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文殊先(三更)
刑部尚书的表情仍不乐观,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内,伸手将折子拿了出来,摆在桌面上。
他看着这折子就像是什么仇人似的,每每瞧见都要唉声叹气一番。
可这东西拿又拿不得,扔又扔不掉。
他今日起床时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鬓角时,明显看到了边上了许多从前未有白发……
他背着手在室内来回的踱步,平日里他最喜欢的手串被他快速的拨动着。
越走越是烦乱,刑部尚书表情复杂地把那珍重的手串甩到桌子上。
仰着头瘫在太师椅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皇上今日摆明了是在警告自己,可见皇上并非那般不知事,实际上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只是他不清楚皇上到底知道多少——
他想把原来的名单拿出来,再仔细地看看,他伸手在匣子里翻了许久,手慢慢地顿住。
什么情况,里面的信件怎么全没了?
他大惊失色,立马站起来又翻了一遍。
那些个牵扯甚大的书信全没了,只剩下一些普通的公文。
他颤着手,大声喊道:“阿布!”
看到阿布满是不知所措地样子,刑部尚书脸色发青,声音也带着浓重的质问:“有谁来我的书房了?”
“没有啊老爷,书房禁地哪有人敢私自进去。”
“没有?那我怎么丢了东西,看守的人呢?这东西还能无缘无故地飞了不成?!”
刑部尚书气急,又担心过度,自己居然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这……
阿布把门口看守的小厮叫了进来,但询问后两人皆是不知。
其中一个小厮看主子眼中含怒地样子,努力的在脑中思索着,很快他颤颤巍巍地抬头。
“主子,可能是有人趁着中午换班时偷偷溜了进来。”
刑部尚书气急反笑,“换班?给我查,我看看谁居然敢在我的府邸里当内鬼!”
不过他也没放过这两个小厮,“拉下去打三十板,不是喜欢吃饭吗,先饿他们三天。”
惨叫求饶声渐渐远去,刑部尚书不由得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就这些?”
沈祁文饶有兴趣地挨个看着信件。只是从摆在桌子上的信封能看出落款并不是给皇上。
不过沈祁文并不觉得偷看别人的信有什么不对,全部看完后冷笑着:“这刑部尚书的胆子还真是小啊。”
他给刑部尚书一个这么大的活,整个刑部上下官员都为此而忙活着。
从下向上每一个官员包庇一两人,那整个算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以为刑部尚书会借着这个便利做些手脚,没想到却比他想象中的干净多了。
看着刑部尚书行文中的谨慎,或许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蠢。
既然和王贤牵扯不大,那还是可以把他留下来的。
沈祁文这么一合计,心里有了打算。刑部尚书要庆幸自己的胆小让他逃过一劫。
……
一连七日,王贤在自己的府里待着心气越来越不顺。
心气不顺又不舍得向别人一样砸花瓶,只好找奴才出气。
一个长相貌美的男子穿着青绿色的衫子,就站在王贤身后看王贤发泄着。
就是听到身前不时传来的惨叫,他的神色也丝毫未变。
等王贤出完气,让其他下人把屋子收拾好后,他才微微松了下眉毛,有些期盼的看着那男子。
这人是他的幕僚,其计谋才智皆是一绝,几次将他从危险处拉起,并反踩别人一脚,因此他对此人颇为信任。
这次这件事对他可以说是伤筋动骨,王贤不得不再次寄希望于他。
“文殊先,吏部尚书和马家皆被处置,咱家虽只是被禁足,但能看出皇上对咱家还是有些不满的,这可如何是好。”
王贤虽然小心思多,但朝堂上的那群老匹夫个顶个的人精,这次虽然保全了自己,但还是伤及羽翼。
原是以利益诱之,但这下却更难了些。
被称为文殊先的男子脸上含笑,像是看不见王贤脸上的焦急似的,轻言宽慰道:“公公不必着急。”
看到王贤不解的目光,他含笑解释道:“马家虽然死了,但是还会有下一个马家上来,又有何惧?况且皇上寻不着公公的大错,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公公下手的。”
“可皇上岂不是已经对咱家起了疑心?这两天我想了又想,怎么着都是皇上见利。”
一想到装傻充愣的人在愚弄自己,王贤的表情瞬间变得狠厉了起来,“要不暗暗除了他?”
当时先皇还未病时就动了把安王册立为皇太弟的想法,幸好他极力游说再加之安王也立马推辞,此事才没有定下来。
谁知皇上病危,居然还是要把皇位传给安王,可那时候有黄皇后极力保举,他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安王登基为帝。
本想着安王平日里淡泊名利,远离朝堂,自己应当能控制住他。谁料皇上却是在装傻充愣。
“不可。”文殊被王贤眼中的戾气吓了一跳,连忙打消王贤的想法。
“皇上若是驾崩,几个宗亲必然会对皇位开始争夺,公公又怎知他们上位后不会卸磨杀驴?”
文殊看王贤没有刚刚那样冲动后再次开口道:“况且此事之所以被揭发,完全是因为万贺堂。胡宗原平日里两边摇摆,却是没看出来居然暗自倒向了万家。”
王贤听到万贺堂的名字就来气,猛地一拍桌子。
“咱家迟早要把他杀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屡屡和咱家作对,打了几场仗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文殊拿着手上合着的扇子,在掌心处轻轻敲动着。
看到王贤成功将注意力转移在万贺堂身上后,暗暗松了口气。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王贤身后,轻声刺激道;“公公,咱们手上可没有兵权,不能轻举妄动啊。”
“若皇上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要保着公公,否则不成了万家的一言堂?”
王贤皱眉,他在这朝廷上挣扎了这么久,该有的都有了,人人都俱他三分,可偏偏只有在军权上他插不上手。
要是他手里能攥着军权……
王贤眼露精光,那皇位上不论是谁,都要看他心意。
“公公,咱们还是先把那团已经烂了的肉割干净,迟早又能恢复如初。”
文殊不着痕迹的笑了下,越看越觉得诡异。……
此时沈祁文正和谢停于锦阳宫对弈。
他好不容易空闲了半下午,正随意的在后宫转着,猛地想起了被他安置在锦阳宫的谢停,便动了见面的心思。
自打谢停暂居锦阳宫后,从未借着自己的赏识提什么要求,一直安分的待在宫殿里,几乎从不外出。
自己驾到好像对谢停也没什么影响,他规规矩矩的行礼,行完了便什么也不讲,等着自己开口。
沈祁文走过去,发现谢停在看《实牡精要》,这本书记载了各地的人文风俗。
他之前曾有兴致的看了两眼,但是由于上面记载的太过细杂,最后还是放到了一边。
本以为这书要被放着落灰,没想到还有被人打开的机会。
他瞧谢停看的入迷,不禁开口,“不知你对此书有何见解?”
“臣闲来无事偶然看见此书,只觉得里面的内容很是有意思。各地风土人情各不相同,各有各的妙处。”
谢停脸上带着疏离的笑容,但整个人的气度都比之前要强了许多。
可能是放下了仇恨的缘故,他又成了之前闻名京都的谢公子。
沈祁文顺着谢停看到的地方随意的翻看了几页,也不知是不是正巧,谢停看到的位置正是成阳府。
沈祁文笑了下,不再多谈,反而是主动提议。
“这后宫连个棋艺拿得出手的都没有,朕许久未与人博弈,正好看到这锦阳宫摆着棋盘,不知为远可愿和朕对弈?”
“臣恭敬不如从命。”
第62章 枫江决堤
谢停闻名京都,琴棋书画样样皆远超众人。
沈祁文也曾听过这名号,不过他自认自己棋艺不差,知音相惜,自然起了比试的念头。
两人对弈,初时落子如飞,极其随意。
随着棋局渐深,黑白交错,二人的速度便缓了下来,每每落子前总要反复推敲,斟酌许久。
谢停其人端坐如松,神色淡雅,可在棋盘上却暗藏锋芒,悄悄地布局,杀人于无形。
沈祁文接连被吃了几子后,心头微恼,眸光一闪,故意在边角处埋了个极其明显的陷阱,等着谢停来跳。
谢停棋艺老道又怎么会看不出,每一次都似不经意般,轻巧地避开了此处。
然而沈祁文等的就是这一刻。
越是在风口浪尖的棋子,越是会被人下意识地忽略。
就在谢停分心他处时,沈祁文一子落下,如利剑出鞘,一举将局面扳了回来!
谢停捻着棋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眉毛瞬间皱起,但随即舒展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神色恢复平静,果断地将已成废子的区域舍弃。
徐青侍立一旁,躬身垂首,眼睛没有片刻从棋盘上移走,却也只能瞧见黑白纠缠,如雾里看花,看不明白局势。
只是每次在皇上从棋盘上吃走棋子时,便恰到好处地叫好。
就在二人你来我往,棋势胶着难舍难分之时,外面太监那尖利而惶急的声音响亮地,远远地就从门口传来。
“急报——枫江大坝决堤了!”
沈祁文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从棋枰旁站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宽大衣袖猎猎作响,手上的棋子由于放在棋盘上过于用力,在他站起时直接被带起。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上面黑白剔透的玉棋子摔落一地,撞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有几枚因此碎成了两半。
这可是由上好的暖玉制成的棋子,珍贵异常,可如今掉在地上却没有一个人能分得出神去在意。
“皇上,枫江大坝是真的决堤了!”传信太监扑跪在地,高举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密报。
沈祁文像是半截木头般傻傻地愣在原处,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给他当头一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在发凉。
枫江大坝怎么会突然决堤?为何他之前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东南三明所,七暗所在干什么?!
沈祁文一时疑惑过多,脑子像是震雷般吵个不停。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的眼中骤然燃起怒火,“去!把大臣都给朕叫来!立刻!马上!”……
众大臣原本在家中休息,却没想到宫门深夜骤开,突然传了圣旨要他们火速进宫。
他们心中疑惑重重,却又不敢耽搁,慌忙换上朝服。
夜色中,一盏盏官灯引着各府车轿,几乎同时汇聚到了正午门外。
面面相觑,却都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一个人知道皇上这般突然召见,究竟是发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待众大臣皆战战兢兢到齐后,沈祁文也懒得多费唇舌。
一把抓起御案上那份密报,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工部尚书的脸上!
“枫江大坝怎么就决了堤?!之前不是说枫江水位下降了吗?!嗯?!”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
枫江大坝决堤?!
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众人皆震惊失色,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只觉得近日朝堂怎么如此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工部尚书猝不及防被砸了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惊骇欲绝。
他没收到这个消息,之前也确实说是有所好转,“臣……臣惶恐,臣未曾听闻有人上报此事啊!”
他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
“未曾听闻?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能瞒报,朕不知道是不是水淹到京都你们才能知晓?!”
他目光扫视着这群大臣,“你们一个个,究竟有何用?!”
其他大臣头低得死死的,恨不得缩进地缝里,他们这完全是被无妄之灾牵连,“皇上息怒啊!”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沈祁文胸膛剧烈起伏,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了。
若不是朝臣或推诿或隐瞒的种种不作为,怎会等到决堤才有消息。
“枫江大坝耗费那么多人力财力,这才用了多久?!怎么会无故决堤?!”
皇兄最为骄傲的枫江大坝就这样决了堤,这不是让天下人所耻笑吗?!
更何况枫江两岸百姓无数,皆要依赖枫江过活,此番灾难,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沈祁文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揪住。而这些分明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他之前还说过要注意枫江水位一事,只是自己最近忙于其他,将此事忘在脑后。
可他万万没想到,工部竟能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朕现在先不忙着清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工部!户部!立刻调派人手、钱粮,火速赶往枫江赈灾!安置流民,救治伤患,控制疫情!”
“若是死亡百姓超过两千……”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杀气,“就给朕提头来见!”
沈祁文最终将目光锁定到胡宗原身上。
目前胡宗原在明面上是站了万家,有万家保着,胡宗原也能轻松些。
他倒是要查清楚,枫江究竟为何会决堤。此去东南,水必然深不可测。
“胡宗原!”沈祁文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在!”
“朕特任你为钦差大臣,持朕金牌,总览东南军政,彻查枫江大坝决堤一事!”
“有朕的文书,没人能拦着你!无论查到谁,无论牵扯多深,都给朕一查到底!明白吗?!”
沈祁文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怒气,没让自己做出什么失态之举。
他刚开始的确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此刻那滔天的怒火反而如冰水浇头,让他空前的清醒和冷静了起来。
他心中隐隐有了莫名的感觉,此事必然和朝堂有莫大的牵扯。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阶下群臣的反应,将视线缓缓看向王贤。在看到他那心虚的表情后,脑中灵光乍现!
要说这大坝再怎么样也不会无故决堤,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
枫江大坝建造之时便有问题!
“臣领命,定不负皇上所望!”
胡宗原强作镇定地躬身领命。只是后退之余,眼角的余光迅速地将视线投给站在勋贵前列的万贺堂。
万贺堂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让胡宗原安心去做。
东南是万家根基之一,成阳府更是钱粮重地,此番必然损失惨重,更不知会牵连出多少人……
他转而将视线凝重地投在皇上的身上,眉头微蹙。
他从未见过这位年轻帝王动如此大的火气,那眼神里的寒意和决断,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惊。
枫江事关东南,成阳府估计要因此事亏损不少银子。
不过,在东南镇守的叔叔也应该知道此事,他们远在京都,对东南的情况不太了解,或许可以书信叔叔了解情况。
万贺堂原先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将北疆一事告知皇上,并自请出战。
可现在看,皇上盛怒未消,东南又出惊天大祸,好像不是个好机会。
大殿虽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可沈祁文仍觉着这屋子空荡的可怕。
外侧的光影顺着门缝透了进来,将大殿分成澄澈分明的两部分。
相比较文官最近人心惶惶,武官就没那么多担忧。
可知道北疆情况的如万贺堂之流,也并不轻松,万贺堂眉宇间的凝重更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进展似乎太快了些。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深深的倦意。
第63章 下雪
万贺堂再次留到了最后,他背着光注视着台上的皇帝。
整个议事大殿奢靡至极,是大盛历朝积累所致,可在这日薄西山的光影下,透着腐朽萎靡的味道。
沈祁文迈步走到万贺堂面前,眉眼间是心情激荡后的疲惫,他忍不住自嘲:“万卿,觉着这江山如何?”
沈祁文也不等万贺堂回话,自顾自道:“万卿,朕累了,抱朕回宫吧。”
万贺堂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自认大盛并非没有挽救之举,可凡事种种皆带着痛楚来。
撕破刻意掩盖的平静来,一举一动,哪怕是呼吸间都是刺痛。
他接受了皇上的难得流露的脆弱,将皇上打横抱起。
他沉沉的看着已经闭眼的皇上,认真道:“皇上,很快就会过去的。”
“万将军,皇上他难受的紧,您可莫要再气着皇上了。”
徐青感觉自己想哭,皇上每当心情好一些,就会来个事情把皇上打击一番。
来来回回几次,徐青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的皇上。
他白日里好不容易才把皇上劝出去转转,皇上今日还心情很好的吟了两首诗,这才刚轻松多久,就又遇到了这事。
万贺堂轻轻地嗯了声,没有责怪徐青对自己的冒犯。
他的胳膊稳稳当当地抱着皇上,也没坐轿子,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广安宫。
他要不了多久就要走了,远在北疆就无法再见到皇上,谁又能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又会出多少意外来。
把皇上轻轻放在龙床上,刚准备给皇上盖被子,就被皇上一把拉住。
“万贺堂,归契蠢蠢欲动,你是不是该走了。”
“是。”万贺堂就这么悬着胳膊,任由皇帝拉着。
沈祁文扯出一抹笑来,“朕看你是要与朕请辞了吧,朕什么时候大摆宴席为你送行。”
“不必了,等臣凯旋归来,皇上再给臣摆个庆功宴,”万贺堂也忍不住笑了下,“皇上,睡吧,臣说了,还有臣呢。”
“陪朕一道吧,朕睡得安心些。”
沈祁文突然有些怀念起二哥,他母妃早亡,因此被皇考送到景烨宫由齐贵妃抚养,而齐贵妃正是二哥的母,因此他和二哥的情谊非常。
自己小时候刚失了母妃,尽管齐贵妃对自己极好,可他晚上依旧害怕,整日整日的睡不着。
还是二哥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主动晚上陪着自己睡觉,才让他从那种恐惧中逃脱。
虽说之后大了,二哥也不再陪自己睡觉,可他睡得时候都要在身边留一盏灯,就像还有束灯火为自己照着一样。
“臣就在这,等皇上睡着了再走。”
万贺堂把皇上的手从自己的袖子拿下,转身想拿个椅子坐在皇上身边。
只是他刚转身,就被皇上叫住,只听皇上的声音淡淡,带着不可反驳的命令,“上来,睡朕旁边。”
万贺堂还当自己错听了,皇上那般傲气,怎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他转身对上皇上目光凛凛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击中般。给了他一种假意的感觉。
好像他和皇上恩爱甚笃似的。
万贺堂失笑:“怎么,这也是皇上赏臣的吗?”
“这是圣旨——”
沈祁文眼神催促着,他只是把万贺堂当成一个陪侍而已,何必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反倒是万贺堂纠结个没完,倒是不干脆了。
万贺堂闻言,坐在床角脱了鞋子,他心里莫名有些怪异,自己居然真就这么上了龙床。
他不禁摇了摇头,自己堂堂将军,真的要以色侍人不成。
可说着是摇头,心里却有些开心。
他放轻了动作,躺在皇上的身边,再把被子给皇上盖好。
伺候完了后他再次道:“皇上这下可以睡了吧。”
沈祁文面色正常,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由于是白日,龙床下的地龙还没热起,脱了外衣便觉得有些冷。
他也不想着亏待自己,直接窝在万贺堂怀里,感觉到温度适宜后再沉沉地闭上了眼。
要说他也是奇怪,明明自己和万贺堂并不对付,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更是敌人。可他却能安稳地睡在万贺堂的身边,没有任何防备的气息。
看着皇上这一系列的动作,万贺堂哑然。不是自己主动缠着皇上么,怎么现在好像被颠倒过来似的。
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着,猛不丁身边多了个人,他居然觉着有些不习惯。
可看到皇上安稳睡着的样子,他缓慢的把手抬起,手指玩弄着皇上的发尾。
皇上是真的大胆啊,不怕自己对他做些什么不利的事?
他的眸子紧紧的看着皇上,像是巨兽圈起了自己的所有物般。过了很久,这双眸子才懈怠下来。
万贺堂将皇上往自己这搂了搂,嘴角带着微笑,也闭上了眼睛。
室内安静惬意极了,有助于放松的香料在香炉里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灰烬。
床上的两人睡的放松,像是把屋外的风雪全部隔绝了似的。
……
沈祁文睡眠浅,睡了没一会便睁开了眼睛。
但是有人陪着,自己这顿觉难得睡的如此踏实。
感受到自己腰间像是有重物压着,他迷茫了一瞬,才看清自己面前的人。
他和万贺堂面对面,万贺堂的脸离自己只有几寸远。
即使凑的如此之近,可依旧找不出什么瑕疵来。
万贺堂睁眼时还不觉得,闭上眼睛后,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垂在眼下,看着精致极了。
沈祁文就这么躺着,睁眼端详了一会。方方面面都优秀的万贺堂,似乎有些气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沈祁文平日里从未和别人贴得如此近过,在感受到万贺堂呼吸时的热气后,他下意识的想从万贺堂的怀里出去。
「」
他刚试着往外移了点,就被万贺堂不由分说的拉了回去,不仅拉了回去,还贴的更近了些。
他立马看向万贺堂,发现他的眼睛还是紧闭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只能先将万贺堂的胳膊从自己腰间拿下,他小心翼翼的握住万贺堂的手腕,打算将其慢慢抬起。
他刚抬起来了一些,眼看着自己就要挣脱出去了。自己的手被反手一拉,再次被拉了回去。
沈祁文含怒看向万贺堂,此时万贺堂也同样睁开了眼睛,笑的明媚极了。
“皇上这是醒了?”
沈祁文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万贺堂早就醒了,刚才自己的种种恐怕都被万贺堂当笑话来看了。
他一时噎住,自己是皇上,刚刚直接把万贺堂弄醒让他滚下去就行了,自己何必那般小心翼翼。
沈祁文对上万贺堂含笑的眼,只觉得心中有些气恼,自己还是没完全适应皇上这个身份。
万贺堂不知道皇上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觉得现在这个画面甚是新奇。
至少在从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皇上以这样姿势待在一起。
“皇上不如再睡会?”
万贺堂突然有些留恋此刻,想要将时间再拉的长一点。
“现在睡了,晚上干什么?”
沈祁文一边反问着,一边大大方方的将万贺堂的胳膊移走,率先坐到床边穿鞋。
万贺堂撑着身子,看着皇上的背影,像是被抛弃的怨妇般,“皇上走的真干脆啊。”
沈祁文毫不动摇,反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冷冰冰道:“你也给朕下来。”
万贺堂撇了下嘴,也下床穿衣。
沈祁文看着一堆交叠在一起的衣服,他额头的青筋不由得跳了跳。
僵硬的把自己的衣服从万贺堂的衣服里抽出来,而罪魁祸首却笑的欠打极了。
两人各自收拾着自己。等整理好后沈祁文主动推开了房门,顿时立在原处。
万贺堂好奇,也跟着走了过去,立在皇上身边。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他的瞳孔也跟着缩了缩。
只听皇上语气复杂道:“下雪了。”
第64章 吃味
这场雪下的突然,才开始只是细小的雪花向下飘,没一会就变成了一团一团,大片大片极速的向下落着。
沈祁文伸出手,雪花便轻飘飘的落在他的指尖上。
凝神看了眼,不过自己刚从室内出来,手指的温度比较高,没一会雪花便融化成了水迹。
他索性收回了手,就这么单纯欣赏着下雪的景色。
沈祁文不说话,万贺堂也没开口。只不过他想的比较多,从这洁白的雪中,他看到了刀光剑影和暗红的血色。
京都都开始下雪了,北疆只怕也到了要紧的时候,本还想着能在京都待一阵子,这下看倒是马上要走了。
他转而看向皇上,皇上的脸色有些白,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皇上,外面冷,先回屋吧。”
沈祁文点了下头,对下雪没有任何停留。总归年年岁岁都有这么一遭,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只是万贺堂倒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他还觉得稀奇,往日说话拦都拦不住,今天怎么了,还扭扭捏捏起来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
沈祁文终究还是等不住了,主动开口。
万贺堂也没掩饰自己的表情,被看出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他想了想严肃道:“皇上,北疆恐怕等不了多久了,臣打算后天就出发。”
“后天?”
沈祁文惊讶了一瞬,再是了然。确实,拖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去。
“臣走了,皇上一个人在京都,事事小心。”
这才是万贺堂担心的地方,只怕到时候朝堂出了问题,他远在北疆,也鞭长莫及。
“你觉得朕处理不好这些吗?”沈祁文冷笑了声,“你只管打好你的仗,朕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皇上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给臣写信。”
沈祁文这次没有反驳,刚打算说话,就听到徐青在外面喊了声,“皇上!”
徐青看到万贺堂,嘴上的话止住,悄悄附在皇上耳边道:“皇上,谢大人病了。”
“这不才一个下午,怎么就病了?还不快叫太医去看。”
“皇上,谁病了?”万贺堂有些疑惑。
这后宫看着大,实际空空荡荡,皇上刚刚的着急不像作假,可这后宫还有谁能被皇上如此关心。
沈祁文没回话,反而是命令道:“徐青,跟朕一起去锦阳宫。”
锦阳宫?
万贺堂表情瞬间变得不愉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谁住在锦阳宫了不成。
想到一种可能,他的眼睛不由地眯了眯,看着危险极了。万贺堂声音沉沉,“皇上,谁在锦阳宫?”
“和你有什么事。”沈祁文不满于万贺堂质问的语气,他是什么人,也敢这样质问自己?
“你先回府吧,好好休息,收拾行李。”沈祁文转身欲走,却被万贺堂拉住。
“放开!”
万贺堂的笑容带着血腥味,“臣也想见识见识锦阳宫。”
“你!”沈祁文沉声警告,“少在朕面前发疯。”
然后也没说让不让万贺堂跟着,大步朝外走去。
万贺堂自然是跟了上去。可心里却有些弑杀的意味,他倒是想见识见识锦阳宫住着哪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
脚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沈祁文和万贺堂一前一后的走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沈祁文的表情有些凝重,而万贺堂时不时的看上皇上几眼,眼中的冷光一闪而过。
锦阳宫是除了坤宁宫外里前朝最近的宫殿,一行人走了没一会,就到了。
沈祁文打眼一看,发现锦阳宫的奴才大多都站在外面,他开口问道:“谁在里面侍奉着?”
“回皇上,红莲在里面。”
掌宫太监回复着,他也没想到皇上能来的这么快。
沈祁文大步走向里面,他中午才来了一趟,万万没想到下午就又来一次。
他刚进去,就听见屋内响起止不住的咳嗽声。
锦阳宫的侧殿看着昏暗了许多,设施种种皆不如主殿齐全,可谢停怎么也不肯住主殿,自己也就随他去了。
沈祁文此时有些埋怨谢停过于守君臣之礼。
“为远。”
沈祁文喊了一声,后一步掀起帘子进来的万贺堂眼神阴郁,为远?叫得倒是亲切。
谢停此时还发着热,刚刚喝了太医熬的汤药。他有些意外皇上驾到,立马下了床跪了下来。
“见过皇上。”
沈祁文欲扶,却被谢停躲开,完完整整地行了个礼。
万贺堂看这身形,居然是个男子。皇上难不成真变了喜好,喜欢上男子不成?
不过这人低着头,他也没看清样貌,但是这身段倒是不错。故意病行礼,是想让皇上怜惜?
做作!
万贺堂不屑地看着那人,想瞧瞧这人究竟长了张怎样的脸。
待那人脸抬起,他瞳孔缩了缩,这不是被关在大理寺的李俊卿吗?
这是什么时候被皇上偷偷接了出来?
万贺堂不敢相信地看着皇上,皇上不怕此番大胆的举动让王贤所忌惮,还是说李俊卿就这样重要!
他再次把目光放在李俊卿身上,原先的欣赏通通消失,只剩下了冰冷的审视。
他这才发现,李俊卿着实长了张不俗的脸。不过文文气气,哪有半点英武之姿。
万贺堂心里极为不齿,嘴角噙着冷笑。他之前怎么没看出这人的心思居然这般大!
沈祁文关心道:“中午还无事,此时就病倒了?”
“臣看下雪,一时有些雀跃,谁知寒气入体,本不欲告诉皇上,谁知奴才多嘴,让皇上担忧。”
谢停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玩了下雪便病倒了。他的身子在这几年的磋磨中亏损了许多,一朝爆发就成了这样。
哼,虚伪!
万贺堂看不惯李俊卿这样装,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太监高声喊着,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病了一样。
现在又装作无辜,好一张会变的脸!
“让太医院给为远好好调理调理,为远没什么大碍,朕也就放心了。”
万贺堂的怨念恨不得把房子戳穿,一口一个为远叫的亲切,怎么,为远是李俊卿的字不成?
皇上还从来没叫过自己的字,总是一口一个万贺堂叫着。
那两人亲亲切切,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一样!
万贺堂主动道:“李大人?怎么会在这?”
“万将军。”
谢停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万贺堂居然在这……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皇上是暗自和万家联盟了?
“你问题倒是多。”沈祁文讽刺道。
“臣很好奇,李大人不在朝堂上为国效力,怎么来了后宫?”
万贺堂阴阳怪气着,“难不成在后宫也能为皇上解忧?”
谢停面色一僵,不懂万贺堂对自己哪来的敌意。万贺堂是把自己当成了皇上的男宠不成?
沈祁文的脸色一沉,只觉得万贺堂越说越过火了。
“万贺堂,什么事下来再说,给朕安分点。”
万贺堂笑的轻狂,好啊,下来再说,他倒是想看看皇上要和自己说什么。
他这还没走,皇上就来了手金屋藏娇。他不知道他要是离开了,这后宫是不是要住不下了!
“为远先休息,朕得了空再来看你。”沈祁文安慰了谢停两声,感觉自己越发头发大,他为什么有一种后宫争风吃醋的感觉。
他把脑子里奇怪的想法打散,盯着这个罪魁祸首看。而罪魁祸首倒像是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不屑的眼神里有着淡淡的委屈。
他起身,顶着万贺堂冒火的眼神将手上带着的珠串卸下来递给谢停。
这珠子颗颗圆润剔透,是由上好的玛瑙所制,光是拿在手里,就能看出此物定是价值连城。
沈祁文也颇喜欢这串珠子,这是皇考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收到后就放在身上,这么一戴就戴到了现在。
购买人心便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贵重才行。于自己来说只是一件死物,可放在旁人身上便是令人嫉妒的皇恩。
谢停自然不知道这珠子对皇上有什么重要意义,但是他眼光不差,自然也能看出此物不俗。正是如此,他果断推辞,“臣不能收。”
“无事,朕赏你的你就接着,有朕龙威庇佑,你也能好得快些。”
谢停还要推辞,但万贺堂冷不丁的插嘴:“李大人要是不想收,不如给我。”
谢停听了此话,推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主动攥着那串珠子,正好和他如玉的手极衬。
万贺堂黑着脸,越看李俊卿越碍眼,这厮摆明了要与他作对不成?
沈祁文看着两人又起波澜,为了避免再出现什么控制不住的事,他启唇催促:“万贺堂,给朕出来。”
第65章 琳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锦阳宫,就这么一会儿,积压的雪便有半寸高,鞋子踩在洁白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奴才正将雪向两边清扫着,看到突然出来的皇上,立马收了扫帚,低着头避让到一旁。
沈祁文面色不虞,气道:“你就非要给朕找事是吧。”
谁料万贺堂却没接话,反而不满出声:“皇上喊他为远。”
“喊他为远又怎么了”沈祁文十分不解,不知道万贺堂的脑子都在想什么。
“可皇上从来没喊过臣的字。”万贺堂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喷在沈祁文脸上。
沈祁文本就比万贺堂低一点,离近了后只得略微仰视着看。他不喜欢这样的高度,因此向后退了一步。
他这动作让万贺堂越发不爽,万贺堂皱着眉,轻声说出自己的字,“承均,万承均。”
沈祁文避开万贺堂灼灼地视线,反正他也要为谢家平反逆案,谢停的身份迟早要暴露出来。
顶着万贺堂疑惑的目光,他坦白道:“李俊卿也就是谢停,谢家仅存的血脉。”
没人不知谢家,更没人不知谢停。就是万贺堂不怎么呆在京都,也依然听闻过谢停的名号。
竟然如此,难怪他刚听到为远有些熟悉,只是因为气所以压了下来。
“所以皇上是因为他是谢家的,才将他放在锦阳宫?”万贺堂对谢停身份的震惊也就一瞬,但更快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自己最关心的地方上。
“不然?”沈祁文瞪了万贺堂一眼,不愿再说,大步从万贺堂身边离开。
万贺堂阴沉的表情被冲散,总算是觉得身体舒坦了点。看到皇上匆匆从自己身边离去,他大步赶了上去,与皇上差着半步的距离。
万贺堂将领兵镇守北疆之事还是传了出去,彼时万贺堂正坐在屋子里,听着自家娘亲的数落。
王夫人又是担心又是气,说话也一改往日温和,像是带着刺一样,“你要去北疆,为何不给娘说?说走就走,当真不把娘放在眼里。”
王夫人身边站着一位女子,那女子轻轻的拍着王夫人的后背,又有眼色的拿了杯茶用嘴轻轻吹着。
她用手指碰了碰,发觉温度刚好后小心的递到王夫人手上。
原先眼中含着怒气的王夫人在看到那女子的贴心后,表情缓和了许多。
“你看看你,还不如琳儿贴心,就知道一天天气我。”
王夫人润了下嗓子,继续数落着万贺堂。
万贺堂左耳朵听右耳朵出,脑子想的全是边关的麻烦事。他知道自家娘亲心气不顺,因此也没出声顶撞,任由她发泄就是。
他跪坐在下方,膝盖下垫着厚厚的垫子。王夫人纵使责骂,也舍不得自己儿子受苦。
“娘在和你说话,你到底在听没有?!”
猛然抬高的声音让万贺堂回过神来,他仰头看着越发气的娘亲和含羞带怯的表妹,心里有些迷茫。
他刚是走神了,不过他丝毫不心虚,反而是大大方方问道:“儿子刚错了个神,娘您再说一遍。”
王夫人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她又把刚刚的事从说了一遍,同时观察着自己儿子的表情。
“琳儿岁数也不小了,也到了出阁的年纪……”
万贺堂听娘亲这般开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十分冷静的分析,“等此次见到父亲后,儿子会和父亲提及此事,想来京都豪杰繁多,必能挑一个方方面面都配得上表妹的好夫婿。”
他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刚刚还羞涩得不好意思看他的表妹此时脸色发白,面色尴尬。
而娘亲也像是被噎住,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娘亲自打把表妹接到万府来住时,他就明白自家娘亲打的什么主意。
他虽理解娘亲的苦心,可他还是反感这样的做法。
表妹哪都不错,可他偏偏不喜欢这样文文弱弱的女子。他常年征战沙场,他怕他带着血的时候,小姑娘第一个被吓得说不出话。
更别说正值动荡不安的时候,身家性命尚且保不住,何必糟蹋一个好好的姑娘。
“你也二十三了,其他人这个年纪,孩子都周岁了,你现在身边还没个人,这让娘怎么放得下心。”
王夫人自然是不肯轻易退让的,之前儿子在打仗,此事也只能放在一边。后来儿子在京都待了一年,但又因先帝驾崩而再次推迟。
此次儿子不声不响便要出战给了她提醒,是时候要先给儿子定个亲了。
……
被娘亲拉着嘟囔了一整日,万贺堂少见地精神有些萎靡。他坐在太师椅上,细细地将所有事在脑子过了遍。
他抬笔在纸上书写,写好后便将其折起放在一旁。沉思片刻后继续书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任谁看到这样的万贺堂都要觉得错愕,那震慑外敌的将军何时露出过如此柔和的微笑。
将写好的纸条收起,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一个适合盛放的东西。
想了想还是解下自己佩戴的香囊。
香囊是娘亲用五色丝线所绣,里面装着白芷,山奈,佩兰。香味不重,却通透极了。
虽说不够新,可上面穿着的血玉珠子,可是他兵定万水时获得的。对他来说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他将纸条放入其中,再重新放好。明日就要走了,临走之前便要将香囊赠与皇上。
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想着刚刚阿林说是去打水了,这个时候应当是要回来了。
他没多想,低着头喊了声进,背着身子收拾着贴身的东西。
听到身后的脚步极其轻,他心里有些诧异。怀疑地扭过头,却和表妹正脸对上。
“怎么是你?”
他刚说出口,就看到表妹脸色极其受伤,他暗觉失言,又补充道:“不知表妹来有何事?”
他一向不让其他人进这个屋子的,平日里有阿林拦着,他也落了个清净。
可现在表妹趁着阿林不在的空挡进来,他也不好直接出声将其赶走。
琳儿抿了下唇,将手里的食盒稍微提了提,放在桌案上。
她眼角含情,带着秋波,轻轻地向上瞥了眼,又把视线落下。
她将食盒打开,顿时一股香味传出。
“表哥明日便要出征了,我也不知能送些什么好,便熬了份汤。”
琳儿像是知道万贺堂会推辞一样,赶在万贺堂出声前,再次开口道:“我知晓表哥看不上我,表哥也不必担心,琳儿并非恬不知耻,硬要缠着表哥,这只是琳儿的一番心意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万贺堂觉着自己若是不喝好像也说不过去。难为表妹还巴巴烧好了送来,要是不喝恐怕太过于落表妹的面子。
“表妹不必妄自菲薄,万家必会为你寻个好夫婿。”
万贺堂这是拿万家的名义作保了,这份量只重不轻。他将碗拿起,先放在鼻尖处闻了下,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后,便仰头一饮而尽。
“我要歇下了,表妹也早点休息吧。”
这就是下了逐客令。
琳儿面色不佳,小心的收拾起了碗,不过收拾得慢极了,像是故意在磨蹭一样。
万贺堂冷眼看着表妹的动作,觉着身体莫名的发起一股热浪来。
他心里冷笑不止,这种程度的药,看来琳儿也是下了大本钱。
万贺堂脸色依然不变,实际上他正在抵抗体内泛起的燥热。
而琳儿看万贺堂迟迟没有动静,心里不由得起了怀疑,难不成这药有假?
她心里怀疑,面上就更加不安了起来,但看到碗中已经被喝光的汤,稍微稳定了下。
也没有证据,大不了失败而已。
第66章 晕倒逃罪
琳儿用指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翻涌。
她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长长地盖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恨。
用“因爱恨”来形容属实有些不恰当。
她对他,那点微末的倾慕早被反复的冷落碾成了齑粉,此刻翻腾的,是实实在在不满与不甘。
万贺堂,少年将军,名满京城。更兼得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
举手投足间既有武将的英挺,又无半分寻常武人的粗犷之气。
处处皆是顶尖,整个京都哪还能找到比万贺堂更优秀的男子?
在姨母王夫人将她从日渐没落的李家接到雕梁画栋的万府时,她就瞬间明白了姨母的意图。
是想将她这落魄的远房外甥女和前程似锦的万将军牵线做媒!
她心下也曾极其欢喜,哪个怀春少女不向往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英雄做自己夫婿?
她自打入住万府,和她相好的姐妹们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总是用艳羡甚至带点嫉妒的表情打趣她。
她也强抑着得意,故作羞涩地一一应了下来。
更让她沉醉的是,因着万府的这层关系,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走到哪都是被奉承巴结的对象。
万府表小姐的身份,让她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滋味。
本以为自己和万将军算得上板上钉钉,可这一年来,万贺堂待她始终疏离有礼,屡屡对自己的示好视而不见。
她自诩身段玲珑、样貌清丽,才情在闺秀中也不落下乘,虽非绝色,却也足够配得上他。
可万贺堂偏偏像隔着一层冰,就是不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对自己言语间的关切也是极尽敷衍,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她。
她很聪明,不然也无法在李家后院那些明枪暗箭里保全自己,更无法将王夫人伺候得那般喜欢她。
因此她很清楚,姨母的耐心并非无穷无尽,万贺堂的婚事也不可能无限期拖延,如果她再不采取举动,此事定要泡汤。
可女子向上之路向来曲折难攀,她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便利,就不能忍受机会从自己手中溜走。
尝过了万府泼天的富贵与权势,习惯了以女主人自处的她,怎么愿意再被打回原形,嫁给一个处处皆不如万将军的人?
所以她咬牙,托人买好了药,就趁着今晚,米煮成熟饭。届时众目睽睽,万将军也只能娶自己。
若是自己还能一举夺男……那万府未来的当家主母之位,也未必不能图谋。
至于万贺堂的怜惜这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得知自己的算计,以他那高傲以至于目中无人的性格必然会厌弃甚至憎恶她。
可……
这有什么关系,他难道会到处宣扬自己被一小女子算计了?
只要能名正言顺的留在万府,剩余的路她会走好。
琳儿的眼神越发坚定,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万府了,她舍不下万府的繁华,更舍不下这繁华带给她的的尊荣。
烛火跳了跳,惊起一声轻微的“噼啪”响。昏黄的烛光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光影交错,看着缠绵极了。
事实上两人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什么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