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在看飞星
与万迟默和方葛想的不同,万贺堂并没有伤春悲秋,也没有所谓的痛苦与挣扎。
刚刚那一通话于他而言完全无用,甚至听他说万家只有他一个孩子时,他差点没冷笑出声。
他怎么能如此坦然,不见一丝心虚的说出这句话的,难道他如此愚蠢可欺?
不,或许在叔叔眼里,自己和整个万家都是蠢货,所以才能利用起来毫不手软……
他思绪飘远,飘向离这不远的绥节。他的皇上就在那,不知道现在好不好。
坐在校场,围着篝火,脚边摆满了烈酒。
有人脱了上衣,踩着木凳,激烈的划拳。还有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大肆讨论着红衫楼的姑娘。
万贺堂听着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屈膝坐在地上,拿着海碗往嘴里送着烈酒。
他只静静的注视着,并不参与进去,仿佛是这场欢宴的旁观者。
卞良才一屁股坐到万和堂的身边,他穿一条中裤,坐的姿势放荡不羁。
肩背结实,两个袖子都挽在手上,露出坚实的小臂,手上拿着个小盅,一口口抿着。
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天,也不说话,做足了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
万贺堂挑眉看过去,他装着情绪低落也就算了,旁边怎么还有个比他更装的。
他挑眉问道:“就喝这么点?”
说是喝酒,那酒液半数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见那人仍不说话,天空似有无限的魔力一样。万贺堂拍了拍屁股的灰尘,挪到一边的空地。
刚坐下,身边再次多了个人,万贺堂冷笑着开口,“怎么,还粘上我了?”
“你说,如果世间没有那些欲望,大家会不会很幸福。”
卞良才呆呆望天,答非所问。他也没指望万贺堂回答,而是又道:“你会杀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人吗?”
万贺堂眉心不由得跳了跳,要不是他认出这是叔叔手下的大将,他真要扭身走了。
“你知不知道何为交浅言深。”
“我不知道,但我听过你的故事,”卞良才总算肯舍得分给万贺堂一个眼神,“镇桥之战,你很厉害。”
话题转变的太大,让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他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所以?”
“所以我敬你一杯。”
万贺堂简直要被气笑,他不由得在想,难道这又是叔叔的一种考验?
带着这份顾虑,他忍不住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同样抬头,黑漆漆的天空,半圆的月亮和繁星,是夏日夜晚最常见的样子,不值得他再仰着头。
卞良才茫然道:
“在看飞星。”
万贺堂一直在想卞良才的话,就连万迟默叫自己他都没听见。
“承均,想什么这么出神?”
书房此刻只有他们叔侄二人,万贺堂虽坐在这,但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没什么,”万贺堂蓦的一顿,转言道:“卞将军怎么?”
他说这话时直直对上叔叔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蹊跷。
万迟默拿着舆图的手放下,表情也跟着落寞:“明日是飞星的百日祭……”
“白飞星?”
“是,”万迟默不惊讶万贺堂怎么知道,解释道:“良才与飞星是知己好友,可能今天情绪不好。”
“原来如此。”串联起卞良才神神叨叨的话,他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
他从皇上那知道了白飞星之死的经过,他也就越发不能想象他的这位叔叔是如何毫无负担的害死和他出入死的大将!
卞良才绝不是叔叔派来试探自己,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对着自己说出那番话,难道不怕自己告诉叔叔吗?
万迟默似是不想再提,关心道:“我看你今晚一个人闷头喝酒,怎么不参与进去。”
“他们挺想和你接触,只是不好意思。”
“哈……”万贺堂摆了摆手,挑眉道:“看别人也是一种乐趣。”
万迟默跟着哈哈一笑,抬手叫万贺堂过去。
站在偌大的舆图前,万贺堂不由惊叹它的细致,别说山川城池,就是村庄,洞穴都一清二楚。
这种细致程度,非亲身踏足不可绘之。
他都想自己偷偷画一份了。
万迟默正色道:“你母亲和瑶枝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母亲那边还容易解决,可怕的是叔叔居然在皇宫里也有那么大的人脉,可以不声不响的李代桃僵,将瑶枝换出来。
丞相尚书之流久居京城,且与宫中来往频繁,尚且不能如此,叔叔远在东南却还想搅弄后宫。即使有皇上顺水推舟,也足以见其可怕。
而这也只是叔叔展露的冰山一角罢了
皇上的担心不无道理,他曾经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皇上疑心至此,不肯给他多一点点信任。
事实是他们万家的确不值得信任。
“把他们安抚好咱们才能放心,承均,你想好了么?”
“走上这条路,千种万种的骂名都由我来背,”万迟默郑重其事,“开始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闻言扣住桌角,叔叔状似询问他的意见,给他后悔的余地,实际上他要说半个不字,他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既然来了,还能回头吗?”万贺堂目光如炬,问出了一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叔叔,你准备多久了。”
两个人借着那张东南的舆图,把整个东南的形式分析了一遍,在万贺堂看来,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即使能快速夺城,但根本不足以守住东南。
兵器,粮食在战争中快速消耗。只有一路北上,收了延城、丰浦两地的兵,再拿下江原县的兵库,才能有一战之力。
万迟默却让自己不要担心,他有后手,只要能成功起事,起码能守住东南与朝廷划江而治。
“皇上和朝廷不会同意,”他十分严肃道:“没有谈判的余地,他们不可能同意将东南三府割让出去,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只会死磕到底,就看谁谁死了。”
在他眼中,东南所谓的三十万将士太虚了,覆满甲者不到一万,这还是倾尽全力才养出来的。
东南虽商贸发达,粮食丰盈,但铁矿铜矿实在太少,又不产战马,压力非常大。
叔叔这边的大将大多擅水战,比如卞良才,曾带领三千水师打赢木须湾之战,与大郦作战经验丰富。
但往大盛走,水系不丰,多是平原山谷,正面作战的情况下,东南的这些兵力在战争的吞噬下根本不够看。
“可朝廷必然拧不成一股绳,各地厢军只会袖手旁观,他们敢对上咱们吗?”万迟默面露精光,手指上滑落在平阳镇。
“承均,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万贺堂和万迟默在书房呆了一整个下午,可万贺堂知道自己的这位叔叔根本就没有和自己说实话。
别说自己还有个儿子的事,大郦这条线也不可肯透露半分。
他思索着,却遇到了来找叔叔的婶婶,他先是一愣,随后躬身道:“见过婶婶。”
“承均?!”
杜欣雅极度不可思议,实在想不到自己怎么会在都统府见到远在京城的侄子。
她惊讶的上前一步,即是开心又是奇怪道:“皇上不是……”
“归契异动,皇上下令让我去北疆。”
“那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为你们兄妹俩操了多少心。”
万贺堂见婶婶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道:“瑶枝很好,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相见了。”
“真的么!”
杜欣雅顿时激动起来,她实在是思念女儿,可又知道他们不能随意回京,说不定一回京就像侄子这般被彻底扣在京城。
自己侄子向来不说虚话,听他这样说,她顿时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般,只期待着与女儿相见。
见婶婶这番爱女心切的样子,万贺堂不由得为婶婶而悲哀。
如果婶婶知道一直待她情深的丈夫背着她与其他女人相会,还有个比瑶枝还大的儿子,该是多么崩溃的事情。
他了解皇上,皇上并非滥杀无辜迫害忠臣之人,如果叔叔愿意和父亲一样急流勇退,他们万家本可以很幸福。
但偏偏将这一切给毁了……
看着此时什么也不知道的婶婶,他只能平息自己的情绪,克制表情不让她察觉。
杜欣雅的笑容一直维持到进书房,她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
书房虽是重地,可却对她不设防,她一直感念于丈夫的信任,因而也从不乱看丈夫的机要。
她边走边撒娇埋怨般开口:“承均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说?”
“我就说怎么在书房呆一下午不见出来,感情是你们叔侄二人叙旧呢。”
“雅儿,”背过身的万迟默将手里的舆图自然而然的收起,面含笑容道:“怎么会,承均赶着时间。”
杜欣雅还记挂着女儿的事情,拉上丈夫的手忍不住求证道:“刚刚承均说咱们很快就能见到女儿,是皇上要咱们回京么?”
万迟默一噎,以现在的情况,他回京的那天就是大盛改立国号之时,可这样的话怎么对雅儿说。
就这么犹豫了片刻,杜欣雅敏锐的察觉了丈夫的不对劲,她打量着丈夫的眼睛,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么会。”万迟默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浅笑应对。
现在还不是给妻子透露这一切的最好时机,杜家也还没有完全的绑在他这艘战船上。
“不,”杜欣雅摇了摇头,视线从他的脸上一寸一寸的扫过,“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杜家可是一顶一的贵族,作为杜家唯一的嫡女,她岂是什么也不懂,可以被随意糊弄的女人。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敏锐,她不去了解不代表她真的不懂。
“承均为什么会来这,真是皇上下的旨意吗?”
“雅儿,你在想什么,不是皇上下旨,承均如何偷跑出来还不惊动朝廷呢?”
万迟默上前一步,似是无奈极了,“我刚刚只是想到回京后要不要去趟白家。”
他哀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措,“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飞星的母亲。”
“飞星他……”
“夫君你别忧心,到时候我们亲自上门慰问。”
眼见此事糊弄过去,万迟默赶紧带着她离开书房。
杜欣雅只道自己多心,他们夫妻向来有话直说,从不互相隐瞒,却是自己冤枉了他。
“夫君对不住,是我多心了。”
“怎会,是我近日太忙疏忽了娘子。”
第152章 得知奸情
万迟默化解了这场风波,但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问琛的身世必须过了明路,那雅儿这里就必须得知道此事。
他正想来一场意外把自己摘出去,没想到还没等他好好计划,朝廷那里又出了幺蛾子。
南林有银矿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采矿人被他封锁在南林矿洞不得而出,十年来没有出任何岔子,怎么会突然走漏消息?
底下人坚信没有出现任何的异常,且有云州卫看守,哪怕是有人不小心误入其中,也会被云州卫处理干净。
万迟默也是如此认为,不觉得是他这边出了问题。
难道是王贤那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敛去了大半的光亮,只剩下一点深不见底的幽暗。
王贤死的太突然,那些证据他还都没来得及处理,就被朝廷一一接手。
他都做好了舍弃南林银矿的准备,但朝廷迟迟不见动静,他还以为无事了,没想到又杀了个回马枪。
除了皇上,谁又能在此刻做出这种事?还派了两个恶心人的苍蝇来成阳。
躲在背地里不敢露面,他的这位好皇上还真是胆小啊。
银矿被查,虽然他始终隐在暗处不曾亲自出面,但为了保住银矿的还是得去南林一趟。
他只好让承均暂时处理这边的事情。
方葛才是万迟默真正的心腹,有方葛在一边看着,万贺堂也做不了什么动作。
万迟默打算的很好,可却算错了招,沈祁文之所以捅出压了这么久的南林银矿,本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真正的目的是让万迟默后院起火。
果不其然,杜欣雅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心口像被撕裂一般疼痛,比起这个,她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与茫然。
白家……闻夫人……白问琛……
上面写的实在清楚,让她想要欺骗自己都做不到,纸上清清楚楚的写明了枕边人这么多年的动向,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夫人,夫人。”丫鬟果儿焦急地给夫人顺着气。
杜欣雅哆嗦着嘴唇,表情又怨又怒,书房里说想着白家,究竟是白飞星的那个白家还是白问琛那个白家!
有这么大一个儿子,怪不得对他们的女儿不上心,一点不见激动和焦虑。
“去,去那个姓闻的和她儿子给我请过来!”
……
“娘,你们要去都统府怎么不带上我?”白书情趴在母亲身边撒娇道。
她拽了拽母亲腰间的香包,抬头看着母亲的脸,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下次母亲再带你去。”闻夫人安抚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表情温柔可眼底散着寒光。
“琛儿。”
打发走女儿,闻夫人卸下了那张温柔假面,自从那件事被儿子撞见后,他们母子二人一直是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处着。
好在他们都默契的在书情面前维持着融洽的氛围,没有让女儿发现。
“琛儿,都统府让我们去一趟,你怎么想?”
这邀请帖子是以都统府的名义下的,可她知道则琛根本不在成阳,这背后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来者不善啊。
“去吧。”白问琛懒懒答到。
他沉默无比,他这样见不得人的身份,迟早要暴露于人前,这一天只是早点来了而已。
他只是在想,这件事暴露后,他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回白家了。
一路上母子两个人都不发一言,闻夫人几次欲言又止,但对上儿子的后脑勺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儿子没有和她吵闹,她若是说话也会回应,甚至还替她遮掩,但他却不会热切的关心自己,叫自己母亲。
她无数次想质问儿子,难道要将他们母子亲缘疏离至此,可对上儿子那张落寞的脸,她只能无奈的将话吞回去。
白问琛一路掀着帘子,看向外面,外面的景色他看过千千万万遍,这条离开白家的路,他什么时候能走回来。
他察觉到身后时不时传来的动静,可他一直背着身子,不肯转过头。
都统府的大门敞开着,白问琛和闻夫人刚一下马车,就被立在门口的管家带了进去。
闻夫人心情复杂地望向高悬的牌匾,这是她迂回十年不得入的地方。
为了避嫌,她甚至连成阳都不来,却没想第一次进来是这样的情况。
杜欣雅坐在主位,身着茜色罗裙,手持茶盏,正用盖子一下一下的刮着浮沫,手上的金镯也随着动作一下一下的晃动。
见到来人,只是微微抬眼,连甚至不肯起身客套两句。
管家贴心的将人带到后,就把大门闭了起来,两边的人都在彼此打量,却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闻夫人也是第一次见则琛的正牌夫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自己在看向她时内心却不住的比较起来。
她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可这么多年世族夫人的身份早已让她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完全不落下风。
闻夫人和白问琛立在中央,接受来自上方略带恶意的审视,她也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杜欣雅将那刺眼的笑容归之为挑衅,她维持着自己面上的镇定,但声音却冷的像冰一般。
“闻夫人看着很得意?”
闻夫人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一刻两人地位反转,所谓的正室夫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手下败将。
她有儿子,就这一点,就无人能撼动自己在则琛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她对这个命好的女人没有丝毫敬意,甚至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都统夫人哪里的话,不是您叫我们前来么?”
“是啊,我当然是想见见一个愿意做十年外室,不,连外室都不算的女人是有多么广阔的胸襟。”
这几乎是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挑明了说,那些士族贵女说话弯弯绕绕,闻夫人似乎是没想到杜欣雅竟然如此直接。
既然如此她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两个女人之间的交锋让白问琛在一旁插不进去。
“既然都统夫人见到了,那还有什么指教?要是想骂我,那你就尽情骂个够,要是想别的,恕我不奉陪。”
杜欣雅见闻夫人一脸高傲的样子,她竟无话可说,她扬声道:“进了都统府,你以为有那么好出去么?来人,将这两人拿下,关进衙狱!”
她放下茶盏,缓步上前掐住闻夫人的下巴,白问琛正想将母亲护在身后,却被破门而入的护卫架住。
杜欣雅不管那边的吵闹,眼神锐利,吐出的话却无情极了,“你为什么如此大胆,都统不在还敢赴我的约,嗯?”
“你疯了?要是则琛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
闻夫人长长的指甲在杜欣雅的手背上划过,杜欣雅似乎感受不到疼一般,扬起左手狠狠的扇在了面前女人的脸上。
“你要打要罚就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母亲!”
白问琛死命的挣扎着,可他的身板哪里抵得过两个护卫,被死死压着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你说是他先赶回来救你,还是你先死在我手里?”
见她是来真的,闻夫人放下手,直接道:“你会毁了则琛的大计……”
“大计?”杜欣雅一愣,很快回过神,温柔的抚摸手下红肿的脸庞,“那也是他活该。”
“做你的白家夫人不好么,为什么要这么贪心?听说你那个死了的丈夫对你很是痴情啊。”
本在挣扎的白问琛一愣,也跟着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要提他!”
闻夫人像是被碰到逆鳞一般,“他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曾喜欢过他半分。”
他是对自己好又怎样,是他心甘情愿的,自己有又没有逼他!为什么因为他爱自己,所以所有的人都要让自己以同样的感情做回报?
如果自己不做出一副痴情模样,那所有的人都会说自己无情无义,可是自己就是不爱啊!
自己心里惦记的始终只有一个人,自己这样难道不算深情吗?
“哦?原来是痴心错付,真可惜……”
杜欣雅摇了摇头,似是十分感叹一般,将视线转向白问琛,仔细看去还真有几分像丈夫。
“那你呢?你心里的父亲是哪一个?”
“我……”
见白问琛犹豫,杜欣雅挑眉道:“看来你并不像你母亲那样无情啊?这是歹竹出好笋?”
“琛儿,你只有一位父亲,你要记住你是万家的孩子,不是什么白家!你是都统府的唯一继承人!”
“我……”白问琛满头大汗,杜夫人问的问题也是他一直在纠结的,他心中的父亲只有一个,可万都统他。
杜欣雅见状无趣的摇了摇头,有些疲惫的转身道:“带下去吧。”
“是。”
都统曾经说过,夫人是都统府的第二个主子,他若是不在,府中的一切都听夫人的,因而他们不理会闻夫人的叫喊,果决干脆的将人带了下去。
杜欣雅抚着自己流血的手,拒绝了果儿上前的关心,表情晦暗不明。
第153章 何故再问
“雅儿。”
正在描眉的杜欣雅看着镜子中匆匆赶来的丈夫,表情不变,仍专注的端详着自己的面容。
身后之人见妻子不理会,忍不住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
被阻挠了动作,杜欣雅将螺子黛放进妆匣,冷淡问道:“你是要来责问我么?”
面前人一路疾驰,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紧皱的眉头,带着风霜的眼角,下巴胡子未刮冒出青茬。
若是换做往日的她必然会贴心的为丈夫净面梳洗,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恶心极了。
“雅儿,我……”
万迟默一时语塞,妻子这般冷漠,让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疼。
刚到南林就听到府中传来的消息,他甚至来不及解决,只好匆匆骑马回来。
来回奔波让他疲惫不已,府中的这团乱麻更让他心竭。
在马上他预设了千万种情况,就连缰绳紧嵌在掌心也无知觉,下了马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
可他已经来不及处理手上的伤口,只想安抚妻子,一向能言善辩,紧握人心的他,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雅儿,你受伤了?”
他眼尖的看到妻子手背上的抓痕,皮肉破开,周围一片青紫,尽管上过药,但在细嫩的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他抓住妻子的手,仔细的看着,心疼又气道:“谁伤了你?”
“都统不知么?”
杜欣雅抽出自己的手,揉了揉泛红的手腕,对这份关心十分不屑。
“还是赶紧看看你的妻儿吧,看看他们在我这个恶毒的人手里被折磨成了什么样。”
“雅儿,我知道你心软,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你先不要同我置气,你听我给你解释。”
万迟默追了上去,承诺道:“她既然伤你,我会为你报仇。”
“报仇?”杜欣雅冷笑出声,“你回来后先去的衙狱后来我这,你当我是傻子,什么也不知吗?”
“我不伤她们是我觉得他们不配,要真想报仇你应该杀了你自己才是,毕竟你才是造成我们痛苦的根源不是么?”
面对妻子的逼问,万迟默感到十分的陌,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他那一直温柔如水的妻子吗?
“你在我身边安了人?”
“是啊,只是我太傻了,竟然从来都不过问,才会被你蒙骗十年之久。”
杜欣雅有自己的骄傲,如果丈夫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他心有所属,那自己也不会纠缠。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拿着爱情的网纱将她蒙住,在她陷进去后又一直欺骗于她。
太可笑了,所谓的恩爱时光竟然都是一场骗局,在丈夫陪着自己和瑶枝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她冷漠的将眼眶的泪抹去,指着大门道:“和离书我已备好,你签了吧。”
“雅儿!”
万迟默目欲裂,拿起梳妆台的和离书一把撕了个干净,“雅儿,我爱的一直是你,我不曾骗你。”
他强硬的将人困在怀里,缓了好一会才将心头浮起的暴戾情绪压制下去,柔声解释道:“我有苦衷。”
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说到问琛那,他顿了顿道:“我已把瑶枝接了出来,为了拿到世家的支持,我必须有一个继承人。”
“问琛只是一个幌子,待事成后,我会给瑶枝招婿,把她的孩子培养成继承人。”
“雅儿,我从未想过对不起你,只是这些年来,我亦很艰难。”
杜欣雅愣住,面对丈夫的剖心之言,不敢置信的颤抖着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比起听到女儿消息的开心,更多涌上来的是迷茫,不解和恐惧。
承均,难怪她见到了承均!
她陌地侧头,颤抖着嗓音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
“五年?还是十年!”
她试图扯动嘴角,但却如此艰难。
“雅儿,皇帝不仁,忌惮万家功勋,这些年万家为他们沈家挡了多少灾祸,他们可有过半分的感动?”
“可你怎么能谋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杜欣雅阵阵发晕,这么久了,她居然都没看出自己的丈夫有这样的不臣之心。
“你有没有想过失败了会怎么办,百姓会唾弃你,世人会责骂你,你要给大盛带来无休止的战火吗?”
面对妻子的诘问,万迟默深深吐了口气,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可雅儿,如果我坐以待毙,不说皇上会不会放过我们,那些仇敌也会将万家撕咬殆尽。”
“如今已经到了如此情况,万家绝不能退,退则是万丈深渊,我无可奈何。”
他温柔的看着妻子,“我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把瑶枝接回来,我们一家人还像以前那样。让你做皇后,受万人敬仰公拜,瑶枝作为我们唯一的公主,再也不用受皇权的压迫,可以无忧无虑的活着。”
他语气坚定,带着丝丝蛊惑道:“这样难道不好吗?反正终将一死,为什么不试试呢。”
见妻子的表情不似刚才那般抵触,他趁热打铁道:“你我夫妻一体,之前瞒着你,是不愿意你为此操劳忧心,几次欲说却又迟疑犹豫,既然你能知道问琛的消息,看来事情已经暴露了。”
“雅儿,你必须暂时作问琛的母亲,必须马上行动了。”
察觉到丈夫眼中隐藏的狂热,杜新雅没有任何一刻能比现在更加冷静,意识到丈夫的狠心与决绝,她知道此刻根本就没有她拒绝的机会。
她在丈夫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朱唇轻启,抚摸手上的伤疤:“可是闻夫人必须死。”
此话一落,房间内顿时落针可闻。
于万迟默而言,稳住闻夫人对他来说最有利,可这是让他非要做一个抉择么。
他敛下眸,几乎一眨眼就做好了决定,只听他语气坚定道:
“好。”
见万迟默离开,杜欣雅这才捂着心口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阳光从门缝中打到她身上,可这光怎么这么如此寒冷。
她苦笑着,笑自己的天真。
自己的丈夫原来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
想到那个仍陷在情爱中的女人,自己心中居然升起了一丝怜悯。
“果儿,准备纸笔,我要修书一封。”
她挣扎着爬起来,当务之急是先去问问爹娘他们究竟知不知道此事。
她正欲回眸,却看一高挑人影逆光站在门口。
“婶婶。”
……
“都统,没有寻到皇上的踪迹。”
“没有……”万迟默压着嗓音,不怒而威,“既然他不想回去,那就永远别回去了。”
“将暗子全部启动,只要得到皇上的消息,不论真假,格杀无论。”
“琛儿,你跟着元武,他会带着你。”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沉重道:“一定要为你母亲报仇。”
“是。”
白问琛,不,此时已经改名为万问琛的他紧扣着衣摆,眼睛肿胀通红,却带着恨意。
是皇上害死了他母亲!
原本的恨与责怪,在母亲死亡前还要护着他时就已经消失殆尽,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疼着的儿子。
万迟默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而那个从少年时便与他纠缠的女人,在死后还能助他一臂之力,他真是太感动了。
一场简单的马儿发狂,就可以让这场死亡天衣无缝,谁能想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居然能狠下心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置于如此深渊呢?
万迟默这边儿的动作愈发快了,衬得沈祁文这边儿不慌不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一般。
朝堂愈发慌乱,臣子们人心惶惶,有山雨欲来之势。而沈祁文半眯着眼,还有闲情雅致绘着他的山水扇。
不要说薛令止,就是一向耐得住性子的谢停连发十二道密信,可这些通通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连他都不由得怀疑是否计划出了疏漏,皇上是否安然无恙。
谢停为他在朝堂上扛住了莫大的压力,沈祁文却仍能沉下心不为所动。那十二道密信只被他粗粗看了一眼就搁置在一边。
薛令止此刻万分庆幸自己能待在皇上身边,也越发佩服起了皇上的性子。
莫说是朝堂,就是各个府道都流传起了皇上南行遇难的消息。其中真真假假,传的有鼻子有眼,而皇上一直不曾露面也让众人的疑虑越发深了。
他不由得开口道:“皇上,若您不出面主持大局,谢大人恐怕无力招架朝臣的责问。”
谢停与他一样,孑然一身。所有的权势皆来自于皇上,若皇上这个靠山一倒,那他们在朝堂将无枝可依。
原本以谢停的资历就无法担任围控朝堂的大任,也不知道皇上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把谢停架在了水深火热的位置上。
“示敌以弱才能引狼贪婪,若朕在京城他回贸然出手么?”
沈祁文头也不抬,指尖轻动,毛笔在扇面上落下一道道痕迹,青绿色的颜料在纸上晕开,深深浅浅,配上金粉,着实美极。
“瞬台,你心中已想明白,何故再问?”
“不敢。”薛令止先是一惊,然后迅速跪下磕头,瞬台两字叫的他头皮发麻,如同过电一般。
他胆战心惊,怕自己揣摩圣心触了皇上逆鳞,只觉自己越发渺小。
只听上头传来一声轻笑,他不敢去看,把头埋的更低。
“瞬台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朕又不曾怪你。”
第154章 京城乱始
沈祁文放下毛笔,手搭在膝上,从容不迫的整理起袖口,声音放的轻柔,眼睛却不含一丝温情。
虽怒时而若笑,即嗔时而有情。他浅浅的勾着笑,似乎对薛令止的惶恐浑然不在意一般。
他说是这样说,可却没叫薛令止起来。直到薛令止跪爬的身体酸软,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一般,大发慈悲的开了口。
“怎么还跪在这里,起来吧。”
似是想到什么,看着外面隐约站立的人影,他笑道:“朕不知道,你与关巡守何时这样要好了。” ?
薛令止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敲打试探之意思,他连忙解释道:“回皇上,同为巡守,是比以往交际多了些,关大人出类拔萃,臣哪里比得上。”
他没直接撇清关系,话中还把关应山抬了一手。
可眼中的嫉愤却做不了假,沈祁文轻笑开口,“臣子间和睦是个好事,可惜关卿不如瞬台圆滑得力,还是拘谨了些。”
一个是关卿,一个是瞬台。二者孰近孰远一目了然,沈祁文说完后摆了摆手。
薛令止这才敢起身,狼狈的推下去。
得了安宁,沈祁文出神的望着顶,头顶的横梁刻画着百姓的安宁,他指节曲了曲,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薛令止一路倒退着向后,轻手轻脚关上门阻隔了皇上的视线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吐了口气。
用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扭头险些撞进关应山怀里。
“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他可没忘自己在哪,他压下关应山伸过来的手,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带了出去。
在侍卫统领诧异的视线中,总算离开了皇上在的院子。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开口道:“你怎么在那。”
“见你久不归来,故……”
薛令止眯着眼睛,看关应山的扭捏病又犯了,忍不住凑近道:“故什么?担心我?”
“是,我担心你。”
关应山垂着眸,专注地看着薛令止,最终将视线落在那张苍白的嘴唇上。
“可是又疼了?”
薛令止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睛,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好逗。眼见气氛尴尬,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跪趴了许久,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有一双手撑在自己的后腰,让自己稳住了身体。
站直后,那人的手掌还抚在自己腰上,温度透着衣服传了过来。
后腰有些敏感,痒得他心底发麻,可他不愿暴露自己的弱势,问道:“要摸到什么时候?”
本身只是出于好心,没有任何杂念,可让薛令止这么一说,他不自觉的动了动大拇指,成功收到了对面那人的瞪眼。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慌乱的放下手,背在身后。指尖忍不住摩挲,仿佛那截腰肢还在自己手心一般。
“我没什么事。”
薛令止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他看了看四周,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二人。
他看了眼关应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隐隐察觉到皇上布局这一切的意图,而这个意图实在是太过夸张。
一个早被皇上察觉意图的万迟默怎么值得皇上如此重视,能到现在还临危不动,皇上必然有更大的谋求和野心。
关应山世家出身,此时极其敏感,他不应该和关应山牵扯过深。
而皇上的那句话也像一柄利剑悬在他头上。
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正欲离开,可袖子被拉住,他不耐的回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眸子。
“你腿怎么了?”关应山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来叔配的药,用于淤青外伤很有用。”
“不用。”
薛令止冷硬的拒绝,他不能因为关应山失去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
“我近日很忙,你不要来找我。”他狠心将药推回去,腿上的刺痛在提醒着他。
“你也不要出去了,就在院子待着。”
他本应该头也不回就走,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多说了一句。
关应山望着薛令止的背影,攥紧了那瓶没能送出去的好意。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红,面上有些淡淡的落寞。
……
东南三府看似古井无波,实际早已惊涛骇浪,由上而下各级官员都敏锐的嗅到了风向的改变,世家之间的走动也比以前频繁许多。
厢军的看管比以往严格许多,有的甚至重新操练禁严,就连枫江河道的厢军也停了工。
众人心照不宣,却都有个共识,要变天了!
谢停待在皇宫,头疼的撑着额头。要不是那群大臣不能强闯进宫,他此刻恐怕已经被众大臣围的水泄不通。
然而说他于理不合的折子也似雪花一般,地上堆着的那一堆全是弹劾他的。
要不是有禁军的支持,搞不好他已经下狱身死了。
他连苦笑都做不出,脸色也难看的要命。皇上可是和他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不在乎众大臣人心浮动,别说是皇上,就是跟随皇上出行的众大臣也没有一个能传回消息。
各地的藩王早已按耐不住,频繁遣人进京打探,朝中重臣的府邸也快被踏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皇上久无消息,国不可一日无君。东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好,北疆同样蠢蠢欲动。
左相揪着自己的长须,称病闭府躲静,可六部尚书联袂而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相府大门被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其他官员也凑热闹,比之闹市也无甚区别了。
小厮请了三次,但左相蒙头不理,他闭着眼,一幅出定的样子。
“左相闭门不出,朝堂岂能由那姓谢的小子主掌!”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紧紧皱着眉头满面忧愁。
户部尚书不言,看着那牌匾,神色同样凝重。
吏部尚书也跟着道:“在找到皇上之前,自然要推举一人主持大局,左相不出,也只有户部尚书可担任了。”
众人纷纷点头,对刑部尚书的提议很是认同。他们都看向户部尚书,从站位上隐隐以户部尚书为先。
“是啊,户部尚书历经三朝,由户部尚书同协百官才能服众。”
“皇上临行前专门下旨让谢停监国,甚至给了谢停调动禁军的资格,我岂能违抗圣旨?”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看着这群不怀好意的老狐狸们,推拒道:“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难道我们如今就这么坐以待毙?谢家小子乳臭未干岂能懂国事,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蛊惑了皇上,让皇上这么信任他!”
吏部尚书十分不满,言语中对谢停多有不屑。
“不能让王贤之祸再现了!”
提到王贤,众人均噤声。彼此对视,都没人再多说一句。
每个人在这个时候心中都存着自己的小心思。既想得到消息,握住权势,又不愿出头,怕被清算。
户部尚书眯了眯眼,瞥了眼紧闭的大门,老神在在道:“除了左相,不还有一位右相么。”
“走了?”
“是,应当是前往右相府了。”
左相睁开眼,盘腿而坐,对于外面的动荡毫不动容。
右相冷笑着对上众人,不紧不慢的品了口茶,言语讽刺道:“在左相那吃了闭门羹,想到我这了?”
“如果是让我出面,各位就请回吧,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众人知道右相还因为科举舞弊那件事嫉恨着他们。
他们讪讪一笑,低头道:“左相年事已高,本就不理朝事,若无右相,岂不群龙无首。”
右相不为所动,“往日也不见群龙无首,尔等都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兵部尚书脾气火爆些,听这话有些不耐,当日右相遭皇上训斥还不是自己行事有误,与他们何干?
他正想起身,却被户部尚书拉了拉。果不其然,待众人又说和了几句好话,右相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直到走出好远,兵部尚书这才停下步子钦佩道:“大人如何得知右相会应下此事?”
户部尚书泰然自若的笑着,微微伸了伸手招兵部尚书过来。
兵部尚书凑近了耳朵去听,只听户部尚书缓缓道:“若不拼一把,他这右相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右相本就惹了皇上不喜,若不是资历在那,早被皇上去了绶带。皇上有意培养内阁分去丞相权利,右相被架在那进退不得。
此刻对于右相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只是他为人矫情,不愿主动出头罢了。
不论如何终究有人带头,百官都指着右相说事,谢停也明显感到了众大臣的针对之意。
“谢大人,如果你再不说出皇上的下落,我等可要……”
朝堂上谢停一人站在一边,皇位之上空悬,用帘幕隔住。尽管如此,也能看到龙椅的耀眼夺目,谁人不想亲自上手摸上一摸,甚至坐上一坐。
“你等可要如何?谋反不成!”
谢停毫不畏惧,坦然迎上各大臣或是审视挑剔,或是怀疑不屑的眼神。
或许皇上在东南到了要紧时刻分身乏术,他在朝堂这边要给皇上再多留出一些时间。
“谋反?究竟是何人要谋反?!皇上此时下落不明,朝中内外人心惶惶,谢大人确实轻松,没看到各府各地官员的急切!”
“你既然拿着皇上的龙行令,得皇上如此信任,难道连皇上在哪儿都不知道吗?!”
谢停闪了闪,一人难敌众口。
在百官的压迫下,他即使用龙行令,政务也无法实施下去。
右相勾着笑,立在百官前列,享受着百官的簇拥,正准备接过那龙行令。
只可惜他高兴的太早,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大殿外的一声暴喝引去了目光。
第155章 一网打尽
众人纷纷扭着脖子向后探去,只见一中年男子披甲而来,剑眉斜飞,眼眸深邃似幽谭,古铜色的面庞如刀削般锋利,细看下竟和当今的圣上有几分相像。
“皇上此刻死未卜,不先迎回圣驾,却有心在此争权夺利!龙行令为我沈氏可持,尔等不过外人岂可觊觎!”
那男子大步流星的踏入殿内,行至中间站定,逼视众人。
右相震惊不已,户部尚书连声质问道:“宜安王你怎么会在这!”
“没有皇上旨意你怎可擅自回京?”
“若本王不来这诺大的朝堂岂不是成了你们的一言堂,就不知这天下究竟是姓沈还是姓谢!”
宜安王冷哼一声,大声道:“这姓谢的恐怕早就因为谢家之事怀恨在心,不知用了何种方法蛊惑皇上,本王怀疑皇上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兴许就被这种奸人囚禁。”
“皇上圣明,怎么可能会下旨让这样一个人代行朝政,怕是与王贤一般用了蛊惑之术!”
宜安王抬手指向谢停,厉声道:“还不将他拿下!”
门口的侍卫左右为难,不知该听谁的。但龙行令在谢停手中,还有皇上的圣旨作证,他们只能按兵不动。
见没人进来,宜安王索性自己上手。
谢停拿出龙行令高举在半空,“未得皇上旨意擅自回京私闯大殿,此为大罪,还不扣押下狱。”
“你敢!”
宜安王环视四周,将围过来的侍卫吓退,“你若敢动我,十二路诸侯的亲兵就会兵临城下。”
“你们以为本王是孤身前来么?”
他缓步走到堂中,瞧着正义极了,“本王必不会让大盛的江山落入他人的手中。”
他回头望向龙椅,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痴迷。既然皇上可以兄死弟及,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
双方僵持不下,众大臣也被宜安王到来打的猝不及防。
清君侧的名头打的好听,可目的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宜安王抢占先机先进了京城,可诸王侯在封地虎视眈眈,他这个位置也坐不稳。
“你不怕皇上回来么?”
右相冷硬着开口,比起宜安王,他更愿意让谢停掌权。
“怕?”宜安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皇上回来,本王求之不得,如何会怕?”
“本王劝你乖乖交出龙行令。”
没有虎符调动不了京军,依靠龙行令也只能差使部分的禁军,如果真如宜安王所说,那他已毫无优势。
“逆贼!”
有人看不下去大声呵斥道,“你此番行为与逼宫何异?”
“聒噪,”宜安王眯着眸子,走到谢停身边,“本王的亲甲已经进京,你晚上一分,本王就杀一个,不知道在座的各位等不等得起。”
“什么?!”
比起刚刚的看戏,此刻众臣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
“你不敢!”
“本王不敢?”宜安王目光灼灼的盯着天空,突然有一青烟在空中炸开。
“已经有一户人先死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他面露懊恼之色,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用手对着大家的脸划来划去。
“是你?”
在成功收到那人悲痛的表情后他手指一移,指向一旁偷偷松了口气的那人。
“记错了,应该是你!”
“你!”
那人心情大起大伏下丧失了理智,冲到宜安王身前像是要讨命。
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在宜安王眼中不值一提,他抬臂一挡,反手将人扔了出去。
“还等吗?”
宜安王抱臂,玩味的看着谢停。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可偏偏要逼谢停亲自交给他。
户部尚书闭了闭眼,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六部尚书还算是冷静,他们知道宜安王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谢大人,难道要等人死完了你才愿意么?”有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众人反过来劝谢停。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时间流逝的越多,他们就越着急,不对着那个刽子手,却要强逼谢停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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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卫有你的人?”
“那当然,不然本王的亲兵怎么能悄无声息的进来?”
宜安王贪婪的摸着龙椅,已经幻想起自己黄袍加身端坐上方的场景了。
他的那些兄弟们还在观望,怕是皇帝在炸他们,要不是他们懦弱,自己如何拔得先机?
谢停无奈的松了气,脊背也不似之前那样挺拔。
皇上漏算了,京城并非铁桶一块,不知被渗透成了什么样。
藩王在封地也并不安,城门卫叛变后京城如何保得住。
龙行令的边缘硌的他掌心疼,他红着眼,知道这块令牌他是保不住了。
为了不造成更多的死亡,他只能将龙行令交出去。
在脱手的那一刻,他的心在滴血。
难道还是不成么……
宜安王得意洋洋的笑着,看着众人就像看一个落败者,他以京城无宅院为由堂而皇之的住进皇宫,众大臣敢怒不敢言。
文官最怕遇上这样不通礼教的无赖,宜安王摆明了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微弱的反抗也不过是多杀几个人的事。
宗族在外又得不到消息,他们就是死了也是无用功,可谁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呢?
大盛太祖就是节度使起家,打下天下后怕自己的江山也被同样的方式夺了去,对武将的限制很大。
将兵分离,兵权一直集中在皇上的手中,若无战事,将领便在京城只授空衔,不掌实兵。
他们这些人虽在沙场出入死,可如今没有一兵一卒,面对宜安王也无可奈何。
几朝下来,皇权旁落,对兵权的掌握越来越弱,可对将领的控制越来越强。
到了沈祁文这,将不领兵,兵不认将。为防兵变又多出军饷以贪糜,财政负累,散兵尾大不掉,精兵又疏于训练,面对归契这才相形见绌。
沈祁文有意改之,多次下令,欲改形制,可这摊烂泥恶瘤也难以清除。
藩王世代继承,将自己的封地经营的铁桶一块,光是宜安王就能带着三千精兵入京,其他藩王藏着多少人马更是难以想象。
皇上若在还能勉强压制,但皇上无子,这些藩王蠢蠢欲动,迟早会爆发。
这次皇上失踪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借口,不再掩藏自己的野心了。
大家脸色都难看的紧,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不太平。
因此他们更是责怪怨恨起了皇上,皇上为什么要如此一意孤行,大盛好不容易诞的转机就要如此葬覆了么!
被众臣怨恨的沈祁文收到消息已经是三日后了。
消息从京城密道偷偷传出,先是快马加鞭送到丘宁府,从丘宁府借水道一路向南,这才送到沈祁文手中。
自宜安王入京后就宣布全城戒严,就是一只鸟都不能飞出京城。
宜安王派人明面暗地寻找自己的下落。若是寻到,那些人可不是迎自己回京,只会将自己就地格杀。
这样下来反而逼得他不能露面,坐实他失踪甚至死亡的谣言。随便推个傀儡上位,沈祁文这位旧帝还能争的过吗?
宜安王的算盘打的很好,没想到他这么一钓,钓出了不止一条鱼。
晃晃悠悠的马车装扮的低调,沈祁文穿着商人的衣服正在往九江府去。
成阳府此时比起京城也丝毫不差,他们若是不尽快离开,估计会困在成阳。
侍卫统领坐在车头,警惕地盯着往来众人,仿佛腰间藏着的软剑随时都能破空而出。
消失许久的影再次出现,此时正在同皇上秘密汇报些什么。
外人眼中是这般,可实际上,这位破相残颜的暗卫正亲密的拉着皇上的手。
“北疆一行多要保重,若万老将军反抗激烈,莫要争辩。”
沈祁文专注的看着舆图,上面多处被标记,旁边还写了字。
“定会有许多诸侯拉拢于你,万迟默应当对你嘱咐了。”
“是。”
万贺堂将万迟默的计划和盘托出,包括万迟默的那些幕僚。
说到卞良才时,他将对此人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就按着你的计划,”沈祁文的表情也变得凌厉,“若是有变,直接斩杀。”
万贺堂痴迷地看着这样无情狠心皇上,皇上的筹谋之大让他也觉得疯狂。
他眯着眼,将皇上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群鸟众飞,朝霞开雾,换做其他人还在惶恐自己的皇位,而皇上竟然想一网打尽。
“是臣看走眼,皇上当真是天的帝王。”
血液里的狂热在上涌,就是这样的皇上才值得他爱,配得他爱。
沈祁文用指尖顶着万贺堂的额头,没有万贺堂这关键一环,这样的计划永远无法实现。
内忧外患,唯有山河巨变,方有复兴之势。
他坦然的被万贺堂抱在怀里,在马车的晃动中与万贺堂交颈,“谢谢你愿意陪我搏这一把。”
第156章 藩王并起,天下大乱
此时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在找皇上,万迟默这知道了宜安王的事,手下人比起他要迫切许多。
“都统,此时是个好机会。”
谋士分析着目前的局势,宜安王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借口。
“不急,还不到我们出手。”
万迟默摇了摇头,手指上移点在三灵府上,承均还在路上,整合北疆大军还需要时间。
此时不如让宜安王再猖狂一阵。
“把消息透给其他藩王。”
“是。”
谋士应声后,略带担忧的看着都统,都统面色疲惫,近日都未曾休息好之故,他担忧开口道:“都统要保重身体,这么多人都指望着都统。”
“无妨,”他想起什么,又道:“陈王那边还是不应?”
“陈王顽固,不应。”
另一位续着长须的高胖男子拱手道,他皱着眉,想起和陈王的交谈,仍是不悦。
“陈王既然不识好歹,有的是人愿意做手中刃,”万迟默面色阴沉,“康王这不积极的很。”
一个成年藩王,尤其是经历过夺嫡的王爷若是不愿意投靠他们,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至于那个蠢如猪的康王,舔着脸求上门来的表情让他们嘲笑好久。
“定宗不是最疼爱康王么,现在也只是将一切重回正轨。”
有了康王在手,一个宜安王又算什么。
“将陈王府囚起来,若是老实,就留他一命,若是做些小动作,那就杀了。”
万迟默冷静吩咐着,眼中闪过精芒,在酒水的摇晃中,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宜安王自打进京,便频繁出入重臣府邸,就连左相也没能逃过一劫,硬是被宜安王的亲兵破了大门。
说到底他只是个郡王,在他之前有好几个活着的亲王在。
论血缘他并非大宗,论实力他的封地也不够大,因而他迫切的想要得到群臣的支持,在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前坐上皇位。
只要坐上皇位,他就能指挥京军和厢军,藩王的威胁也能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