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收到阶段性结算的后台消息之后, N.10088对于处罚结果甚至都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
清洁工系统N.10088,您好。
系统后台提示,您负责的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 小世界二已完结, 现为您进行阶段性绩效结算:
您在小世界二工作期间无甚作为, “怨念物品”多次提交错误,且怨念值最高物品:艺人先生的手机, 并未成功提交, 故您本月绩效系数-0.5。
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尚未完结,处罚暂缓处理。
感谢您的配合。
祝您工作顺利。
…
“玄王朝,历史上一段辉煌而神秘的岁月。
千年前, 江河集汇,百川朝拜, 大河抚育的平原文明不断更名改姓,大地还是那个大地,只是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几度物换星移。时间淘去了万千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于今, 只留下了引人遐想的只言片语……”
玄王宫博物院的序言写得很优美隽永, 但顾佥此刻却无暇细细读来品味琢磨。
他本来是拽着自家启尧叔来悠闲采风的。
玄王宫博物院尽可能还原了玄王朝的建筑风格,沉默、华丽、贵气、闪亮, 非常适合二人无言并肩, 漫步驻足, 接受历史文化熏陶的同时,还能暗戳戳地拉拉小手。
结果今天居然凑巧开了个什么玄王朝古籍修复主题展!
原本无言伫立的华美玄王宫挤满了叽叽喳喳的游学小学生,刚进来没走几步远, 顾佥和顾启尧就被小学生们老师们家长们游客们给挤散了。
误打误撞地,顾佥就这样顺着高高矮矮的密集人流,走到了古籍展展厅的深处。
玄王朝是个拥有神秘文化、至今都未被历史学家完全研究解读明白的时代,《玄书·帝王志》载:“……嘉德元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兴,仁宗万载。”
这个仁宗指的是玄仁宗皇帝景環,嘉德是仁宗皇帝的年号,嘉德元年便是他即位的那年。
单从后人撰写《帝王志》中的这寥寥几句便可得知,仁宗是位颇受玄王朝百姓爱戴的君王,他同样也是顾佥这次首次参与制作的电视剧中,男主角的历史原型人物。
相关史料亡佚,典籍文物所剩无几,据后人所传,玄仁宗皇帝从小就展露了极为优越的政治才干,性子又极为良善温和,自他被立为储君到继承大统的十数年来,竟同他的八位皇弟和睦融洽,而这在帝王家极为少见。
在他尚为储君之时,就广结天下侠士、招揽有志之才,协同各方势力,最终平定了“圣宫之祸”,百姓们交口称赞。
至于这“圣宫之祸”到底是什么,史料亡佚,后人遐想。
…
陈澜彧是个八卦篓子。
帮人看店本就无聊,这几日更是不知怎么了,在这客栈歇脚的民客商客不如以往多,但官客兵客倒有不少。
问起来也不说原因,那群官兵语气凶得很,叫人少多嘴少打听。
噫,凶咧。
这可真是不妙。
无忧客栈里闲适的氛围因为这群客人的到来而荡然无存,更是害得陈澜彧连八卦都唠得不起劲了。
这是他帮人看店的时候唯一的消遣啊!
“天南地北的,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奔向各自不同的前路,却能短暂地相聚在这,多有意思啊!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经历,也有不一样的故事……”
今天好不容易有个主动跟他搭话的,陈澜彧立马就来了精神。
所以人家刚启唇问了没几个字,他就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笑眼弯弯的,亲和力十足地跟人回话。
陈澜彧身上披了件相当宽大的粗布蓝袍,窄袖口处都被磨得发黑发亮,和这间朴素客栈有着同一种风尘仆仆的岁月尘土气息。
这一看就不是他的衣服,因为他这蓝袍里头的那身绿衣裳才称得上剪裁合身,新绿嫩生生的,旁人一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是个半大青年、江湖菜鸟。
他爱笑,皮肤又白,玄都北部的几个郡不轻不重地闹旱灾,白肤人十有八九是玄南人,或者就是——
不必在外头奔波跑商的本地人。
这儿是玄都城外的南口驿站,守着进出玄都、往南方去的唯一一条官道。
而长期生活在驿站的人,要么是无家可归,在驿站落脚、打打零工谋生的流民,要么就是住在城郊,在驿站经商,赚来往过客辛苦钱的商老板。
方才就听得那洒扫小二冲这年青人说:“小掌柜,你再打瞌睡,那账本可真就算不完理不清了,账越积攒就越难算……”
“哎呀哎呀知道了,老陈怎么还不回来啊!”
听这对话,景環便知,这青年是长期在此经商的本地人家的孩子。
他于是抿了抿唇,试图拗出一口玄都北部的口音来,张口说了半句都不到,就被这青年打断了。
这青年一副兴冲冲的模样,就像是盼着谁人来找他打听八卦似的,热情得令人匪夷。
“您打哪来的啊?您这口音不对啊客官,听着像是被玄北的人带跑偏了!”
“……我是想问你,你可知……”
“知道知道!”
陈澜彧眼睛一亮,抬脚用鞋尖一勾板凳腿,把凳子拖到合适的位置后,直接在这公子对面的位置叭唧落座,他将下裳衣摆一提,白色衬裤都露出了半截来。
和对面正襟危坐、斯文喝茶的客官形成鲜明对比。
这客官看着来头不小,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打断说话,脸黑了几分,但陈澜彧没注意到。
“这一带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说吧!想唠点啥?…对对,我跟你说,近日里咱们这南城驿可发生了不少事,我猜,你是想打听那位最近来在我们南城驿某间客栈入住的神秘绝色?那不然就是害怕那个连环作案的放血白面煞神?”
这长相优越,甚至能赞上一句面容姣好的客官果然神色一凛。
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拒绝劲爆的八卦,能拒绝怪谈和流言。
陈澜彧斜眼挑眉,冲他龇牙一笑,等待他的下文。
景環的嘴角抽了抽,垂眸掩了神色,浅啜了口清茶。
他本来是想打听些往事的,不过这个小掌柜说的话也确实有点意思。
那个放血白面煞神近日频频作案,玄都郊野的百姓们恐慌忧虑,因死者均死相凄惨,捕快和仵作都谈此事而色变。
只是,今早府尹传人来报,那煞神昨夜已被逮着了。
所以……
“什么神秘角色?都被你得知了,这人还算得上什么角色?”
人在讲八卦的时候,越被质疑就越来劲。
陈澜彧在驿站长大,见过的人如见过江之鲫,多少也有点眼力见。
他瞧这客官是那种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全数束进玉冠里的人,这玉冠瞧着也不得了,便知这样的人不健谈、爱摆架子,也有来头。
但只要是个人就八卦,根据陈澜彧的经验,这样的人往往最八卦。
“哼哼,面上不显,其实客官心里头可好奇了吧,被我得知如何就不能算绝色?我可不是瞎说的,我有合理的推测。”
“说说看。”
“太子殿下,知道吧?”
“……咳咳。”
这小掌柜中间那个莫名其妙的停顿,把正在抿茶的景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茶叶末直接被吸窜进了嗓子眼里。
他握拳掩唇呛咳了几声,在对面小掌柜的担忧视线中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赶紧找补道,“……那角色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
陈澜彧一脸坦然无辜,眼睛瞪得溜圆闪亮,盯着客官嘴角那几分茶水渍,捏了捏油亮袖口。
刚刚差点就像给小孩擦嘴那样,直接上手用袖子擦人家脸了……实在是这位客官故作冷静骄矜的模样,跟老陈家的丫头好像啊。
像个小大人,看相貌应该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却装得跟个大官似的。
这么一想,陈澜彧又在心头擅自跟这位素昧平生的客官亲近了几分。
他接着道,“我提太子殿下,是因为太子殿下是我推理中的重要一环,”
是错觉吗?刚刚那客官听了这话,好像偷摸瞪了自己一眼。
“客官应该知晓,太子殿下为人良善,入主东宫为玄储君,至今已然十余载。而咱们陛下形盛体健之时,那叫一风流倜傥、花丛流连,光是跟太子殿下年纪相仿的皇子就足有八位!”
“那又如何?”
“如何?这客官都不懂,竟还得我说明白?……哎呀,”
陈澜彧压低了声音,坐直了身子,趴在桌上,凑近客官,玄虚道,“皇子这么多,竟都服太子,甚至还跟太子亲近,哪怕是及冠被派往分郡的封地驻守后,这些皇子殿下们还经常回玄都皇宫看他,可见真情实感,兄友弟恭,并非做戏。”
对面的客官不置可否,脸色有些古怪,陈澜彧凑近后,他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所以呢?”
“但近来,这些皇子殿下们,竟一位都不曾进宫了……”
客官原本垂眸,听这话又一抬眼,发现陈澜彧眨巴个大眼一直在分辨他的神色。
“你盯着我做甚,继续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奇啊?反应太平淡了!哎呀都没兴趣跟你唠了!”
陈澜彧一屁股坐了回去,声音老大,也不避人了,“那些殿下们都不回宫找他们的太子哥哥,近来却经常出没在我们南城驿附近,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这有人,比之他们心悦诚服、亲近尊敬的太子,还要吸引他们!”
景環的双眼中浮现出一丝绝望的迷茫。
“所以我就猜,我们南城驿这儿怕是来了个神秘的绝色美人,连皇子们都纷纷前来追求她,只为瞧见她一面……”
陈澜彧觉得自己的推测很合理,但对面客官的反应实在是很无趣,倒是不远处在客栈落脚的官兵,听着这话后没绷住,耸着肩背过身,随后传来了窸窣的偷笑声。
“噗……”
对面的客官脸登时就全黑了,以掌为惊堂木,狠狠拍了下桌子。
“简直一派胡言!”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绝色。
而非角色……
陈澜彧被这巨响吓了一跳,屁股都被吓得离开了板凳面小半寸。
他不知这俊美客官为何突然动怒,瞅着那锅底一样难看的脸色,还有瘆人的压迫气场,他也不好继续八卦那第二桩流言,蔫巴着道了歉之后就起身,耷拉着脑袋绕回柜台算账本了。
无趣无趣。
陈澜彧才刚翻开那厚重的账本,竟发现昏沉瞌睡了几日,已经足足积攒了六七天的账没算了。
陈澜彧刚要瘫死在桌上发出哀嚎,突然神色一顿。
也就是说,老陈已经六七日都没回了?
虽然他走之前,确实跟陈澜彧提了一嘴,这次要他帮忙多看几天店。
但六七日……有点太长了吧。
老陈干甚去了?
至于那坐在大堂木桌旁、为刚才那事生气的客官,还在死瞪着他那双凌厉幽深的眼睛,恶狠狠斜着那群官兵。
陈澜彧一边压下莫名不安的心绪,一边偷偷瞟着那人线条好看的侧脸纳闷。
这客官瞧着气度不凡器宇轩昂,也不知又是何人,在想什么,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哎哟,这一天天的,日日见生人,熟人又走远,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个家落个地扎个根呐……不能真拿着婚书找那人成亲去吧。
那人还记得吗?他们在梧桐树下定好的婚约。
陈澜彧刚结完了一日的账,墨汁脏兮兮地在账本上爬出几个字,好不容易打消了或担忧或好奇的那些杂乱念头,外头茶水铺的许娘子踉跄着跑了进来。
她也不顾客栈一楼堂内不止陈澜彧一人,还有宾客和官兵在,急慌慌地扶着门框,气没喘匀就破音道:“不得了了小掌柜!老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摸鱼的时候写的,可能会有行文不通顺或者错别字的问题,我回家会修文的!
啊啊啊对不起读者老大,我还在出差,现在去河南了,工作4号结束,5号恢复日更!
玄王朝、博物馆、还有那个什么帝王志古籍都是我瞎编的,纯架空,勿当真。
二编:修文[蓝心]
第72章
唉, 这个月的绩效再扣就没了。
这个小世界绝对不能再失败了!
N.10088自我鼓励着,打开了新小世界的梗概信息,准备仔细研读。
——
主角信息:景環, 陈澜彧
剧情梗概:
“你今日愿意为了我而悔他的婚, 日后也会为了旁人离开我。”
“行了, 快睡吧你,又在蛮不讲理。”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不行, 为我悔婚这事儿, 你不能愿意。”
“啊?可我挺愿意的啊,那不然我跟他成亲?”
“嗯,然后我再破坏婚约, 或者干脆抢婚。”
陈澜彧听罢,眼神都懵到直了, 他发现景環居然是认真的,于是笑得很大声,“哇塞,这么霸道,强抢民男, 仁宗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環脸一热, 低声呵斥陈澜彧不准嘲笑。
没办法, 陈澜彧这个人实在是太好性子了。
只有上点强取豪夺的手段,切实地得到这人, 才能抱着他睡得更踏实些。
…
老陈是个甩手掌柜, 客栈经营得马马虎虎, 但他是个好人,更从没撒过谎。
十二年前,他在南城驿外的运河边上捡了个小孩, 那小孩约莫五六岁,浑身湿透,圆眼睛滴溜溜的,坐在岸边上晒太阳。
他跟老陈说,他爹养不活那么多小孩,他年岁最长,吃得最多,就被丢河里了。
但他会凫水,他爹痛哭着走远,他在水里潜了一会才爬上岸来。
“我爹把我往水里一撂,都没敢看我,我猜他不忍心,怕他走半道上又后悔折返,就在水底下多等了一会,叫他远远一看,水面静悄悄的,以为我死了,他就能安心带弟妹过日子了。”
跟老陈说这话的时候,他没哭也没笑,湿漉漉的圆眼睛里装着那天骄纵的日头,亮得晃眼。
之后,他就跟着老陈回了南城驿的无忧客栈。
他说自己叫澜彧,姓氏没提,也不重要了,以后就管老陈叫叔。
十年前,老陈媳妇难产,生下个宝贝丫头就去见了祖宗。
老陈伤心得很,日日攥着他媳妇的小衫以泪洗面,他一哭,孩子也跟着哭,所以他家丫头是澜彧抱哄着一夜一夜长大的。
某日老陈经过大堂,听见客人和澜彧聊闲天,澜彧说自己姓陈,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养子。
老陈当时鼻头就是一酸。
细想来,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是发现他媳妇走了、自己也不打算再娶的时候,澜彧就不管他叫叔了,换成了听上去更生疏的“老陈”,可语气却熟稔得像油嘴的皮猴儿子,管自己爹没大没小地喊名带姓。
他这样的小老百姓,能养活宝贝丫头就好,又不是非要个什么儿子来给陈家留后。
陈澜彧会这么做,只单纯因他心善,觉得老陈家媳妇走了,老陈的精神头垮了,丫头生下来就没娘可怜,他想担起来这个家。
所以没亲没故的,老陈对他也算不上施过什么大恩情,陈澜彧还是给他自己揽了个爹和妹妹养活。
老陈一直默默念着陈澜彧这份心。
从那时起,老陈家的无忧客栈一直也就这仨人,他,他捡的小孩,他亲生女儿。
他们是一家三口,一个爹一对兄妹。
“是真的啊大人!小民一家都是平头百姓,捡来的儿子叫陈澜彧,我家丫头叫陈澍芳,平生从未见过什么圣子啊……”
玄王朝无人不知圣宫,亦无人不晓圣子。
但若说得上亲眼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人物……至少这个跪伏在堂下、声音都直颤的中年男人不太像在撒谎。
陈澜彧自六岁起就在客栈长大,南城驿的茶水铺、早点铺,还有铁匠武商,都能为老陈作证,这孩子虽然出身不明,但人好,爱笑,十几年来未曾离开驿站半步。
至于陈澍芳,那更是个仅有十岁的小姑娘。
但圣宫行刺、当今圣上遇刺重伤,那可是十一年前的事,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
这样平凡普通的一家子,怎么看都跟圣宫扯不上关系。
老陈哆哆嗦嗦地跪着,说话也颠三倒四:“小民…小民是真不知道什么圣子圣宫的事啊!大人明察!大人…大人……小民的儿子还在客栈里等着,他都不知道小民在这,他会着急的,小民的女儿……”
老陈快哭了。
他这几日办好了采买,前日就打算回去了,半道飞来横祸,他被抓进了玄都郊县的县衙门里,一关就是两整天。
他被这横祸吓得魂飞魄散,又听得这事儿跟圣子有关,更是两眼一黑、六神无主,这两天没睡一个安稳觉。
梦里都是那些血淋淋的往事,总有人卧在血泊里,有时是他媳妇,有时是别的人。
知县是个不错的官,做事判案挺靠谱,小老头坐在高堂主位之上,捋了把打结的糙胡子,挠了挠下巴,一脸困惑。
这人瞧着确实不可疑,但这就更解释不通了。
在他下首的,是衙门里头专门负责审问的师爷,一脸横肉,声线粗犷,他一张口,老陈就是一抖:
“陈平亮!若真如你所说,你平生从未见过圣宫的人,前日那放血白面煞神又何以对你说那样的话?”
不管是知县还是师爷,这两日翻来倒去的,问的都是这话。
老陈说不明白,只能跪趴在地上,低头,摇头。
一句话,半是谎言半是真,他一向本分做生意,不跟当官的说谎,但这次真是没办法。
玄都是玄王朝的大都城,郊县是靠近玄都南城外驿站的边郊小县,出了郊县,南城驿近在咫尺。
前日清晨,老陈却在刚出郊县地界的地方,遇上了一满脸是血的煞神。
那人攥着柄放血剔骨的尖刀,右手提着半扇“猪肉”,一脸漠然,踏着熹微的晨光,嘴里念念有词。
一大清早的,老陈跟货商讲价讲得头晕脑胀,刚见到他,还寻思郊县什么时候来了新屠户,那人却定定地瞧着他。
那人眼睛像鬼,黑得很,眼白都少,像那吃人的大虫。
路上没什么别的人,这一带前不着驿站,后不着城郊,赶路人都匆匆而过,唯有老陈昏昏沉沉的,脚步拖沓,被那“屠户”逮住问话,他一开始居然都没起疑。
“陈平亮!回话!”
老陈又是一抖:“……小,小民当时走得慢,路上也没啥别的人,我…小民没仔细瞧那人手里拿的什么,以为是猪肉……”
这话没撒谎。
那煞神从郊县的方向过来,和老陈一个方向,都往南城驿去,他问老陈,无忧客栈在哪,里头可有一年轻男子。
老陈又没见识过什么朝堂诡谲江湖风云,加上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直言自己就是老板。
那煞神一听,一愣,旋即森森一笑,牙齿枯白,齿龈血红,他说,“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老陈当时就脑袋一懵。
圣子。
恩人。
这话一出,这人就必不可能是什么屠户。
当时,老陈应该左顾右盼、防备有没有旁人听去这该杀头杀全家的悖逆话。
老陈也应该故作不知、装傻充愣。
老陈更应该拔腿就跑。
但他没有。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问题,会下意识地去确认真正的答案,好奇心是真的害人。
比如老陈当时一听这话他就意识到,这人不是新来的面生屠户。
那他手里拿着的半扇猪肉和剔骨刀是什么呢?
他眼一落,就看着那人手里的肉。
瞧见那副血已放净的肋排,胸腔大敞,脏器掏空,这会子老陈都还没想到家里陈澜彧那小子日日念叨的“放血白面煞神”,他就一直愣愣地盯着那肉的断面瞧。
瘦得很,不像猪。
他还在发愣着琢磨,郊县那个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还有几声惊呼,老陈抬眼一瞧,是县衙门的官兵们举着长枪直冲他二人而来。
那煞神冷笑一声,竟直接把那“半扇猪”丢到了老陈怀里,血腥味扑鼻而来。
“来挺快啊,算了,反正血池快满了,本来想拿这东西当障眼法的,现在没用了……”
官兵们追近了,为首的捕快一脸惊恐的担忧,捏紧了枪柄,似乎在叫老陈快跑。
可等他们追得再近一些,却听得那引起满城恐慌、被追捕十数日而不得的放血白面煞神,对着平凡甚至一脸懵圈的老陈说:
“总之,还是那句话,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说完,那煞神便几个起落,消失不见了。
独留老陈和怀里那半扇人对视了一瞬。
他当时嘎一下就晕过去了。
现在他一脸苍白地跪在地上发抖,一方面是因为回忆起了这事,另一方面是他接下来要撒谎。
他撒谎的模样明显得很,可因为这人实在背景清白,加之满脸惶恐,所以只叫知县觉得他老实怕事,又被吓得不轻。
“小民真的不知道什么圣子什么恩人的,什么复不复苏……小民从没见过圣子啊!”
前半句是谎言,后半句是实话。
他的确没见过圣子。
因为见过圣子的人是陈澜彧。
在十一年前,陈澜彧救了圣子,圣子从皇宫里满身是血地跑了出来,在驿站附近昏了过去,陈澜彧把他扶进了客栈里。
不止是老陈,老陈媳妇也知道这件事,那个时候的两人都以为是好心救人,后来被官兵查上门,才知道这就是圣子,甚至刚从皇宫行刺圣上出来。
他身上的血,除了他自己的伤,还有他们陛下的血。
恩人……
老陈喃喃着小民不知小民不知,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把陈澜彧牵扯进来,实在不行,就叫衙门以为那恩人说的是自己。
可下一瞬,就听得衙役进来,恭敬行了一礼后道:“大人,这陈平亮的儿子来了,他……”
澜彧!!
“不可!这事跟澜彧没有关系啊大人!”
老陈喊破了音,嗓子跟断弦的二胡似的,他竟大胆打断了衙役的话,这反应完全就是心虚。
知县是何人,又见过多少案子,当即就眼神一眯,欲叫人把这陈平亮的儿子给押上来。
衙役却一脸为难。
“大人…这……恐怕不能押解那人,大人快快请他入堂吧,他……”
衙役想了想,快步上前,踩着台阶,弯腰对知县耳语道,“那位竟也来了,跟这陈平亮的儿子一起来的,陈平亮的儿子正……正牵着那位的手。”——
作者有话说:[粉心][粉心]上一章已修文,略有改动。
跟读者宝贝们解释一下:俺的兼职工作是出差性质的,不定期短途出差,不频繁,但说走就走,斑马不会消失,出差会尽量更,更不了也会请假,总之不会玩失踪!这几天没有日更很抱歉!(斑马鞠躬)[粉心]
第73章
“不得了了小掌柜!老陈出事了!”
外头茶水铺的许娘子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好半天才喘匀气,顺畅地说出话来。
许娘子是个大咧咧的妇人,为人爽气痛快, 她的茶水铺子到了晚上就成了酒水摊, 所以这一楼堂内有不少的官兵都认识她, 闲时在她那饮过酒,还被她好奇问过这样违不违反军中禁令。
这事说来也怪得很, 这群官兵说闲散吧, 但又有秩序。未着戎装,但精神头足得很,有模有样, 像在执行公务。
但他们身上分明又没有什么军令,该饮酒便饮酒, 该闲逛便闲逛,也没个目的地,这段时日就在无忧客栈里住着,也不知道到底是干嘛的,又要去向哪里。
像是驻扎在这……保护着什么人一样。
可这哪有什么要保护的人啊, 就一破驿站, 也罢, 许娘子才懒得琢磨他们当官的事儿。
得了信儿之后,许娘子是一路跑回来的, 正渴得很, 她扫了一眼, 就近的桌旁坐着一俊美公子,他手边放着一茶壶,里头应该是凉茶, 壶嘴都没冒热气儿。
她近来没在驿站见过这人,看上去似乎是个不好相与的,正冷着一张俏生生的脸,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不过这会子谁还顾得上这小郎君生不生气啊,老陈的性命要紧!
许娘子嗓子干,她三两步走近,一把提起这俊美公子面前的青瓷茶壶,左瞧右瞧的,没找着多余的茶杯,她又不好对着壶嘴痛饮,就算是她也觉得有些失礼。
但没时间为难了,老陈的性命要紧!!
她一撸袖子,喊着渴死了渴死了,另一手把俊美公子用指尖捏着的精致小杯从人家手里夺了过来,直接用人家的杯子喝了几杯,堪堪去了嗓子眼的火。
那俊美公子的漂亮眼睛当时就瞪大了,微微张嘴,惊愕地仰头看去,随后眉头就拧得死紧,显现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恼火表情来。
不是错觉,那群官兵俱是一副惊惕的模样,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直接站了起来,也有会看眼色的,心头直跳,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抽气声有些明显,许娘子眨了眨眼,面露几分不解。
陈澜彧在许娘子旁边急得直跺脚,老陈到底怎么了?不过他还没问出口,就又被那位客官吓了一跳。
俊美客官黑着脸,又狠狠拍了把桌子,“啪!”一声巨响,估计再来这么一下,陈澜彧都能习惯了。
他似乎恼怒到了极点,声音背后不自觉透出几分威压和冷意:“放!……放下!”
先是个诡异的停顿,之后又是个奇怪的命令。
放什么?什么放下?
不远处的官兵们都知道,这位真正想说的,绝对是“放肆!”。
但被斥责的俩人对视了一眼,陈澜彧无辜地摇了摇头。
许娘子更是懵了一般,她瞅了眼自己手里提着的茶壶,瞧见那公子竟这样生气,堪称乖巧地给轻轻放下了。
“这小哥,竟这样小气啊,哎呀我就是开茶水摊子的,回头我给你补上壶茶水,他们无忧的清茶一般,不如我们铺子,用你杯子就更别生气了,你这年岁也就跟我大女儿差不多,我都能当你娘了,你在家里,你娘用你茶壶喝两口茶怎么了……”
别再说了。
那头的官兵们都在心里默默祈愿。
好在陈澜彧正好岔开了话题:“许姨!这都小事!先别说这个了,老陈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你话别说一半啊!”
许娘子这才道来原委,缺头少尾的,也没个前因后果。
茶水铺的客人来来往往的,消息流通得又快又广,只是真实与否,有待商榷。
“说是老陈被衙门逮了,他就是那个放血白面煞神!奇了,那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本来我是不信,结果一找人,一问,还真是!”
陈澜彧气笑了,“这怎么可能呢?老陈是客栈老板,日日都有客人能瞧见他不说,只要一查之前放血白面煞神作的案,那杀人时间也跟他得闲的工夫对不上啊!”
知县又不是傻子。
可陈澜彧想到这又笑不出来了。
对啊,知县若是个昏庸的,抓错人也不稀奇了,可郊县的衙门知县是个挺有本事的老头,没点疑窦,断然不会乱逮百姓的。
陈澜彧的脸色突然难看了起来。
他不再同许娘子多言,风风火火地绕到柜台后面翻找出了把铜钥匙,塞到了她手里,再把外头那身油脏的粗布蓝袍一脱一甩。
“许姨,澍芳那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她今日跟对门刘叔家的小儿子出去踏青了,你照看好她,晚上叫她回家,别叫那小子进我家门,也别跟澍芳说这事儿。”
许娘子看傻眼了,“你干啥去啊小掌柜,你先别急着跑啊,咱坐下来想想办法再说!”
陈澜彧怎么能不急!
再怎么说他也就是一半大青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玄都城郊的菜市场,日日老陈老陈的,没大没小地叫着,可家里大人出了事,底下还有个年幼的妹妹,他直接就慌了神。
他慌里慌张的,一屁股就贴着坐到刚还在发火的客官旁边去了,心神都不作主了。
“咱几个能想什么办法啊,老陈开客栈这么多年,没沾过官司没进过衙门的……他不是什么煞神啊,知县大人怎么会不清楚呢?可知县大人若是清楚,又为什么要抓他呢?”
刚在那说八卦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青年,现在缩在长凳的另一边蔫巴巴的,穿的又是身绿衣裳,有种脆生的水芹被霜打了的感觉。
景環不自然地往另一边挪了挪,陈澜彧就跟找不着鸭妈妈就蹲人脚背上的嫩毛崽子一样,往景環那靠了靠。
许娘子自顾自往官兵们那一站,“你们一个两个喝了酒不是挺能吹的?帮着想想办法啊,老陈人不赖的,你之前衣裳破了还是找老陈给补的呢!”
结果那群官兵们更是像群瘟鸡一样,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领头的倒是胆大,借着许娘子身形的遮挡,给她使了个眼色,他瞟着那俊美公子,抬了抬眉毛,意思是叫她去问他。
许娘子多机灵的女人,她将腰一叉,转身又回去了。
只是方才她抢了这公子的茶水喝,他现在又一脸高不可攀的冷冰冰神色,许娘子看着他那气场,竟一时不知咋开口,便给抓耳挠腮愁容满面的陈澜彧使了个眼色。
你问他啊!问他!
我吗?问他?
嗯嗯!你试试!
陈澜彧这才收拾着情绪,小心翼翼地转过脑袋瞧那人好看的侧脸。
这下巴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又精致又白皙,竟没有什么胡青,身上还有股说不出来的香气,可分明是骄矜傲气的做派,却叫人讨厌不起来,被他拍了桌子斥责,陈澜彧反而心里惶恐不安的,不觉这人莫名,倒觉自己唐突。
虽然都不知道刚刚到底是哪里唐突他了。
茶水不论,绝色那个话题……生啥气啊到底。
算了,为了老陈,冒着他脸色的寒风,再勇敢问问看吧。
“那个……公子,我家老陈,咋救啊……”
这人没搭理陈澜彧,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那个青瓷茶壶上,扫了一眼又收回,盯回自己暗纹提花织就的靛青色外袍上。
许娘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陈澜彧,他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就撑着桌子起身,打算给这位公子沏一壶新茶。
但刚刚,景環为了躲陈澜彧,已经挪到了长凳的最右边,而陈澜彧也没客气,跟着挪到了长凳中间靠右的位置。
他俩一起坐着,倒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巧妙的平衡。
但陈澜彧这么着急忙慌地一起身,他屁股底下的板凳立刻就翘了起来,跷跷板似的,景環那边立刻就失了重心与平衡。
陈澜彧别的本事没有,对付这个日日收拾整理的长凳颇有经验。
他立刻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把翘起的那头又压了下来。
景環坐过太师椅,坐过镂空雕花凳,没坐过这种东西,一翘一沉,这凳子还窄,他难得失色,表情慌乱,整个人都不受控地就要往后栽。
陈澜彧赶紧凑近,将人拦腰一揽,稳住了。
陈澜彧比他矮,这么一揽,脸都要撞进人家怀里了,胳膊却死死搂着人家的腰。
景環更丢人,他一会左歪一会右倒一会后栽,下意识就找东西抓。
抓的是人家的衣袖,给人半边衣裳都扯歪松了。
陈澜彧是没觉得有什么,拽了把领子,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你身上好香啊。”
这话直接把景環激得蹦起来了,三两步用长腿跳开十尺距离,怒喘个不停,脸也通红,眼刀下一秒却飞向了另一头的官兵们。
那一片已经不是瘟鸡了,那完全是一片死寂。
可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一无所知一无所觉,“没事吧公子?哎,所以公子您知道我家老陈怎么救啊,您看着来头不小,您认识知县大人吗?能帮忙问问吗?哦对,老陈爱吃的东西和衣裳能帮忙拖人给带进……”
忍无可忍。
“够了!抓他可能就是了解情况,又没定罪,更没下狱,更何况我大玄刑法明确提出疑罪从无,若无确凿证据,是不会轻易定人刑罚的!救什么救……”
眼瞧着这公子颇为嫌弃似的,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理完袖子理腰带玉钩,身上的珠串玉环鸣声上下、泠泠作响。
陈澜彧有些委屈:“我手不脏的,你腰后面被我抓皱了,但是没有留脏印子。”
他还敢说!
“住口!”
可陈澜彧完全不听,这话跟澍芳被惹哭了喊的“哥哥闭嘴”一样,总觉得不甚吓人,也可能是陈澜彧本就是个好脾气,
“哎呀你跟个凤凰似的精致,走路还得垫树叶子,掉凳也要理衣服……公子方才说什么?什么从无?那这个道理知县大人知道不?”
刁民。
“你是装傻还是故意惹孤…家寡人的,惹人生气?”
什么孤家寡人。
陈澜彧眨巴了两下眼,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景環深吸一口气,满脸严肃,他也不解释刚刚那段圆得乱七八糟的话,表情只是一副“我朝百姓对律法不甚了解、律法普及任重而道远”的凝重感。
而陈澜彧反而从刚刚这位公子的一席话中,至少得出了“老陈没事”的结论。
“公子贵姓啊?不管怎么说都多谢公子了,你虽然老是板着脸,但跟我家小妹真像,其实都是好人,”陈澜彧说着,一把拽起景環的手,虎口扣住了他的腕子,拽着他便往外走。
“但公子刚刚那段律法什么从无的我没听太明白,所以咱一块去衙门那瞧瞧吧。”
景環只觉得气海翻涌的,也不知在心里劝了自己什么,最后憋着火,不停地往外抽自己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也罢……姓玉,你先放开!”
他俩就这么拉拉扯扯的往外走。
走远了。
陈澜彧个子不高,没上过学没习过武,必然不会是景環的对手。
但太子殿下就这么一路没挣脱出来,但一路又确实在奋力挣扎着,被小掌柜拖拽着往郊县的方向去了。
官兵们没看懂事情到底怎么会这么发展,惊疑不定地瞧着领头的脸色。
领头的却盯着太子殿下的右手瞧。
他左手被那小掌柜攥着,右手背在身后,快速地握了两下拳。
意思是:计划顺利,后续不变。
看样子,可以联系五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攻是傲娇高贵太子,受是散养狗勾小掌柜。
别站反啦,前期太子殿下是装的,不过傲娇攻的饭我也略会做一些(恭敬呈上)[蓝心]
第74章
陈澜彧就这么一路拽着牵着玉公子, 最后站定在了县衙门跟前。
衙门的大门两边是在平日的陈澜彧看来,莫名有些斗鸡眼儿的石狮子,威武谈不上, 圆头圆脑的, 倒是呆得很。
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瞧见这对狮子,竟觉得它俩都横着眼睛在瞪他, 凶巴巴的。
陈澜彧哆嗦了一下, 松开了玉公子的手腕,反手扯上了人家宽大丝滑的袖子:“…公子,我咋说啊?我就上去说按大玄律法, 疑罪当从无?让大人速速放了老陈?”
景環歪头斜了一眼扯着他袖子缩在他身边的陈澜彧,嫌弃道:“你懂不懂礼数?你是来闹事的刁民?你得先报上名来, 求见知县,有话堂上说,别跟衙役闹。”
“哦哦,对对对……”
陈澜彧赞同颔首,可踌躇了许久, 也没松开他那双攥着人家衣袖的爪子, 站在玉公子边上念念有词了老半天, 大概是为接下来跟看门的衙役搭话而措辞。
“那我这么说行吗?公子你听我背一下啊,小民陈澜彧, 陈平亮之子, 今日求见…不对, 我是不是要解释一下我是养子,不然和籍档上录的不一样,知县大人会……”
他本来拽玉公子陪他一起来, 就是觉得这人看上去高贵聪明、见过世面,顺手就拉他过来给自己壮胆了。
可事实证明,这人不仅脾气不好,实则也不太机灵。
玉公子刚刚分明也叮嘱过自己有话到堂上说,别跟衙役闹,可现在,他却一脸烦躁地打断了自己,“…行了闭嘴吧。”
随后就径直大踏步走上前,两步一个台阶,给陈澜彧看傻了。
他嫌陈澜彧磨叽,从他手里抽出袖口,将袖一甩,气势十足,又慵懒信步,大有莅临此地是他赏脸的倨傲意味。
陈澜彧可不敢狐假这个虎威,小声提醒他:“公子,别太嚣张啊,这帮衙役都凶得很……”
可这玉公子却没理他,看向门口的衙役,“里头可是陈平亮在受审?让这人进去。”
事还没办成,先得罪了人?机灵的人是不会跟衙役这么说话的!
不过……他们之前跟玉公子提过老陈的全名吗?他是怎么知道老陈叫陈平亮的?
陈澜彧反应也快,瞧向玉公子的眼神困惑地闪了闪。
而这边,那位被他搭话的衙役一脸不可置信,荒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紧了紧手里握的枪棍,“县衙重地,闲人免进,不管你是哪家的少爷,赶紧回去,别惹事!”
说完,他又盯向躲在玉公子身后缩脖缩脑袋的陈澜彧,这下语气可就不那么客气了。
“你,快滚!”
陈澜彧无语极了,撇了撇嘴,心道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他赶忙挤到玉公子前面,心道这人不靠谱,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开始吟唱:“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子,今日求见…”
不过这段词儿又没说完。
县衙门的衙役头子,也就是那身着全套戎装、有军衔、有开刃剑的县军统领,正缓缓从衙门内踱步而出。
“何人闹事?”
妈呀!是他!
这人陈澜彧在郊县见过两回,每次都会做噩梦。
他脸上有道烙刑留下的疤,丑陋的纹路盘踞着整个额头,那还是多年前,南蛮子趁当今圣上遇刺病危进犯边域时,他被俘后留下的疤痕。
那会子,这统领还是个刚入军的年轻人,被俘后受尽酷刑不肯归降招供军中情报。
半月后,五皇子殿下就带兵击退南蛮,营救战俘。
大玄皇族嘉奖他的忠义,待他回到玄都,伤愈后,给他安排了个体面的闲职,太子殿下亲自嘉奖了他,不叫旁人因他的烙刑伤痕而轻慢于大玄的忠义之士。
这人平素总爱板着脸,加上又是衙役县军的统领,陈澜彧见了兵就害怕,每次都心虚得可疑,统领见他可疑,更是死死地盯着他瞧。
陈澜彧救过不该救的人,他此前从没想过救人也能是件坏事。
人哪有什么该救不该救啊,谁救人还掂量掂量是非黑白,问他是罪人还是好人?那样还叫救人吗?
不过这个道理陈澜彧也没法跟谁人辩解,皇家视圣宫为死敌仇家,陈澜彧就是一小老百姓,谁有工夫分辨他是好心还是叛变。
不能辩理,那就跑呗!陈澜彧见他两回跑了两回。
可这回不能逃,老陈还在里头,被当成了什么煞神给抓了。
陈澜彧胆一颤,腿一软,眼神躲闪,一把捞起玉公子的手给自己壮胆,手指尖都冰凉的,他心一横,眼一闭,嘴一张:“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
“快,快请……快请……来人,还不通传!”
……啊?
陈澜彧把眯缝的眼睁开,瞧见的却是那八尺统领的冠顶。
他恭敬地低着头,像是不敢直视二人的模样。
陈澜彧也不是傻子,立刻看向了玉公子。
他眼里闪着明显的疑问,眼睛瞪得老大,怀疑一分也没有,好奇倒是满溢出来。
玉公子面不改色,斜睨他一眼:“不是你要救人?看我做甚?快走。”
…
刚跨过门槛,堂内数十双眼睛就齐齐看了过来,屋内莫名刮来一阵阴风,陈澜彧头皮一阵发麻,正要跪下行礼。
却一把被身边人捞住了胳膊。
那玉公子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公堂之上,不可辨谎。小掌柜,上头的大人怎么问,你就怎么答,这样,你父子二人自然会安然无恙,听懂了吗?”
玉公子这话分明说得淡淡的,同之前在客栈内拍桌发火的语气相比轻飘了许多,但堂内所有人,包括上首的知县,都明显抖了几下。
无形的威压感像是从头顶上砸下了一座阴山,心里头亮堂的人仍觉得坦然,可心里头有鬼的人就不同了。
莫名的,陈澜彧失了力,从玉公子虚虚的搀扶中滑出胳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绿衣裳铺了一地。
公堂内陷入一阵莫名的死寂。
玉公子不再开口,背着手退到了斜后方,将堂内诸人的神色都纳入眼底。
跪在前面,膝行几步至老陈身边的陈澜彧偷瞧了一眼老陈的神色,老陈脸色难看,低着头轻轻冲陈澜彧摇了摇头。
陈澜彧的心咚地一沉。
知县也不好受,冷汗已经浸了一背一屁股,如坐针毡。
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意,当下他也只能顶着太子殿下冷静审视的目光继续硬着头皮审问。
“来者何人?有何事禀报?”
老陈想给陈澜彧递眼神,一抬头却看见那知县不冷不热地瞧着自己,立刻又吓得低下头去。
如此,知县心里就更有数了。
这陈平亮之前还只知叫冤喊不知情,方才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可现在这个被太子殿下带来的他儿子一到堂前,他就慌得不行,还想着递眼色。
有鬼。
也许,审问的重心该换一换了。
恩人吗……
“启禀…启禀大人,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子,家父经营南城驿无忧客栈多年,为人宽厚,不曾与他人起冲突,这放血白面煞神,实在是与家父无关啊,请大人明察!”
知县捋了把胡子:“无关?怎会无关?那煞神见了你父亲,张口提及圣子,闭口说是恩人,昨儿个夜里被抓后,那煞神一被问及这恩人,竟决绝到用仅剩的功力震断了舌脉,就为了不说出这恩情的情报来。”
圣子……恩人?!
陈澜彧得亏是跪在地上的,不然他指定站不住,要晕过去。
思绪几个打弯,他总算是明白老陈是为什么被抓了。
那煞神和圣宫有关,见了老陈叫恩人,被官兵发现了。
他偷看了一眼老陈,老陈的脸色比纸还白,抖得像筛糠,冷汗也淋漓。
这是真心虚。
完了。
惊堂木一拍,杀威棒齐齐一敲,震在地上有如鸣雷炸耳。
“说!到底是什么恩情!……看不出来啊,你二位还有本事向圣子施恩?是十一年前?还是这十一年之中?”
陈平亮和陈澜彧俱是一抖,陈平亮马上就哭嚎出“小民不知,大人冤枉”一类的话,而陈澜彧却没吭声。
他攥紧了拳头,竟抬起了头,直直对上了知县的眼睛,却被陈平亮拉了一把胳膊。
圣子的踪迹还是在十一年前显露的,这十一年来,圣宫低调得如同仅在传闻中存在过一般。
这期间,老陈家的客栈就这样本分地经营着,无忧客栈内也并无什么密室暗道,能够供人躲藏安身。
这些景環也已经亲自查过了。
“陈平亮,十一年前,你家陈澍芳没出生,你养子陈澜彧年七岁,你当时却已经二十又三,从年岁上来说,你二人都有这恩人之嫌,只是……”
站在一旁的景環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瞥向陈澜彧。
知县瞧见了,于是顿了顿,接着问道:
“只是……那时圣宫行刺陛下一事已然传开,当时,各驿站客栈、各城邑关卡都设了官兵拦路,顺着圣子离开玄都的方向,也有官兵追捕。陈平亮,你一个有妻儿,有家室的,会冒着风险去救一个不明来路、浑身是血的人吗?”
知县问得并不凌厉,可陈平亮依然脸白得不能再白了。
他听得出知县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一个有妻儿的成年男子,明知这人有可能就是圣子,还冒着风险去救人,这种可能性极小。
而与之相对应的……
“但你,陈澜彧,你当时只有七岁,救人实在是情理之中,第一,你不懂什么行刺什么圣宫,第二,当时的圣子,也只是六岁稚儿的相貌。”
“你救下一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孩子,稚子之心,赤子之心,何其正确,何其合理啊。”
循循善诱一般,知县做出了合情合理的推测,几乎和事实真相大差不差,因为陈平亮已经跪不住了,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着。
下一秒,他却又有了劲,跪立起身,“大人,此事都是小民的错,无论如何,都与小民的儿女没有任何关系。”
这谁还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承认了,揽罪了。
知县偷瞧着太子的脸色,本来到这个时候,案子也就可以结了,但太子今日前来,看样子堂下的两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也不知殿下到底是何意。
知县眼珠一转,没轻举妄动。
景環赞许地看了知县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缓步上前,走到了陈澜彧身边。
陈澜彧听见老陈要给自己揽罪,自然下意识就想反驳诉出实情,他也跪直了身子,正要张口,神色有些愤愤,但更多的是担忧和急切。
只是这些心绪都被玉公子一巴掌摁了下去。
他安抚一般地拍了拍陈澜彧的肩膀,对着知县道:“大人,大玄律法规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应主张疑罪从无,从而尽可能避免案子的错判,我瞧着,这桩案子的证据尚不确凿,何不先叫这二人回去,择日再审?”
这证据还不确凿啊,那人是杀人放血的煞神,但那人又不是见谁都喊恩人的疯子。
陈平亮惊疑不定地看向陈澜彧
——这是你小子打哪儿搬来的救兵?
陈澜彧也懵了,嘴巴微张着,只觉得那只散着沉木熏香的手指搭在自己肩头,烫得他半边身子都热乎了。
而更令二人发懵的是,知县居然还同意了,一句异议没有。
…
重见天日,陈平亮瞧着外头的天,又是一阵晕眩。
玉公子一扫之前的冷脸,居然欣喜地勾唇浅笑着,眉眼弯弯,冲陈澜彧温声软语,“你瞧,我都对你们说了,只要不辩谎,说实话,你二人都会没事的。”
陈澜彧瞧着他难得露出的笑意,心里一阵苦涩。
这笑容跟春风似的,吹过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居然生出花朵一般的艳丽。
玉公子真是个好人啊,之前明明别扭得很,像极了不叫臭汗哥哥进自己屋子所以闹脾气的自家小丫头,可真遇上了事了,却愿意帮上这么大一忙。
景環笑得脸都疼了,他冷脸惯了,亲自演这么一出还真是辛苦。
但瞧着这陈家父子二人都陷入了诡异的心虚沉默,他知道,这一出戏必然能成。
辜负好心公子、公堂上撒谎的罪恶感。
救人的赤子心。
连累养父的愧疚心。
他会说实话的。
“……可,可我撒谎了,我确实救过他。”
陈澜彧盯着玉公子温和的笑脸挪不开眼,心底来回的纠结撕扯着情绪,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不觉得救人的事是什么罪。
他就这么承认了。
第75章
——
实验名称:《你那是____吗?你只是____!》
三号培养皿:《你那是换攻吗?你只是好说话!》
养成目标:1.嫉妒Envy:狭隘与自私, 对他人拥有之物的怨恨,常引发暴力争抢与掠夺 / 2.懒惰Sloth:精神与行动的怠惰,拒绝履行责任, 给别人带来麻烦。
——
主系统通览了一遍这次实验的培养目标, 决定暂时不对剧情做出任何干预行为。
和之前的「暴怒」与「贪婪」不同, 「嫉妒」这种情感与罪念需要一定立场才能够产生。
嫉妒的本质是对别人的东西产生渴望与艳羡,但如果别人拥有的是你不想要的东西, 自然也不会产生嫉妒心和占有欲。
也就是说, 「嫉妒」最核心的机制是,别人拥有的东西你越想要、越渴望,产生的嫉妒心就越重, 爆发的行动就越可怕。
同理,只有爱上了本属于别人的人, 才会产生嫉妒心理,而当他们的关系有机可乘,嫉妒心就会自然而然地化为行动,罪恶之心试图结出果实,先行开出盛满温柔爱意的花。
这就是主系统想要提取的东西。
所以, 主系统需要耐心地让剧情发酵, 让角色「景環」清楚知道角色「陈澜彧」即将属于角色「圣子」, 但依然不能自控地、疯狂爱上角色「陈澜彧」
从而让角色「景環」对角色「圣子」产生疯狂的嫉妒心和破坏欲。
于公于私,嫉妒的战争都会打响, 战果是朝堂江湖, 还有那人身心归属。
…
“圣宫行刺”一案查了多年, 未果,但景環一直没什么余裕去追究谁人的责任。
一来是父皇伤重,几度病危, 朝中有太多事都比追查圣宫、追究查案者的无能要重要许多。
太子监国的这十一年来,景環明面上并未继承大统,但实权都握在太子手中,他需要一个登基继位的契机,平定圣宫、捉拿圣子、替陛下报仇将会成为他最响亮的功绩。
二来,也是因为景環其实一直都掌握着圣子行踪的线索。
他已着人监视这间无忧客栈十一年,只待朝中事稳,便可亲自动身查案。
平定南蛮后,老五在沙场上杀出了点名堂,三年后,七弟及冠,前往北疆封地镇守,二人一南一北,外患已平,只余内忧——圣宫。
恰逢此时,坊间盛传“圣子即将复苏”的谣言,十一年来沉寂如深冬的圣宫,将于朝堂尘世再掀江湖波澜。
圣宫还未有所行动,就已然来势汹汹,这便是景環追查圣宫踪迹的最佳时机。
敌人越嚣张,他的功绩就越显赫。
南蛮数次进犯,屡战屡败,如今已然元气大伤,此番,老五明面上是回玄都述职,实则是因太子离宫,他得替皇兄坐镇朝中。
巧的是,景環刚离宫,到达南城驿不过三五日,暗中查完客栈的建构地形,郊县就出了放血白面煞神这档子事,还偏偏咬出来这么个契机,让景環有机会窥探这家人和圣宫之间的关系。
他其实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么一家子平头百姓,但他要听实话,想尽可能知道实情与细节,十一年来的监视足够让太子殿下清楚这家人的为人品性,取信于他们是最不费力的方法。
这出戏应该会有效果的,实在不行,还有老五的后手。
所谓“圣子恩人”是施了什么恩,当时又是什么情形,“圣子”后来去了哪里,为何行刺,之后又有什么谋划。
景環很快就会知道了。
“……可,可我撒谎了,我确实救过他。”
陈澜彧没有纠结太久,他承认得太快,把旁边的老陈也吓了一跳。
景環面露惊恐和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怒,“你,你你……你还真救过圣子?!那我方才还帮你二人说话!我……”
“和老陈无关!他真的不知情,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说到这个份上,话头都已经开了,接下来就该自然而然地讲往事说故事了。
景環仔细听着,手捏紧了袖口,努力维持着忿忿的表情。
不过地点实在不合适,三人顶着日头站在衙门的石狮子跟前说这些个悖逆杀头的话,实在是不好。
况且……
老陈先反应过来,扯了一把陈澜彧,干笑道,“别在这聊啊,咱回去说,回去说。”
他眼神暗示着陈澜彧,余光直飞那位不明来路的玉公子。
方才在公堂之上被高压着审问,现在居然意外脱身,他二人刚松下口气,却被恩人愤怒质疑,急于自证的陈澜彧果然松了口,但老陈却突然警醒了。
景環似乎对于二人的眼色交流浑然未觉,他还是维持着那副难以理解、信任被辜负的怨愤表情。
他将脸一板,皱眉凝眼地,在二人心虚的脸上逡巡了几轮视线,最后拂袖先一步离去,怒气在袖口处化为了一阵风,连带着身上的沉木香味扫到了陈澜彧的鼻前。
陈澜彧偷偷嗅闻了两口,摸了摸鼻尖,既心虚又气闷。
唉,他咋救个人救出这许多麻烦事儿来。
之后,老陈和陈澜彧活像俩犯了错的小孩,跟在玉公子身后亦步亦趋,一路都没敢找他搭话。
但老陈倒趁机耳语了一句:“少说少错,别轻信他人。”
陈澜彧点了点头,只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老陈,见他除了饿得肚子咕咕叫之外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心也放回了心窝里。
郊县衙门离南城驿说不上有多远,步行也就一刻钟的工夫。
半路上,瞧见老陈回来的其他店老板们都担忧着迎了上去,老陈便被这些关切截在了半路,最后只有陈澜彧跟着玉公子回到了自家客栈。
许娘子却不在。
“咦?不是让许姨帮忙看店的吗?她人呢……”
午后的日头晒得很,现在才刚过处暑,天气还热着。
陈澜彧本都想好了,一回客栈,他就给大恩人玉公子沏上客栈最好的凉茶,态度恭敬狗腿点儿,给人哄好伺候好,至少叫他别把“圣子恩人”这事儿给捅出去。
现在想想,陈澜彧才觉出点后悔来。
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嘴快得很,总觉得不跟好心的玉公子说实话,被他怀疑责怪的眼神一瞧,心里就难受。
他人也不坏,这实话说便说了吧。
反正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他总不能是皇室子弟吧。
陈澜彧想着自己的心思往后厨走,右橱柜里头藏着老陈的好茶叶。
除了许娘子,之前在一楼堂内坐着的官兵们也不见了,现在客栈里头空空,唯有玉公子长身而立、负手不语。
陈澜彧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怎么站着也能这么潇洒好看……还在生气吗?也是,我若帮人在公堂上说话,却发现这人实则有罪,也得气个半死。
愧疚心又升腾起来,陈澜彧掀开后厨的帘子,还未走进,就听得身后的客栈大门发出“咣”一声巨响。
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张扬的锦袍,瞧着便知是一匹万金的云锦,浮光跃金的,随着他踹门的动作飞扬着,直晃人眼睛。
金线迷得陈澜彧这种小掌柜两眼发绿,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叫陈澜彧两眼一黑。
这人斜了一眼站在后厨门口的陈澜彧,轻蔑一笑,高高在上的疏离感竟和那玉公子有些像,总之一看就知道惹不起。
只是,他的锋芒要更锐利些,带着点凶煞的血腥气。
他上去就狠狠搡了一把玉公子,半分没有收力,粗暴蛮横到了极点,给陈澜彧惊得眼都瞪圆了。
“你本事挺大的,啊?”那人不客气地抬手直指着陈澜彧,抬着下巴对玉公子说,“和圣宫一案有关系的人,你也敢叫知县放人?谁给你的胆子?”
陈澜彧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他一直都怕当年救下圣子一事东窗事发,可他若真因救了不该救的人被衙门抓,他也认了。
好心不得好报,他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他唯独怕这件事连累旁人,从前一直担心连累老陈,好几次在客栈里和老陈聊起这事,老陈总说谁也不怪,命里有这遭难,重来一回,该救人还是救。
可如今,连累的却不止是老陈了,还有玉公子。
他知道自己该站出去,挡在玉公子前面,可被那人用手指着,居然像被剑尖瞄着似的,脚底下寒气直窜,三伏天刚过,冷得心尖直颤。
陈澜彧的嘴唇抖了抖。
玉公子没说话,只低着头,在这人面前,玉公子竟没了之前的半分气场,嗫嚅着小声告罪:
“属下…属下以为,此事仍有疑窦,尚不能下定论……”
他这话都没说完,那人一扬手,直接反手甩了他一拳背。
痛苦的神色在那张干净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玉公子踉跄了几步,还是没站稳,直直往后一栽,摔到了桌椅上。
一阵刺耳的桌椅翻倒声后,玉公子漂亮的靛青色提花外袍直接蹭在了一楼大堂不算干净的坚硬砖地上。
他摔得不轻,半天没爬起来,陈澜彧脑子一嗡,直接冲了上去。
之前被他用手抓了下腰际,玉公子都不高兴,这下居然直接摔到地上了,今天他偷懒,还没擦地。
他陈澜彧“咚”一下跪在了玉公子旁边,把他扶坐起来,担忧地盯着他渗血的嘴角瞧,“公子!没事吧公子……你!你……”
陈澜彧转头冲着来人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实际的话来。
已知衙役统领小于知县,知县听了玉公子的话,而玉公子又对着这人自称属下。
在这人面前,陈澜彧这个最小的虾米如何护得住玉公子呢?
但这事好在是因陈澜彧而起的,他能负得起责任。
玉公子偎在陈澜彧的臂弯里,小声说了句无妨,却扯动了嘴角的伤,脸上划过一丝痛楚。
陈澜彧眉眼一横。
“大玄律法说了,疑罪从无,玉公子不是叫知县放了我和我爹,只是待证据确凿、择日再审,他倒也没有做错什么吧,你何至于打他!”
来人听罢,叉着腰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拖来一张长凳,单脚踩在凳面上,屈膝坐了下来,锦袍甩到一侧,扬起一阵香风。
这味道……?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打他又如何?你与圣宫有关,而他却放跑了你,本王便是杀了他都不过分,懂吗?”
陈澜彧抖了抖,却把玉公子护得更严实了。
……本王?
难道说这人是……
那更不能承认了!这会子和刚刚的情况不一样了,这要是承认,不就是坐实玉公子放错了人?不能承认……
玉公子呛咳了两声,口角溢出一丝血,许是方才那一拳擦破了齿龈,他话也说得含糊小声,“别……此乃大玄五皇子殿下,你别……”
他这话也许是提醒,眼神也暗含凝重,但以陈澜彧对玉公子浅薄的了解,他是在怪自己犯蠢管闲事、自寻死路。
可这话一说,方才决心不承认的陈澜彧又动摇了。
管闲事又如何?他陈澜彧是个没身份的小百姓,但他见不得旁人被自己连累,更不服气是被自己救人一事连累。
况且这五皇子的行迹,霸道得叫人生厌。
五皇子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般,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来,抖着腿嗤笑。
“不错,本王乃大玄五皇子,南礼王景毅,本王杀过不少南蛮人,也宰过许多被人安插进我军中的探子,杀间谍这种事只有一个原则,就叫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他拔刀出鞘,利刃的寒芒饮过人血,和后厨里的菜刀都不是同一种光泽。
“但本王并非不讲理,你是我大玄子民,不是间谍,所以你还有老实交代的机会,你若一五一十地招了,我的这位属下,也不算帮错了人。”
“他没帮错人,我就不必杀他,你,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出差的时候在高铁站遇到了很多暑假回家的大学生宝,大家应该都考完了吧[狗头叼玫瑰]喜提暑假!
下章攻掉马
第76章
就跟刚放暑假时列的学习计划一样, 之前无论怎么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小世界重新做人,剧情线失控值监测器没发出预警,清洁工N.10088就依然睡得很香甜。
懒惰值被稳定提取中。
…
那放血白面煞神会将人剔骨剜心, 在胸腔上开个碗口大小的洞, 或者直接剖开整腹, 只为方便将人血放干。
之后也不知他用那些血做了什么,也许是压胜之术, 也许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好玩。
像这样被好事者口口相传、耸人听闻的怪谈, 陈澜彧听了之后都得消化好一阵子,才能当成个神秘八卦说给别人听,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偶尔还会被自己说的话吓到, 可见他的胆子可能也就比小狗大一点。
所以这位上过战场的五皇子拿着把真杀过人的短刀在他眼前晃个两下,陈澜彧就已然屁股往地上一坐, 吓得两眼空空了。
更不必说这刀威胁着要扎的,是跟此事全然无关、单纯被他连累的无辜玉公子。
他胆子小就算了,还偏偏老是逞英雄。
玉公子的气息淡得几不可闻,他被陈澜彧挡在身后,一声不吭, 捂着侧脸, 半靠在陈澜彧背上。
对于五皇子的话, 他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似乎把自己的命运全然交到了陈澜彧的手里, 相信他会吐露实情。
陈澜彧微微启唇, 喉结微动。
一前一后两道视线都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五皇子玩味,玉公子安静。
唯有玉公子身上的沉木香气熏在鼻前,闻着能叫陈澜彧回到人世间, 不至于在这样的氛围下气一闭就吓撅过去。
这香气在他的心头擦过去一道疑影,但刀光晃得才更叫人心慌。
“……我说,我说,你别伤他。”
玉公子的身体似乎僵了僵。
陈澜彧弓着背,用手撑地一推,掀起深绿色的下裳,直挺挺跪在了地砖上,声音哆嗦,但眼神无畏地,抬头直视向五皇子。
“十一年前,我被老陈捡回来一年,老陈媳妇怀了,可婶母从怀上澍芳开始就各种不舒服,郎中说,这胎留不住,这胎灵得很,知道怕血,知道会遇劫,不想留下来。”
怕血……
静,静得很,不管是五皇子还是玉公子,都没有对陈澜彧这话提出疑问。
五皇子沉声道:“继续。”
“…这话老陈不信,他和婶母都年轻力壮,也不信郎中的说头,只以为他是医术不佳,张嘴胡扯,可婶母怀胎已经过了头三月,那天却莫名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