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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不管是怨念物品回收失败还是主角攻受BE,反正清洁工系统会负责的。

而这边的N.10088正在抓狂。

它要确保的是“言缄”和E的HE, 而“言缄”是指游戏里,言缄上传自己形成的意识角色。

那也就是说, 在现实中,不管是规劝言缄放下的未婚夫,还是顾启尧,都是它要防备的对象?

这已经是顾启尧第三次遇到这种事了。

“我说,英明伟大的顾总, 你放我回去睡觉吧, 收购的事你提什么方案什么条件我都会同意的, 咱们没必要开会了,你跟我秘书谈吧, 谈完我直接签字……”

“不行。”

话虽如此, 顾启尧现在也确实没办法跟言缄继续再谈合同的事, 他急得皱紧了眉,宋秘书在电话那头连连道歉。

这谁能想到呢?他们启和的几位高管跟着顾总,再带着法务部, 一行人拟好了收购合同来言传媒,到了人家公司,却发现合同凭空消失了。

宋粼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顾启尧一下就联想到之前同样凭空消失的信,还有关键时刻莫名在顾佥手里消失的伤人碎片,因为这些事,顾启尧甚至一度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前面那两次也就算了,但这一回……神拿他合同干嘛?

蔺翊认为自己无法退出游戏有两种解释,一是言缄不允许自己退出游戏,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要把自己永远地留在游戏中,让自己玩个尽兴。

二,也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蔺翊已经无法退出游戏了,他的意识已经随着躯体的消亡而散去,现在留在游戏里的,只是被无忧复刻出来的自己。

而答案他已经从言缄那里得到了。

死了……吗?

谁都想象过死后的世界,当然在活着的时候,谁也都没能得到答案,蔺翊甚至对于自己的“死亡”都没有什么实感,更遑论痛哭悲伤或者得出八百字的小作文感慨。

他这就死了?

蔺翊愣愣地,听着雪声和木柴燃烧声,天地寂静一片,死后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过是某一次寻常的眨眼,只是眼睛在眨闭后就再也无法睁开。

烤火的言缄坐在那就背对着蔺翊睡着了,他倒也不是逃避问题装睡,是累到了极点,借着崩溃和坦白,心防终于卸下,人一下就在暖意和庇护下昏睡了过去。

蔺翊叫了他几声,没叫醒,只好把他拖了过来,言缄完全睡死了,枕在毛毡被上打起了浅而小声的呼噜。

他的睡脸清秀无害,蔺翊反手用手指指节的背面轻轻刮弄言缄的侧脸。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原本简单无奈的生离死别,却被弄成现在这么哲学的复杂问题……没有血肉躯体作为物质基础,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人是无法产生自主意识的,所以蔺翊现在的一切想法和感受都只是赛博思维的运算成果?他现在是数据生命?

那为言缄睡在自己身边而产生的淡淡的满足感和幸福感,那不愿思考未来和真相的倦怠感,也是数据吗……

搞了半天,数据竟是我自己。

而言缄就算是以这种形式留住他,也要和他在一起?

这到底是言缄爱他爱得太深,还是执著和遗憾没法释怀,甚至不惜把他自己也搭进去,蔺翊想要知道答案,想要知道言缄的动机,他也直接问出了口,但是言缄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那个问题。

“言缄”从游戏中醒来,脑子还乱七八糟地想着现实的事,他这样现实游戏来回倒,有种一直缓不过时差的恍惚感。

顾启尧的表情有点好笑,挚友在会议室中央,发现他们的人居然没有把合同带来,这种弱智低级的错误让顾启尧的脸上挂满了窘迫和尴尬。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顾佥被顾启尧直接骂了一顿,那臭屁小孩手足无措的冤枉表情也很好笑。

再后来,自己在办公室的休息间直接睡着了,所以这件事之后是怎么处理的,言缄也并不知道。

下一站是冰层极光,小翊以前说过想去看的。

言缄在冰屋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蔺翊也被惊醒,缓缓睁开了眼,意识逐渐回笼。

他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来着?

自从昨天把事情基本都说开了之后,言缄对于游戏的事也不再演戏避讳了,他似乎是终于得到了很好的休息,表情也轻松了许多,看着蔺翊疑惑的表情,适时解释道:“小翊其实已经不需要睡眠了,但是生物的睡觉本能如果不在游戏里做出来的话,小翊应该很难适应吧。”

虽然蔺翊的确也发现他进入游戏后的睡眠,好得简直像直接被人关机了,但,“……其实也可以不用跟我解释的。”

有种给他介绍他自己的功能说明的诡异感觉,尤其是言缄用的还是那种熟稔的、老玩家语气,好像他在蔺翊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里探索了个透彻,只为给蔺翊量身打造出最合适的赛博港湾。

说完,蔺翊就站起了身,掀开厚毛毡,从冰屋的门洞钻了出去。

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至少现在,蔺翊并不想在这么封闭温馨的环境里跟摊牌的言缄独处。

和雪原雪山不同,冰层是坚硬、剔透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冷。而冰屋的保暖效果也是相当明显,一夜过去,屋内外已经有了明显的温度差。

所以言缄拿着毛毡追出来,要给蔺翊披上的时候,蔺翊也没有拒绝。

“其实,就算从现实中的时间来看,现在也正好是观看北半球极光的好时候,小翊以前就说想去看极光,想去许愿。”

言缄的语气兴致冲冲的,带着不明显的邀功意味。

蔺翊却实在是没法配合他的情绪,表情淡淡的,低头缓道,“嗯……不过我那个时候想许的愿望是身体健康,能有机会追你,现在也不必实现了。”

言缄脸上的笑意立刻就冻结了几分,笑得很僵硬,像被冰层染上了冷,。

不管是A、B还是忧忧发布的主线任务,其实都是用任务的故事剧情串起来的景点,本质上就是给蔺翊设计的赛博旅程,把剧情、玩法都设计在了景点里,保留了现实的痕迹,又添加了想象力,看得出良苦用心。

他是不是应该领情,感激?

可蔺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不起劲来。

他现在算是和言缄心意相通吗?

可他连自己算什么都不知道。

“言缄,你还没有回答我,我昨晚的那个问题。”

言缄这下不止是表情僵硬,连身体也一起冻在冰原上,不明显地打了个哆嗦,“……什么问题啊。”

“你说你会永远永远陪着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小翊永远在一起的意思,我们……我们出发去看极光吧,也尊重一下未婚夫的劳动成果,现实中,他们已经从贵州跑到西藏,现在一路往北欧飞了……”

明明眼睛里都是慌乱,嘴角还非要挂着无所谓的笑意,蔺翊心头一酸。

他也许还想不明白自己的问题,但他知道,他对言缄的态度是怎样的。

——他不赞同言缄的做法。

“言缄哥,你还活着呢,你未婚夫说得对,放下对谁都好,尤其是对你自己。”

从昨晚到现在,蔺翊所有的感官都像是慢了好几拍,他拥有五感,拥有意识,可他却没有办法穿透雾岚一般的思绪准确地表达他的感受。

死亡实在是个陌生的话题。

他是真的不知道死人该怎么活,蔺翊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责怪让他陷入这步境地,自说自话、擅自作主,把他困在游戏里的言缄,因为他知道活人应该怎么活,而言缄很可怜,他为了自己这个死人,不打算照着活人的活法继续自己的人生了。

不要对死人许诺永远的陪伴。

“言缄哥,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别轻易放弃生命,没有我的世界,你也要活得好好的,好吗?……其实,应该退出游戏的人,是你才对,言缄。”

言缄不可自抑地抽了一口冷气,脸上爬满了怨愤,笃定地盯着蔺翊的双眼,冲他摇了摇头。

“小翊再说这种话我就要生气了,这个世界有你,所以我在这个世界好好活,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蔺翊……好了,再耽误时间就会错过极光了,我们在这里的设计是在冰层之下看极光,很新颖对吧?走了走了,我们去坐潜水艇。”

言缄不想听到蔺翊对此有多么不赞同,甚至他都不想听蔺翊对此有多么感动,他想听到蔺翊惊喜的笑声,想听见蔺翊夸他真厉害,这里真好玩。

像小时候被自己牵着到处玩的小翊一样,感慨言缄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因为生死带来了遗憾,所以要在这里补偿,他哪里做错了?

有无忧在,死亡对于小翊而言,也只是换个地方活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以接受?明明言缄就不会犹豫。

他会找机会向小翊证明的,等未婚夫的旅程走完,等所有的后顾之忧得到解决。

“我都不在乎,你还顾虑那么多干嘛呢?你爱我,我也在这里,所以我们至少把这段旅程走完你再下结论吧。”

言缄难以压制他那副再说就要生气的表情,皱起的眉在眉心挤出一道浅淡的竖纹。蔺翊被他拉着往前走,厚厚的毛毡挡住了寒意,剔透的冰层不带一点杂质,天空显得特别高,冰洋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海豹的鸣叫。

纯洁的冰原。

贪婪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觉得攻的行为还蛮带感的,但仅限于小说,不是在美化死亡嗷!好好珍惜生命啊(斑马严正声明)

第67章

做生意的人或多或少都沾点迷信, 像言·传媒这种大型公司的收购案,任何诡异的征兆都会引起顾启尧的慎重和犹豫。

比如一向稳重的宋粼居然没有带合同,而顾启尧跟言缄谈收购合同细节刚谈到一半, 又被跑来看热闹的顾佥打了岔, 一转眼的工夫, 言缄就躲进休息室里秒睡了。

可这次,不管神是什么意思, 这个合同都必须签。

合同原件不见了, 那就回启和调出原草案文件,重新确认打印审核之后再送一份过来,也就耽误点时间, 顾启尧还就不信了,这回还能再凭空不见吗?

言·传媒的法务面露难色:“顾总, 其他的条款倒没什么,只是附加条款……能麻烦您说明一下吗?”

附加条款:-

收购完成后,原言·传媒与原启和文化合并为启和传媒,聘请言缄先生担任启和传媒执行总裁一职,聘期十年, 聘书每年一签, 须言缄本人确认聘书并签字, 收购合约才可视为长期有效。

“没什么,这只是针对言缄个人提出的条款, 所以, 你们谁去把他叫醒, 我们继续谈。”

莫名有种恶寒,像有人偷偷戳了他脊梁骨似的。

拽着蔺翊的手,闷着头走在前面的言缄打了个明显的哆嗦, 蔺翊盯着他逞强犯倔的后脑勺,总觉得这一幕有种主人反被被犟种大型犬拽着遛的即视感。

刚刚的争执暂时得不出定论,蔺翊见他赌气成这样,又有些哭笑不得,打破了僵持的氛围:“你给我拿了毛毡毯出来,自己怎么不披一个?”

“我还好,不是很冷。”

“你健康值多少?”

言缄的底气弱了许多:“……70。”

“武力值呢?”

这下他声音更小了:“……10。”

蔺翊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把身上的毛毯拿了下来,扬起手一丢,精准地搭在了言缄的肩头。

毛毡承担着传递蔺翊体温的重任,温热从肩头一路熨贴到心底,言缄的脚步慢了下来,握着蔺翊的手却紧了紧,

“每次都是这样,我总觉得我是在对你好,但其实是你一直在迁就我,不管是带你吃好吃的还是教你骑自行车,还有现在的无忧……”

他脸上写满了挫败,还没有学会怎么对喜欢的人好,就没有机会对他好了,言缄这种幼稚可爱的成就感被残酷的病痛用死亡剥夺,话题于是又变得像冰层一样沉重。

“对啊,我明明比你小五岁,”言缄一直都是个对镜头慷慨、活跃程度堪比男明星的骄傲孔雀,孔雀不太适合垂头丧气的,“所以,你现在好不容易有表现机会了,也不许我说那些瞻前顾后的顾虑了,言缄哥还要继续这么破坏气氛吗?”

蔺翊话音刚落,言缄就立刻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雀跃。

孔雀嘛,让他开屏吧。

还活着的人就要鲜活明亮一点。

蔺翊小心藏好心底那些酸涩的心疼无奈,对着惊喜到不敢置信的言缄,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他长舒了一口气,“走吧,去看你为我准备的极光。”

极光之所以浪漫,不单单是因为颜色的缘故。

这是一种缘分的可视化表现。

这也不算是过度解读,从极光的原理上来说,太阳只是正常地燃烧着,太阳风的带电高能粒子却会被地球的磁场引导,和大气层原子碰撞、发光,从而形成蓝绿紫红等等梦幻一般的放射状光路。

太阳和地球只是彼此存在,却能形成这种梦一般的景色,蔺翊从来羡慕的,都只是这样亘古的缘分。

不止是言缄以为的许愿。

我的太阳只是在这里,他挥手,他说话,他呼吸,我爱他的心情就能形成磁场,把他的一切太阳活动都引导成心头上炫目撩人的极光。

极光的颜色来自于氧气和氮气的辐射,所以当言缄在身边时,在蔺翊呼吸所需的空气里,氧气和氮气的成分都被辐射成了极光一般的美好颜色。

他就这样把极光吸入肺脏,让癌细胞占领后被放射治疗的身体,也能见见真正美丽的辐射光。

“现实中极光还是需要碰运气的,他们几个在北欧蹲了好几天,居然没拍到,我急得发消息催了他们好几次,听老陈说,我的未婚夫演员先生差点把手机都摔了……”

言缄兴致冲冲,恢复了平时絮絮叨叨的模样,他带着蔺翊一路往冰洋的方向走,直至来到冰层大陆的边缘,指着全透明的船舱,得意道:

“看过神奇女侠吗?那里有一段剧情是飞机变得全透明,男女主驾驶着飞机从烟花中穿过,极致的浪漫有时候的确属于超能力的范畴,不过好在我也小有一点钞能力……”

透明潜水艇的建模和渲染,对于游戏制作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尤其是言缄一直催催催,钱是给够了,但仗着钱给得够多,一直提出的都是不太可能完成的设想。

但蔺翊此刻微微瞪大的双眼和震撼意外的神情,言缄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半透明的冰洋之下,再加一层高透潜水艇的透明材质折射,辐射的极光被磁场、被透明玻璃、被水面层层加工,谁还能想到它们最初就只是宇宙中不可见的太阳带电粒子。

“只有这样的景色才值得费这么大劲被小翊看在眼中,你肯定会喜欢的!别怕,潜水艇很安全的,虽然极光应该铺天漫地,但设定是在我们到达指定地点之后才会开始出现极光。”

言缄叭叭地说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他先一步进了潜水艇,不算大的船舱居然透露着温馨,只是周围都全透明,看上去像是被冰洋包围,透着冷意。

他回头向蔺翊递出手,蔺翊搭着他的手借力,几步跨了进来,船舱在他身后关闭,蔺翊没忍住,又问了几个供氧和动力供应的问题,言缄头疼地恳求他享受浪漫别问技术原理。

破开寒流的潜水艇并没有来到太深的水域,冰洋被做得很剔透,调色是透明中带点微蓝的、经典的冰川印象色,所以对于深海的恐惧并不夸张,蔺翊在言缄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惊喜和兴奋的神色。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种狭小的、舱体空间,言缄哥肯定不知道这个,我没跟你说过,但你正好把它做成了透明船舱,算是歪打正着了,放心吧,我不是很害怕,我觉得…很开心。”

潜水艇按照既定的路线往极光观测点赶去,在这种环境里,寂寞的冰洋包裹着浸没于水中的二人,这里很适合直抒胸臆。

言缄立于蔺翊的身侧,听完这话也没有追问或者打断,他静静地看着蔺翊,蔺翊只是透过透明的船舱,直视着洋流的轨迹与无形的水痕。

水痕被划开击碎之后,波动了一瞬就很快消失、恢复,像是没有人经过一般的平静。

人的死亡也是这样,像水消失在水中。

“嗯,幸好做成这样了,美观且契合小翊的心意,不愧是我……”

“因为,狭小的船舱,很像核磁共振的仪器。”

言缄的心微微颤了颤,偏头看向蔺翊,眼里是沉痛的心疼。

这个时候,不太适合指责小翊生前的一切隐瞒,言缄把话苦涩地咽了回去。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冰洋表面浮越的蓝紫色光芒了,极光还有些远,近处的水仍然是无色泛蓝,但远处隐隐有极光穿透水面,把海染色。

“核磁共振的仪器需要摘掉所有的饰品,穿着最简单的衣服,需要注射,需要医生设定好仪器之后离开,关闭辐射门,辐射门有好几道,很重,很冰,是银色的,窗户上也有吸收辐射的装置……我一个人躺在仪器冰冷的白色舌头上,很快,这条舌头就会收回,整个人都被吞进仪器里。”

极光近了,被极光染色的海也近了,透明的潜水艇即将带着蔺翊进入这一片海,沐浴在冰层、寒流和极光之中。

“核磁共振很吵,特别吵,不是装修的那种吵,是往脑袋里钻的、没有规则的吵,人躺在里面很无助,头晕,想吐,但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能帮你,躺在孤独的小船和白色的狭小仪器里,有时候觉得我会在那里面消失不见,很无助,很绝望,比起癌症的各种治疗,我最怕的反而是这个检查。”

言缄依然没有说话,他把头偏向另一侧,用指节的背侧轻轻刮去了眼角的泪。

当潜水艇终于到达了指定的极光观测点,透明的水波在周围停住了,如果把镜头一下子拉得很远,言缄和蔺翊二人像极了悬停在寒流中、冰层下,仰望陆地、遥望海洋的鱼。

救赎一般的褐红色、紫色、蓝绿色渐变光就这样投射下来,它们是流动的,变幻的,光不可触摸,却依然穿透雾面玻璃一般的冰面、水波纹一样的洋流,一部分包裹透明的船舱,一部分透过舱壁,染完了海洋,再染色空气。

“这里不是白色的,小翊。”

言缄的声音很哑,憋着泪让他鼻头发酸,也挺丢人的,他一个大男人,也算事业有成,结果在游戏里,跟心上人哭了好几回,大概在生死面前,谁都是命运捉弄的小孩。

“嗯。”蔺翊动了动手指,抬起手腕,勾住了言缄的掌心。

许可一般的亲近动作,忍了半天的言缄泄出一声泣音,丢脸地一把抱住了蔺翊,抱得很紧,像抱着那个核磁共振机器里无助的小翊。

蔺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言缄的肩膀也在极光的折射下,泛出好看的光芒,天镜河谷的服装有银绣,金属色在极光下,更是美得不真实。

各种绚丽的色彩就这样把蔺翊拥进怀里。

走出了核磁共振,走出了生死,他还能拥有这样的世界。

“言缄哥,说真的……”

言缄埋着脸,弓着背趴在蔺翊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蔺翊正好扶着他的胳膊,微微拉开了距离,轻轻推开他。

看进那双眼睛,那双噙着各种颜色的泪的眼睛,蔺翊这次终于能说出口了,这句终于找到突破时机的道谢,“说真的……谢谢你。”

至少在那个时候,躺在核磁共振机器里无助绝望的自己看来,是不会预料到自己能终有一日,得到暗恋之人用极光点染的救赎。

蔺翊踮起了脚尖,他比言缄矮,比言缄瘦,年纪也比言缄小。

可他比言缄多死一回,所以他知道,死后还能跨越生死天堑的相拥,有多么不容易。

但言缄就是实现了,这样神奇的、不可能的、属于超能力范畴的、浪漫的事。

温软的唇贴上被泪浸湿的唇角,蔺翊轻轻说了句,“言缄哥真的很厉害……”

之后的话也不必再说,极光的海中,释怀一般的泪被分享着,消弭在了紧贴的唇瓣间——

作者有话说:人死后像水消失在水中的绝顶比喻是博尔赫斯写的,斑马化用一下

第68章

“对不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言总的电话一直都打不通。

他们一行人滞留在温哥华机场,几位游戏工程师在长椅上睡成一团, 老陈放弃一般地把发烫的手机锁上屏, 丢在一旁充电, 手背贴在额头上,靠着椅背直叹气。

按照原定的计划, 他们现在已经可以返程回国了, 邮轮和草原都拍完了,未婚夫的逃婚旅途到此结束,不管游戏内E和“言缄”打出怎样的结局, 对于他们这群打工人而言,工作已经完成了。

但言总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雇主, 给钱大方但要求苛刻,经常会提出一些难以实现的大胆设想。

起初他们只是想跟言总确认一下进度,没有后续要求他们就结束工作回去了。

可从昨天开始,言总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发过去的工作消息也显示未读。

“言总应该不至于逃尾款吧……”

艺人先生正好拎着一提在机场咖啡店买的热可可过来, 老陈半眯着眼瘫在椅子上, 像张软趴趴搭在椅子上的宣纸, 艺人没忍住,用温热的热可可杯底贴上了他难得掀起刘海的额头。

“还是打不通他电话吗?”

“嗯…别趁机摸我头。”

艺人轻笑一声, 坐在老陈旁边, 掀开可可杯盖, 灌了一口那甜腻温热的饮品。

“你先睡吧,我想办法联系他。”

“那好吧,我睡会…也对, 你肯定比我着急,你之后是不是还有戏要拍来着?古装剧?”

这一路,在言总的要求下,他们一行人几乎把整个地球绕了大半圈,本来一脸高冷不爽的艺人也渐渐跟他们熟络起来,尤其是跟老陈,近来他总莫名其妙地想对老陈动手动脚的,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为什么,就是觉得老陈的反应很有趣。

心情好了,看言缄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艺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找到了言缄的私人号码,“对,戏份还不少呢,但我连历史背景都没来得及研究,就大概知道是个江湖暗中搞事、朝廷派人镇压的故事,角色好像都有历史原型……睡着了?”

身边的人发出均匀缓慢的呼吸声。

艺人捏了捏他的鼻子,拿着手机起身走远后,才拨通了电话。

言缄的私人号码倒是很快就打通了,但接电话的人不是言缄。

起初是个女声,仔细分辨之后,似乎是言·传媒的总裁秘书。

也不知道言总那边发生了什么,这位一向有能力又稳重的秘书竟有些惊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换了人。

搞什么……

“喂,言总吗?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了,您有什么其他要求吗,还是按照原计划结束?结束的话,我们就回国了。”

顾启尧立刻就听出来,这是言缄那位“未婚夫”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言总”沉默着,艺人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言总?”

回复他的语气却像淬了冰,

“你好,我是顾启尧。什么原计划?言缄到底在干什么?……算了,这些之后再说,言缄现在在他休息室里睡着了,但无论我们怎么叫他都醒不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言缄就只是一副睡着了的模样,呼吸均匀,无法叫醒。

“你别跟我说这是什么真爱之吻睡美人戏码。”

说实话,艺人只知道言缄这一系列疯狂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具体的技术问题他也并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挂的电话,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也不顾那群窝成一团的游戏工程师睡得有多香,艺人先生一手抓着手机,另一手粗暴地推醒了他们。

他们在睡眼朦胧的迷糊中听完了艺人略带惊恐的质询,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哎呀还以为怎么了呢……没事的,意识这种东西肯定不能同时在两个世界存在啊,言总如果在无忧世界里醒着,现实就会睡着的。”

“那他现实里什么时候才会醒?他的身体没事吧!”

“没事…没事的……等他在无忧世界睡觉了,现实里不就醒了吗。”

眼瞅着他们又要睡成一团,艺人先生也不顾这里是深夜国外的机场,沉睡的疲惫旅客都被他着急之下的扬声大吼惊醒。

“那他如果不睡呢?!在游戏里,他又不是肉体凡胎,建模本来就不需要睡眠,如果他不睡,现实里他的身体会怎么样呢?!”

“啊?那,那就永远醒不来,直到身体撑不住,饿死渴死………哎呀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呢,言总又不是傻子,游戏里也设置了休憩点,那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给言总存档休息用的,让他能在现实醒来,言总也知道这件事,我们早就跟他讲过了。”

或者说,对于游戏的世界,言缄甚至比他们这群游戏工程师更清楚。

所以刚刚这话让他们说得轻描淡写的。

毕竟从技术的角度来说,言缄在游戏里是不存在风险的,不会出现他想要在现实醒来而被游戏束缚、无法从游戏挣脱的情况。

游戏工程师们只知技术不知动机,而未婚夫先生只知动机不懂技术。

此刻,信息盲点才终于在巧合之下被拼在一起,拼成了“永远不醒来,直到身体撑不住”的现实死亡结局。

……这就是言缄想要的,他根本就不打算在现实醒来。

之前给他写的那段话,言缄绝对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为什么言缄的秘书会那么慌张,顾启尧为什么会接到言缄的私人电话,他去言缄的公司干什么?

非要谈这么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恋爱!倒反天罡、逆天而为,给所有人都添麻烦!放下真的对所有人都好,甚至包括那位可怜的蔺翊先生。

他真的能接受吗,本来撒手人寰的释怀,被硬生生挽留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游戏里,自己的死亡被他人告知,被他人设计……

就算是以爱之名,这也很自私吧。

艺人锁紧了眉,在手机上搜索着相关资讯。

果然,上个网就能搜到的事,就这么轻松地出现在艺人手中颤抖握着的手机里。

金融新闻里,言传媒被启和文化收购的事正挂在头条上,算上加拿大和国内的时差,这也正好就是在地球另一端、白天、此刻发生的事情。

侧面说明言缄压根就没打算隐瞒他的意图。

把该处理的事情都解决了,言缄就不再需要现实世界了,他会在那个有蔺翊的世界里永远清醒。

他一生气一着急就扔手机的毛病的确该改改了,但是这次,艺人却是因为震惊和慌乱,手抖得厉害,才抓不住手机。

滑脱的一瞬,屏幕朝下,玻璃屏碎裂的声音像是释放了什么长久积压的担忧和劝阻,艺人也顾不上捡手机,几步上前把另一张长椅上的老陈推醒。

老陈负责和言总以及游戏工作室的对接工作。

“醒醒,老陈!”

艺人一向对人对事都带着几分淡然和冷漠,老陈第一次听见他这么慌乱的语气,直接从昏沉中被吓醒。

“老陈!联系无忧工作室,中断服务器,或者…断电?断网?不管什么手段,让言缄醒过来!”

潜水艇缓慢地上浮到冰洋表面,再慢悠悠地划到大洋的正中,邮轮出现在眼前的一瞬,蔺翊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极光和冰层大陆的确很美,但美得太与世隔绝,太孤寂了,浪漫到了顶峰与尽头之后,就像烟花绽放后空寂的夜空一样,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和言缄互通心意,但有关游戏或者生命之类的辩题,的确不是个特别容易开口劝慰说服的内容。

蔺翊不想在这种时候这么没眼力见地再次绕回之前纠结的事情上。

他无比自然地牵住言缄的手,兴奋地踏上了邮轮侧面放下的悬梯。

可真顺着船侧走到甲板上,蔺翊只是对着海阔天高的冰洋极光短暂地驻足欣赏了几秒之后,又立刻转身往邮轮内侧走。

他兴冲冲地,像是在找什么。

穿过正对着甲板层的大门,内侧的宴会厅灯火辉煌,但空无一人。

正中的水晶灯从五层高的地方低垂下来,娱乐室、商场、餐厅、海景客房,肉眼可及的地方都是空旷,密集的建模,寂寥的人气。

蔺翊的兴奋微微冷却。

“我还以为会有别人…别的npc在……”

言缄跟了上来,从背后圈住了蔺翊,轻声道:“我们只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会到新的地图,没有npc打扰,今夜的海上,这艘大邮轮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俩,不好吗?

独占彼此,独占世界,独占时间。

蔺翊在他的怀里转过身,却在对上言缄带有暗示热意的眼神中不自然地别过脸,耳尖染上了几分红色。

是的,这个广阔而神奇的游戏,是言缄为蔺翊打造的世界,而眼前的言缄,也已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蔺翊却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寂寞。

和喧闹人间不同的安静,有十足的违和感,浪漫得不属于人世间。

冰冷无措的孤寂中,言缄试探性落下的轻吻是这个死后世界里唯一的热源,蔺翊不做他想,伸手紧紧回抱住了他。

星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跌跌撞撞地拥吻着,言缄引着蔺翊从宴会厅一侧的金色电梯上楼,反光的华丽电梯厢内,他激动到发红的眼角被身侧的镜面内壁反射进蔺翊的眼中。

言缄是蔺翊身处这片死后寂寞中唯一的生气,他是孤独中唯一的鲜活。

蔺翊是言缄放弃所有鲜活渴求的唯一寂静,世间广阔,只有你我。

对于言缄而言,他的疯狂设想终于成真了,小翊就这样在他怀里,可以触碰,可以对话,可以害羞,可以兴奋。

而现实也终于被他完全抛在脑后。

不好吗?

没有别人打扰我们。

“言缄哥,我在这,你别怕……”

不安的吻化作急切地索取和渴望,这种不能自控的焦虑被言缄在无意识中清晰地传递给了蔺翊,言缄单手持握着蔺翊的后颈,不许他后撤,另一手一直挡着到达指定楼层后、自动打开的电梯门。

“我们……唔,言缄!我们先进房间……”

“专心点。”

蔺翊的下唇被言缄叼住了,极近的距离,幽深地对视,言缄复杂又释怀的眼神看得蔺翊一头雾水,言缄很好懂,但架不住他心思复杂深沉,想要读懂需要一些时间。

但言缄现在不允许蔺翊瞎琢磨,他连唇瓣分开、抽空呼吸的时间都吝啬。

被推倒在海景客房的床上时,蔺翊一阵头晕,一时很难分清是船在晃动还是他的心在颠簸。

“武力值100被武力值10的推倒了吗……”

“那我反抗反抗?”

“不许。”

潮湿的爱语喷洒在耳廓中,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情话也压得人心口发闷。

“我真的很爱小翊,我不会再失去你了,你也不会再错过我了。”

“我所有的都给你,你失去的,我也陪你一起失去。”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撕裂感只是一瞬,随后的钝痛也不明显,但呼吸却越来越困难、越来越遥远。

海浪颠簸中,蔺翊困倦得闭上了眼睛。

言缄平复着杂乱急促的呼吸,轻吻着蔺翊熟睡后紧闭的双眼,翻身侧卧在蔺翊身边,撑着头,理着蔺翊凌乱的鬓发,捏了捏他小型犬一般圆润可爱的下巴。

他就这样凝视着。

直到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单元二快完结啦![墨镜]

(真的,本书不管哪个单元,主角的性格都或多或少有点偏执的毛病,这种也不是渣,但现实里补药模仿啊补药啊……)

第69章

有了上一个小世界的失败经验, 10088对于这种快到结尾章节才出现的、莫名破碎的物品,已经有了某种“熟练到令人心疼”的敏锐度。

尤其是这种诡异到抓马的巧合:

被令人震惊的消息冲击,角色连手机都没拿稳, 脱手后摔到地上, 正好屏幕朝下, 正好摔得稀碎,无法继续使用, 可偏偏又得到了消息, 急着联系顾启尧,最后一行人只好不安着赶回国内,在太平洋上空陷入无计可施的等待。

总觉得这种巧合的背后有怨念物品的手笔。

它不会还没搞明白这个小世界的怨念主人是谁、出于怨念又干了什么, 就要因怨念物品的二度回收失败,再扣一轮月度绩效系数吧!

在游戏中睡着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困倦的感受和体力值挂钩,回满体力条之后,苏醒的一瞬就相当于开机,人也没有半分想要赖床的慵懒。

这种人类惰性的消失,比身体恢复久违的健康状态还要不适应。

毕竟身体恢复健康的感觉, 是那种作为人才会懂的满足和欣喜, 健康是福, 知足常乐。

但人类习惯和赖床本性的消失……好吧,蔺翊知道自己现在可能连人都不算了。

睡醒后睁眼的一瞬, 蔺翊就恢复了意识, 大脑没有什么网络延迟, 他一睁眼就眼神清明地,猝不及防和言缄对视。

反而是言缄被吓了大一跳。

海景客房有能够看海的开放式阳台,冰洋的海风咸湿冷, 从阳台直直窜进屋里,但和屋内残留的海盐椰子味熏香混合后,闻起来却没那么人反胃,连晕船的症状都变得不明显。

天已经亮了,剔透的冰洋换了光源,不同于难得的极光,外面高悬的只是一轮日日见面的太阳,慷慨但寻常。半边洋面洒着浮金,半边洋面反射阳光,映亮了半边客房。

言缄睡在靠阳台的那一侧,他现在背对着窗外、背对着阳光,撑着头侧卧着,垂眸看着平躺在自己怀里的蔺翊。

如果蔺翊能迷糊着在言缄怀中的荫蔽中醒来,那么现在这个画面就会很浪漫。

旖旎的极光夜过去了,湿润索取的吻随着黑夜一起在得到满足后蒸发,爱人现在披着晨光,褪去进攻式的占有欲,微笑着啄吻刚睡醒的自己,如无私慷慨的天使一般,奉献着圣洁的爱,不求回报,甚至不求理解。

多令人心动的画面啊!蔺翊一定会疯狂害羞,最好往他怀里躲。

至少言缄是这么幻想的。

可惜,蔺翊跟鬼一样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就这么点亮了屏幕一般,直接在他怀里醒来,直勾勾地清醒盯着言缄。

浪漫并非慢慢凋零,浪漫猝死了。

“啊……小翊醒了。”

“嗯。”

怕自己嘴里有异味,蔺翊只是用鼻音应了声嗯,但转念一想……能睡醒后直接开机的,他已经不算是什么正常人类了。

所以他抬手揪住了言缄的领子,把他往下拽了几分,灿烂光辉的晨光在背后,蔺翊在阴影中献上了一个热辣的湿吻。

言缄瞪大了眼睛,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蔺翊脸上的绒毛,那是把建模渲染到极致的技术力表现,不是蔺翊自己生长的血肉。

心头一酸,言缄自欺欺人一般,刻意不继续往这个方向深想下去。

从纠缠中微微分离,言缄的舌头终于从蔺翊的齿间获得自由,他还是那副坏笑餍足的模样,好像心里什么都没想。

“小翊早上总是很热情嘛,上次在天镜河谷的时候也是,直接就抱上来亲我脖子和喉结。”

“因为那个时候觉得你不是真人,但现在……是觉得我不是真人。”

“灵魂是真的不就行了,反正爱情是灵魂的事。”

蔺翊撑着床坐了起来,腰间没有任何不适感,因为体力条已经满了。

“……经过昨晚之后,我都不好意思赞同你刚刚这句话了。”

提起昨晚,言缄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随着他的动作,原本披在他身上的被子滑到了腰际,天镜河谷的服饰丢了一地,他在被子下毫无隔阂地缠住了蔺翊同样坦诚的双腿。

微凉的皮肤在轻触摩擦后,又开始升温。

“那又怎么了嘛,那是灵魂想要亲近,借用身体的负距离来表达爱意……”

言缄的鼻尖点在蔺翊的侧脸,若即若离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耳际,这位白孔雀一大早又在开屏,氛围的确缠绵着温存,但蔺翊的眼神却颤了颤。

“借用……身体。”

言缄游移在他侧脸、挂着坏笑的唇瓣被定住了,他微微错开脸,绕到正面去看蔺翊的表情。

蔺翊没打算掩藏自己的无措,昨晚漂流在大洋正中、踏上这座豪华邮轮的孤寂在欢好后反扑,他对上言缄的眼睛,“的确是借用,刚刚的吻,怎么样?”

“很好啊?主动的小翊让我很有成就感,之前明明都躲着……”

“我的嘴巴,有味道吗?”

言缄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

这么低落的语气,问的却是这么日常的话题。

蔺翊垂下了眼睛。

自己这具身体和曾经的病躯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很容易区分,他现在没有不适感,没有疲惫感,建模完美,而言缄也没有试图让他觉得这里是真实的人间。

但睡醒后消失的懒意,和害怕嘴里有味道所以犹豫的晨吻,都在提醒自己并非活人的事实。

“小翊不喜欢吗?还是…在怪我?”

不喜欢什么,怪言缄什么,言缄都没有明说,但蔺翊听懂了。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对上言缄潜藏不安的眼神,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谁的错,也说不上怪谁。

不管是言缄想用游戏留住自己的那种妄想和疯狂,还是自己现在的迷茫,蔺翊都很清楚,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言缄,我喜欢你,我爱你。

但我是什么?

你又是什么?

邮轮靠岸后,地图上出现了海岸线的轮廓,和冰层、雪鸮山都不同,这是实实在在的陆地。

“……草原?”

“嗯!本来是想去澳洲采景,但他们在北欧和加拿大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就没来得及,不过加拿大的阿尔伯塔草原也很美,小翊的旅行愿望清单应该就差草原了吧。”

言缄已经取代了忧忧或者A、B的职责,他演都不演了,俨然一副游戏制作方的主人形象。

他暗戳戳邀功的模样很可爱,蔺翊没有吝啬夸奖。

冰洋在身后远去,他们在草原上手牵着手漫步,云飘得很高,像天空撕开了棉花糖,高远到没有尽头的天地,充分证明这里不是楚门的世界。

真实的草地,活泼的动物,都漫无目的地在这片绿色的大平原上散落着、闲逛着。

这种环境下,冰洋正中孤寂邮轮带给蔺翊的不适感消减了许多。

只是……

“那一群是袋鼠吗?”

“啊…对,”言缄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因为任务还是按照澳洲的实景设计的。”

所以这个人其实一路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任务怎么做,但硬生生忍着没有剧透,把探索的乐趣尽数留给自己?

蔺翊盯着他的侧脸,意识到自己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是跟着言缄的小尾巴了。

他站在言缄身侧。

言缄一派开朗乐天的模样,踩着绵软的草,轻晃着蔺翊的手。

观世点任务很简单,袋鼠拳击,鸸鹋赛跑,二选一。

杀手E先生当然是选择袋鼠拳击。

而坐享其成的言总因为躺在草地上看戏,神情太过悠闲,在肌肉袋鼠飞踢蔺翊后,他又笑得太大声,被蔺翊强迫着去做鸸鹋赛跑的任务。

“小翊,别这样对我…二选一,观世任务只需要完成一个就行了!”

“去赛跑。”

“你是我雇的保镖!”

“你还雇了未婚夫,还雇人给你做游戏呢,你雇我很稀奇吗?去赛跑。”

言缄理不直气不壮,气鼓鼓地去赛跑了,跑之前还跟隔壁赛道的鸸鹋强调了一句自己不是夫管严。

任务失败了三次,赛跑成绩一次比一次差。

言缄放弃了。

现在,悠闲坐在地上看戏的人成了蔺翊,他向失败后体力耗尽、躺在地上突然开始大声傻笑的言总提出了一点建议,

“既然是大世界游戏,请言总给我加个拍照功能吧,言缄哥跟一群鸸鹋一起飞奔还跑不过人家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精彩一瞬,不容错过。”

言缄气喘吁吁,但神色轻松,他伸直了双腿坐在了蔺翊旁边,“……好吧好吧,加加加,谁让这里是让小翊无忧的游戏呢,自由的世界,无限的可能,一切,由小翊来活。”

他俩就这么瘫坐在草坪上,偶尔有袋鼠经过,霸道地擦着他们的身侧蹦跶过去。

闲适是被闷雷破坏的。

起初听到隆隆声,蔺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不是血肉之躯,不存在听错这么一说,他偏过头看向言缄,言缄却一派淡然。

蔺翊还以为言缄又在故弄玄虚,准备了什么惊喜。

可天一瞬就阴了脸色,棉花糖全部变质,灰扑扑地压在脑门正上方,言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阴了,慌里慌张地扯了扯蔺翊的胳膊:

“完蛋了!我忘了这里的天气设置的是随机了!”

“……啊?”

空旷的草原,根本就没有能躲雨的地方,除非现在原地架起帐篷来,否则他俩就只有被暴雨淋透的份了。

言缄语速飞快:“咱们赶紧回邮轮上吧,或者传送回之前的休憩点?河谷?冰屋?去哪,趁现在还没下雨。”

他话音刚落,“哗”一下,暴雨倾盆。

蔺翊:“……你都叫言缄了,少说两句吧。”——

作者有话说:下章单元二完结!

正好明天短途出差了,单元二完结歇几天,7月1号携新单元故事回来回来!

第70章

这已经不是顾启尧第一次被这么多媒体包围了。

他上一回被这么多媒体围追堵截、犀利提问, 实属孽债找上门,有欠终须还。

但这次,纯粹算他倒霉。

金融媒体们本来是在外面蹲守言·传媒收购案的最新资讯, 结果却蹲来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他们对视一眼, 无言颔首, 言传媒的保安在新闻人敏锐的嗅觉面前形同虚设,媒体们拔腿就扛着机子就往电梯间冲。

“闲杂人等不准……哎!不准进!”

看热闹的顾佥刚被顾启尧骂走, 准备回他们组继续跟着主笔老师打磨新剧本。

“江湖朝堂的题材啊……要不还是再去几趟博物馆吧, 正好跟启尧叔约会也有了正当理由。”

顾佥正这么出神地想着,电梯门迎面开了,他还以为这个点没什么坐电梯上行, 刚要抬脚进去,迎面一抬眼就对上电梯厢里乌泱泱的记者和黑洞洞的镜头。

何止是顾启尧, 顾佥对这群媒体也是心有余悸。

收购案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快快快!先抢热搜!就写,梅开二度!启宸地产流血事件再现!小标题写,顾启尧,谈判自带腥风血雨的男人!”?!

一听到这些关键词,顾佥只觉得心头的火压都压不住, 又来了是吧!你们这群媒体!

他“啧”了一声, 半只脚刚踏进电梯间, 掉头又回去了。

草原上的暴雨很有意思,明明是铺天盖地落下的雨水, 人类的眼睛却只能捕捉到近处的雨丝。

雨总被人类赋予各种各样的情绪, 可它明明只是水的循环, 是大气的一段旅程,是四季的过客。

有意思的是,蔺翊已经知道, 无忧游戏取材于现实。

所以,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很可能就是现实中的景色,甚至就是言缄聘请的游戏制作方和未婚夫,前不久在加拿大落基山脉下的平原上看到的真实景象。

他们也许扛着机器深入草原时半路遭遇了大雨,也许只是在查这里的旅拍攻略时刷到的视频,总之,这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人间发生的景象——

暴雨,草原,所有的生物,鸸鹋、袋鼠、不知名的鹿……

当然,还有他们两个人。

一切都这么静静地,淋在雨中。

原来,在暴雨骤然来临之时,草原上所有的生物都会陷入静止。

人,袋鼠,植物,甚至是土壤和土壤下掩埋的金属,万物都在静静淋雨,如果是在城市里,人们会四散避雨,但这里,袋鼠们微微仰起头,鸸鹋伸长了脖子,万物潮湿,生命降落。

人类只有在脱光了衣服、卸下了假面之后,才会站在水下静静地站着。

不过,人类管这种行为叫洗澡。

言缄不知道为什么蔺翊突然做出伸手接雨的行为,但他知道小翊脸上露出这种释然的微笑时,自己也可以跟着一起开心。

蔺翊只是突然找到了答案。

——关于我是谁,你是谁,我爱你的答案。

“我其实一直觉得挺纳闷的,怎么死了一回,一切都实现了,不管是健康,是旅行,还是你……简直像场梦一样。”

蔺翊的语气很轻松,表情也很愉悦,于是言缄听后也没再像之前一样着急辩解或澄清,“不是梦,但你认为是梦也可以。”

雨很大,他俩在海里都没有沾湿,在草原上反而淋了个痛快。

“嗯,不管是梦还是游戏,你只是希望我无忧无虑的,我其实也想过,你真有那么爱我吗?爱到这种程度?……至于吗?其实,对于死了的人,再难放下也迟早能放下吧。”

“嗯,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可能就是因为小翊刚刚问出的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不能吧。就是放不下,就是不甘心,我筹备了三年呢,我要小翊痛快活一场,我要小翊看遍世间风景,顺便能跟我在一起当然就更好了。”

说这话的言缄还很得意,蔺翊感动震惊了一瞬,哑然失笑,他已经打消了说教或者劝慰的意图,耸了耸肩,

“嗯,不甘心,之所以不甘心,是因为很贪心,贪心的人觉得所有失去都是遗憾,贪心的人不接受放手,除非他真的没招了。”

在游戏里淋一场雨,淋一场从现实抄来的救赎。

“抱歉啊,我招数多得很,招数层出不穷,能把赚来的钱都花光。”

看出蔺翊是不打算躲雨了,言缄这边一边接话,一边还在担心随机天气里会不会包括雷电,他俩在这就是雷靶子。

可蔺翊接下来说的几句话却听得他一愣。

“贪心的也不止你一个,我也挺贪心的。”

“……没看出来,你有豁达的前科,你偷偷死得可干脆了,对现实还有我都没有一点留恋的……”

“我现在可留恋了,不过我没有贪心到打算死而复生,我已经接受我现在这种存在形式了,反正它们,”蔺翊扬了扬下巴,“这群袋鼠鸸鹋的,不也是和我一样的存在吗?但它们不知道自己不是生命吧,它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数据,反正就这么存在了,现实怎么活,在这就怎么活。”

所以无忧的初始地图才会是S市,而且是那么精细的S市。

如果只能活在虚拟里,那永远无法回到的现实就会变成曾经的虚拟,而虚拟就会成为仅有的现实。

这个无忧世界,压根就是言缄把生命的可能翻译过来,写给蔺翊的游戏情书。

可惜,言缄和蔺翊之间,无论被言缄用无忧世界和虚拟游戏怎么美化,都相隔着生死。

规劝的话,这个人总有对策。

但总要有人叫醒言缄。

不能规劝,那就要求吧。

在雨中流泪是看不出来的,言缄可能还觉得蔺翊云淡风轻:

“我也不是淋了雨就突然开悟,给你得出五百字小作文心得体会,但我好歹比你多死一回,言缄哥,你回到现实去吧,贪心不能弥补遗憾和不甘心,陪我一起死,永远留在虚拟中更不能弥补我。”

所以,“我还想看热带海洋,想做潜水任务,你再加点种植系统或者,或者干脆开服吧,把无忧开放给其他玩家,让我在这里当npc。”

暴雨真正开始下了之后,雷声反而远去了,草原上的雨幕都是透明的,没有浑浊的混凝土气味。

言缄的睫毛被暴雨打湿,不堪重负地被雨水压垮,雨灌进眼眶中,他微微张着嘴,眼睛有些发酸。

“……什么意思。”

“你不要永远留在这里,我很贪心,我还想看别的景色,我还想认识别的人,你替我去看吧,你为我去做这些游戏功能吧,把你眼里的世界和你认识的其他人都装进游戏里,这才是你给我的无忧世界。”

言缄,你不是我的全世界。

我也不是你的全世界。

这种话只能是情话,我不能贪婪地让你兑现。

贪婪从来和自私就不是一回事。

贪婪比自私更可怕。

自私者摘下一朵鲜活生长的花的头颅,把花捏扁,藏进胸口的口袋里。

而贪婪者能为一朵枯萎的花开辟永恒的天堂,他把花移植进去,从而拥有这朵花的全部,包括这朵花的死亡,甚至让他本身成为这朵花的全部。

可花朵却说:

我还想要更好的天堂,所以你得出去看看别的花园。

以贪婪之名,花让园丁解脱。

言缄打着哈欠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媒体们正围着顾启尧问个不停,顾佥和抬着担架的急诊医生们好不容易挤过媒体的人墙,看见推门而出的言缄,嘴张得老大。

“你…言叔,你……啊?”

言缄揉了揉眼角犯困哈欠挤出的生理性泪水,“?这怎么整上担架了,是要抬谁啊?”

飞机一落地,艺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手机。

电话卡刚插上,他就打给了言缄。

言缄那边的闹剧早就结束了,现在是下午五点多,言缄困得不行,被顾启尧押在会议桌前一条一条看收购合同,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在游戏里不睡倒还好,反正建模不会觉得困,还能一直看着小翊,但是回到现实还得接着熬,真的有点遭不住了……

啊,字,怎么在跳舞啊,在…在扭……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言缄一个激灵,在顾启尧狠戾的目光中挺直了背。

“那个,我接电话……”

“不允许,继续看合同,合同条款提问不通过,你就不准签字。”

顾启尧一把捞走了他的手机,一看是那位未婚夫先生,顾启尧赶紧接通了电话,还摁了免提。

“还是顾总吧?!言总怎么样了?现在什么情况?”

“还活着,醒了。”

那边的未婚夫先生和等尾款的游戏工程师们都松了口气,“……那就好,无论如何,接下来都不能让言总睡觉!”

旁听的言缄:“?”

“他睡着了之后可能就……”那边也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跟顾启尧透露太多,“他睡着了可能就不愿意再醒来了,总之……我们先去关服务器,关游戏服务器之前您看着他,别让他睡,人命关天!”

言缄立马就蹦起来了,“我都醒了说明我已经想通了啊!别关服务器!小翊还在游戏里啊!”

想通了?服务器?小翊还在游戏里?

……蔺翊?

蔺翊在游戏里是什么鬼意思?!

言缄一通颠三倒四的生命保证加上半真半假的尾款威胁,服务器倒是保住了。

但身后的挚友已经燃起了暴怒之火,顾佥那小子很有眼力见,起身把会议室门帮忙反锁。

“言缄,解释。”

“额……”言缄试图嬉皮笑脸,“那个,既然咱们之后就是一家了,启和考虑开展游戏业务吗?”

2023年11月30日。

大世界探索游戏《无忧》再次开服,全新班底,烧钱大制作!

1.0版本名称为:“初见!杀手E先生”。

无忧工作室是启和文化旗下的新业务模块,游戏制作人员接受采访时说,之所以选择在11月30日开服,是因为这一天对于他们老板而言,是个非常特殊的日子。

去年的这一天,是我们老板和他未婚夫的初见日。

老板也接受采访?不不,不行,老板最近去南亚学潜水摄影了,因为未婚夫说想领略热带风光,哦对,版本大活动就是潜水任务哦,奖励多多,欢迎下载!

啊?潜水任务的两位剧情npc活人感十足?我们游戏卖cp?

(那俩就是老板和老板对象客串的啊!)

什么?我们老板言缄是杀手E的梦男,建模捏他自己的脸,在游戏里骚扰可爱的E先生?

(都说了不要在多人世界里宣告主权!)

哈哈,那个,那个……

老陈汗流浃背了。

陈扬其之前把号借给了他那位已经离开的朋友,现在,他也不打算把那个号注销,在《无忧》重新开服后,他又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他管这个叫赛博祭奠、赛博上香。

无忧再次爆火,单字ID已经十分稀有,陈扬其犹豫片刻,在好友搜索栏那里输入了:E。

一个使用孔雀头像的玩家弹了出来-

添加这位玩家为好友-

好友申请通过。?!通过了?

E(在线):你好

E(在线):【小型犬微笑meme】

——全文完——

……

……

……

【贪婪】(check)

罪恶种【言缄】+营养液【蔺翊】=贪婪【Greed】极端追求、永不放手。

公式成立。

人类会割下花的头颅,占为己有。

接着,人类就会种植一大片花朵,精心照料,再割下它们的头颅,占为己有。

最后,人类甚至会开辟专门的土地,只为了让那一种花能够绽放,那种花娇弱,离开了这片精心调配的土壤就无法生存。

人类管这种贪婪叫爱。

花朵也纵容这种罪溺——

作者有话说:双更,单元二完结!

7月1号回~[亲亲][亲亲][亲亲]

伏笔应该都回收了吧……希望宝们看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