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顾泽临沉默片刻,小声道:“不告诉你,是因为……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到我。”

“那你还敢直接进我的房间,衣服不换, 澡也没洗,带着一身酒味就睡在我的床上?”笛袖靠在窗台,转过身,嘴上数落着他的错处, 语气却没有一丝责怪意味,甚至称得上温和。这反常态度让顾泽临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隔了会儿,笛袖又问:“解酒汤喝了吗?”

“解酒汤?”顾泽临茫然反问。

“我给你留了言的,”笛袖挑眉,语气略带探究:“厨房放着我做好的早餐和绿豆汤——你没看到?”

顾泽临猛地一怔:“那是你做的?”

“不然呢。”笛袖平淡回应着,却见他脸色骤变。

“……”

顾泽临缓缓坐起身,酒意彻底散了。他摸出手机,翻出和笛袖的对话界面,最近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周前。

可笛袖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指尖一顿,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有人扶着他躺下,温热的掌心贴在他额前,低声哄他“别闹”。他以为是……

“昨晚,是你照顾我的?”他嗓音微哑地问。

笛袖点头:“嗯,你醉得不轻。”

顾泽临眸色一沉,某种猜测呼之欲出。笛袖看着他陡然沉默的样子,心下了然:“……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泽临整个人像是懵了,好半天,他才闷声道:“是,我昨晚喝太多了。”

他显得格外懊恼,恨不得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能不记得,“我真的……记不太清,可能是喝断片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讲讲。”

而在笛袖看不到的角度,顾泽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笛袖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手机必然被动过手脚,庭纾竟然,欺骗了他?

她动了他的手机。这个认知令顾泽临极度不快,他压着怒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留过言对不对?说那些……都是你准备的?”

那一桌饭菜——笛袖精心做的一桌早餐,他一口都没吃到!全部喂给了垃圾桶。

顾泽临心里憋屈,那根本不是什么美梦、更不是自欺欺人的臆想,而是实打实的现实!

但眼下,必须把谎圆过去。

否则被笛袖知道中间有庭纾搅局……顾泽临根本不敢试想那后果。

他勉强扯出个笑容:“我一醒来刚开机,就被我爸和我姐电话叫去公司,一直忙着工作,忘记查看消息了。”语速刻意放得平缓,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笛袖的表情。

“那你现在这酒……”笛袖伸手去拉他身上的薄被。“是晚饭喝的。”顾泽临略显惨淡地,扯了下嘴角,“我爸替我圆场,组了个饭局,给公司那帮人赔罪。这些天我撂挑子,底下怨气不小…… 席上被灌了不少。”

他顿了顿,立刻想起刚刚的承诺,补充道:“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这么喝了。”

笛袖微颔首,算是认可。

“我……”顾泽临的声音低落下去,“我浪费了你的心意,那么早起来做的早餐……” 笛袖站在床榻前,顾泽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几乎是带着一种示弱的姿态,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腹部,声音闷闷地传来:“对不起。”

“那你现在这酒……”笛袖伸手去拉他身上的薄被。“是晚饭喝的。”顾泽临略显惨淡地,扯了下嘴角,“我爸替我圆场,组了个饭局,给公司那帮人赔罪。这些天我撂挑子,底下怨气不小…… 席上被灌了不少。”

他顿了顿,立刻想起刚刚的承诺,补充道:“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这么喝了。”

笛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我……”顾泽临的声音低落下去,“我浪费了你的心意,那么早起来做的早餐……” 笛袖站在床榻前,顾泽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几乎是带着一种示弱的姿态,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腹部,声音闷闷地传来:“对不起。”

他这副样子,怪可怜兮兮的。

笛袖心头一软,那点残留的责怪终究消散了。

她抬手,指尖没入他微乱的发间,声音柔和下来:“算了,过去就过去了。”

想到顾泽临描述的饭局情景,想必他没吃好。她顺口问:“饿不饿?要不要垫点东西?”

顾泽临正懊恼错过了她精心准备的早餐,闻言立刻点头。笛袖转身去了厨房,给他做了碗味道清淡、易消化的家常面。

她人一走,顾泽临脸上的惨淡瞬间褪去,迅速拿起手机,重新翻看他给庭纾发送消息的时间,显示今天早上发出去的。如果昨晚笛袖照顾他是真实发生的,那说明今早庭纾来过之后,在他醒来前,不仅删掉了笛袖的留言,还伪造了这条发送记录,最后关机……一切都发生在他毫无防备的昏睡中。

他手机密码和开户密码是同一个,理论上,完全行得通。

篡改他的手机信息,这个事情完全触及了顾泽临的底线。他戒备心向来不低,只是对身边的人不设防,清楚他手机密码的屈指可数,都是真心托付信任的人,庭纾此举,精准地踩爆了他最不容触碰的雷区。

顾泽临深吸一口气,直接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隔了几分钟,对面有了回复:

【一个恶作剧而已。】

【别这么较真。】

顾泽临盯着屏幕,很快,她又发了句:【以后不会了。】

顾泽临暗暗心惊,从这一举动中,读出她原本想要挑起更多事端的意图。

他对她不设防,一不小心着了道。

如果不是因为那番及时说开的对话,接下来她又会借此做什么,不得而知。

联想到庭纾之前轻易答应退出,他不免有些,事情远远还没结束的感觉。

考虑到她的所作所为是在谈话之前,顾泽临不想追溯,只回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清汤面很快出锅,顾泽临来不及深究,走到餐桌旁坐下,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面条摆在身前,久违地尝到笛袖的手艺,刚吃第一口,他便动容了。

笛袖在一旁看着他吃,可她在那,顾泽临吃了几口后,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

笛袖被他看得撑不住,说了句“慢慢吃”,便走开了。

然而刚踏入客厅,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茶几上的西装礼盒不见了。

“你有没有看到我放在茶几上的东西?”笛袖问道。

顾泽临跟过来,闻言眼神微有闪烁:“什么东西?”

笛袖倏地转过身,紧紧盯着他,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个深蓝色礼盒,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里面是套西装。”

顾泽临沉默两秒,“……我扔了。”

“扔了?!”笛袖声音拔高,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你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天知道丢在哪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声音干涩:“我以为那是给——”

“那是我爸的父亲节礼物!”笛袖着实被气到,“他生病在接受治疗,我特意定制的,想让他开心点。你凭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扔我的东西?就凭你那点毫无根据的猜疑?”

顾泽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笛袖已经转身冲向门口,顾泽临一把扣住她手腕:“我去找。”

“松手!”笛袖用力一挣,却没能挣脱。

“对不起。”他声音低得发颤,“我不该那么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终于抬眼看向他:“顾泽临,你总是这样——不问清楚就做决定,事后才来道歉。”

“我真的搞不懂,一而再再而三犯下这种错,你的道歉,到底有什么用?”

作者有话说:顾泽临,你啊你……(指指点点)

第76章 {title

顾泽临还扣着她的手腕, 听见这话,脸色霎时青白几分。

他没再争辩,只是加重了语气, 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别着急,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可这仓促间的补救,显得如此无力。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翻涌着失望, 一句话也没说。

顾泽临难以忍受她这样的目光。恼怒也好,愤恨也罢, 至少代表她还会被自己牵动情绪,哪怕是生气, 也是一种在意, 唯独受不了她这样一声不吭, 把他视若无物的漠然。

他再也撑不住, 当着笛袖的面, 反手摸出手机就给助理拨了过去。

“礼盒扔哪儿了?”电话接通的瞬间,顾泽临的声音满是急不可耐的焦灼。

助理被这深夜的来电弄得莫名,带着几分茫然下意识回道:“就…… 小区垃圾站啊。按您的意思,扔得越远越好,我离开时一起带走了,丢在我家附近的垃圾站点了。”

“……”

对面察觉出不对,恳切地追问:“您大半夜打电话, 是出什么事了?”

顾泽临后背渗出冷汗,不敢去看笛袖的眼睛,“你现在赶紧下楼,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那, 尽快!我等你回——”

“别找了。”笛袖忽然开口。

“垃圾站的东西早该清了,就算没清,捡回来也脏了。”

她说着,伸手从顾泽临手里夺过手机,对那头淡道:“别听他的,不用去找。”接着利落摁断了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笛袖把手机丢还给顾泽临,“找回来又能怎么样?丢进垃圾站的衣服还能穿吗?你嫌闹得不够,还要把其他人也掺合进来?”

事已至此,衣服在哪已经不重要了,为了这点事大动干戈,更是没必要。

她没功夫陪顾泽临折腾:“我不要了,就这样吧。”

“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顾泽临忙道。

“你消停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笛袖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短短几分钟,心境大起大落。今晚刚对他柔软下来的心肠,又被迫冷硬起来——顾泽临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

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头疼道:“……你除了惹我生气,还会做什么。”

“我不想这样的。”顾泽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的辩解。

笛袖不知道该怎么接——脑海里翻涌过白天和母亲的对话,那时她虽然不算坚定,但总还有几分信心,可今晚的经历,简直像迎面挨了个火辣辣的巴掌,像个及时的笑话,嘲笑她的自以为是。

她再清醒不过认识到,改变一个人的本性有多困难。

这该怎么教?

横看竖看,她都觉得顾泽临太过任性自我,因为有替他承担后果的家庭,哪怕他数日缺席重要会议,阻碍项目进度,造成天文数字的经济损失,他的家人依然会为之分担——简单一顿饭局、顾庆宗放下身段卖个面子,便能轻巧抹去所有过错。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其实道理你不是不懂,你只是更在意自己的感受。”

笛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顾泽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被这句不留情面的话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笛袖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卧室走,脚步不快,背影却透着一股“不想再理会”的决绝,仿佛刚才那番争执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

·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

等顾泽临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卧室时,笛袖已经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得像已经睡熟。

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肩颈,绒毛般的碎发贴在颈侧,丝绸制吊带睡衣裸露出素白的脊背,似乎更纤薄了几分。

此刻最为直观、清晰的感知到,他难过的时候,她同样不好受,互相煎熬着、折磨着对方。顾泽临放轻脚步爬上床,床垫被压得陷下去一小块。

他悬着心犹豫了几秒,还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身上的酒气早被沐浴露的清冽取代,指尖带着沥过水的微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对不起,我明天就去再订一套,跟你那套一模一样的。”

笛袖没动,也没说话。

后背的线条悄然绷紧些许,暴露了她还没睡着的事实。

顾泽临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到她细腻的肌肤,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错了,以后你的东西,我碰都不碰一下,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笛袖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的保证,我听过太多次了,和空头支票没区别。”

顾泽临呼吸一顿,指尖下意识蜷缩。

“以后,凡是我的事,不管大小,必须先问过我。”

她转回来,昏暗里依然能看清他眼底由黯然,渐而变得明亮的眸光,“做不到就直说。”

“能做到。”顾泽临立刻应声,声音发紧,“我一定做到。”

笛袖盯着他看了会儿,久到顾泽临以为她还要说什么,才听见她蓦地轻轻叹息,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

“泽临,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一再宽容,但这不代表我的原谅是无限度的。”她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恰恰相反,该狠心的时候,任谁来也劝不动。一旦你消耗掉我全部信任,从那刻起,我不会再回头。”

“这是绝对的,最后一次。”

“再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空气静了几秒,顾泽临慢慢点头,他重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这次笛袖没再挣开。

很久没有像这样相拥而眠,昨晚顾泽临半醉不醒,不算数。屋子里只剩下匀净的呼吸声,笛袖闭上眼,感受身前那失而复得的温暖。

没说出口的话是,她同样想见他。

·

·

……

这页就这样翻过去了。

和好之后,小别更怡情,两人仿佛又进入到热恋期。

顾泽临小心翼翼地经营这段来之不易修复好的关系,甚至表现得有些过分粘人了。他原先就对笛袖有强烈依赖,这下更是甩不脱,醉酒时说得那句“我可以围着你转”,竟然不是胡话,笛袖感觉两人亲密到,只要有空,随时随地都共处在同一块,像连体婴儿般,如果呼吸能代劳,顾泽临应该很愿意为她效力。

事后顾泽临旁敲侧击,试图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如笛袖为什么忽然会来到他的公寓,又是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笛袖对此笑着反问:“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我怎么替你记?”然后用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搪塞过去。

——她存心逗他,越是含糊其词,顾泽临越是急切想要挖掘那晚的细节。

笛袖也有她的小心思。自从和好后,顾泽临愈发熟谙撒娇卖乖,比起硬碰硬,他发现笛袖显然更吃服软这一套,所以在平常相处中,遇到些小分歧,他只需稍微示弱一下,再软声央求几句,笛袖多半会松口妥协。

在不熟的人面前,顾泽临惯常摆一副冷淡疏懒的少爷架子,可对于亲近之人,反倒没什么身段,对内对外反差悬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