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那天,玄都也发生了件大事——圣宫行刺。

陈澜彧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诡异的大晴天。

之所以诡异,是因为那天高悬在空中的,不是什么日头,而是一轮血月。

“白日见血月,乃妖异之兆,那天,玄都封了城。婶母出了事,我出去找郎中,老陈在客栈照顾她,可那个一直住在南城驿的郎中却不肯来看,说这是命数,叫我们不要强求……我哭求了许久,他绝不松口,我最后只能想办法找城中的医馆大夫。”

真提起那天的事,开了这个话头,就算是在皇家人面前说起,陈澜彧也是后怕感怀大于此刻恐惧了,叭叭就是一顿唠。

“我求守城门的官兵,我说我可以不进城,只求他们代劳求医,守军们请示了好几轮上头的统领,最后是同意了,可耽误了许久不说,我还没等来出城的医馆,先等来了来找我的许姨,她说情况不对,叫我回去看看婶母。”

许姨那天眼泪糊了一脸,语焉不详的,只叫陈澜彧赶快回家去。

大夫没找来,倒叫他先回去瞧人,陈澜彧心一沉,知道是婶母不好了,得赶着回去见最后一面。

那天的血月在地面上、人脸上,都抹了一层血红色,许姨流着血一样的泪,陈澜彧眼前也血呼啦差的,直发花。

许姨跑在前面,陈澜彧跟在后头,七岁的小孩追不上健步如飞的大人,啪叽一下摔地上,一抬头,地上、腿上,都是血。

“我就是这个时候遇到了圣子……找不来大夫,我又急得去见婶母最后一面,城门到南城驿的距离从没感觉这么远,许姨跑得没影,我腿上淌着热乎乎的血,一瘸一拐往家赶,半路上有人在我身后拍我,一回头,是个满身是血的孩子。”

五皇子、玉公子,俱是呼吸一顿、眼神一凛。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天是血月,谁瞧着都像是淋了一身的血,加上我急着回家,那孩子跟我差不多高,人长得……长得太漂亮了,我还以为是谁家姑娘。”

“我跟他说,玄都封城了,他说他知道,我一听他声音,发现他是男孩,驿站一块玩的男孩我都认得,没见过他,我就一边往家跑,一边问他是谁,他没回答我,跟着我跑了几步就半晕过去了。”

那人轻的像一捧水,七岁的陈澜彧一提就把他扶起来了。

后来想想,也不知道是圣子就是那样诡异的体质,还是当时陈澜彧太着急,所以爆发了一阵气力。

说到底,还是血月的缘故,陈澜彧觉得外头哪哪看着都像炼狱,那人晕在街上瞧着太瘆人,他抬着那人又轻飘飘的,他心好,干脆就给人领客栈里去了。

客栈里只有婶母,老陈又去求了一轮那郎中,还没回来,婶母躺在血泊里,褥子湿得怕人,像是流尽了一身血。

“澜彧啊,婶母不中用了……”

婶母当时是这么说的。

说到了关键地方,五皇子急迫追问:“那后来呢?官兵应该顺着血迹追到了客栈吧,为什么没有找到圣子!”

圣宫行刺,多少双眼睛眼睁睁看着圣子一身血地从玄皇宫里跃身而出,白日血月,多少支兵马顺着血往外追,最后线索尽数断在了半途。

回答他这话的,却不是陈澜彧。

玉公子语气沉沉,像某种静水流深:“因为血迹混了。”

从玄都向外,宽阔的主干道有一南一北两条,通向南城驿和北城驿两座主要驿站。

东西向没有驿站,只有延伸向不同城郡的道路。

可血月那天,所有的道路都像是浸了血,仔细分辨才能看得出真正的血迹,但每条道路上都多少有流血事件。

北城驿的行商杀了老马,西北道的流民动刀抢劫,西南道的屠户宰了几笼鸡,东北郡的大小姐那日大婚。

而南城驿,客栈的老板娘小产流血。

血混了。

“殿下,若说我救了圣子,其实我也冤枉,我压根不知道他是圣子,婶母快不行了,血月都照不红她惨白的脸,我就出去找老陈,临走前,却被那人给拽住了。”

圣子跟陈澜彧谈了个条件。

“她的大限之日就是今天,她的孩子心善,知道它的诞生会给母亲带来死亡,故而不肯降世,但你婶母却舍不得这一遭的亲缘,这样,我们谈个条件,她的血护我一日,我保她孩儿一命。”

陈澜彧还没什么反应,婶母却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脸上突然妆一般红润。

“戴阳如妆,她没多少命数了,做决定吧。”

原本气若游丝、神识不清的婶母突然伸出手,恳求一般冲陈澜彧点头,眼睛亮得怕人。

陈澜彧犹豫着答应了。

他掀开婶母脚边的被褥,那孩子便缩着身子藏了进去。

“……之后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殿下。”

官兵们追了来,屋外头只有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腿脚软了,嗓子哑了,跪在血痕上念着媳妇的小名。

屋里小产的妇人晕了过去,躺在血泊里,床边只有一个满腿是血的小孩在发呆,他靠坐床腿,半趴被褥,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其中几个常来南城驿的官兵认得,这是这家人的养子,陈澜彧。

“这…这老陈媳妇……是去了吗?”

“澜彧?澜彧?你婶母……”

七岁的陈澜彧摇了摇头,用身子遮住婶母脚边鼓起来的被子,“孩子好像掉了,婶母出了好多血,等城门开了,我就去找大夫……”

小产的血,闯进屋里的大男人也没掀被子查看。

这刺杀圣上的圣子,就这样蒙混了过去。

圣子履行了诺言,血月散去,日头悬起,他第二日就伤愈,告诉一脸惊喜又惊骇的老陈一家,自己是圣宫的圣子。

老陈千恩万谢,留他住了一段时日,外头的风声也渐渐平息。

陈澜彧跟谁都能玩得好,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狗都嫌烦的时候。

“该你当我媳妇了!”

“……我总当你媳妇,不公平。”

“是我救的你!你就该以身相许!”

婶母挺着肚子,呵斥陈澜彧小声点。

“救过圣子一事,我们家人知道就行了。”

然后,婶母又凑近两个小男孩,圣子的脑袋上还顶着一枚红手帕,陈澜彧还没掀他盖头。

“至于和圣子大人的交易,我们三人知道就好,你陈叔,还有你这个妹妹或者弟弟,也都不必说。”

故事挺长,但不复杂,南城驿的郎中医术不知如何,但确实满嘴跑谎胡扯,不是澍芳胆小怕血,而是澍芳心善,不想叫母亲受苦。

而郎中说她命中的遇血遇劫,倒像是指圣子的驾临。

该说的都说了,陈澜彧跪得笔直,“殿下定夺吧,只是这事从头到尾,我爹我妹妹都不知情。”

五皇子嗤笑一声,收起了刀。

“后来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垂着眼低着头,刚要回话,突然意识到这话不是眼前的五皇子问的。

这嚣张的南礼王,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恭敬地拱手行礼。

陈澜彧身后的“玉公子”也站了起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理完袖口理腰带玉钩,身上的珠串玉环依旧泠泠作响。

这清脆声音这回却让陈澜彧出了一身冷汗,带着股猎物在手、凶兽舔爪的悠闲感觉。

随着他的动作,香风也一阵阵袭着陈澜彧的鼻尖。

沉木香气……

幽静安神的馨香,像鸣雷一般炸在胸口,随着陈澜彧吸进肺里的清气一齐灌进心脉,直震得人胸膺作痛。

他从一开始凑近这玉公子就觉得他身上香得很,这香实在是罕见极了,好闻得叫人沉醉。

但越闻越觉得熟悉,尤其是方才这五皇子掀开锦袍下摆带起的香风,分明也和玉公子身上的味道类似!

沉木香气!

这里是南城驿,南蛮战败后,沦为大玄的藩属国,一路自南北上,年年进献朝贡,在南城驿站落脚时,陈澜彧曾在华美的贡品箱子外数次闻到过这种幽香。

这是来自南方的龙涎香、沉香……是进献给大玄皇室的贡品!

陈澜彧呆愣愣地转动着脑袋,跪地仰望着身侧的“玉公子”。

他变了个人似的,小脾气、大架势,尽数不见,只有冰瓷玉器一般的疏离神色封在脸上。

那五皇子收了刀,恭敬道:

“大皇兄。”

大……皇兄?

他是太子?!

陈澜彧眼前明明暗暗的,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妈呀!绝色是你!!

第77章

陈澜彧满脸都飘着一抹随时会晕过去的苍白死气, 他瘫在地上,翻着个死鱼眼,咧咧个嘴无声苦笑, 大有摆烂之势。

这也只能摆烂, 都不必再挣扎狡辩了。

之前还能假借一句疑罪从无, 现在倒好,圣宫行刺当日救下圣子, 这事可是他自己刚刚亲口跟太子和五皇子承认的, 抵赖不得。

而且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按大玄律法,他之前强行拽着太子说八卦, 还搂太子的腰、跟太子说你好香啊,这个会被怎么判……

轻薄太子, 至少是大不敬起步,上到诛九族封顶。

景環刚理过衣饰,劲瘦有力的腰肢被缚在低调华美的深青色手织大带之中,他从五皇子手中接过一枚帕子,提壶倒了点清茶在上头, 细细点拭着嘴角的血痕。

轻微的刺痛感自嘴角处传来, 很快就被弥散的清苦茶香抿散。

“所以, 圣子后来去哪了。”

景環又问了一遍这话。

前因已知,现在该他们大玄皇室去找圣子计较后果了, 加之近来圣宫妖言惑众, 百姓提起圣子, 竟有敬其为神之意。

在登基之前,这个祸乱必须铲除才行。

但陈澜彧没有回答景環。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瘫坐在地、仰望着景環的姿势,只是两眼发直, 满心都是对九族亲人的愧疚。

虽然他都没见过他的那些亲人们,就被他爹扔河里不要了。

“皇兄问你话呢!哑巴了?”

五皇子抱着胳膊,冲陈澜彧呵斥了一嗓子。

陈澜彧被吼得脑袋一嗡,还没回神:“……啊?”

看他这副完全被吓傻了的模样,景環竟觉得有些好笑。

正了神色,他压下笑意,板着脸,从锦袍下伸出靴尖,轻轻踢了踢陈澜彧的小腿外侧,提着衣摆屈膝蹲在了他跟前,与陈澜彧平齐视线,眯着眼睛,冷声道:

“孤再问你一遍,之后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一格一格转动眼珠,刚和景環对视上,他就哆嗦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吧嗒一下就摔了下去。

景環见势继续加码,“小掌柜,别撒谎,说仔细,你养父就能安全回来。”

五皇子听罢,错愕了一瞬复又了然,勾唇邪笑,也跟着恶声恶气地添油加醋道:“老实交代!不然那个陈平亮可就……”

其实他俩没逮陈平亮,老陈还真是被驿里街上的其他铺子老板给拉走,寒暄八卦去了。

不过,若老陈方才跟着一起回来,这对倒霉养父子现在就得一起被审。

五皇子收了刀,但握着刀把,时不时还故意拔出几寸来用利刃晃个几下,立在陈澜彧身侧,蔑着眼瞧他。

而景環则屈膝蹲在陈澜彧跟前,手腕轻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眯眼威胁他。

陈澜彧一会抬眼看看这个,一会扭头看看那个,眉毛一撇,嘴一扁,像只被人堵在穷巷里欺负的可怜小狗。

确实,前有狼后有虎,这头威胁那头吓唬,况且陈澜彧也不冤枉,于公他悖逆皇室,于私他调戏太子,九族封顶,杀头保底。

招了吧,招了也许还能求求太子殿下的恩典,让他看在自己是为了不让他摔下凳子,才英雄救美摸他细腰的份上,放过老陈一家,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九族。

陈澜彧低下了头,吸了口气,启唇,似要老实交代了。

景環眼神一凝,景毅屏住呼吸。

“呜……”?

但这回吧嗒吧嗒掉的就不是冷汗了。

太子殿下和南礼王愕然地对视了一眼。

这俩一个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杀人无形,一个在血肉横飞的沙场所向披靡,现在围在这小掌柜旁边,手段都还没使出半分,先给人吓哭了。

“我不知道……你…你们……我救人为什么还有罪,我不就瞧着他可怜,而且那时候我才七岁,我婶母要死了,我……他之后去哪了我真不知道啊,我一直都在驿站里,我真是个老实百姓,我……”

说到这,陈澜彧说不下去了,嗷一嗓子哇哇哭了起来。

啧…也是,这小掌柜年纪不大,长这么大都出过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

景環有点头疼。

陈澜彧哭成这样,凭景環识人的本事,他知道他不是在演戏。

十一年来监视这家客栈的探子们也确认过,这就是个普通人家,不是什么圣宫之人,也不会什么武功绝学,不存在为圣宫潜伏十数年的可能。

可他们偏偏又是当年最后直接接触到圣子的人,不用点手段怎么能最大程度地获得真实情报?

毕竟,不轻信于他人,这是作为储君和皇族最基本的疑心。

所以景環完全没有想过就这么一出假模假式的戏,就会发生把人吓哭的情况。

五皇子更是又烦又懵,有事就交代,有罪就认下,扯嗓子哭算怎么回事?整得像他们欺负他似的,哭得是真无辜啊,他有那么委屈吗?皇兄也没说要治他的罪吧。

他刚要开口骂这陈澜彧,却听得这人哇哇哭嚎两声后,又开始叨叨起来了:

“而且我…我没有对殿下大不敬,你身上真的好香,我不过是……没忍住,绝色也不是轻薄于你……还有摸你腰,我,我是怕你摔着……”

他又颠三倒四地解释了一通这些无关的事,景環只觉得自己的脸烘一下烫了起来,瓷白冷峻的脸上飘过诡异羞恼的红。

而五皇子景毅,这位胆识过人、用兵如神,大敌攻于城下而面不改色的南礼王,这下却没绷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绝色?谁绝色?你还摸皇兄的腰?还真有人的色胆能包了天哈哈哈……”

太子的脸一下子就黑得像锅底。

“景毅,闭嘴!”

谁问他那些事了?这陈澜彧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孤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孤现在是在问你圣子的踪迹!”

五皇子越笑,陈澜彧越急,他真不是对景環起色心。

哭得起劲,又被吓破了胆,脑子也不作主了,加上“玉公子”的形象一时半会没在他心里转变过来。

这也对,毕竟小老百姓对于太子殿下这种大人物是没有什么实感的,所以陈澜彧也急眼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他把我丢下了,一直都没来找我,可,可他……他当时明明答应要跟我成亲,跟我过一辈子的!”

这是什么态度,简直胆大如星斗,敢这么跟他说话!

景環正欲发火骂放肆,却见陈澜彧用左边袖子擦完眼泪,又攥着右边擦,擦了眼泪擦鼻涕。

太子殿下的怒火散了,纠结成了一团嫌弃,干脆也不再跟陈澜彧计较,追问道:

“跟你成亲?圣子?”

“嗯,可是他不要我了,他明明说我到年岁就会再见到他的。”

圣子一直都没再回来,陈澜彧等他等到今天,等得寸步不离,等得诚心诚意。

他等得都魔怔了,哪怕是从南城驿离开半日,去郊县采买,陈澜彧一路上都会担心圣子恰好来找他却扑空,老陈调侃他像在惦记自己那已经上天做了神仙的相好,调侃之余,明里暗里劝他老实当个凡人。

可陈澜彧每次经过南城驿的路口,都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远方张望一瞬。

万一呢,万一圣子这个时候正好来了呢?他若这个时候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在乖乖等他。

他寸步不离这个南城驿,因为圣子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

可圣子没有来。

十一年了,大约是忘记了儿时的戏言,又或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过。

也是,他只是个亲爹都不要的凡人小孩,但那人可是圣宫圣子。

他行不行刺,陈澜彧不知道,但陈澜彧知道,没有他,澍芳就没法活着来到这个不好不坏的人世间,没有他,就没有那些行走于大玄市井的圣宫医,百姓都道圣宫好,只因救过百姓命。

“……所以殿下问我那些有关他的事,也没有用的。”

救过圣子,圣宫恩人,婚约,童真,承诺。

只有陈澜彧自己当过真吧。

他再次抬手抹了把脸,哇哇的嚎哭已经停歇,但眼泪还是像断线珠子往下滚,平白在陈澜彧那张清秀开朗的脸上,划过许多与年岁不相符的伤心来。

五皇子却敛了方才嚣张的爆笑,景環也站起身。

二人脸上俱是恍然大悟之后的凝重和严阵以待。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这话是那个放血白面煞神对陈平亮说的,而陈澜彧在公堂也听到了这话。

但目前看来,这胆小怕事嗷嗷哭的笨蛋小掌柜还没把这句话,和他刚刚说的所谓“成亲”联系起来。

一直都没有来找他,是因为圣子还未复苏。

而圣子曾经承诺的“到年岁就会再见”,便是这句“恩人静候佳音”。

居然对上了。

皇家人不会轻易放过巧合。

“嚯,这小掌柜,不会是咱们追查圣宫的什么关键吧……”

景環警告般地沉沉看了一眼五皇子,他立刻闭了嘴。

陈澜彧还坐在地上伤心着无声落泪,景環却换了副神色,这次他轻轻柔柔地蹲了下去,眉眼柔和着,哄骗道:

“救人之迹不该被苛意追责,何况你当年仅有七岁,不明皇室与圣宫的积怨夙仇,孤是太子,不是暴君,过往之事,孤不会追责你和你家人。”

陈澜彧一下子就坐直了,眼睛又亮晶晶了:“当真吗?!殿下千岁殿下万岁!”

景環抿唇忍笑,面上依然装着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君无戏言,只是……”

“那我摸殿下的腰也被宽宥了吗?”

景環差点没绷住骂出声,额角跳了跳,勉力继续维持温和:“那也,也无妨……只是小掌柜当年虽无意悖逆,但的确犯了救敌之罪,所谓亡羊补牢,见兔顾犬,尤未晚也,孤之后要追查圣宫之案,小掌柜可愿将功补过、助孤找到圣子?”

五皇子不轻不重地看了过来,眼底暗含真正的威胁。

太子则绵里藏针,毒蛇收起毒牙,仿若无害地吐着信子,却一寸、一寸,收紧了缠颈的力度。

陈澜彧浑然不知,该犹豫还是犹豫了:“那……殿下找到圣子,是要治他行刺之罪吗?”

景環笑眯眯地说:“他当年也不过六七岁,治罪谈不上,只是夙怨当除,小掌柜,你为姻缘寻他,孤为积怨寻他,这都是圣子应该解决的事,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把恩人仇人都抛在脑后,不是吗?这样对你,对孤,都多不公平啊。”

太子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至少陈澜彧那个纯善呆憨的脑子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虽然他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可太子殿下笑得晃人眼睛。

“……是这个理。”

“所以啊,不管是为了姻缘还是夙怨,你与孤都是要找到他,目的既然一致,一路不妨同行?小掌柜若有任何线索,还请不要吝啬。”

景環笑眯眯的,竟起身给陈澜彧拘了个正式的礼,陈澜彧吓了一跳,连滚带爬从地上蹦起来还礼。

二人相对,躬身行礼,景毅在一旁看得浑身打冷颤。

……也罢,大皇兄向来好手段,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前做戏,后逼问,最后坦诚相待,恩威并用,话里戏外,真假参半。

三言两语,竟叫圣子的恩人把圣子的仇人带去找圣子,这恩人居然还没回过味儿来,只觉得没什么毛病,确有点道理。

瞧着景環假笑的脸,景毅突然觉得这小掌柜有点可怜。

救了不该救的人,于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小掌柜,你方才说,你等他等了十一年?”景環抬手,把还礼的陈澜彧温柔扶起,“巧了,孤也等了十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小彧:汪汪大哭

第78章

这会儿主角攻还没喜欢上主角受呢, 清洁工吃瓜看戏。

也是,等后面喜欢上人家,可就没法对人家陈澜彧的娃娃亲和白月光这么淡定了吧, 太子殿下。

五皇子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离开了客栈, 没过一会, 老陈就带着一大堆街坊乌泱泱地回来了。

陈澜彧两眼都哭得肿泡,鼻头揉得发红, 听见客栈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赶紧整理表情,吸溜了两下鼻子,扒拉着旁边的长凳, 试图借力从地上爬起来。

但他的屁股刚离地,就被旁边的太子给一把摁了下去。

……?

景環还把陈澜彧搭在长凳上的手接了过来, 死死握着他的双手,满脸堆着假惺惺的客套关怀,笑得毛骨悚然:

“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啊小掌柜!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帮忙把你和掌柜的从衙门里捞出来,也实在不必向我行此大礼的!”

啊??

他嘴上说着快快请起, 也握着陈澜彧的手往上提, 但脚却死死踩着陈澜彧的膝盖不叫他起来。

正好二人的动作被桌椅半遮半掩的, 看上去完全是一副陈澜彧非要行礼,景環死命拉他起来的模样。

太子殿下多少也习武, 耳力至少比陈澜彧强, 他老早就听得外头的老陈带人回来了。

景環思绪一动, 立刻就有了主意,卡准了时机,在老陈开门的一瞬, 来了这么一出新的戏码。

老陈还不知道这位玉公子就是那位太子殿下呢。

但陈澜彧知道啊!

刚才把自己吓了个半死的太子殿下现在把自己当成个扯面团子一提一拽一踩,陈澜彧一脸惊恐,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走进客栈大门的老陈和一众街坊。

可老陈褪去了最开始的惊愕神色后,竟换上了一副郑重决绝的表情来。

他走近了二人,左手一撩前头只到膝盖的衣摆,动作利索地,“咚”一下也给跪了。

“请玉公子受小民陈平亮一拜!此番小民和家里这个冒失的呆小子能从县衙门中脱身,全靠玉公子帮忙,小民,小民是个开客栈的,不会说话,总之玉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没齿不忘!”

老陈接着就“咚”给磕了一个,磕到半途发现陈澜彧还在那呆愣:“不是!我,老陈你,唉……”

他直接摁着陈澜彧的后脑勺把他压了下去:“不是什么不是!快点磕!”

景環早就把脚收了回去,还故意把陈澜彧身上的鞋印蹭花了,毁尸灭迹。

“咚咚”两声响头,景環本理所当然地受着,街坊里传来一声轻咳,他立刻反应过来,表演出被吓了一跳的夸张神情来。

“快快请起!这我怎么受得住?快请起快请起……”

他将二人扶起,陈平亮还在躬身微微作揖,陈澜彧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一骨碌爬起来,偷摸瞪着景環。

刚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老陈对这玉公子也没这么夸张啊?现在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

陈澜彧难得聪明一回,立刻狐疑地瞟向那群街坊。

果然,除了几张熟悉面孔之外,最后面还落着几位官兵。

之前陈澜彧还不知玉公子真实身份时,就觉得这群莫名出现在南城驿的官兵很是好奇了,现在一想,他们压根就是太子的人吧。

方才他们肯定是对老陈说了些什么,许是帮忙给玉公子的身份圆了个漂亮的谎。

陈澜彧偷偷地直翻小白眼,景環装没看见,被热情的老陈拉去了前厅的主座。

“哎呀,今晚我请客!好酒好菜招待诸位!一来呢,自然是感谢南城玉大人长子今日救命大恩,二来,也是多谢诸位街坊的挂心,近日客栈不忙,散客不多,一顿酒菜还是请得起的……澜彧!”

“哎!”

“去酒窖抱几坛子酒出来!再去后厨备菜!叫丫头在对门刘叔刘婶家凑合凑合。”

陈澜彧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还当爹的呢,看不出来刘家那小子对澍芳有意思吗?还叫妹妹搁他家呆到晚上?

他一边不情愿,一边挪着脚步拖沓地往酒窖走。

一楼堂内一派灯火热切,景環该装的时候很会装样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百姓也能凑一桌热闹亲民,很快就和南城驿的街坊们唠成一片。

许姨调侃的笑声响亮爽朗,太子的轻笑低沉无奈,俩人聊到白日里抢茶水喝的事,老陈不服气地插嘴,说无忧客栈的清茶不赖,是澜彧自己在屋后头自己种的茶树采的尖儿。

酒窖在屋侧门出去后背阴的地下,唠到澜彧,老陈又嚎了两嗓子,叫帮工的洒扫去给陈澜彧搭把手。

“咱家这个小掌柜冒失,回头再把我的好酒给砸了。”

“也是,那我去瞧瞧。”

景環听到这儿,却大方道:“我也去帮忙吧。”

老陈赶紧拒绝:“哪有劳动恩人贵客的道理!”

景環却懂人心,面露赧然:“我家里没有酒窖茶树一类的,我…我想去瞧瞧。”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说完之后又赶紧找补:“抱歉抱歉,我这话是不是很失礼?”

老陈一愣,笑意更深更真切,只觉得这大少爷竟不自恃矜贵,诚恳又良善,真是权贵里头难得的好人。

他立刻就同意了,叫洒扫带路。

陈澜彧的嘴闲不住。

作为驿站里头不算小的客栈,无忧最不缺的就是茶酒饭菜,他把一粗笨矮胖的酒坛转着圈儿地往外腾挪,嘴上还叭叭地阴阳怪气。

“还南城玉大人长子,还救命大恩呢,人家可是太子,太子景環!眨眨眼就能要了咱的命,叫我将功补过?我吗?”

“哎哟死沉的……还有澍芳这丫头也是的,她才多大!啊?就跟小男孩跑出去踏青。”

一鼓作气,酒坛子没抬起来,陈澜彧准备找担子,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他一泄气,一叉腰,干脆对着虚空骂起来了。

踏青……

“踏青踏青,我今儿穿的正好是身青绿色衣裳!真有意思,我倒成了青叫人给踏了!靴底子这么厚吗?不会身长八尺,有三尺都是靴底子的高度吧!不叫我起来摁着我便是了,非要踩我衣裳,我最喜欢的就是这身衣裳……”

陈澜彧骂骂咧咧,昏暗的酒窖里,就着影影绰绰的烛光,他低头拍起了膝盖上的灰。

只是,低头的一瞬,却瞧见地上的影子被光扯拽出了两重。

陈澜彧动作一顿。

一条影子是他的,半扎马尾,圆头圆脑。

还有一条,玉冠高戴,佩环发钗……

“赔你身衣裳就是了。”

“啊啊啊啊啊!”

“……啧,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哎别摔酒坛上!”

最后俩人一起回了前厅。

景環笑眯眯的,陈澜彧蔫巴巴的。

这一路上,魂飞魄散的陈澜彧落在景環后面,他用担子挑了一坛酒,走得晃晃悠悠,景環抱了一坛酒,走得步伐稳健。

半途遇上靠在墙根睡着的洒扫,陈澜彧尬笑一声,准备打破僵局:“哟,这人怎么在这躲懒睡觉。”

前头的太子殿下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算了,他来是为了提点提点这个笨蛋小掌柜的,没空计较他在背后说人坏话的行径。

“孤的身份,你若胆敢张扬一句,便数罪并罚。”

陈澜彧倒吸一口冷气,在后面点头如啄米。

“还有……”

还有?

“……你那也就一身便宜衣裳而已,就当是给孤擦了鞋底,休要在背后议论孤的所作所为!”

陈澜彧又倒吸了口冷气,点头如捣蒜。

“鞋底三尺?你信不信孤着人给你做一双这样的鞋,叫你进宫里穿这样的鞋提铃走一圈?”

陈澜彧脸一白,这下连冷气都不敢吸了。

他快没有呼吸了。

“以及……你也好意思说你妹妹,你自己在这个年纪还跟圣子定娃娃亲,胆子真大啊,跟悖逆大玄的人定亲?”

刚才还没回过味儿来,景環现在一琢磨,这小掌柜可真行啊!

圣子尚未苏醒之时,就冒险将那信徒派来在玄都郊县给无忧客栈递话,那信徒,也就是民间说的放血白面煞神,他作恶是一方面,可作恶之余还能想着传话……

“怎么,民间是把娃娃亲当真吗?这不是戏言吗?”

前面几句都没反驳、乖乖点头的陈澜彧却在这句话后头顶了嘴。

“娃娃亲的确不能当真,但我跟他……我们不一样!再说了,我那时七岁,不知道悖逆大玄是何意,我现在都还不识字呢我……”

憋了半天,陈澜彧还是给自己和圣子辩解道:“我们是真心的!而且,他真的很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景環脚步一顿,陈澜彧听见了莫名的咬牙声。

“竟敢为了罪人顶撞……”

陈澜彧脑袋嗡一响,还没憋出什么告罪的话,景環就加快脚步走了。

等俩人回到前厅,放下酒坛子,陈澜彧就脚底抹油,去后厨备菜了。

洒扫小二躲懒,陈澜彧也没抽出身来去叫醒他,一晚上都是做饭炒锅、给人斟酒,那身绿衣裳这回是真不能要了,一股子酒气油味。

席间,又有街坊百姓,又有官兵高官,扯的话题天南地北的,竟唠得有模有样,景環皱着鼻子喝了两口酒,最先喊醉。

“玉公子,驿站的酒烈得很吧?来了驿站,住了客栈,倒没人想着清醒赶路了,人人只求离家万里之外的一醉,一醉……”

景環撑着头,用手半盖着酒碗口,不叫坏心眼的陈澜彧给他添酒。

“是……呛人得很。”

老陈也醉昏了头,“那便回屋休息吧玉公子,不灌,不灌您酒……不过这可不是因为您身份高贵才放过您的啊,只因您是我们陈家人的大恩人,大恩人!”

他眯缝着眼,大着舌头:“恩人……我们陈家,全靠贵人相助,之前是,是他……现在是玉公子,只是之前就算有那位恩人在,我媳妇也只能渡一回劫,生死之劫……便……”

陈澜彧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咬牙声。

他循声望去,见景環黑着脸撑着笑意,腮帮子被他咬得鼓起,“先后两位大恩人照拂吗?陈掌柜有福气啊。”

说完,他也不装了,拂袖掀帘,脚步飞快地穿过后院,大步往客舍走。

瞧见他那样,陈澜彧吓得头皮发麻,生怕这位掌管九族的煞神动怒,“你们喝你们喝!我去瞧瞧!”

一路追着景環到了客舍门口,陈澜彧也不知道咋找补,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爷又生了气。

因为提到了圣子?

也是,圣子行刺,冒犯天威,他家人又是定娃娃亲又是当大恩人的,太子肯定要生气。

难怪说伴君如伴虎啊,在他面前提一嘴自己家恩人都不行的。

“那个,老陈喝多了,这才……”

陈澜彧话没说完,景環一个斜眼刀飞了过来,看得陈澜彧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

哇真吓人……这就是太子吗?那皇上不得更可怕了……

景環其实半分醉意都无,他只是在那被吵得烦了。

或者说,从刚刚陈澜彧胆敢为了圣子顶撞他开始,他的心情就有些莫名糟糕。

民间流传,圣宫是修炼邪术的禁地,圣子并非凡人所生,貌若仙人,德近神佛,敬圣子犹如敬神。

大玄皇室怎么能允许这样被百姓信奉的存在挑战皇家权威?

十一年前,圣子行刺,危害皇室,百姓们也都知道这是悖逆之举,是极重的罪。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罪与愤怒已经被时间冲淡,太子监国的政绩无人交口称赞,子虚乌有的圣宫传闻却被人口口相传。

就连这么个小小的客栈掌柜,都敢在自己面前称赞圣子、敬奉圣子。

甚至爱慕圣子。

景環危险地眯了眯眼。

陈平亮也就罢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陈澜彧明知自己是太子,还敢为了个可笑的娃娃亲顶撞他?

“你很喜欢他?你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看的人?”——

作者有话说:斑马重感冒惹,米娜桑最近注意身体[摸头]

第79章 -

主系统, 我是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检测到角色「景環」已产生大量嫉妒值,是否现在进行提取?

主系统拒绝了-

现在他的嫉妒值还并不是因为爱情而产生的, 纯度和浓度也不算很高, 之后有的是机会。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简略回复了个收到, 背地里却开始了对领导的质疑与吐槽。

都这样了还不纯粹、浓度还不高呢?那之后得醋成啥样啊……

“你很喜欢他?你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看的人?”

走到客舍前,景環脚步一顿, 眯了眯眼。

陈澜彧本还在脑中措辞着为老陈解释的话, 结果话题一转眼绕回到他这里,打得他猝不及防。

抬眼瞧见太子殿下那张俊美的脸,在夜色和客舍昏暗的灯烛下被映照得明暗不定, 状似鬼魅,陈澜彧被吓得一激灵, 登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考科举那帮人真厉害啊,不仅认识那么多字,还盼着殿试……

要是在大殿上跟陛下和太子、重臣们说话,陈澜彧能直接两眼一翻撅过去。

所以这会儿是承认还是否认啊?承认的话感觉太子会生气,但否认的话听上去实在很奇怪。

我不喜欢他。

他好看, 太子您也好看。

感觉这么说的话情况会更糟。

况且……

“那喜不喜欢的, 也都是以前的事了……”

这话陈澜彧越说声音越小, 眼睛里头的光也黯淡了。

景環背着光,低头瞧着陈澜彧脸上无处遁形的失落, 莫名在心头生出一股不忿, 陈澜彧只听得他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转身进了客舍。

这“哼”是啥意思啊?陈澜彧挠了挠后脑勺,下意识迈开小步急匆匆地跟上他。

景環原本定下的房间是无忧客栈三层最西角的一间屋子,这个位置把边, 视野极佳,西边临街,南北通透,东边相邻的屋子住着禁军统领。

除了利于景環自己观察情况之外,也方便老五和封地不远的几位弟弟们来找他。

可这事儿居然变成了这小掌柜嘴里的绝色佳人传闻!

陈澜彧落在他后面,听见太子又在前头咬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他的屋子就在客舍一楼,瞧着太子殿下正往楼梯那方向去,陈澜彧眼珠一转,脚步一顿,随即缩手缩脚地、鬼鬼祟祟地掉转方向。

趁太子背对着他,赶紧偷摸开溜!

提膝、缩脖子、拱背,屏息,转身,迈腿……

竖起耳朵倾听动静,很好,没有动静。

嘻嘻。

陈澜彧只用脚尖着地,一个闪身,悄声飞快地钻回自己的屋子里,他都没来得及关门,先长吁了一口气。

呼——

“哈哈!脱身了!”

“你跟孤行礼告退了吗?不识礼数的平民。”

“啊啊啊啊啊!!”

今晚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陈澜彧捂着狂跳的胸口,失礼地抖着指尖指向景環:“你,你是鬼吗?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景環瞪了他一眼,见他小脸煞白,居高临下地嗤笑了一声,没搭理他。

接着,他便背着手踱着步,很不见外地在陈澜彧屋里参观了起来,一会翻翻抽屉,一会掀开被褥。

他正愁没机会查查这位圣子的娃娃亲对象,送上门的机会岂能放过,跟着不就进来了。

这间小屋说是简陋质朴,却又透露出几分别致。

放杂物的箩筐瞧着便知是亲手编的,竹篾竟能被编成这样有趣的形状,兔子、小猪……

景環没见过这种东西,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新奇来。

“这是什么?”

“……草虫灯。”

“干什么用的。”

陈澜彧无奈地撇撇嘴,走到烛台跟前,把那草虫灯往上一罩,“把翅膀卡在蜡烛中间,等半夜,蜡烛烧到这个位置的时候,翅膀就卡不住了,啪一下合上,蜡烛就灭了。”

“原来如此,真是巧妙,宫里倒是也有这种东西,不过是金玉做的,草编的不会烧着吗?”

陈澜彧听见他说宫里也有金玉做的灭烛灯台,差点没绷住。

那他到底在新奇什么,这不就是一灯罩子嘛!你宫里还有更好的!

而且宫里居然连灭烛的用的都是金玉吗……

“不会,草虫里头涂了防火油,烛火烧不着的。”

“还真巧妙!你编的?”景環又叹了一句巧妙,眼神不住地往屋里各式各样的竹篾筐子、篓子瞧,“那这些呢?”

见他是真心觉得有趣,陈澜彧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都是我编的,不过宫里都是金玉做的,这些草竹玩意儿应该入不了殿下的眼吧。”

“这倒不会,金玉冰凉,草竹却妙趣横生,你这草虫罩在烛火上,竟会在墙壁上投射出虫影,瞧着便有夏夜清凉之感。”

景環说完,又去摸那兔子筐,陈澜彧哪里懂什么夏夜诗意,他见景環感兴趣,眼睛便忽闪忽闪地,“殿下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编一个送给殿下吧!后院的茶冒了一茬新尖儿,我摘了放竹三角里头,编了穗子给殿下当香包挂件儿吧!”

他兴冲冲地说完,眼神便往景環的腰际瞄。

玉环玲琅,锦绣耀眼。

啊……

“殿下嫌弃的话就当我没说。”

景環噗嗤笑了出声。

“上回想给我送香包的还是丞相家的大小姐,在我们大玄,送香包是有另一重意思的,香伴君侧,想伴君侧,小掌柜,你这可是在肖想太子啊。”

“没有没有没有!草民绝无此意!”

他只是以为他喜欢!

但回绝得太决绝果断,陈澜彧眼睁睁地看着景環原本挂在脸上闲适逗弄的浅淡笑意,就这么融雪一般消散了。

景環笑的时候也吓人,不笑的时候更吓人,陈澜彧话多但嘴笨,他抓耳挠腮的,只顾着自己腹诽。

还想伴君侧呢,这伴君如伴虎的谁乐意伴君侧啊!

这边的景環背着手,已经逛到了陈澜彧的床头柜旁。

陈澜彧方才只顾着惊吓与腹诽,屋里都没来得及遮掩收拾,眼下瞧见太子拉开了床头木柜的抽屉,心一咯噔,只道完了完了。

“这是什么?红帕子?”

那玩意一瞧就知道不是他的东西。

陈澜彧的眼神开始乱瞟,一副正在编谎话但还没想出来的傻样。

那帕子瞧着有些年头了,四角的缝边都被补过数次,深层的针脚乱得很,浅层的针脚细密了许多,像是某人从多年前笨手拙脚地,就开始缝缝补补,直到现在手脚麻利了,还在缝缝补补。

珍惜得很。

瞧着陈澜彧的模样,景環大约猜到了什么,捏着帕子的手也带上了几分手劲,看得陈澜彧一阵心疼,眼睛直直盯着景環手里的帕子,直到景環故意放下那帕子后,他才明显地松了口气。

“圣子的东西?”

陈澜彧一怔。

“……不算是他的,是我婶母的。”

只是小时候,他用那帕子和圣子玩成亲入洞房的游戏,而后的十一年里,每次见到那帕子,都能想起掀开手帕后,圣子露出的无奈的宠溺笑意。

也许是陈澜彧脸上的失落有些明显,景環意有所指地说了句:“人都走了十一年了,该放下就放下。”

陈澜彧没吭声,心道这话他有啥资格说我呢?太子不也惦记着找圣子报仇吗?

当初……他为啥要行刺圣上呢?

盯着那红帕子发呆,陈澜彧满心都是那人小时候的笑脸。

这样的人,真的会犯下那天下之大不韪的悖逆罪吗?

找到他,太子真的不会追究当年的事吗?

陈澜彧也不知道咋问这话,太子的决断、皇室的决断,不是他一介平民能左右的,可对圣子的思念、质问,叫他无法对心头的忧虑坐视不理。

寻姻缘者,报夙怨者。

真能同行吗?

陈澜彧的小脑瓜想不出名堂来,他大字不识两个,也没见过什么上位者的雷霆手段,他瞧着谁人是好人,大约这人就不会做什么坏事。

就像他瞧着玉公子是个脾气大的好人,那即便知道了他是太子,陈澜彧也没想过他能用什么血腥手段来,顶多是骂人几句,凶他一下。

于是这十八岁的小掌柜又将方才的烦心抛到脑后,凑到景環旁边给他解说去了。

“啊,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啥。”

景環东翻西翻,从镜柜底下翻出来一卷被红纸包严实的纸卷。

陈澜彧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他说不知道这是啥,可分明一脸心虚,这心虚甚至比方才景環翻出红手帕时更甚。

景環就知道这小掌柜这里会有关键的证据,往事细碎,能珍藏往事、惦念圣子的,他就算不是什么关键,也会有相关线索。

可现在看来,他不仅有线索,他还真的是关键。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这分明是和你那位圣子有关的东西吧!”

陈澜彧翻眼看天花板装傻,“啊?不是吧,我不记得了都……”

“不记得?这红纸外头写着这么大的婚书,你瞧不见?”

“?!我,我不认字儿啊……”

这句真没撒谎。

婚书?!

陈澜彧凑到景環的手边,盯着那扭来扭去的黑色比划认真地瞧。

“婚,书……?啥意思,婚书是成亲的帖子吗?”

“是。”

“合婚庚帖?”

“不,比合婚庚帖还正式,合婚庚帖是订婚时交换的帖子,婚书可就不同了……”

景環没忍住,说到一半,抬手揪上了小掌柜匀润的侧脸,脸肉立刻在指尖被掐得溢出,他没收劲儿,疼得陈澜彧哎哟哎哟直叫唤。

太子殿下早就想这么做了。

“知道这是婚书了之后,你在那傻乐什么?!”

“我没乐……”

陈澜彧含混地说着,嘴角被扯得生疼。

老天可怜他,他之前都不知道这是婚书啊!

景環见他有话要说,这才松开了他。

“嘶……我真不识字儿啊!我之前都不知道这是婚书,他走的时候,把这个给了我,叫我收好……嘿嘿,殿下,婚书吗?这当真是婚书吗?那他心里是不是有我,他肯定不会忘了这婚书吧,你不是说这婚书比合婚庚帖还正式吗?殿下殿下,当真吗?……”

“当真!”

看他笑得这傻样,景環心头一阵烦。

他哪知道这小掌柜珍藏在镜柜深处十一年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啊!这下好了,莫名其妙的,给人娃娃亲当了个见证者。

他是真龙天子。

不是月老使者!

见陈澜彧还傻乐,景環没好气地说:“你乐什么,他十一年没来找你,婚书想必不作数了!……”

婚书,不作数……等会!

景環说到一半,兀自沉思,陈澜彧倒是笑意一僵:“对啊,他没来找我,他说的到年岁就会再见,到底是什么年岁啊,我还得等?哎,对了,之前是不是还说了,圣子即将复苏,是那煞神说的吧,他复苏了是不是就能……”

陈澜彧并非傻子,他之前一直没把那煞神的话当回事,是因为这小子一直将圣宫的传闻当作无稽之谈来着。

什么复不复苏的,睡醒了就起身,困了就入寝呗。

景環却猛一下扶住了陈澜彧的肩膀,眼神又开始危险地眯起:“是啊,圣子复苏,可你手里都有婚书了,还等他复苏做甚?直接去找他呗?”

“……啊?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啊?”

陈澜彧这话真没撒谎。

“他没说过你去哪能找他吗?想想你们小时候的事,都有婚约了,你官人在哪还不知道吗?”

不是错觉,这话太子一边说一边咬牙来着。

见陈澜彧还是一脸懵,景環继续拱火添柴:“禁军这么多年调查,当然也有眉目,只是具体的位置和方向拿不清楚,加上对圣宫不知深浅,孤不曾冒进,可若圣子之夫携婚书前往,想来圣宫也不会多加为难。”

又开始了,这种熟悉的,被太子忽悠的感觉。

就是那种知道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飘忽感觉。

“啊?……好像也行,但殿下同去的话,多显眼瞩目啊……”

陈澜彧言下之意是,他去找圣子,还带个圣子宿敌同去,这不对吧。

景環却一脸诚恳,咬牙都忍住了,“我为你凑聘礼,给你当陪嫁,如此便可光明正大的前往圣宫了,如何?”

陈澜彧满脸惊恐,嘎一下就撅过去了。

太子陪嫁?!!——

作者有话说:重感冒后,我今天的声音变得性感,能够非常自然,甚至不用刻意去夹地说出那句:处吗?宝贝~~~——ooo(气泡)

第80章

仗着恩人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老陈知道我们要去哪, 又要去干什么吗?我都还没来得及跟我妹妹说上话……”

晨光熹微之时,景環就叩响了陈澜彧的房门,随后拽出被威逼利诱的小掌柜跟他家老陈告别。

陈澜彧睡眼惺忪, 跟宿醉刚醒的老陈昏昏蒙蒙地说了两句, 在被几位官兵强行架上马背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昨晚太子说的给自己陪嫁居然不止是个噩梦?

他就这么被太子拐上了去圣宫找圣子兑现娃娃亲的路了??

可陈澜彧完全不知道他应该去哪找圣子成这个娃娃亲。

“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殿下, 我真的不知道圣宫在哪,您可千万别指望我, 我就是把我小时候的事从穿尿布的开始掰扯, 也真没有一星半点圣子的线索啊……”

景環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他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的马背上,低头研究着那封被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婚书, 最后放弃一般地把那卷婚书扔回给在另一匹马背上絮絮叨叨的陈澜彧。

陈澜彧满脸惊慌,抛接了几下才接稳, 但又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地把婚书珍惜着揣进了怀里。

他当然也研究过这玩意,虽不晓得这俩方块字是“婚书”,但瞧着那大红色的封纸往这种可能性上瞎猜过,最后顶着张羞红的脸珍惜万分地把它收了起来。

毕竟在大玄, 大红色也就只有两重含义, 一是红事、喜事, 二是圣宫、血色。

正如大玄皇室以玄黑色为尊一样,圣宫以血红色为尊者圣者。

也不知圣宫这血红色是要赤火克玄水, 还是单纯就有这么个尊崇的颜色。

毕竟这圣宫到底是什么, 圣子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又是否真如传闻所说,圣宫是修炼邪术的神秘禁地,圣子貌若仙人, 德近神佛,并非是凡人所生……这些,百姓们都无从得知。

他们只是从出生开始就知道大玄有皇帝、有圣宫,就像知道天老爷管命数、龙王爷管雨水一样。

陈澜彧更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天老爷叫上了他去找龙宫,那他就去呗。

总算想起路边熟悉的景色到底是哪,陈澜彧的细碎念叨终于止住了,“这里是……郊县的北城?”

“嗯。”

景環只简单应了他一声。

这位太子殿下一手攥缰绳,另一手微举过肩、手指轻轻动了动,似在示意身后的什么人上前。

下一瞬,自二人的身后就远远传来一阵劲快的马蹄声,远远跟着太子的禁军们策马上前,气势雄浑。

陈澜彧被吓了一跳,昨日知晓这玉公子实则是太子的冲击感,远远不如亲眼瞧见他勾勾手就能唤来一大群禁军来得大。

“殿下。”

“你们先去。”

“是!”

陈澜彧在一旁“啊?”个不停,“先去?去哪啊?”

景環也不打哑谜:“去拿卷宗。”

陈澜彧懵了。

拿,拿什么玩意儿?不是去找圣子吗?

“玉大人,方才王统领都跟下官吩咐过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属下们就行。”

“有劳了。”

眼瞧着这位太子殿下又在演戏,微笑着露出玉公子的矜贵温和神色来,陈澜彧就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被身后的王统领戳了戳后腰窝。

知县已经是在官场沉浮多年成了精的老油条了,小老头浑浊的眼珠子一眯,竟将几厚沓子的卷宗讯簿无比自然地交到了陈澜彧手里。

他像是从没见过陈澜彧似的,笑眯眯道:“这便是玉大人的近侍护卫小陈吧?喏,卷宗和讯簿都在这了,劳您收好。”

陈澜彧再不会瞧眼色,也知道这会不是拆穿众人、问问题的时候。

他硬着头皮把这么厚的几沓子文书抱牢,有样学样地行了个官场礼,然后就一头雾水地跟着王统领下去了。

王统领带着一行人进了他们提前安排好的北城客舍。

客舍简单质朴,瞧着像是不打算久留,没有什么打点,至少完全不像是太子殿下的规格。

屋内的桌上铺了张巨幅的大玄地图,不知有何作用。

须臾之后,景環也回来了。

陈澜彧还搞不清楚状况呢,茫然的双眼无助地转着,左看看右看看,有种家养犬混进了战马群中的无措。

“殿下,我们到底是干嘛来了?拿这些干嘛?不是去找圣宫吗?”

一个没留神,管不住的嘴自己就好奇着问出这话来了。

景環将手中无意识摩挲着的玉佩一松,走到陈澜彧面前,翻起了他怀里的卷宗:“是啊,追查案件,由今溯源……不然怎么找圣宫?你不会真以为孤指望用你那点儿时记忆来找人吧。”

是,您要是真指望我才叫吓人呢。

“什么叫追查案件,由今溯源?”

陈澜彧费力地抱着卷宗讯簿,太子就站在他跟前,毫不客气地就着他的托举翻那些个玩意儿,陈旧的纸有股驱虫熏香的味儿,呛得人鼻子痒痒,可陈澜彧又不能冲着太子打喷嚏,忍得他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他是真不懂,搞来这些卷宗,为什么就能找到圣宫了。

毕竟寻常人只知圣宫圣子很厉害、很神秘,哪怕是陈澜彧,也只是借由意外才得以和圣子接触,却并不知道圣宫到底能做什么。

而当时尚且年幼的太子景環,恐怕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当年亲眼目睹了圣宫行刺、圣子杀人、可明知他也在现场,圣子却放过了他。

这些年来,景環没少在暗中叮嘱底下的人,要多多留意大玄内各类放血剖腹的杀人惨案。

他很清楚圣宫杀人的手段。

这些和圣宫紧密相关的案件卷宗都被整理了出来,现在都在陈澜彧的怀里抱着。

算上郊县的这起,已经足有八案了。

“圣宫绝学,听说过吗?”

陈澜彧摇头。

景環回头淡淡瞧了一眼王统领,他一颔首,随后便带着禁军们利索地出去了。

客舍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内突然静得有些怕人,透过纸窗外的人影,陈澜彧瞧见他们死死守在了门外和客舍四周。

景環这才继续:“所谓圣宫绝学,说白了就是气血之术,医家常说,气血相依,血为气之载体,治病当气血同治……”

陈澜彧听得仔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脑海里却死活有根线搭不上也想不通。

血是载体……

“圣宫绝学比医家的气血同治更登峰造极,医家治气血以救人,而圣宫不仅能治气血以救人,还能用气血杀人,且除了气血之外,圣宫绝学更厉害的在于,它还能掌握一个运字。”

“气……运?”

气运?!

陈澜彧面露惊恐,圣宫居然敢在大玄悖逆皇室、试图掌控气运吗……

好吧,毕竟圣子六岁的时候,都能干得出行刺圣上的事了。

看着景環,陈澜彧莫名一阵心虚。

太子只是慢条斯理地翻开陈澜彧怀中最上方的一宗讯簿,这是十年前,大玄至北的一桩灭门惨案。

“隆冬新春,这家人不点年灯不燃烛,附近的人家觉得奇怪,这才贸然登门……和这次的郊县是同样的手法,放血,开腹,但不知何人所为……屋后辟了一座池子,放的血冻成了一池冰。”

陈澜彧是个八卦篓子,但他不想听这种真实发生的骇人故事,景環话音刚落,他鸡皮疙瘩都已然起了一身。

抽走第一桩讯簿,景環扯着陈澜彧的衣袖,把他拽到了铺着大玄地图的桌前,一手挽袖,一手提笔,朱墨提早被研磨好,砚台就在桌角。

大玄,至北。

景環在那座城上画了个血红色的圈。

接下来是第二桩。

“西北,麦土城,炎夏时节,放血,牲畜池……”

这是地图上的第二个圈。

第三桩。

“东香集市,众目睽睽下,有人在枭首示众的犯人身下放了个巨大的木桶,刽子手呵斥,那人说了句,非要找死,随后便将犯人和刽子手一并枭首,木桶满,愿池干,便以血换新水……”

这是第三个圈。

……

陈澜彧怀里的讯簿越来越轻,知县将这些卷宗整理出来后细心地按照时间排了序。

最后,便是郊县的案子。

这次的案子很特别,就算是头回听说这些骇人案件的陈澜彧,都能看得出来它和此前七案的不同。

“这次的放血案不在边境!”

郊县的位置很微妙,它在玄都的南部,而玄都作为大玄都城,又居于整个大玄国土中央偏南的位置,大河流经,有山傍城。

所以现在,单从地图上的红圈来看,除了郊县的放血案,之前的案件发生的地点都错落着分布在大玄的边境诸城。

错落……不,不对。

是有规律的!

陈澜彧甩了甩因为一直端着卷宗而有些酸胀的胳膊,眼神却被吸附一般紧紧贴在地图上游移。

景環微微错开一步,站在他的侧后方,打量他的神色。

可陈澜彧的脸上除了解谜的困惑与兴奋之外,却并没有什么回忆思索的神色。

看来这些案子似乎并没有让他想起什么有关的往事。

也是,这些案件发生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了南城驿,也许,这些案件并非早早策划?抑或只是不曾被这呆呆的小掌柜知道?

娃娃亲果然不靠谱!

“小掌柜,可是发现什么了?”

“前七案,除了第一桩至北的案子之外,剩下的几个圈都对称!”

“……啧。”

长眼的都看得出来。

知道这人不顶什么用了,景環一把给陈澜彧挤开,提了朱笔便顺着那些城池的位置画了起来。

陈澜彧本以为景環是打算连线。

“原来如此!交汇的地方就是郊县?所以圣宫在……郊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殿下!!”

“别瞎扯,仔细看。”

“……原来如此!那就是每个案发地都和郊县相连,交叉的地方就是圣宫?”

“说了让你别瞎扯!”

被太子殿下呵斥了两声,陈澜彧捂着管不住的嘴,眼巴巴地凑在景環的肩头垫着脚瞧地图,眼睛随着景環的手而动,温热的胸膛几乎整个都趴上了太子殿下的后背。

总觉有东西在肩头上忽闪忽闪地,景環一瞥,竟然是这小掌柜的眼睛。

他手一抖,笔下的朱线歪扭了一下。

好在最后的成品不赖,勉强看得出形状来。

“这是个……人?”

大玄版图的南北纵线大于东西横贯,形似长梨,如果把至北当作头,西北麦土城当作肩,东香集市当作手,西南道中驿当作脚……

以此类推,之前发生过的七起案件,恰好能勾勒出一个直立的人形来。

“啧……”陈澜彧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咂咂嘴,“总感觉有点牵强。”

景環用笔杆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还琢磨上了……那小掌柜有何指教?”

“哎哟!…本来就牵强啊,至今一共发生了八起放血案,殿下用七起凑了个人形,那这个郊县的案子不就没给算进去吗?”

景環却将朱笔一搁,嫌弃地睨了一眼陈澜彧。

这些案子的结论早就在郊县案件发生后就已经得出来了,现在景環之所以特意重新演绎给这小掌柜看,不过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和圣子有关的线索罢了。

现在看来,完全没有。

定的什么娃娃亲!

“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孤?这个轮廓能被确定是人形,就是因为郊县的这个点。”

外围的点一共只有七个,且都对称,想怎么连都可以,但怎么连,郊县的点都不好解释。

而联系圣宫绝学的特殊性,其实不难猜。

如果这个轮廓是人的话,就很容易想到经络了,那么郊县的位置,就恰好是经络上的一个特殊穴位——血海。

血海,在人膝盖骨内侧上两寸的位置。

郊县,是中央靠南的玄都再往南去、靠近南城驿的位置。

从头面、手脚汇聚而来的血,聚在了郊县这个“血海”,血又能载气,据传,圣宫绝学又能以气化运。

从大玄国土的四面八方收集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