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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指认王贤

万贺堂身形高大魁梧,站过来便如一座山岳倾轧而下,压了何崇名一头。

二人此刻已经算不上对峙,简直是万贺堂单方面的拷打。

他本就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过的人,骨子里就浸透了血腥气。

此刻淬着冰的声音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活脱脱一个索命的阎王。

沈祁文也只是冷眼旁观,不出声制止。

显然,万贺堂今日准备的极其充足,就连他也十分意外。

马家必然要倒,就是他不杀,也有的是人逼马氏一族去死。

在这位置上深耕多年,却也如同巨榕蔽日,压得下面的人不见天日,大树一倒,下面的幼苗才能见机。

何崇名眼睁睁看到手下人被打了个半死、拖上来。

那个人下身被杖打,即使裹着毯子依然能从缝隙中闻到血腥气。

那人就是他派去杀了林飞云的刺客!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他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勇气,连滚带爬地膝行数步,连忙道:“是王公公,是王公公指使我做的,我错了,请皇上绕我一命,求皇上开恩!都是王贤他逼迫我的!”

这出反咬一口的大戏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已经准备好去死的马所义都忍不住愕然抬头,看向王贤。

若是王贤就这样倒了,那他刚刚的慷慨赴死又算什么?

一时间,甚至有人已经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着。

直到御座之上传来皇上一声威严的轻咳,大家才像被掐住了脖子般,安静下来。

自王贤受先皇青睐踏入官场后,历经多少次明枪暗箭,都没有能把王贤拉到马下。

而事后那些官员总会被冠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惩处,丢了官职,甚至丢了性命。

自然,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死谏,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可万贺堂不一样,万家不一样!

今日这一出分明是早有准备,且之前两人就结下梁子,如今看样子是不死不休。

但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场上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大殿中间跪着一大群人,全部被牵扯到万王两人的纷争里。

今日之事无论谁谁负,必将血流成河。

但凡稍微了解到那么一点点内情的,都惊诧于何崇名的做派。

此人若说他胆子小,却能暗中谋划、不声不响的干出这么大的事。

但要说他胆子大嘛……眼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堪。

万贺堂只寒着脸吓了两句,那何崇名便如惊弓之鸟,就立马把王公公供了出来。

此刻,处于风暴中心的王贤却神色未动,甚至没多分一个眼神给地上何崇名。

他眼皮微垂,仍不承认,似乎并不把何崇名的供词放在心上。

他猛地抬头,十分愤怒道:“今日这一环又一环,也难为万将军能准备这么些。哼!这样两面三刀之人,说的话焉有什么可信?”

“事已至此,你还在狡辩?”万贺堂尚未开口,另一人已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此人留着长长的胡须,眼尾上吊,眼角爬满几道深深的沟壑。

正是上届的二甲进士文施!

当年文施中进士之时三十七岁,尚算得上年少有为,可这才三年,面容却苍老的像五十岁的老翁,背脊也微微佝偻了。

沈祁文身后,徐青侧身缓步走近,凑到他耳边,压下声音解释着。

“都说是文大人脾气古怪,与同僚格格不入、矛盾重重。为人又孤僻,因而这些年蹉跎至今,还是个小小的及编修。”

须知,每三年科考,进士有几百人,大部分会选择外放,但仍有少部分会选择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的那些人进入官场的唯一途径便是入翰林,只有进了翰林才有机会升至那权力之巅的内阁。

而内阁,是每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翰林哪有那么些空缺,除了少数天赋异禀被破格提用,或家世显赫,家中能动用关系走动一二。

其余人只能如文施这般苦苦等待,做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及编修。

尤其这两年朝中因断代,确有不少官员选择告老回乡,正是这些新进之士挤入翰林院的绝妙时机。

文施等人更是望眼欲穿。眼瞅着新一批进士入榜,再没能进去的,恐怕此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还说是他醉后随意做的一篇诗不知怎么被捅到王贤那里去了。诗里用了‘腐鹰’二字,被指说是暗讽王贤……”

“所以王贤便一直压着让他出不了头?”

沈祁文目光微转,同万贺堂对视一眼,在他眼中读到了了然与一丝轻蔑的答案后,便失去兴趣的移开了目光。

这人此时跳出来,到底是不甘满于王贤的压迫,还是想以此投诚,搭上万家的登天梯?

“呵呵,空口白牙说的也是证据了么?”王贤拂尘轻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万将军三言两语便让何崇名认了罪,这份本事,我想万将军不应该带兵北征,去大理寺才是顶顶好的差事。”

“噗——”

这话一出,王贤党羽中有些人实在没绷住,低声笑了出来。

可在本就落针可闻,连小动作都不敢随便做的金銮殿上,这突兀的笑声就显得格外刺耳明显。

沈祁文心下一紧,第一时间看向万贺堂,发现他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表情不变,并不像气的样子,才暗自重重松了口气。

领兵北征,本就是两人心里的一道疤,沈祁文没觉得自己做错,可每次见到万贺堂总是有点别扭。

而万贺堂面上看不出来,可上次万府相见,那字字句句分明在意极了。

王贤这一刀,确实会专挑剜心处捅。

“空口白牙么?”

万贺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电射向王贤。

“何崇名给你的孝敬银子花完了么?”

何崇名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立刻附和,连连磕头点头道:“对对!上个月王贤传话叫我送账,我带着宝箱上门,里面装的都是泄题赚的银子。”

他挣扎着抬起胳膊,用手指着王贤,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口咬定,“您府上的门房是看见了的,此事一查便知!”

人证物证俱在,铁板钉钉的事情似乎容不得王贤再狡辩。

无论王贤平日有什么翻云覆雨的本事,此刻一但被定罪,就彻底绝了翻盘的可能。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可是该怎么办?

王贤脑中急转,似乎想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连手下人都反水,一切都走向最坏的情况。

王贤一派的官员面对场上如此急转直下之局势,个个面如死灰,胆战心惊。

可是以现在的情况,他们也不敢随便出头。

但若是王贤一倒,他们这些依附而的蚂蚱必会遭到清算,乃至赶尽杀绝。

因此,王贤无论如何也不能倒,哪怕栽赃陷害,也要把万家一派拉下水。

殿上群臣,每个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努力维持着平静,像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京城官员要攀关系,谁和谁不是亲戚。

要不是沈祁文一直监视着王贤,怎会知道平日里骂王贤最狠的那个御史,每月都会和王贤私传密信?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贤身上,等着王贤的回答,屏息凝神地揣测着。

还会不会有其他可能……这出大戏,是否还有逆转的余地?

第42章 针锋相对

“你说的是那个宝石匣子?”

王贤在这种情形下竟嗤笑出声,他先是用眼角余光轻蔑地扫了何崇名一眼,随后整了整衣冠,面向皇上躬身。

“那个盒子我早已呈给皇上,你这招失算了。”

众人先是一震,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神闪烁,脑子转的快的很快理解了王贤的意思,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皇上。

沈祁文微微颔首,印证了王贤的话。

王贤缓缓抬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精准地对上万贺堂沉静如渊的目光。

这足以推翻刚刚万贺堂铺垫的所有。

他本身在这件事里就足够倒霉,门匾被砸,还被学子好一顿骂。

万贺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似乎意外极了,没想到王贤如此贪财,居然能放过到手的这么一大笔银子。

而王贤一派人则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深深折服于王贤,暗赞其居然能提前预料到万贺堂的手段。

不仅绝处逢,而且更一筹!

“你当时以祝贺皇上辰为由将东西送过来,叫我给你长眼。”

王贤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你以为今日突然发难,再配合那箱子能给我定罪,却没想到我早就将东西呈于皇上。”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骤然转为激愤与悲怆,做出气愤伤心状。

“原本念你对皇上一片忠心,你想陷害我也就罢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用皇上做由头!”

他这义愤填膺,话音未落便踉跄着连连后退,一手抚胸,承受不住的样子。

那情真意切的悲愤,比起头牌的戏子还要更盛几分。

万贺堂紧抿着唇,没功夫看王贤那幅惺惺作态的样子,他垂着的头下颌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高堂上的皇上隐在冕旒之后,面容模糊,仿佛和他隔着迷雾,让他看不清。

何崇名也是意外极了,脸上血色褪去,在听到王贤的指责后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看向万贺堂。

这一瞥,如同无声的证词,瞬间暴露了一切。

原来真如王贤所说,这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就为了拉王贤下马。

但王贤显然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对方,他向前稳稳地走了两步,姿态从容地抖了抖袖子。

拱手向御座方向禀告道:“皇上令我去探查此事,这些日子经过探查,我也找了许多线索。”

“有人暗地里花钱煽动学子闹事,一开始还梗着脖子死不承认,”王贤语气陡然转冷,“后来怕了,熬不住刑,便交代了幕后主使——”

他声音恰到好处地一顿,在勾足了殿内所有人的好奇心后,才缓缓道:“说是一蒙面之人叫他散播谣言,据那人回忆,蒙面人虎口有茧,掌心有疤,那疤痕呈柳叶状。”

“根据画师反复比对所画,那伤疤和青杆军独有的柳叶枪杆上面的花纹分毫不差。”

“而青杆军领的是万家名号!”

青杆军是万家拉起的一支精兵,个个都身经百炼,以一敌十,在几次战役中均立下赫赫战功。

除了万家能号令青杆军外,就是连皇上也未必能指使的动。

到了现在,问题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科考泄题,卖题赢钱。

如果万贺堂真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这招不可谓不毒,古往今来有哪个帝王不多疑,而万家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今上的几番动作也都有针对。

先是给万贺堂升官,变相卸了他兵权,并将他牢牢囚于京都。

万家妇孺不得出,不也是为了充作人质,让边疆的万家有忌惮之心吗?

自归契南下,大郦扰动,北疆和东南的兵权就如同铁铸般牢牢的把握在万家两兄弟的手中。

若不是开国之主立下诏令,军队调动需两令合之,龙椅上的恐怕要日日不得安眠。

王贤他再兴风作浪,但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也只能操弄权势为自己谋利罢了。甚至为了能得个善终,必须维系大盛的江山。

东南的洪家军,费家军也在往成阳府调令。卡住关口,即可抵东南西上,也可防北疆联合。

这桩桩件件早已显现出皇帝有削减万家之势的打算。

王贤的这一招不偏不倚,正戳帝王的心房,比起那三两银子,皇权颠覆才是头等大事。

那份证词就明晃晃的摆在御案上,证词将前因后果说的一清二楚。末尾处还拓着鲜红的手指印。

但王贤的准备显然不止于此,早在牌匾被砸之时他就已经悄然做好了准备。

桩桩件件均针对于他,而他和万贺堂斗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为人风格。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要人性命。与其坐等他出招,还不如自己主动攻之。

“那柳叶枪虽是青杆军独有,可那形制并非什么保密之事。”

万贺堂沉声反驳,目光如炬地直视王贤,自然不可能任由王贤主导。

“青杆军驻扎于城西大营,每个人均有详实编制,且城西大营非令不可出,皇上自可以派人去查大营的出入记录。”

“城西大营的守官有多少出身于万家军,”王贤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带着刻意的尖锐,“若想造假又有何难?”

“若我真想做此事,那必然是有谋逆之心,做事应当谨小慎微。”

万贺堂提高了声调,逻辑清晰地继续道,“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我为何要选一个手有印记之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万贺堂目光转向御座,带着一丝凛然:“屈打成招不是你的拿手好戏?陈平尸骨未寒,这一个又受了怎样的折磨?”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毫不退缩,字字铿锵,毫不掩饰对王贤地鄙夷,“这是朝廷,不是什么后宅,那些折磨人的阴私手段别带到人前!”

所有人都知道王贤出身不好,早些年拜在长由宫总管门下,为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大盛禁止重刑逼供,可王贤就有这一手折磨人的本事,令人胆寒。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仿佛僵持住了。

殿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静下心再去瞧这朝中局势,真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两方都觉得有皇帝撑腰,必不可能伤及自身。因此没有见好就收,双方的势头反而愈加猛烈了。

任谁都没有想到,王贤会突然扬声道:“带上来!”紧接着,直接带个人上来。

那个人就是雕版老周!

雕版老周并未被允许进内殿,而是在殿门外的外殿安置着。只因他早已昏迷不醒,是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

王贤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沉痛与不忍,详细讲述了发现雕版老周的经过。

在说到他身上的伤疤和昏迷不醒的原因后,沈祁文闭了闭眼,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周显仁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被万贺堂所救后分明在他那见到了老周,还问了那张纸的事情,这才终于确定下来一切。

可这人怎么到了王贤手里,而且是这般死不明的状态?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悲愤几乎让他站不稳。

偏殿本就备着御医,在得到皇帝诏令后立刻小跑着去给老周看诊。

他步履匆匆,手上的动作不慢,先是俯身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凝神感受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老周的眼皮观察。

当他将老周的衣服掀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才知道衣服遮挡的是怎样的惨景。

饶是他见惯了宫廷内外各种伤口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脖子以下有大片被人用烙铁之类的东西烫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

大面积的烫伤引起严重溃烂,散发着异味,若是在夏日,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没命了。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伤口上涂抹的药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重新拿干净布条将伤口粗略敷好,准备看看其他地方。

侍立一旁的太监帮忙把昏迷的老周侧身扶起来,而老周的脊背面又是另一幅地狱般的惨况。

由于老周本就瘦弱,根根骨头就极其明显,而右背靠近胸膛的位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明显凹陷,显然是重击所致。

除此之外还有未曾愈合的鞭伤,每道鞭痕边缘还有很多细密的小孔,像是沾了盐或沙砾抽打所致,那伤疤看着有一个多月了。

腿上的骨伤比较久远,当时应当没及时诊治,骨头彻底长歪了,畸形地扭曲着。

他将自己诊到的一切尽数、清晰地汇报给皇上,殿内死寂,只余御医的余音。

焦急的等待中,众人屏息,等到了如天籁般的“退下”两字。

王贤这边还在声情并茂地卖惨,用衣袖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形容自己找到老周时老周有多么的可怜。

说着说着甚至不惜自戳伤疤,语调哽咽地回忆往昔,竭力将老周和自己拉在同一阵营。

周显仁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撕裂心肺的悲切和熊熊燃烧的愤怒,怒王贤如此颠倒黑白,竟然用这样狠的法子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他想站出来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这股冲动在看到万贺堂同样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以及那双深潭般沉寂却隐含风暴的眼睛时,终于被强行压下,缓和下来。

皇上知道一切,那就不会让王贤如此恶毒嚣张。他只能将翻涌的血气死死咽下,等待时机。

第43章 两败俱伤

泄没泄题,是谁泄题?周显仁言之凿凿地指认何崇名,而何崇名则反咬一口,指认王贤。王贤这边也不甘示弱,又找到了老周指证万贺堂。

上一届泄题之事早已板上钉钉,马所义自己扛下一切就算了结,但今年的科举谜团依旧盘根错节,仍难分清谁是主使。

万贺堂此刻只叹自己大意,别说王贤那厮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折磨证人,单说这人是从他那找到的,若是不承认反倒更显得入了套。

他现在才发现老周的出现时机恰到好处,怎么偏偏就被自己“路见不平”地救了。而这样的巧合说出去是断然不会有人信的。

因此他心知抵赖无益,只得承认道:“是臣想要找到幕后主使才用了刑,臣知错。”

他方才在殿上怎么讽刺王贤的,现在又被原模原样地反扣到自己的身上。私设刑堂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怎么追究。

沈祁文能怎么追究?且不说他心知肚明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他不知道,又能将他罚出个什么名堂?

沈祁文冷眼看着王贤在殿下矫揉造作,捏着块手帕假意抹泪,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他只觉得那种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有自己这位九五之尊做证,何崇名的证词自然是算不得数的。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道:“马所义身为监考主官徇私舞弊,处以腰斩。男丁砍头,女眷流放至昌平。”

马所义闻言浑身一颤,猛地仰头,浑浊的眼中不知何时早被泪水浸满。

腰斩!他喉头滚动,竟然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他的儿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将最后的希望死死放在王贤身上,眼神里带着最后的乞求,念及他一人承担此事的份上,希望他能保全自己的家人。

“齐东远,张为科身为重臣,监察不利,深负皇恩,愧于先帝,更愧于朕。若不是胡宗原明察秋毫、据实以告,还要欺瞒到何时?以至上行下效,乌烟瘴气,使才者不可出。”

“着齐东远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由宗浩代之,即东阁大学士。张为科去太子少傅,以儆效尤。”

这惩罚不可谓不大,齐东远被褫夺了大学士之位,几乎断绝了此再有重回内阁的可能。

而去除内阁的身份和地位,又被皇上如此当庭贬斥,他的官路也算走到了头。

齐东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等了半天,内心如油煎火烤,折磨之痛并不亚于凌迟,最后却得了这么个宣判。

虽说保了一命,可这结局还不如就这样让他死了!他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宗浩简直没想到上个朝就有天大的馅饼砸在他身上,他一时晕晕乎乎,却也没忘赶紧跪地叩首谢恩。

他强压着几乎要咧开的嘴角,面无表情,内心却早已锣鼓喧天,高兴坏了。

进内阁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进去的,内阁大学士定额只有五位,除非人老身死,腾出位置,否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只能干等着。

当今的五位大学士年岁都不算大,最老的建极殿大学士才六十有二,身子骨尚算硬朗。而他已五十一,本以为此无望,谁知时来运转。这份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其余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宗浩,不免羡慕,这样的好事怎么就砸在宗浩的身上了。眼神里交织着嫉妒与探究。

张为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接受了皇上的处罚,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甘。

太子少傅的荣封不在,原本还能与左相分庭抗礼,这下只能屈居左相之后了。多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

沈祁文挨个看过去,挨个叫着名字,上届状元唐且同马所义一样,也被处以腰斩。

一个靠作弊来的状元的存在,本身就是抽在大盛律法脸上的鞭子,更是将寒门上升的途径堵得一干二净。此事传出,天下学子必将口诛笔伐,伤的还是大盛的根基。

想到这,他胸中怒火更炽,更为气,冷冷道:“唐且,诛三族!”

当年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此时瘫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请求自己开恩放过他,沈祁文嫌恶地皱紧眉头,不耐其扰,立即着令门口的侍卫将其如死狗般拖了下去。

马家整个被连坐,男丁将于五日后在午门斩首示众。殿内弥漫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直到他看到面前的最后一人——李俊卿。他心里起了惜材的念头,可这件事他参与其中,无论管是无意还是有意,他始终和此事有莫大的干系。

他沉吟片刻,只得让刑部暂时将其收监,等自己想到个好法子,再将其放出来。此人或可一用,但此刻必须惩戒。

李俊卿不卑不亢地躬身领了命,只是仔细看去,他嘴角紧绷,在抬头飞快瞥向王贤的那一眼里,有着淬了毒般的浓重恨意。这恨意深埋心底,此刻才泄出一丝。

他目光转向胡宗原,语气稍缓,顺势给胡宗原升了官还赏赐了许多。有功当赏,自不待言。

胡宗原垂手恭立,站在那又恢复了那副往常温吞无害的样子,看着让人丝毫起不起防备之心。仿佛刚才那个掀起惊涛骇浪的人不是他。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今日发的种种事情势必会记入史册,而这场震动朝野的万王争端的起始点,就是他胡宗原。

此人,不可小觑。

“何崇名监守自盗,泄题买卖,从中见利,动摇国基,处以杖刑,每日三十仗,就在京城闹市处刑。凡买题者均施以墨刑,其子五代不可为官。”

“王贤虽说是被无意诓骗,但身为主考副官,依然担责,罚十杖,留扣一年俸禄,闭门反省一月。”沈祁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相比较对其他人的雷霆重罚,对王贤的处置就可以算是轻拿轻放了。殿中众人心知肚明,却也无人敢置喙。

“着门使令编查青杆军。”沈祁文的目光落在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私设刑堂,此举有触国法,但念其初衷为揪国之大蠹,功过相抵,贬为留守司指挥使。”

双方一番龙争虎斗,算是斗了个两败俱伤。

编查青杆军,说的好听,怎么查,查多久,查成什么样,不是的事?这其中的腾挪空间可就大了。

见处置已毕,已经达到目的,沈祁文略显疲惫地下令让刑部继续彻查此事。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有些疲惫地开口道:“朕不希望在刑部最终呈上的名单里看到在场各大臣的名字,好了,退朝吧。”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后仰,沉沉靠在龙椅上。

累,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让他忍不住闭了眼,试图缓解这种感觉。

“徐青,”他声音低哑,“退下吧,让朕缓一会。”

沈祁文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额头上,指尖冰凉,不断地深呼吸,这样才能稍稍减弱他有些失常的、擂鼓般的心率。

殿门轻响,脚步声远去。整个大殿顿时变得空旷寂静,空荡荡,只剩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沈祁文闭眼只觉得头顶的赤金发冠越发沉重,箍得头痛欲裂。他蹙着眉,抬手准备把发冠卸下,却被一只温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拦了下来。

他还当是徐青去而复返,索性放下自己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啊。算了,先帮朕把发冠卸了,朕难受的紧。”

身后的人听到这话,动作轻柔而稳定,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的将固定头发的簪子从浓密乌黑的发丝中抽出。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为了固定这沉重的冠冕,簪子插得都极紧,此刻被抽出去,一直备受拉扯压力的头皮总算得到了一丝放松。

沈祁文不由得舒服地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却让身后人的手微微僵了片刻。

不过身后那人反应也很快,旋即回过神来继续拆着。万贺堂感受到皇上的头发保养得极好,触手冰凉顺滑,落在手中也像是抓不住般从指缝滑落。

凑近了还能闻到发间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第44章 不是情

“皇上为何这般不开心,今天伤了王贤还罚了臣不是件大好事吗?”

万贺堂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微倾身,几乎贴着皇上的耳廓低语。

“离朕远些。”沈祁文的长眉倏然紧蹙,阖着的眼睛睁开,目光却深不见底,像沉了墨的寒潭。

“朕知道王贤为恶多端,却也不曾想过会荒谬至此。这样的丑闻让史书如何记载,如何评判?”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沈祁文可以不在乎自己身后落得什么名声,却不能不在乎皇兄,不能不在乎大盛。

他不希望后世给皇兄套上个昏庸无能的名号。更不希望大盛的威名蒙羞。

若民安国顺,他何苦要呕心沥血做这些。

“佞臣当道,宦官掌权,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他齿间碾过这几个字,带着冰冷的恨意。

沈祁文深深叹了口气,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并吐出。

经过今天这么一遭,王贤及其党羽也算是元气大伤,没到合适的时机,王贤还得留一留。

“皇上不必忧心,只要大盛依旧繁荣昌盛,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臣始终相信皇上会把大盛治理得很好。”

万贺堂宽慰道,声音放得极柔。

替皇上力道适中地轻轻按压着头皮,他练武之人指节粗粝,指力沉厚,难免力道偏重。

就算是刻意减轻力气,却也让皇上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他只好屏息凝神,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手。

看到皇上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露出舒适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丝毫不在意被皇帝贬官,他们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归契异动才是大头,现在这些不过是虚名而已。

今日是他准备不当,差点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各打一板,也算是皇上保全与他的最好方法。

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给皇上找好了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消解那点微末的失落,即便自己匆匆归来就遭贬斥。

他原以为自己让皇上开心,却没想到皇上会忧心些别的。

他英挺的眉也跟着皱起,手下动作顿住,松下了手,身形一转,转到皇上面前和他面对面。

此时沈祁文正慵懒地偏坐着,整个身子的重心全靠在左手上,身后有龙椅挡着。

万贺堂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倒像是被万贺堂圈着似的。

沈祁文挑了下眉,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抬眼玩味:“又想做些什么?”

万贺堂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懒懒散散地坐在那,散落的青丝就这么随意地垂在两边。

抬起的眼睛眼波流转,流露出疏离和厌烦,混杂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倦怠,和往常恪守礼仪循规蹈矩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不能不承认,皇上哪怕什么也没做,就那样用这双深潭般的眸子看着他,他也会不自觉地将目光全部放在皇上身上。

万贺堂喉结微动,微微弯腰,指尖带着薄茧,伸手极轻地拂去挡在皇上眼前的发丝。

他身上沉厚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意与皮革味道,气息强势地侵占了整个龙椅周遭的空间。

沈祁文猝不及防,被迫向后一仰,整个人脊背紧贴在龙椅上。

也许是气氛有些暧昧,又或许是想看看万贺堂究竟要做些什么。沈祁文也破天荒地没躲避,就这样微微仰着头,和万贺堂无声对视。

对面那人炽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深邃如渊,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整件事是他彻彻底底地利用了万贺堂,他不怕万贺堂同自己虚与委蛇,却怕看到他那双此刻写满了专注与某种情愫的、真诚包着情谊的眼睛。

这会让他出难忍之心,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该有的东西。

可在这一刻,在读懂他眼中潜藏的意思后,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躲开。

万贺堂想将皇上的嘴唇染上艳丽起来,就像那日在寝殿皇上吃的莫子甘一样。

他想让皇帝随着他的动作而气息紊乱,喘气呼吸,想推开,却又无力的样子。

他身体压得更低,凑近了些,整个身体几乎都虚虚地压在皇帝身上,胸膛几乎相贴,低沉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压抑。

他只和皇帝的脸差了几寸,鼻尖几乎相触,凝视着皇帝的脸,一字一句道:“臣想收点利息。”

在气息骤然交缠、唇齿相接的那一刻,他唇齿间逸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轻笑抚慰道:“不必担忧,还有臣在。”

沈祁文被万贺堂的气息彻底包围,他从未想过会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是他的臣子,是大盛战无不的将军。

一向高高在上惯了,猛的处于人下让他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的挣扎。

但万贺堂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铁钳般的右手稳稳扶着皇帝的后脑,不容抗拒,

左手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皇帝的青丝全部拢到脑后去。

右手粗糙的拇指在皇帝细腻的面颊上流连,摩挲,细小的绒毛带来的奇异触感惹得他心痒。

沈祁文眼睛闭着,被迫仰头,原以为万贺堂硬邦邦的,却没想到唇瓣是这样柔软。

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

许是气氛到了,两个男人接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难以接受,反倒是身体像是被带动了情绪一般。

一种陌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从相贴的唇瓣蔓延开,瓦解着他的抗拒。

万贺堂将他从刚刚低落的情绪中拉出,那只按在他后颈的手掌滚烫而有力,不容他退却分毫。

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拨动,发出无声的嗡鸣。

像是溺水之人放弃挣扎,任由水流将自己裹挟。

他分不清自己是愧疚的补偿,还是怜惜。思绪在短暂的迷乱中漂浮不定。

万贺堂惊讶于沈祁文的主动,他先是瞳孔微缩,动作顿住,而后狂喜,更是加重了这个吻。

他无师自通的引导着,细细的描绘着,仿佛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沈祁文的气息急促起来,伸手推了推万贺堂的胸膛。入手处是光滑的锦缎,上面带着刺绣的粗糙感。

沈祁文这才意识清醒,他刚刚攥着的是万贺堂的朝服。指尖下是对方坚实温热的肌体,隔着一层华贵布料传递过来。

万贺堂也低,喘着放开了皇上,稍稍退开些许距离,灼热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对方脸上。

看到皇上的眼角带着淡淡的湿气,唇瓣如他想象般殷红。

他不禁舔了下自己的唇瓣,喉结滚动,回忆起刚刚美好的触感,像是罂粟般让人迷恋。眼底翻涌着未餍足的暗流。

他看着自己胸口皱成一团的布料,闷笑着将皇帝的手拿过来攥着,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容置疑地包裹住沈祁文微凉的手。

沈祁文后耳骨处瞬间泛红,那红晕迅速蔓延至白皙的颈侧。

他向来恪守礼仪,如今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刚才是失了智,才会在大殿上做出如此轻薄之事。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

整个大殿安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就显得他的喘气声尤为剧烈,一想到自己还坐在龙椅上,他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下。

身下冰冷的龙椅扶手硌着他的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所处的至高位置。

刚刚升起的情绪犹如被冰水浇透,冷地他打颤。

他的先祖,他的皇考,他的皇兄……

他们会不会正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这个逆驳人伦的皇帝,无耻的和一个臣子偷,情。

冰冷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方才的迷乱。

不,这不是情。他只是昏了头。

第45章 恳求

“万贺堂,逾距了。”

沈祁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的悸动,冷静下来,又恢复成之前淡漠的样子。

目光如寒潭般沉静,要不是胸膛还在不自觉地起伏着,谁也想不到刚刚发了什么。

他试图将方才的一切都归咎于一场失控的意外。

他试图避开万贺堂的拥抱,侧过脸去,避开他的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万贺堂攥着皇上的那只手微微发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是没想到皇上抽身的速度能有这么快。

他嘴角勾着,可笑却不到眼底:“皇上真是无情啊。”

那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两人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低点,沈祁文眼尾还泛红,带着一丝脆弱的痕迹,但表情却冷淡极了,“自古无情帝王家,万卿是第一次听说吗?”

“是臣想太多,还以为皇上能和臣心意相通。”万贺堂的眉眼也冷了下来,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

只是他还是不甘,下颌线绷紧,明明合该自己在上位,怎么却像是被皇上捏了命脉似的。

沈祁文只想笑,唇角扯出一个极尽讽刺的弧度,把手从万贺堂手中抽出,看着手腕处一圈红红的印子,他嘲讽地笑了两声。

眼神锐利的推开万贺堂,带着帝王的威压,低声道:“跪下。”

万贺堂的手空落落的,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死死地盯着皇上。

可却并没有顺从的跪下,反倒是猛地倾身,彻底的压着皇上,更加疯狂的去掠夺。

沈祁文狠狠地咬了一口,齿间瞬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万贺堂吃痛,眉头紧蹙,却没松口。

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从唇瓣渗出,又被万贺堂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欲,全部涂抹在了沈祁文的嘴上。

将那原本清冷的唇染上妖异的艳色。

沈祁文单靠力气根本推不动万贺堂,双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如同蚍蜉撼树,他又不想叫侍卫进来看他们这副样子。

唇齿间能感受到万贺堂的不死不休,他的躲避全然无用,而万贺堂的手不安分地向下,沈祁文身体陡然一僵。

他想压住万贺堂的手,却被万贺堂用更大的力气死死的攥住,另一只手顺着宽大的袍子钻了进去。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触碰到腰侧肌肤的瞬间,激起一阵寒栗。

他声音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万贺堂,给朕放开。”

“不,”万贺堂断然拒绝道,声音低沉而坚决,“臣要是放手,皇上就再也不会接纳臣,皇上断会说一些伤人的话。”

万贺堂再次短暂地离开那被蹂躏得红肿的唇,亲了亲皇上的唇角,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却又暗含更深的掠夺。

他强硬拉着皇上的手,半是委屈哀求道:“帮帮臣?请皇上怜惜臣。”

那双凌厉的凤眼里此刻竟盛满了湿漉漉的恳求,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说是征求意见,却没给任何拒绝的余地。他像是觊觎宝藏的毒蛇,吐着蛇信子一点一点的攀附上去。

在猎物还无所察觉的时候,一点点包裹然后收紧。

本来就难堪的沈祁文听到这话,原本失焦的眼睛猛的清明,如同被冷水泼醒,反握住万贺堂的手腕,斩钉截铁道:“不行!”

指尖仅仅是触碰到了一下,便像是被灼烧到猛地缩了起来。指尖蜷曲,指节泛白。

“万将军要是想,朕可以叫美姬给爱卿消消火。”他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疏离口吻,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万贺堂的手顿时失力,那按在沈祁文腰侧的手掌猛地一僵,显然,皇上在败兴致这非常擅长。

自己很清楚这不是托词更不是赌气,他的表情明显告诉了自己,他真的不在意。那刚刚还带着迷蒙的凤眼瞬间被一片冰冷的阴鸷取代。

不在意自己爱谁,更不在意自己同谁在一起,甚至期待着自己别再纠缠他,那刚刚算什么?

他凌厉的凤眼此时紧紧的盯着皇上的脸,明明脸上布满了情动后的红晕和唇上残留的艳色,但却比谁都凉薄。

说的越是从容轻易,就越证明他完全不在意自己。

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泛滥起的晦暗情绪,他真想把皇上完完全全的吞入腹中。

可偏偏……

万贺堂有些咬牙切齿,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抽动,可偏偏皇上就是有那不看自己的底气,他是做主帝位的皇上。

那九五之尊的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的手指再次用力收紧,索性沉默的拉着皇上的手,他再次恢复了自己轻佻有漫不经心的态度。

仿佛刚才的失控和阴鸷从未存在,好像什么都进不了他的眼一样。他的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玩世不恭的浅笑。

他轻叹一声,打趣又无奈的勾住皇上的拇指,“皇上真会让臣伤心。”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沈祁文扭过头不想去看,下颌紧绷,目光死死盯着殿内一根雕龙的盘柱,可耳边的声音却因此越发的清晰。

“皇上……皇上……”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近乎虔诚的呼唤。

一遍遍的叫着自己,好像自己是解救濒死人最后的甘露一样。是哀求,是痛苦,也是解脱。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听,心乱如麻。那声音如同魔咒,每一个字都重重敲打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让他几乎窒息。

他这也是头一次看到如此放浪而隐秘的万贺堂。

万贺堂是俊美的,他从不否认这一点,人都爱好美丽的事物,就连他也不例外。

那双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确被万贺堂那双眼睛吸引,想坠入他无尽的深渊中。

底线好像一点点的被摸清,又被一点点的打破推移。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堤岸,无声地改变着形状。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就像他厌恶这个总是给他变数的人。每一次交锋都像踩在流沙之上。

他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掌心握住的,却似乎总是虚无的空气,好像主动的从来不是自己。

若他是安王,不!

他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窜入脑海,他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心惊,他怎么可以拿身份做幌子失去自己的底线?

沈祁文疲惫地阖眼在龙椅上喘气,胸口微微起伏,还没等他休息好,自己的手再次被拉起。

一个虔诚,仿佛不含任何情。欲的吻极其轻柔地落在自己的手背,像羽毛轻抚般一出即离。

唇瓣的温热与肌肤的微凉形成短暂而鲜明的触感。此刻万贺堂半跪在自己面前,头颅微垂,姿态恭顺,好像在跪拜他的神明。

沈祁文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一击。那一下又重又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身份早已天差地别,现在这副深情有什么用,若同万家站在对立,你心里会选择谁?

短暂的同盟只是利益的取舍,当王贤不在,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之时,自己能决定什么?

是他从未想过这些,还是把自己也当成任人揉捏的面团子,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

他不由得带着一丝恶意地想,换做其他帝王,他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么。只会藏着捏着这辈子不敢吐露半分。

他的胳膊带着几分强硬的力道压在万贺堂的肩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起万贺堂更显得危险了几分,声音冷漠又嘲弄,“你知道不知道,帝王家的除了无情,还都是疯子。”

第46章 得意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可万贺堂偏偏一次次的脱离他的掌控。

就是桀骜不驯的白玉也得在他身边低头,万贺堂凭什么用那样坦荡又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

爱欲使人堕落,更让人昏头,这是一根驯服烈马的无形缰绳,他应当握着它。

他没学过什么帝王心术,那些弯弯绕绕的制衡之道,他摸索得磕磕绊绊,只能用这种低劣的法子。

曾经的他要是看到现在自己满腹心机的样子,是否会失望。

万贺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牵起嘴角,竟露出一丝近乎虔诚又极具侵略性的笑容。

他在皇上的手背处再次印下轻轻一吻,抬起头时,眼里满是侵占的意味,“皇上要是疯,臣就陪着皇上一起疯。”

刚刚的亲近与试探仿佛是梦境一样,二人又成了争锋相对的样子。

沈祁文猛地抬脚,带着风声,踹在万贺堂身上,万贺堂一个不防向后退了两步,“跪下!”

沈祁文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万卿不想宫门未出就听到万府噩耗的话。”

万贺堂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先是沉默。自己是没什么怕的,更别说自己父亲还镇守在北疆,皇上就是再气也不会拿万府怎样。

但皇上若是找个由头在万府搜查一番,只怕自己柔柔弱弱的娘亲会受惊吓。

想到家中女眷,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无奈,他只得不情不愿地绷着嘴跪下。

沈祁文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低声道:“南林之事朕谢你,今日之冒犯朕也不罚你,今后无事就不要再进宫了。”

“皇上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万贺堂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褪,恼怒道:“既然不愿再见,要我留在京中岂不是时时刻刻碍眼?”

“你在同朕讨价还价吗?”沈祁文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骤然收紧。

咫尺天涯,是他昏了头,操之过急。能得到皇上的吻已经是莫大的进步,自己明明知道皇上埋藏的别扭的性子。

“臣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冷静下来,面上恢复成惯常的沉稳模样。

“没有就好。”沈祁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在朝堂上本就消耗了大量精神,又和万贺堂纠缠了如此之久。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此刻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凌乱的衣服,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哑着嗓子道:“把衣服整好。”

朝服繁琐极了,层层件件下来让虽说华丽好看,但穿着可就麻烦极了。

万贺堂刚刚为了自己方便,把朝服弄得歪歪扭扭,锁骨外露,敞开的衣领往里看甚至能看到胸膛。

他自己的衣服都是阿林伺候穿的,何时给别人穿过衣服。听着皇上的旨意却让他为了难。

他迟疑地迈前一步,伸出手指,犹豫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当向前一步,刚伸出手,就被沈祁文略带嫌弃地拍了一下。

嗯?

万贺堂手指悬在半空,迷茫了一瞬间。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呆呆的样子,原本冷下的心瞬间裂开。

他的视线再一次停留在万贺堂的胸口,又好气又好笑。

“朕让你整自己的衣冠,这副样子出去不惹笑?”

“这是皇上亲手攥的,臣可舍不得。”万贺堂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领口,低笑道。

万贺堂的眸子闪烁,这副无赖样让沈祁文说不出话。他的手仍不安分,跃跃欲试着。

“叫其他奴才进来也不方便,让臣帮皇上理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