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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言总, 说实话,病人情况并不好。”

言缄身上的烟味很重,但蔺翊的主治医师也讲不出什么劝慰他的话来。

蔺翊躺在重症监护病房内, 和外面的言缄隔着数层隔离门, 通过透明的玻璃观察窗, 蔺翊清瘦的脸几乎要完全陷进惨白色的枕头里,再起不能。

蔺翊的身高有一米七八, 但他现在的体重才刚过一百斤, 化疗带来厌食呕吐的严重副作用,还有切除癌变胃体的手术治疗,共同把他折磨成现在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一具被病痛折磨的身体, 那的确没有必要把小翊强行留在这个世间。

“他没救了,对吧。”

言缄表现得越淡然, 这位主治医师的心里就越没底。

“……是,所以我们这边建议姑息疗法,也就是,就是保守治疗。”

“好,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花多少钱, 麻烦您尽可能延长他剩下的时间。”

给游戏里的“言缄”多争取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 都不能让蔺翊在没和无忧世界完全融合之前断气。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蔺翊在融合的过程中退出游戏。

看到这里, N.10088若有所思。

啊, 原来是这样。

……

嫉妒是一种很糟糕的情绪, 它会让人变得丑恶,变得不像自己。

心头的酸涩感像带有腐蚀性的强酸,不可抑制在蔺翊的心头进行着剧烈的化学反应,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啊,言缄真的很爱他未婚夫啊,明明那个人都说了从没爱过他也不要他了,言缄还是这么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追回他的路。

好羡慕,为什么拥有的人却不懂珍惜,一无所有的人就只能徒劳地嫉妒。

如果自己在现实中是一个健康的人就好了,那个人对言缄不好,自己就去对言缄表白,失败了也没关系,他还有健康长久的一生去说爱。

而不是天天捂着绞痛的胃,蜷缩着身体,倒数剩下的日子,远观他的一切新闻和消息,祝他此生平安幸福,然后死在言缄不知道的地方,某一天言缄想起来的时候。

啊,生命中曾经有过蔺翊这么一个人来着。

眼前的“言缄”明明不是言缄,他只是无忧用来留住自己的大数据推送手段而已,但……

“你还真挺……挺爱你未婚夫的。”

这话说得真是不妙,本来只是想圆过这个话题而已,但蔺翊发现自己这话带着厚重的鼻音,“未婚夫”的称呼透露出明显的酸意。

掩饰性地别开脸后,蔺翊面向的这一侧恰好是车窗,玻璃上隐约反射出了自己的脸。

确实有好长时间都没仔细看过自己的脸了。

蔺翊自认长得不算很出众,平均的脸,平均的身材,平均的身高,都是无功无过的水平,比起帅气,夸他可爱的人更多,陈扬其也说他又秀气又清瘦,带他出去玩的时候有点像领着一只小型犬。

但蔺翊知道,现在车窗上反射的,其实是E。

现实的自己已经不完全长这样了,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难看、憔悴。

但言缄还是那个张扬帅气的模样,他会更好看,更成熟。

“我…我的确很爱……”不对吧,这种时候承认爱未婚夫也不太好吧,感觉小翊的心情很糟糕。

小翊刚刚那些话,是单纯觉得这个未婚夫逃婚情节很憋屈,为自己鸣不平?还是……小翊也喜欢自己?所以在吃醋?他喜欢自己为什么生病了之后都不联系自己!

不管是哪种可能,现在都不适合想这些了!

因为言缄看到,蔺翊的视线停留在左上方好一会了。

左上角。

那里是退出游戏的确认界面。

不行,绝对不行!

“真好,从你爱的人那里,言缄哥一定可以获得幸福的。”

久违地这么称呼言缄了。

既然他害怕打雷,那帮他把雷动车开到天镜河谷之后,就退出游戏吧。

之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的困难,但蔺翊不想看到他为别人勇敢的样子。

要不,还是算了吧。

本来在游戏里逃避现实这种事就不太符合主流价值观,要不是陈扬其当年推荐了这个游戏,要不是这个游戏的宣传语确实很贴合自己的情况,蔺翊也不会做出这么消极的逃避举动。

“什么啊,小翊在说什么呢。”

“……动车启动了,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把耳朵捂上吧。”

蔺翊低着头,盯着平板上的“能量捕捉键”,做好了闪电降临的准备。

可刚刚还在缩着脖子满脸害怕的言缄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半晌后,他突然长叹了口气。

“追回他,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

蔺翊一愣。

“所以与其说是追回他,倒不如说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我也算是黔驴技穷了,有的人就是会头也不回地走,不是什么手段都能挽留的。”

言缄的语气认真得有些意味深长,又像是意有所指,别有暗示。

蔺翊这才抬起视线看向他,言缄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苦笑着耸了耸肩,差点习惯性地想掏口袋里的烟。

啊,不对。

“言缄”的行动红线上也有这一条:更新至正式版本之前,不要做出人类行为,不要吓到蔺翊,让他自然认为这就是一场游戏。

“……别这么看着我,那个人吧,迟钝得很,笨蛋得很,看不出别人喜欢他,我给他发消息,暗中关注他,我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偶遇,比如婚礼,真的,婚礼这招我都出了,但还是没用,最后就只能用这招了,这招如果没用,我就彻底放下了,所以,小翊,陪我走完这趟吧。”

“你决定……放下他?”

“嗯,我就是想追上他问个明白,之后我就彻底死心,不然我还能咋办?我囚禁他吗?把他藏起来?”

言缄就这么沉沉地看着蔺翊,他这种桃花眼型看谁都有股莫名的深情,蔺翊有点脸热,心头也微微一动。

他决定放下那个人?

他决定……死心?

黄色预警的温和雷暴终于劈下了第一个需要校准捕捉能量的闪电,蔺翊回过神,卡准时机摁下了按键。

刚才其实提醒过言缄了,害怕的话就捂耳朵。

所以现在突然扑上来抱着自己的腰鬼叫的人……

“言缄,你别……”

“啊啊小翊我害怕啊!别说话抱紧我!小翊我会死吗,小翊你怎么不叫我言缄哥了?”

……

天镜河谷,这是S市西南方的一座建造在河谷之上的悬浮城市,到达河谷外的雷电码头时,晨光熹微,这里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从体感上来说有些许不同,很明显,游戏内的时间要稍快一些。

不过在游戏里多呆一段时间,可能所谓的“现实体感”也会消失吧。

人是一种什么都能习惯的生物。

就像之前那位码头的工作人员说的那样,清晨时会有一场更大的雷暴。

所以此刻,走出河谷外的雷电码头实在是很艰难。

因为言缄几乎是完全挂在蔺翊身上的。

他露出一副委屈坏了的神情,太丢脸所以堪称不要脸地弓着背缩着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了蔺翊的颈窝里。

他刚在车上把话跟蔺翊说清楚了,所以这下算是不用担心蔺翊再用那套,“为了未婚夫明明这么害怕却还是勇敢追他,你一定很爱他吧”的寂寞伤心逻辑,来拒绝自己了。

言缄抽噎着,蔺翊有些头疼地推了推他沉重的建模。

武力值满分的E都有点扛不动的话,那言缄应该是毫不客气地把他自己完全压在蔺翊身上了。

“这得亏是游戏啊,不然……”

“嗯?你,呜呜,你说什么?”

言缄说一句话,得打三个虚伪的哭嗝。

蔺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知道没有什么眼泪,全是揉红的痕迹,但还是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我们已经到了。”

言缄依然目光灼灼地抱着不撒手:“到了然后呢?你会把我丢下吗?你在看哪里!小翊!”

蔺翊正默不作声地把视线聚焦在左下角,准备调出背包系统,言缄一直在捣乱,絮絮叨叨地像个犯了疑心病的碎嘴猫主子:“你不可以丢下我哦,我的未婚夫死心之旅必须要顺利到达终点的,我武力值只有10我手无缚鸡之力我是需要保护的……”

“你是武力值只有10不是胆量值只有10好吗?”

“我胆子也很小啊!”

“你胆子小?你……算了,A刚才联系说,检测到我们的位置了,天镜河谷地区的地图需要找到观世点,完成任务才能解锁,解锁后,传送点、休憩点在到达后就能直接点亮,点亮了就能激活坐标,A就能在线上进行对你未婚夫的数据追踪了。”

懂了,A是游戏里都有的机制说明者。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得先去完成观世点解锁任务。”

“嗯嗯,我跟着你。”

言缄浑然不在意,完全一副不管事的甩手大爷模样,乖巧地缠在蔺翊身上,听他念A发的信息内容。

“行吧,啊,还有新消息……天镜河谷的特殊机制怪物,建议使用冷兵器处决,火药味会吸引它们集聚,常出没地点:水源附近。”

听见有怪物,言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常玩游戏的蔺翊倒是正了正神色。

大世界探索游戏里,既然角色的初始数值中有武力值这一项,而且言缄的剧情台词中也提及了“因为武力值不高所以需要雇保镖”这一句,那么外面有怪物要打是很正常的。

问题在于,A给出的怪物机制里有这么一个常出没地点的描述。

水源?

什么时候会用上水源这个词?

既然这里是天镜河谷,河道或者水潭肯定很常见,但也不该用“水源”这种词,用“水域”这个词才更合适吧。

水源……

从刚刚开始一直抱着蔺翊撒娇没说话的言缄突然抬起了头。

“小翊,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渴啊。”——

作者有话说:恭喜高三的宝们迎接人生新阶段!!

第52章

N.10088思路清晰。

已知“怨念物品”需要被成功回收, 且主角攻受达成HE结局,N.10088才能保得住自己的绩效。

目前来说,N.10088完全看不出这个小世界的怨念物品是什么, 对于蔺翊而言, 他的负面情绪肯定是集中在胃癌上, 但这超出了N.10088的能力范畴。

它是个清洁工系统,它又不是医学系统。

所以怨念物品这一项先按下不提, 毕竟比起线索不明的怨念物品, 主角攻受的HE目前面临着极大的挑战。

人至少得先活着、各种意义上的“活着”,才能谈恋爱吧!

上一章言缄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蔺翊退出游戏, 那N.10088目前就先以此为目标作为行动纲领!虽然它还不太懂言缄说的“和无忧世界完全融合”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看那个“言缄”,它差不多明白了。

“言缄”, 大概就是他本人和无忧世界完全融合的结果吧。

……

言缄说渴的时候,蔺翊正被他手脚并用地缠住,站在天镜河谷的雷电码头外,狼狈地翻阅背包系统里的信息。

建议使用冷兵器吗?

蔺翊的手头只有这把初始携带的短刀,约二十厘米长的刀身、做了防滑处理的刀柄, 从背包拿出来的时候, 蔺翊无比顺手地掂了掂重, 随后以右手虎口卡住刀柄,刀身直立——

建模居然也有肌肉记忆似的, 蔺翊反手翻腕, 利落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刀刃向下,刀锋冲左,刀鞘再被左手一送, “啪”一声就收回了刀。

这一系列的收刀动作对于蔺翊来说明明是头一次完成,却又像做过数百遍似的熟练。

他的背包内还有之前在武器商店买的户外用品,但在找到休憩点之前,当务之急是,“言缄,我们得先完成天镜河谷观世点的解锁任务,我包里还有一把小一点的匕首,之前在武器商店买的,你拿着防身吧。”

说完后,蔺翊顺势把言缄从自己身上解了下来。

言缄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怀抱,嘟嘟囔囔地接过匕首,再唧唧歪歪地抱怨还要做任务,最后又说了一遍自己很渴。

言缄这是第二次喊渴了,但建模怎么会有渴或者饿的感觉?除非是剧情设定。

如果是剧情设定的话,为什么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渴意?

“……你很渴?好啦,不会是因为刚刚提到了水源这个词,言缄哥就开始撒娇了吧。”

蔺翊和言缄并肩走出雷电码头,蔺翊一边走,一边把刀无比顺手地别在自己腰间的宽版皮腰带内侧。

和还穿着全套婚礼纯白西装、胸口别着花的言缄不同,蔺翊这一身穿得很杀手、很干练,白色圆领打底T恤,黑色牛仔短外套,宽皮带,黑色工装裤,裤脚被束起,扎进了橡胶厚底马丁靴的靴筒里。

可就算是这样日常的打扮,在出了雷电区,到达天镜河谷准入登记处的时候,蔺翊和言缄还是吸引了周围NPC的目光。

“S市的人吗……”

“应该是的吧,穿成那种样子。”

“前几天才来一个,怎么又来……”

“不会是第一次来吧,那完了,真会给人添麻烦……”

听见周围人不明意义的窸窣议论,蔺翊也不好直接上前去问询,言缄听见了“前几天才来一个”,暗示性地握了下蔺翊的手。

蔺翊深深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言缄:“是他吧。”

“嗯,有可能,你在这等我,我去办登记。”

比起环境和真实世界高度相似的S市,天镜河谷的环境有种幻想现实五五开的感觉。

走出雷电区,蔺翊在准入登记处就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隆隆水声。

远处似乎有个巨型瀑布,只有落差极大的山体,才能造就这样宏伟如雷鸣的水声。

而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穿的都是华丽繁复的服装,或白色或深青色的缭乱到花了眼的纹绣上,还有用蜂蜡与蓝靛绘制着的鱼纹枫树纹。

“第一次来天镜河谷吗?需要完成观世任务才可以安全停留三天哦。”

眼前这位工作人员表情冷淡,比他的脸色更清冷的,是他佩戴着白银制成的、高耸的银冠,颈饰胸饰也是白银制品,层层叠叠,动作间有清脆银铃般的声音,反射的光也像晶莹的水珠或镜面。

有种西南地区苗族文化的即视感。

但之所以说天镜河谷是幻想现实五五开,就在于以上这些都只是蔺翊基于现实的联想。

很明显,“无忧”录入了相关的现实资料,而在生成游戏后发挥了二次创作。

言缄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和那位工作人员交谈着:“对,第一次来,请问在哪里做观世任务?”

而蔺翊已经先行走了出去。

他本来想等着言缄一起走,但好奇心实在强烈,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与外面的瀑布巨响声共鸣,就这样就吸引着蔺翊,把他拽出了门。

穿过准入登记处,水声先于景色冲进心扉。

开辟探索大世界游戏的乐趣之一,就在于鼠标轻点,就能去新的地方,解锁新的地图、新的文化、新的风景。

这简直是赛博旅游!这样的魅力对于现实中缠绵病榻的蔺翊来说实在是太大。

未婚夫,暗恋之人,绝症,未来……

生命的美好早已被病痛掐断了许多可能性,在无忧中真的踏上了赛博旅程,欣喜让脚步都急切了。

此刻,蔺翊不想以后的长远,他只想看眼前的山水。

而等真正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蔺翊目瞪口呆,仰望,惊呼。

“哇……”

没有扑面而来的山水清新气息,瀑布带来的水珠和鲜氧无法感知,眼前,浮空的巨大山体半悬在空中,山体上有许多架高而起的民居,应该是天镜河谷的人们生活的地方。

那些民居能稳稳地立在山坡上,依山而建,靠的是下方是鸟类双腿一般的支架。

吊……吊脚楼?

但那些在现实中以木制成架起的民族特色建筑,在这里却是真实的鸟足,吊脚楼的下方伸出两只鸟腿,腿部表面覆有鸟类特有的鳞状皮肤,鸟爪锋利,三趾向前,一趾向后,尖利的趾尖狠狠抓刺进山体中,把民居木楼固定在了山壁上。

不会是活的鸟吧?!

天呐好有创意的设计!

“咦?这种打扮,是S市的人吗?!天呐……你还好吗先生?”

为什么要问我还好吗?

正好身边经过一位同样衣着繁复的登记处工作人员,蔺翊都没能有余裕给她分去眼神,只是愣愣地点头,依然不敢置信一般盯着那座悬空的山。

正如瀑布形成的原理,巨大的高度差让流动的水从高向低处,重重砸在低处的地面上,发出瀑布般的巨响,

但这片瀑布流动的,不是水。

“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这句诗里用的这个“银河”,指的就是天上的星河。

但眼前的这片瀑布,好像真的是银……河。

不透明,银到炫目,又带着金属光泽,流动的不是水,更像是融化的金属银。

这片流动着银光的瀑布水面,和身边这些苗族印象般打扮的npc身上佩戴的各类白银饰品一样,都反射着同样炫目刺眼的、镜子般的金属光芒。

所以……

“所以你们这里才叫天镜河谷!太了不起了真的,那片瀑布简直就是悬在空中的那种,会流动的镜子!”

“是,但是先生,您还好吗?您没事吧,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

这已经是这位npc第二次问自己还好吗了。

蔺翊终于把激动、震惊的目光收回,转向了这位工作人员。

她温柔宽和的脸上浮现出的,是真切的担忧。

等会。

蔺翊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脸上激动兴奋的笑容一僵,他立刻警惕地看回那片银河瀑布。

“您先别看风景了,回答我的问题先生,您还好吗?觉得口渴、头晕或者恶心吗?您做过观世点任务了吗?”

“还,还没做。”

流动的银色金属……融化的“银”河……

银在高温融化后仍然是一类相对稳定的金属,也没有什么太强的毒性。

难道说,那瀑布里的不是银水,是水银?!

也就是,汞?!

“另一位S市来的先生在吗!!”

刚刚负责给他们二人做登记的、和言缄交谈的那位工作人员突然满脸惊慌地冲了出来,张望着锁定到了蔺翊的方向,随后快步、大步走了过来。

看他的反应,蔺翊的心猛一沉。

不好的猜想成真了。

言缄!!

蔺翊立刻拔腿就往里冲,工作人员阻拦不及,在他身后对他喊道:

“里面的那位先生已经有症状了!你们得赶快做观世任务,做完任务天镜才会允许你们进入,并为异乡人指引水源方向,你们喝了那个就会好!快!”

天镜允许进入?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这种情况,是天镜没有准许他们进入所以出现的debuff,做了任务喝了水就能消除debuff?

但如果初次来到河谷的外来者都会有汞中毒或者是别的什么中毒的症状,那自己为什么没有和言缄一样,觉得口渴或者别的什么反应?

言缄的未婚夫可能前几天也到了这里,他……怎么样了?

“言缄!”

跑回登记大厅的时候,言缄已经被其他几位河谷的工作人员扶坐在了地上,他一脸痛苦,捂着胸口急促地呼吸着,“小!…咳咳,小翊……你怎么,咳咳……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幸好我目前还没有什么症状。”

蔺翊半跪在言缄旁边,把他揽了过来,纤细但有力的臂弯证明他不是在安慰言缄。

但言缄反而难掩忧虑焦急地看了蔺翊一眼,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可能也是难受极了。

他的症状和汞蒸气急性中毒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无忧可能就是把这种现实设定植入了天镜河谷的初入情节困境之中,但是,“真服了,汞中毒真的会死人的……”

“什么拱?……咳咳…咳…”

久病成医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但现在不是跟言缄解释这些时候,一向在现实中扮演病弱角色的蔺翊突然成了那个要照顾别人的人,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尤其是被心上人依赖的感觉其实……很不错。

他以前觉得,需要别人、依赖别人,对哪怕父母来说,都是负担。

言缄咳得说不出话来,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衬衫,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窒息一般的痛苦,他渐渐失了力气,歪在蔺翊的肩头小声地、急促地抽着气,眼前也一阵阵发花,蔺翊的侧脸逐渐在视线中变得模糊。

“小…翊……”

他声音哑得吓人,蔺翊心头一紧,像被言缄揪了一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我在,别怕。”

这才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言缄就从口渴,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那自己怎么……?

不过幸好自己还没有症状,现在没空想自己的事了,蔺翊紧了紧胳膊,因为体型差的缘故,他无法把言缄完全拢进怀里,但他知道什么样的姿势能让言缄呼吸得更轻松一些。

久病的人早就不奢望有谁能替自己疼,其实就算别人能替自己疼,这份痛苦也不会消失,疼的人难受,看的人心疼。

所以,蔺翊比谁都懂,尽快解决这些痛苦才是最重要的。

他微耸肩头,轻轻顶起言缄无力歪在他肩上的侧脸,再把呼吸困难的言缄往上抱了抱,温柔而小声地对他说,“言缄哥,嘴张开,口鼻并用着呼吸,能稍微缓解疼痛。”

经验之谈。

自然熟稔的语气,揪心得让言缄紧了紧眉头。

蔺翊以为他难受,心里更是着急,但面上,他十分冷静可靠。

“请问,在哪里做观世任务。”——

作者有话说:汞有剧毒,小说虚构,请勿模仿[摊手]

第53章

“就放在这里可以吗?”艺人把那枚一直妥善收在精美黑色绒面盒子里的婚戒拿了出来。

六克拉的水滴形黄钻主石, 围镶了一圈白色碎钻,铂金厚戒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款男戒, 而且价值不菲, 在被高耸崖壁半遮烈阳的阴影处, 在湿润的青苔石面上,也依然闪耀着不可忽视的奢华光芒。

“对对, 放随意一点, 但钻面要正对着镜头的方向,位置的话,放那块石面上就可以…往左一点, 再左一点,okok!”

为了给《无忧》这款游戏临时新加的“追未婚夫剧情”取材, 这群游戏工程师拉着那位艺人赶了一天半的路。

他们今天包下了贵州通天河景点,这里也是游戏中“天镜河谷”的最初取景地。

现在,这几人都挽着裤腿,穿着荧光橘色的安全衣,从高原峡谷顶部的起点处坐着充气船一路飘下来, 终于找到一个较为缓和的半山腰平台, 一个两个穿的也不知道是彼此谁的拖鞋, 反正不成对,狼狈地站在峡谷漂流区的岸边, 架着设备进行录制。

“剧情点一号拍摄完成, 接下来调整设备, 把摄影机都固定稳了!我们继续往下漂流,录制观世点任务路径!”

“好嘞!”

“哇下面就是瀑布了啊有点怕……”

总负责人给其他人打了打气,再看向那位扮演“未婚夫”的艺人, 叮嘱道:“哦对,那边的艺人先生,您快把订婚戒指收起来吧,我们已经拍好了……那是真货吧?”

是真货。

而且还是买了巨额保险的真货。

艺人嘁了一声,“搞不懂,兴师动众地定制这么一枚戒指,就为了给死人戴。”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静了,这群游戏工程师面面相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尬笑着开玩笑打岔,把话题圆走了:“哇人真是挺有意思的,通天河漂流还真有不少人来玩,不敢跳的楼,加点水就敢了?”

“别说了老陈,我真的有点害怕……”

……

蔺翊本来想先找河谷的居民索要点水来救急,因为言缄的中毒症状实在发展得太快,他的意识还能勉强维持,但身体却不自控地偶发抽搐痉挛。

可惜,天镜河谷的居民似乎并不需要水来维持生命。

“天镜的力量让我们不再需要直面守护水源的怪物,但你们是外来者,外来者无法获得天镜的力量,甚至不被天镜允许进入,所以尽快完成观世点任务,或者现在就离开,他还有得救!”

不能离开,刚刚游戏中已经给出了言缄未婚夫的线索,离开此地就无法推进剧情主线。

蔺翊想了想,弓着身子,尽可能压平背部,让言缄趴了上来。

言缄比他高,体格也比他大,他无力地趴在蔺翊的身后,被蔺翊抄起膝窝猛地往上颠提了几下,脚尖才勉强不会摩擦地面。

蔺翊翻出了背包系统,找到了体力药剂,这种能在商店直接购买的普通药剂能够减缓体力损耗的速度,“言缄,言缄你再坚持一下,这里的居民不需要水,所以我们只能尽快做任务。”

言缄缓缓点头,半长的黑发在蔺翊的颈侧蹭了蹭,蔺翊不再耽误时间,背着言缄就往观世任务点赶去。

去往任务点的路上,任务指引做得很明晰,蔺翊可以尽可能快地赶路,刻着箭头的指示牌沿路架设,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

绕过从山巅倾泻而出的蜿蜒水银河,蔺翊背着言缄走到悬空的山体下方,此时,游戏出现了“仅玩家可见”的提示:-

忧忧提醒您~再往前走,您将进入“观世点任务”范围,是否开启任务?-

是-

收到~任务已开启。

「观世点任务之 天镜河谷

他曾说,等以后长大了,他想要去看山看水,看云看鱼,我说,这有什么难的,这周末就可以去公园啊,他摇了摇头,说他还想在镜子一样的河水里游泳,水边是天,想在天空一样的山中漫步,脚边是云。

这样的景色很难得,感觉不像是现实里会有的地方。

他说,对,他是希望死后能去这样的地方。

因为他所在的现实,不好玩。」

离这条水银的河越近,言缄的中毒反应就越严重,坐上摩托艇的时候,言缄已经没有办法保持最基本的平衡能力了。

在开启任务之后,刚刚那一长段的任务前置剧情蔺翊也只大概看了下,他此刻更关心的是任务的难度和完成方法。

两个要求,第一,在规定时间内驾驶摩托艇到达天镜瀑布的终点,第二,中途不能掉入水银河中。

“十分钟之内到达就可以,其实不难的,言缄,搂紧我的腰。”

“我会……拖你后腿的。”

言缄的声音十分低弱,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闷咳,眼底一片血红,眼神也失焦。

他这种状态肯定是不可能坐前面驾驶摩托艇的,而且他个子比蔺翊高,坐在前面会挡蔺翊的驾驶视线。

但他坐在蔺翊身后的话,又非常容易中途被甩下摩托艇。

……有点难办啊。

“不会,而且任务必须要两个人一起完成,只有我做完任务的话,你无法获得天镜的认可,言缄,搂紧一点。”

言缄看得出蔺翊的为难,但是,“我,咳咳,我使不上力,而且这个水银河太晃眼了,什么都看不清……”

汞金属是唯一一种能在常温下呈现液态的剧毒金属,流动性不算很强,属于重质液体,所以现在起点处不算湍急的水银河面被阳光一照,整条河都泛着银白闪亮的光。

刺目到言缄眯着眼,下巴无力地搁在蔺翊肩头,憋着胸口的刺痛和脑袋的眩晕感,双手一齐环住了蔺翊的腰,可实际上却摇摇欲坠的,全靠蔺翊用手在前面攥着他交叠的胳膊。

蔺翊皱紧了眉,最后还是没忍住,他侧过脸看着言缄,抬手在他光滑但苍白的侧脸上摸摸又捏捏。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言缄闭了眼睛,歪了歪头,放心地把自己的脸贴上蔺翊的手中,用脑袋的重量撒娇。

蔺翊柔声安慰道:“坚强一点言缄,任务必须要做,现在打退堂鼓已经晚了,想想你未婚夫。”

“我不要想他,小翊,我难受……”

言缄整个胸膛都毫无隔阂地贴着蔺翊的后背,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腔带起的微微震动和蔺翊的心跳共振着。

言缄的语气听上去,比起求助倒更像是在撒娇,蔺翊心揪着,又无奈地撇着眉尾轻笑出声,心都是软的。

别人家高贵的大型犬却趴在你肩头闷闷撒娇,让人太有满足感和成就感了。

蔺翊突然有了干劲,也有了主意,他从背包系统中拿出了一条户外绳,原本是用来固定睡袋和帐篷的,现在被蔺翊拿来拴在了自己和言缄的腰上。

绑在一起后,言缄岔着腿,踩着两侧的踏板,手环着前面蔺翊的腰,胸口贴着蔺翊的背,头贴着蔺翊的侧脸,说话也对着蔺翊的耳朵。

蔺翊把住龙头,左手捏着刹车,右脚轻搭离合,右手控着油门,上身微微下压,腰背微微下塌。

这是个很帅气的骑摩托的姿势,言缄也跟着贴上去,看上去像压在蔺翊的背上一样,姿势亲密到了某种糟糕的程度。

但蔺翊此刻只顾着在病弱的暗恋之人面前耍帅。

“难受吗?难受我快点完成任务就好了。”

他一拧钥匙,摩托艇后方的发动机立刻开始轰鸣,带着心脏一起沸腾。

倒计时开始——任务限时:10min。

言缄凑在他耳边问:“小翊开过摩托艇吗?”

“没有!只骑过电瓶车。”

言缄于是在他耳侧泄出几声夹杂着气音的虚弱笑声,“好哇…咳,咳咳,小翊骑电瓶车带言氏总裁飞跃死亡瀑布……”

蔺翊下压右脚,右手腕轻抬猛压,在给油后发动机轰鸣得更响,所以他只能更大声地问道:“那你害怕吗?”

水银河被摩托艇劈开后迅速碎裂成一粒粒的圆珠,飞溅的剧毒液态金属沾在二人的衣服上,皮肤上,甚至迸进嘴里,这东西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就像死亡,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怕,”大不了一起死呗,“是我自己选的!”

……

前半程和跑酷游戏差不太多,乱石、湍流就是阻碍物,蔺翊只需要左右移动避开即可,他甚至还有闲心和言缄聊天。

“刚刚我跟小翊抱怨自己难受的时候,小翊……咳咳,小翊嫌弃我吗?”

“当然不会嫌弃啊。”

“……对啊,所以小翊不舒服的时候,也应该跟我说的……”

如果是平时,蔺翊肯定能发现言缄的话里有话。

但言缄这话却恰好能蔺翊被理解成另一层意思,“我没有不舒服,真的,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为什么呢?天镜河谷的机制按道理来说应该对你对我都适用啊,尤其是对我。”

他才是玩家,但言缄是个根据玩家大数据设定出来的npc。

言缄张了张嘴,没说话。

游戏中的任务摩托艇和现实中肯定有难度的差别,至少蔺翊是不觉得自己能第一次驾驶摩托艇就有这种稳当的水平。

所以当他们向下俯冲,顺利地完成第一个大坡度的激流飞跃,并安然到达一长段半山腰平台缓坡后,蔺翊的心里对游戏难度有了点数,也知道在短暂的平缓之后,接下来的一段路应该不会好走。

这是很经典的游戏难度设定,前半段是适应,随后难度就越来越大。

时间还剩六分半,蔺翊还记得那个巨大的镜面瀑布,在登记处远观时,那片瀑布壮观到像是半空垂下的镜子。

“要不是有水,那个地方简直就是骑着摩托直接跳楼啊,就像激流勇进的最后一段大俯冲,目测角度近乎垂直……”

蔺翊正要转头对言缄这么说着,却感觉自己的肩头越来越重。

“……言缄?”

言缄意识不清地嗯了声以示回应,他枕在蔺翊的肩头,所以蔺翊看得清楚,言缄的瞳孔已经失神涣散了,刺目的水银河面反光中,他的瞳孔竟微微放大。

“言缄?言缄哥!别睡别睡,跟我说话!”

“……嗯。”

声音微乎其微

蔺翊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拧了一把油门继续出发。

他重新系紧腰间的绳子,甚至已经往前急急地骑了好一段,但在即将进入下一段湍流时,蔺翊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抹不同于水银的、鹅黄色的晶莹亮光。

像一滴温暖的泪水,在阳光下散发着暖光。

那抹光,太眼熟了。

“言总,听说您这次是为了您最爱的未婚夫,才重金在启和文化拍卖行中拿下了这枚六克拉极品黄钻?是为了用它来定制婚戒吗?可以请您分享设计稿吗?”

“当然,我特意邀请了来自Y国的设计团队,专门为他打造了这枚戒指,根据主石的天然形状选择了水滴形设计,他肯定很喜欢……”

言缄说这话的时候,在镜头里露出的神色既温柔又期待。

蔺翊想了想,拧油门的手犹豫了,眼神一暗,面露纠结。

言缄……已经昏过去了,就算把那东西丢在那,他也不会知道的。

帮忙捡回来干嘛呢,那个人都把婚戒丢掉了不是吗?

之前在剧情中,河谷居民们说那个人是前几天来的,所以那个人前几天就来做这个观世点任务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连戒指都丢了,还是故意丢的?因为他从来没爱过言缄,所以哪怕是言缄这么用心为他专门打造的婚戒,他也不想要?

啧。

蔺翊再次瞥了一眼言缄的侧脸。言缄咬着牙,眉头紧皱着,脸上显出隐忍的痛楚,眼皮也已经不受控地半阖上了,喃喃着:

“……小翊。”

蔺翊长吐了口浊气,瞥了一眼视野上方的任务倒计时,直接伸脚踩进水银里,蹬了一脚近岸处的崖壁,把摩托艇往后倒划——

作者有话说:小说行为请勿模仿,摩托车需要考专门的驾驶证,会骑电瓶车也不行的哈

第54章

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

选中小世界角色名:蔺翊

关联怨念物品, 物品链接:水银瀑布中的乱石

是否提交:确认提交

跑酷的时候请看路!

……

逆着汞河流动的方向,蔺翊用脚蹬着岸边,拧着车把瞄着身后, 再加上言缄整个人都无力地趴在他的后背上, 以这样的姿势把摩托艇往后倒, 是真的非常费劲。

这辆摩托艇的自重估计得有个小两百斤,蔺翊蹬岸的脚下一个打滑, 勉力维持的平衡难以为继, 重心立刻一歪!

他下意识惊呼出声,第一反应是拽紧系在他和言缄腰间的绳子,紧接着就弓背弯腰把言缄背了起来, 防止二人齐齐摔进汞河里。

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蔺翊单手拽不住这么重的摩托艇, 它就这么倒在了汞河中。

引擎抽抽了两下,这摩托艇都不带商量地直接熄了火。

视野上方的任务倒计时还在无情地继续,那枚闪亮的婚戒就在蔺翊翻艇的不远处、直线距离不到十米的石面上。

“……呼。”

蔺翊背着言缄,双腿分开,直接站在了流动的汞河中, 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熄了火的摩托艇在他双脚间侧躺着, 有种“你能把我咋地”的无赖感。

先别慌。

凭他一个人可能是没办法把倒地的摩托艇给扶起来的, 与其浪费时间做无谓的尝试,要不干脆就放弃这次挑战, 再从头重新跑一遍任务。

蔺翊抬了下黑白分明的眼。

……就剩四分多钟了。

算了, 这个时间也不一定够完成剩下的赛道, 摩托艇也倒了,还不如重开呢。

屈肘提了提背上的言缄,蔺翊暗叹着杀手的体格就是好, 之前背了一次言缄,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背这个人所需要的力道,和抬手提膝的幅度。

汞河在近岸处是刚好没过膝盖的深度,蔺翊趟过水,但没趟过水银,怎么说呢?有种凉凉的,轻轻的感觉,不是湿漉漉的触感,看上去像锡箔纸,踩进去又像马赛克,很轻松就能踩到河底,踏进去的时候,汞像马赛克一样、一颗一颗地分开,离开河面的时候,它们又立刻融成一整块。

婚戒,大概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皮肤直接接触汞,和吸入汞蒸气的中毒程度完全不同,现在就连蔺翊也已经出现了口渴的感觉,那背上的言缄可能彻底失去意识了。

嘴里有股干涩的金属味,想喝水。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蔺翊的心脏猛一下跳空了,这下他真有点慌了,如果他也出现症状的话,那言缄怎么办。

快!拿了戒指就赶紧重开!

还有十步。

突然想到了什么,蔺翊低笑了一声。

以前他幻想过,在那个二十步远、铺了红毯的长条形走台上,言缄会拿着闪亮的婚戒站在幸福的终点,等着谁一步步走向他。

“怎么成这样了?我背着准新郎,在剧毒的金属河里,一步步的,给他捞被丢下的婚戒?”

这游戏剧情,确实是人工智能才能编出来的荒诞程度。

“嗯……”

大概还有十步不到的距离时,背上的言缄突然呻吟出声,他嗓子哑得吓人,泄出几声旧风箱般的嘶咳。

“小翊……我们完成任务了?”

“没有,你,你怎么醒了?还好吗?”

言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看清不远处那抹熟悉的黄色光芒后,情绪登时激动起来,但这种激动并不是因为兴奋或狂喜。

他在蔺翊的背上挣扎着要下来,说话也有力气了,“小翊!这河有毒!你怎么能直接踩进水银里啊!回船上,这摩托艇怎么……我不要了!我不要那个破戒指了!!”

那戒指似乎是触发了言缄的什么剧情,他的抵触情绪很激烈,蔺翊一个没把住,他就从蔺翊背上摔跳下来。

这下好了,俩人都直接站在了水银里,不远处,半个摩托艇也埋在汞河里。

这画面还真是精彩啊,人家在爱河里沐浴相拥,他俩在汞河里翻车中毒。

“你在闹什么,捡了戒指就退出重开不就行了,别耽误时间了!”

蔺翊也觉得一阵阵头晕,汞蒸气无色无味,像浸润无声的癌细胞,偷偷摸摸地盗窃剩下的生命。

观世任务仅剩三分钟,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但言缄打定了主意,腰间原本用来固定他的绳子反成了他制止蔺翊的帮手,他扶着蔺翊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二人紧贴着身子面对面,

“我不要了!我们现在去把摩托艇给扶起来,还有时间,还可以再试试看!”

“为什么要试!就剩三分钟了!重来吧!”

言缄却低着头,死死盯着蔺翊,冲他发了火。

“你说什么?三分钟也是时间啊!”

他从没有这么大声地对蔺翊说过话,言缄是个嘴碎话多爱絮叨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情绪解决问题。

但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恰恰相反,他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蔺翊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也自认为了解他,所以他看着眼前猝不及防红了眼圈掉眼泪、还冲他怒吼的言缄,鼻子一酸,也委屈到了极点。

“……你冲我吼什么,那不是你未婚夫丢下的戒指吗?我就是看到了它才停下来,才翻了车,才趟进汞河里的!我不是为了你吗?!”

“谁允许你这么想的!”

绳子还牢牢地固定在二人的腰间,强硬着拉近了吵架的距离,氛围有些暧昧诡异,但蔺翊和言缄紧贴着起伏的胸口、急促的呼吸,无一不说明俩人是真的在生彼此的气。

“……谁允许我这么想的?”蔺翊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以为是我自己想这样吗?!”

你以为是我自己想喜欢你吗?

被宣判晚期,癌细胞已经转移的那一天,和暗恋的人重逢。

我要怎么跟你叙旧?我是要争取你的爱情,还是放弃和你联系?

“……你能有个这么爱的未婚夫,我当时真挺为你高兴的,可他对你不好,他不要你了!我想着你对他这么真诚的爱,至少不能被他这么随手丢在这里吧!”

“为我好?为我高兴?”言缄狠拉了一把腰侧的绳结,蔺翊被收紧的绳子塞进言缄的怀里,腰间被勒得有反胃感,距离也近到他无法抬头,眼前只有言缄刺眼的婚礼西装,纯白得让人恶心。

“指望你为自己活一把真难,”言缄的声音从蔺翊的头顶处传来,观世任务还有两分半的时间。

进了游戏也不能尽兴地玩吗?

那我来教你怎么为自己活。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谁都不值得你以身犯险,谁都不值得你放弃自己的时间和机会,蔺翊,什么都没有你自己重要。”

“言缄”的数值并没有多么优异,但他有一项“开发者机制”

——当玩家E在游戏中遇到危险时,“言缄”会暂时清除一切负面效果,直至危险解除。

……

言缄说完这话后,蔺翊被他拉着转身往回走,期间,蔺翊还回望了一眼那枚戒指,它像被注定放弃了一般,连摆放的位置都被精心设计过,戒面正对着蔺翊,昂贵地破碎着,像一滴泪,带着种被遗忘的可悲。

二人齐力把摩托艇扶了起来,言缄就像是从各种症状中恢复了过来,但出乎蔺翊意料之外的是,他依然选择坐在摩托艇的后座,拍了拍前面的驾驶位,又换回了那副娇弱无力头晕的模样。

蔺翊迟疑着,瞥了一眼时间。

两分钟。

“……白费力气。”

蔺翊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而且刚刚的争吵也没有结论,只是被言缄强硬着用一个霸道的结论打断了,所以对于刚刚冲自己发了一通火的言缄,蔺翊并没有好脸色。

“什么?什么白费力气,听不清,头晕晕的,小翊借我靠靠吧。”

蔺翊没理他,但也没有推开他。

重新打火,踩住离合,右手手腕下压,把油门往死里拧,引擎在后方发出巨响,带着发泄的意图,蔺翊松开了离合,档位借着汽油燃烧的能量疯了一般往上飙,体现在速度上就是破开汞河水面的一道破浪之径。

“啊啊小翊慢点啊——啊,不能慢,还有一分四十多秒。”

速度快了,留给转向的反应时间就短了。

蔺翊板着脸,紧绷表情,眼神死死盯着最前方。

“有石头!前面有石头小翊!打方向!!”

蔺翊眯了眯眼,下压着身子,拧着油门却依然笔直地加速。

……别吵。

破开的水银已经碎裂在他们的摩托艇两侧,碎珠一般,几乎快要高过头顶。

这种时速下,蔺翊在摔车之后对自己的掌控力没有自信,而刚刚和言缄的争吵又让他的蛮勇空前膨胀,比起没有把控地转弯,他宁肯选择直接撞上去。

赌一把,看看是和游戏一样,角色闪两下,扣一条命,还是仿照现实,成为一场骑着摩托车载着暗恋之人,带他远离被抛弃的婚礼之后,超速的车祸现场。

是,这听上去是爱而不得的人,能幻想到的最炫酷的事了!

这种炫酷的人一定活得很辛苦、很努力吧,蔺翊从没这么痛快地活过。

鲜活感,有时候和一肚子气的感觉很像。

那块乱石近了、近了。

当人足够强大,或者足够疯狂的时候,汞河巨石也是能一脚踢飞的困难,他甚至可以比着中指说:“对,不长眼的东西,你挡着我带心上人逃亡的路了。”

那块乱石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嘁,穿模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言缄捏紧了蔺翊的侧腰,他一开始还在惊慌地、做作地大叫,真的靠近后却变成了爽朗的大笑声。

二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一路轰鸣,最终凌空而出,直接冲出了被两侧山岸包围的峡谷。

前路豁然开朗,太阳就在前方。

这山够高,比肩苍穹。

水银的河面全反射着刺目耀眼的太阳光,剧毒的东西最璀璨闪亮。

从雷电的深夜和凌晨走出后,现在是明媚的、充满希望的上午。汞河在前方将迎来最后一段从高空下落的瀑布,而观世任务还剩下三十秒的时间。

前路是一片坦然,没有乱石的阻挠,没有湍流的减速,油门也已经拧到底了,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完了,往前冲能跃出多远,是冲上太阳还是自由落体,是呼吸空气还是痛饮水银,三十秒钟,是到达终点,还是从头再来。

不知道。

生命本来就是,时时刻刻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蔺翊能做的,只有把一切交给引力。

他和身后那个人绑在一起,言缄疯了似的,笑得很开心,他才更像游戏里无忧无虑的玩家,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无比信任地抱紧了蔺翊,水银瀑布的喧哗、河谷居民的惊呼,一切都在远去。

蔺翊松开了车把,在下落中,转身和言缄相拥——

作者有话说:原句:“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引用自木心《琼美卡随想录》

这章我是写得很痛快,希望能传达出来,主要还是想让读者老大们爽到!

(但是请勿在现生模仿

第55章

“言总……”

蔺翊的主治医师欲言又止, 他拿着病历夹攥着笔,已经在楼梯口等二十多分钟了,言缄都没抽完那根烟。

这一层的楼梯间没有窗户, 沉重的门也常关着, 里面有些昏暗, 言缄叼着烟,站在两层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 他说话时, 明灭的火光随嘴唇开合而微动,声音被烟熏得沙哑粗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些全息游戏的设备暂时还不能从他身上撤下来, 他目前还需要那些仪器。”

“嗯,这个没问题, 您这边的游戏工程师也跟我说过了,这些设备倒是不影响患者的治疗……主要是,我这边有几份文件需要患者家属签字。”

知情同意书,放弃治疗同意书……

还有这份病危通知书。

这些重要的文书需要直系亲属、也就是父母子女或配偶签字,但言总和患者的关系只是朋友, 患者父母也都健在, 所以由他代签的话恐怕……

这种病历肯定会被病案室痛骂一顿再打回来的。

言缄掐了烟, 清了清嗓子,爬了半层楼梯上来, 外面的光有些亮, 他眯着眼盯着“病危通知书”看了好半天, 略显颓废的胡茬也遮掩不住他的气质,他直接拿过医生手里的笔,像是要签署什么合同。

这主治医师赶紧拦住他。

“那个, 言总,您签的话恐怕……那个,您有什么办法联系上患者的父母吗?医院这边打不通他们的电话……”

言缄的笔尖一顿。

“他父母?早就不联系了。”

……

《疯癫罗曼史》里面有一句话:“爱不是救赎,爱是双向坠落。”

真有意思,救没救赎蔺翊不知道,但这还是物理意义上的“双向坠落”。

难怪中文叫“坠入爱河”,英文叫“fall in love”,可能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吊桥效应?所以如果抱着心上人跳楼,理论上心上人会在坠地死亡前的那一瞬间对自己疯狂心动,从而爱上自己?

难怪爱而不得的人最后都会或轻或重地变成疯批,不过自己倒是因为癌症变得豁达了不少。

爱不爱的,都要死了,等下辈子重开再说吧。

自己确实一直都是这种心态,刚才要不是言缄发了火,蔺翊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就剩三分钟了,没必要尝试,直接投了开下一把就行。

他的人生也是这样的,白费力气的治疗,白费力气的癌症晚期。

“三分钟也是时间啊!”

也对。

从瀑布上摔下来,游戏中只有刺激,没有死亡,所以摔了这么一下,倒像是坏掉的脑袋被人拍了拍就能继续正常工作一样,意外地生出来一些莫名的希望和求生欲。

三分钟也值得珍惜,值得一试吗?

不过等蔺翊自己缓过来,再把言缄从汞河里捞出来,这位哲学大师已经彻底晕过去了,他用袖子给言缄粗鲁随意地擦了擦脸,昏迷中的言缄没那么张扬得意,水银一颗颗凝在他脸上,居然把这张好看到有些漂亮的脸衬得白皙又华丽。

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蔺翊蓄了点手劲,一巴掌拍上了睡美人的侧脸。

“言缄?言缄!”

叫不醒他。

好消息是观世任务顺利完成,在还剩4秒的时候,他俩一起摔到了终点,现在,天镜河谷已经在地图上成功解锁,A和B远程协助,正在进行“追回未婚夫”任务的跟进,休憩点和传送点的解锁方法也很容易,沿途经过就能点亮。

但坏消息是,他俩身上或轻或重的中毒症状都没有缓解,而这位一米八几的重型巨型睡美人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最近的水源在山谷的阴面,获得天镜认可之后,这些水源在地图上都有了标记,说实话不算特别远。

蔺翊只能认命地背起言缄。

“小时候,我就被你折腾,天天跟在你身后陪你到处玩,怎么进了游戏也是这样,AI不应该把剧情反过来设计吗?也轮到你陪着我到处玩了吧……我想去看山看水,想爬山,想看海,想跳火山,想看极光……”

言缄这身昂贵的定制白西装沾了水银后,成了亮闪闪的白色泥鳅,滑得很,背不住,好不容易远远地看到了水源,那是清澈见底的、人类能喝的水,蔺翊也实在是撑不住了,把言缄往草地上一丢,大字型一瘫,撑坐在地上恢复体力条。

“……你真重啊。”

这么一下,似乎把言缄摔醒了,他捂着脑袋坐了起来,还没等瞪大了眼睛的蔺翊凑上前询问他怎么样,言缄就一副紧张的神色,警惕地环视四周。

蔺翊不知道,但言缄很清楚,他的负面buff全都消失,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是因为他的开发者机制被触发了。

蔺翊有危险。

“咱们到水源了?”

“嗯,你醒了……啊!”

蔺翊话刚说一半,被言缄狠狠拽了一把,他重心不稳,直接摔在了言缄结实的腰腹上。

fall in love?no。

fall in 腹肌。

位置有点糟糕,言缄闷哼一声,伸手把脸正对着自己下腹的蔺翊往上拽了拽,再不动声色地把蔺翊撑在他糟糕位置的手肘挪开了些许。

蔺翊也注意到了自己糟糕的处境,慌乱着想从言缄身上撑起来,但言缄的衣服打滑,他反而东摸西摸,哪里都撑不住,揩油似的把言缄摸了个遍。

“你…我……”

保镖的确不可以对雇主上下其手,但雇主是白泥鳅成精的情况除外!

蔺翊的脸红了个彻底,言缄半湿的西装贴在身上,蔺翊甚至能摸出自己正撑着的是他哪块腹肌。

两列四排,八块腹肌,如果用坐标系来描述的话,现在蔺翊的手所在的位置是(2,3)

“小翊,你后面那个,是不是天镜河谷的特殊怪物……”

言缄扬了扬下巴,他说的那个怪物应该是出现在了蔺翊刚刚瘫着的位置。

凭空出现的吗?自己都没发现它靠近。

蔺翊打算回头去看,但是手下一滑,支撑的位置微动。

……到(2,4)了。

“嘶…你先别乱动,它看过来了。”

蔺翊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分裂成两半,一半在仔细感受掌心下(2,4)微凉的触感,这一小块的形状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感软弹,大小正好,贴合掌心的自然弧度。

一半在着急背后逼近的水源怪物。

白孔雀倒是不介意开屏,羽毛就是要被欣赏的,都这种时候了,言缄还敞了敞胸怀,大方地挺了挺腰。

“别顶我……”

蔺翊小声抗议,另一只手开始掏别在腰间的短刀。

冰凉的刀柄散发着危险而熟悉的气息,被右手牢牢把握住之后,蔺翊偏过头,缓缓借撑在言缄身上的力,准备起身,拔刀。

在缓慢起身的过程中,他的手从(2,4)又往上滑了一格,那里比腹肌更大更饱满更软……还有一粒硬硬的……

这是摸到言缄哪了……

啊。

“嗯……”掌心下的言缄拖长了声线闷哼了一声,轻笑道,“故意的吗?小翊有点坏啊。”

绝对不是!

化羞恼为力量,杀手E先生终于利落地从温软的腹肌胸肌上站了起来,单膝跪地、蹲在草地上,压低了重心后,转身盯着水源怪物。

眼前的怪物通体流淌着晶莹闪亮的白银色,人型,但行走缓慢,像是水银有了自我意识后聚集起来的剧毒怪物,没有五官,只有形状,似乎是他和言缄身上的水银找过来的。

所以河谷居民并不害怕他们,他们本就不需要水源,汞对他们也不致命,这群看上去和汞一体同源的怪物估计对他们也没有办法造成什么伤害。

但对于外来者,汞中毒的症状本身就是因为那条水银河引起的,外来者为了解毒来到水源附近,身上的汞中毒气息又会吸引汞怪物,怪物的袭击恐怕会加剧中毒症状。

而那些水源,既然被这群怪物守着,肯定是对解毒有效。

现实中,水其实并不能治疗汞中毒,估计这是游戏设定,大概是那种“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奖励附近必然有怪”的游戏套路。

好玩!

而且难怪不能用热武器。

“热武的瞬时高温会加剧汞蒸气蒸发,中毒的症状会更严重的,别开枪。”

“啊?我吗?我本来就不会用枪。”

哦,对……

也是,人在尴尬的时候的确是会什么都胡扯两句。

那怪物顺着汞的气息接近了蔺翊,在嘴的位置凹陷下去一个洞,发出低吼一般的诡异声音,仔细听的话,能依稀辨别出内容:

“滚开……滚开…… ”

蔺翊反握刀柄,刀锋向外,大腿蓄力后猛向前一蹬,凌厉地刀法挥砍数下,从脖颈、心脏和腿根处,将这怪物轻松地挥砍成四截。

这一系列动作不需要大脑思考,肌肉自有记忆,蔺翊也是盯着地上的四截尸体才意识到,啊,这刀法,是直冲着人体大动脉的位置砍去的。

这是常识,经常杀人的朋友应该会知道。

在心上人面前刚刚丢了人的蔺翊终于耍了把帅,他持刀立于言缄身前,反手收刀,居高临下地收敛了表情。

“那片应该就是水源,可以解毒,你的症状比我严重,你先去喝点,我掩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