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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箜山白氏

回去的路上万贺堂没坐在外面,这架马车不算很小,但坐两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局促。

沈祁文将目前的消息汇总一番,重点就在都统府里。

他对东南守兵已不抱希望,万迟默潜移默化了这么久,只怕是一声令下就会与同伴兵戈相向。

那哲亲王的到来说明大郦对万迟默的支持,若是大郦送些东西来还好,要是派兵掺上一脚就麻烦了。

就怕万迟默割了东南三府自立为王,他们攻不进去僵持起来这就麻烦了。

对于他而言这个损失是他不能接受的。

还有那无极牌……

在东南待的越久,查出的琐碎东西越多,心里的异样感就越明显。

他总觉得这片地方不只是他和万迟默的争斗,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潜在力量在暗处窥视。

他抬眼看了眼一脸冷漠的万贺堂,手上的温度却热的反差。

这人之前还嘴硬不肯承认万迟默的不臣之心,如今也是无所谓了。

万贺堂握着皇上的手不松,心里哪里在想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事情。

对于他而言,万迟默已经将他的感情磨灭的一干二净,比起这个叔叔,他还是珍惜和皇上相处的这些时间。

沈祁文的手被当做摆件把玩,他踢了踢万贺堂的小腿,无奈道:“这天气牵着也不嫌热么。”

他在那想这局面怎么破,这人怎么心如此之宽。

前一阵子那个在他肩上流珍珠的人是被掉包了么。

万贺堂像是听不懂人话,不但不松,还把人一块抓了过去。

沈祁文眼前旋转,被万贺堂抱着坐在他腿上。

这人肉垫子紧实有力,这个动作把他们贴的太近,他挣脱不能只能将胳膊虚虚的环在万贺堂的腰上。

万贺堂享受的抱着皇上,皇上体寒,肌肤相贴时传来的丝丝凉意实在太舒服。

要不是皇上嫌热,死活不让自己上床,他恨不得晚上也抱着皇上睡。

他把头搁在皇上肩上,把头埋在皇上的头发里,嫌腰间的那一串荷包碍事,揪断扔在一边。

“臭,难闻。”

沈祁文嘴角微翘,无奈道:“怎么难闻了,这都是坊间最时兴得香料。”

一个浪荡公子身上怎么能没有几个女子送的香包呢。

这人也真是两副面孔,人前冷的像一块冰,人后却像一只粘人的大狗。

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的人跑哪里去了。

沈祁文面热心冷,虽挂着笑,但鲜少有人能入他心里。

而万贺堂打开了他的心房,才能尽数得到他的贪嗔痴怨。

……

被白问琛多次相邀,沈祁文没有拒绝的理由,毕向楮也跟着一起,提议走走玩玩,得到了白问琛妹妹白书情的极力赞同。

白书情的性格活泼外向,常常凑到他们身边说话,有时讲讲箜山趣事,就连白家内部的事情也拿出来说。

白问琛尴尬的拉着妹妹,“毕兄黄兄见怪,我这妹妹管不住嘴。”

沈祁文和毕向楮对视一笑,皆摆了摆手无所谓道:“这般性子很好。”

“听见了吗,哥!”白书情得到人支持,戳了戳自家哥哥的后腰,不满道:“哪有你这么败坏妹妹的名声的。”

沈祁文来箜山的目的就是想看看白家是什么情况,就目前对这兄妹二人的了解,并不似心机深沉之人。

白书情压低声音,好奇的指了指万贺堂,问道:“黄大哥,这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老是戴着一副面具?”

其实毕向楮也好奇很久了,只是贸然询问不合适,此话由白小姐问出倒是刚刚好。

沈祁文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万贺堂,笑着答道:“是我的护卫,做咱们这一行的难免惹人眼红,不把自己小命护着,赚再多的金银财宝有什么用呢。”

他一句玩笑将这个问题答了过去,他们身边有个护卫再寻常不过了,只是他这个护卫不露脸而已。

白问琛陪着自己妹妹采花,毕向楮凑到沈祁文身边,挤眉弄眼道:“我看白小姐是看上你了。”

“不要乱说。”沈祁文坐在马车旁,围着在炉子旁边烧茶。

“黄大哥,这束花很衬你今天穿的衣服你收下吧。”

白书情抱着一束花,几乎是丢到沈祁文身上,借口自己要饮水,没听沈祁文说话,便落荒而逃。

沈祁文拿着这束花有些手足无措,毕向楮还在一旁打趣,“你瞧,我哪里胡说了。”

毕向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多么潇洒,他抬高了声音冲着白书情道:“怎么没有衬你毕大哥的花。”

见白书情跑的更快,他开怀笑了两声,一扭头就对上幽怨的白问琛和无措的沈祁文。

“毕兄,不要胡说,她小孩家心性,觉得黄兄长得好看而已。”

“是是是,我这脸怎么比得上黄兄。”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沈祁文只觉得这花烫手,借口自己不会侍弄花草,又塞到白问琛手里。

就这么走走停停,也就四天的路程,他们从绥节到了箜山。

沈祁文作为客人先跟着白问琛先去拜访了白家当前的家主。

白问琛的父亲是上任家主,但父早逝,由他母亲一人拉扯他们兄妹长大。

原先因为他年岁不够,家主由他叔叔代任,白问琛加冠后,这个家主权利又慢慢移交到他的手上。

他刚开始以为白问琛的叔叔膝下无子,可后来交谈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儿女众多,比起白问琛兄妹俩,可以说是枝繁叶茂。

毕向楮来过白家几次,见过白问琛叔叔,对他的品行十分推崇,引的沈祁文更加好奇。

而他见的第一个人正是白家目前的代家主,白问琛的叔叔白。

白续着长须,打理的很好,有股文质彬彬的味道。他身材有些矮小,但说话却很有分寸,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份就有傲然临下之感。

交代白家人招待好客人后就离开了,也不对白问琛的朋友多加干涉,目前来看确实不错。

但世家,特别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宗族间矛盾利益颇多,怎会全然无害。

白问琛又带着他们二人去拜访他的母亲闻氏。

闻氏面容娴静淡雅,有一种温柔坚定的魅力,打扮的十分素净,一点也不像世家的贵夫人。

白书情一见母亲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倒闻氏的怀抱,闻氏清拍女儿的后背,嘴上虽责怪,但眼底的爱却多的要溢出来。

全了礼数,他们二人被引着去了厢房。

箜山白氏在建造上颇有心得,即使是厢房也建得极有巧思,地面铺着白纹石,如白玉落足,把整个房间照的极为亮堂。

墙上不挂画,而是用各种彩石铺成图案,真叫人大开眼界。

箜山此地彩石繁多,将这特点融入进白家,既有特色又显格调。

沈祁文很是欣赏,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毕向楮坐在歇脚小塌上,讲起了这不算秘闻的秘闻:“这是闻夫人的主意。”

沈祁文闻言讶异回头,“闻夫人确实雅致,刚刚闻夫人穿的如此素净,却想到对色彩的调配有如此领悟。”

“那是因为闻夫人为丈夫守节所致,”毕向楮怕沈祁文不懂,无意冒犯主家,讲道:“闻夫人平民出身,被白兄父亲一见钟情,扛着家族的压力与闻夫人成婚,婚后二人感情甚笃,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痴情的故事流传甚广,加之结局悲戚,反而更添幽怨色彩。

多少箜山姑娘希望自己也能遇到这样好的夫婿。

闻夫人自丈夫走后,便立志守节,终身不嫁。

沈祁文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他装作头一回听到这故事一般,感慨几句。

“难怪我刚刚闻到浓重的檀香味。”

“不仅如此,白夫人每月就要去长音寺供奉,算算日子也要不了几日了。”

毕向楮将白家众人的忌讳一一告知沈祁文,沈祁文很是受用,对白家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这毕向楮能这般周全,说这些话也都发自肺腑,不见讨好之意,心地也算是赤诚。

这毕家处真是选了一个好接班人,可惜自己踏错了路。

为了迎接贵客,白家安排了一场家宴,可见对他们二人的重视。

沈祁文坐在白的下手,一杯杯的酒敬了过来,他推辞不得,只得全部喝了下去。

酒味清香带有一丝竹子的凌冽,口感柔和,回味悠长。

白的儿女见来了新客,看毕向楮和白问琛对这人都隐隐有些尊敬,对这人的身份好奇无比,都凑了过来。

得知此人是黄沽的侄子,只是在做些意后,众人的热情又散了下去。

他们不懂无极牌的重要,可白懂啊,侄子说了这姓黄的来历,他就懂了毕家为什么要把毕向楮派到这人身边了。

见这人用无极牌只为了倒腾那么点瓷器,心中难受极了,叹他真是大材小用。

这无极牌怎么不是他们白家的!

对啊,这无极牌怎么就不能是他们白家的!

他起了心思,招呼着自己的三女儿过来,“这是我的三女书雅。”

“书雅见过黄公子。”

白书雅接到父亲的眼神就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那上面的两位姐姐都已经定亲,父亲是想把她嫁给这个人么。

似乎感受到自己女儿的抗拒,白脸上笑的柔和,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忽视,放在自己女儿的后背上,把白书雅推了过去。

第142章 不公平

白书雅不敢反驳父亲,只好跪坐在沈祁文身边为沈祁文斟酒。

白问琛似觉得不妥,正欲开口,却被旁边的那只手拽了一下。

“琛儿,不要说话。”

对于这个一直疼他爱他的叔叔,在他心里不亚于第二个父亲,他虽觉不好,也只能低声道:“怎至于搭上妹妹。”

“什么至不至于,毕家都能为了无极牌搭上一个儿子,让书雅去难道折辱了书雅吗?”

在一边傻乐的毕向楮已经喝的半醉,面色驼红,眼神没了焦距。

同为世家也分个三六九等,连毕家这样的大族都不掩盖自己的贪慕,他们想要难道有错?

如果这姓黄的做了他们白家的女婿,这无极牌不等于是他们白家的东西!

这酒后劲极大,不一会沈祁文连话都说不明白,他将酒杯倒扣,长叹一声,要不是身后万贺堂撑着,只怕要滑到地上。

“我家主子不酒力,只得先一步离席,还望多担待。”

万贺堂扶着沈祁文的胳膊,将人架在自己身上。

白书雅心里本就不愿,见状给万贺堂让了条路。

白怎么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主动道:“毕公子已经去了偏房休息,不如将黄公子也带到偏房醒醒酒,不然一吹晚风第二日起来定要头疼。”

他都这样说了,万贺堂总不好再提要求,扶着沈祁文走在后面。

原本迷蒙的沈祁文眼中恢复了清明,给万贺堂递了个眼神,叫他不必担心。

在白这边,白书雅十分崩溃的质问道:“父亲,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偏心!大姐,二姐嫁的都是世族子弟,你却让我委身一个商人,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亲女儿吗!”

“你这是要忤逆我?”

“父亲您别气,三妹她娇纵惯了,说话没个分寸,并不是忤逆您。”

白的大儿子白问恒见父亲面色阴沉赶紧上前劝道,他一边劝一边给自己妹妹使眼色。

只可惜自己妹妹别着头,并不看他。

白面寒如铁,根本不回答女儿的质问,拍板道:“没有拒绝,就是绑我会把你绑到黄公子那。”

白书雅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圆,那双杏眼蓄不住泪,滴滴晶莹落了下来。

“您怎能如此心狠,明明父亲您做了家主,底下的人都敬您服您,您却不一点也不为我们考虑,先是把家主位置给了问琛哥,又让我给问琛哥铺路……”

白书雅抹着眼泪,眼含怨怼,她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问琛哥是不是才是父亲您的亲儿子!”

啪——

一声脆响,白书雅的脸被扇到一边,火辣辣的痛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刚刚打了自己。

她缓缓扭过头,双眸暗淡,身体微微颤抖,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似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她不可置信道:“您打我?我哪里说错了!你明明就是偏心问琛哥!什么破名声,大哥怎么比不上他了!”

“还在胡言!”白指着白书雅,眼睛四处寻觅,看到一根木棒,说着就要抽人。

“啊!”白书雅闭着眼睛,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等待那根木棒落在自己身上。

“嘭”

是木棍打在人身上的闷音,白书雅抖了抖,可身上也不觉疼痛,她睁开眼,正看到大哥咬着牙挡在自己面前。

“父亲,儿子身为兄长,未能以身作则教好妹妹,父亲先罚儿子吧。”

那是多粗的一根棍子啊,父亲打人根本没留手,她不敢想那一棍要是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打个半死。

她心疼的抱着大哥,却并不服输,“父亲,您以为只有我有这样的想法么,整个白家,整个箜山,谁不这样想?”

“您要是气,就把整个箜山的人毒打一顿吧!”

白被气的不轻,几次大喘气也不能平息心中的怒火,跪在地上的儿子仿佛是另外一种挑衅,这是在无声的对抗他。

他又抽了一下,比刚刚的力气还要大,“问恒,你也这么想么。”

“儿子相信父亲。”

白问恒没回答是与不是,但这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好啊,原来你们早都不满了,可是这白家本来就是问琛的!”

“既然白家是问琛哥的,那就让问琛哥嫁给那位黄公子吧。”

白书雅专挑气人的话说,她拉起大哥的手,“走,母亲还等着我们回去,父亲难道能真把我们两个人打死在这儿吗?!”

白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是在要挟他,但正如白书雅所说,一个是他的嫡长子,一个是他的嫡女,他还真能将这两个人打死在这儿吗?

想到听话的大女儿和二女儿,他不由得万分后悔,不应该因为三女儿岁数小就格外放纵她。

见那两人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白无力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而他不知道,刚刚父女三人的争吵尽数落到了其他人的眼中。

原本因醉酒休息在偏房的沈祁文此刻正新奇地趴在屋顶,顺着瓦片下的小洞往里张望。

但他也知道此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竭力绷着身子,不做多余的动作。

万贺堂则坐在旁边,单臂虚虚的怀着皇上的腰,他耳聪目明,不用凑近也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

或者说里面那几个人根本就没有避讳的想法,吵起架来一句比一句激动。

“真是一出好戏。”

“白家的水也很深。”万贺堂望向更远处,他想他得再去确认一番。

沈祁文观察着白的表情,特别是被自己女儿质疑的那刻。

原来不止他,就是白的亲子女也同样不理解白的做法。

要说白这人品行有多么高尚,也做不出卖女求荣的事情,可他追荣逐利,缘何又把家主还给白问琛。

他能肯定刚刚白刚刚的气并非被戳穿的恼怒,而是带着一丝惊恐。

白在恐惧什么?

万贺堂见皇上想的出神,也不打扰,静静的陪在一边。

月亮与群星在夏日的夜空中高高的挂着,这风就有些不懂事,吹乱二人的衣襟。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出声提醒道:“该回去了。”

沈祁文点了点头,有些依依不舍的抱住万贺堂的脖子,被万贺堂带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屋檐上,干着普通暗卫一样的活。那他在宫中,屋顶是不是也趴了一排排人?

想到此,新奇感退去。不行,他的暗卫不许趴在屋顶。

林四还不知道他在屋顶的小窝被皇上端了,他还在前往成阳府的路上。

回到住所,沈祁文正打算招呼人提水,就听见门咔嚓一声响,万贺堂拎着一桶热水进来了。

他解衣服的手一顿,突然意识到这房子就一张床,连个塌都没有,万贺堂要睡去哪?

他悄悄瞥了眼为自己倒水的万贺堂,难道要这人睡去下人房?

他正犹豫着,头发都不知何时被万贺堂解开。

这人不似刚开始那般笨拙,对待他的头发也是熟练的很,眼瞅着人都要帮自己洗澡了,他连忙开口:“不必,我自己来。”

万贺堂直接拒绝道:“皇上是越发爱出神了,万一泡久染了寒气可怎么好。”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舒服的沈祁文想哼哼,闻言抬眸回身瞪了万贺堂一眼,“这样的天气能着凉?”

万贺堂眼中笑意不减,继续诱惑道:“皇上疲惫了一天,难道不想舒缓一下筋骨?”

沈祁文不知道自己怎么半推半就的被伺候着洗了澡,更不知道万贺堂怎么顺理成章的就和自己躺到同一张床上。

他背对万贺堂,拍掉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无声叹了口气。

一觉睡到天明,毕向楮慵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黄兄,黄兄起了没有?”

沈祁文还当是在梦中,心想他不是最小的那个吗,怎么还有人叫他皇兄。他迷茫的看向出声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捏了捏眉心清醒过来,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哑意,“起了,劳烦毕兄等上片刻。”

等他穿好衣服,才意识到房内是不是少了个人?

伸出手摸了摸床榻,不见余温,屋内也没有纸条,人跑哪里去了?

压着疑惑,快速的把自己收拾好,沈祁文打开门,毕向楮正靠在门上悠悠的哼着曲。

“昨夜那酒真醉人,也不知道自己出没出丑。”

他说着往房内张望,见里面无人,就仔仔细细的绕着沈祁文端详了一圈。

“怎么?”

沈祁文不解的立在原地,又不放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自己的伪装出了问题?

不该啊,他还特意照了铜镜。

毕向楮摸着下巴,调笑着开口,“昨夜没有一度春宵?”

沈新文顿时明白了毕向楮是什么意思,提起的心放了下来,面上有些尴尬道:“胡说什么。”

“白还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看他昨天那样,你就是在白家选妃他也愿意。”

“主子。”

沈祁文正愁怎么避开这个话题,万贺堂的及时出现成功给了他借口。

他看着万贺堂手里的食盒,了然道:“去取饭了。”

“是,拿了几样,主子您用一些。”

他伺候的很是到位,把碟子取出摆好,就连碗筷也摆好放在沈祁文的手边。

沈祁文看了眼菜品,都是自己喜欢的,可这是一个人的饭量。

“毕公子,我不知你来,只拿了主子一个人的。”

万贺堂向前一站,看似抱歉,实则是赶人。

毕向楮打了个哈哈,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这对主仆的关系真是好,他怎么没有一个既能打又能照顾人的护卫。

感叹之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护卫正伺候着黄兄吃饭,那温柔的样子看了都瘆人。

不对啊。

毕向楮跨门槛的脚一顿,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怀疑。

第143章 箜山彩石

毕向楮跨门槛的脚一顿,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怀疑。

他步履匆匆,回到自己住所。

自己的小厮正摆着早饭。

他低声询问道:“阿于,昨晚你睡在何处?”

“前门边的偏房,怎么了少爷?”

“那黄兄身边的那个大块头,昨天也在偏房睡得么?”

阿于皱眉回忆了一番,由于少爷昨晚喝醉,他给少爷收拾好已经挺晚,当时偏房只有他一人,后面好像也没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

他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旁边的床铺不像睡过人。”

“没睡过……”毕向楮叉着腰,在屋内转了又转,“你说,那他能睡去哪儿呢?”

“啊?”阿于懵了,自家少爷怎么神神叨叨的。

但毕向楮根本不是在问他,他在心里想了又想。双手一拍,还能去哪,可不是和黄兄睡一起了!

诶呦喂,怪不得黄兄看不上白家的女子,就连白书情的示好也视而不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嘿嘿,白家的计划落空了。修书一封,让毕家照着那护卫的体型准备些挺拔健硕的男人。

哼,谁能有他懂黄兄的心?

沈祁文这边喝了两口粥,见万贺堂痴汉的盯着自己,不自在的问道:“你吃了没有。”

“没吃,主子要喂我吗?”

万贺堂顺着杆子爬,没了碍眼的人在,空气都变得清新了点。

沈祁文瞪了一眼,“你晚上跑哪去了?”

这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怎么像是在质问在外花天酒地的丈夫一样。

他抿了抿嘴,找补道:“你去哪要给我说一声,这是在外面。”

“我知道了,”见皇上吃毕,万贺堂夹起剩下的吃完,用筷子当笔在桌上写道:“我昨晚去了闻夫人的房子。”

“我怀疑闻夫人与他有旧。”

“??”

沈祁文震惊了,白家和万迟默应当八竿子打不着,闻夫人出身普通,怎么会和万迟默有牵扯。

隔墙有耳,此话又实在不合适在这里说,二人找了个四处透风的凉亭,位于湖心之上。

沈祁文也是好奇的不行,“到底什么情况?!”

“我也是猜测,皇上可能不知道,我二叔年轻时曾外放到成阳府外蚌做钤度史,这外蚌也是闻夫人的母家。”

“当年二叔击海匪受伤,被一女子相救,中间发过什么我不得而知,后来二叔调任回京,父亲问之,只说得一闻姓女子相救,以用金银做答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也就是说当年救万迟默的很有可能是闻夫人?”

“我是这样猜测的,闻夫人嫁入白家就在二叔调回京城的一月后,时间有些巧合。”

二人均皱眉思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快的让人抓不住。

毕向楮和白问琛看到的正是两个人靠着坐在亭子里,交颈相谈的画面。

毕向楮下意识地看了眼白问琛,见其脸上并无异色,放下心,笑着走过去道:“黄兄让我们好找。”

“要不是问了奴仆,还不知黄兄来此消遣了。”

毕向楮忍不住将那两人看了又看,自从发现了这主仆二人的秘密后,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只是这护卫长得一般,也不知黄兄是看上他哪了,难道黄兄就好这一口。

万贺堂被那探究的眼神惹的心烦,这人真像苍蝇一样绕着皇上转,现在又来了个白问琛。

那种熟悉之感又来了,想到闻夫人兴许和自家叔叔有那么一段过往,他再看白问琛就有了另一番感受。

这脸骨,这眉眼,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但按耐不住越看越像。

拿着答案找问题,似乎都对上了。

沈祁文笑了笑,墨色的长发半披在腰间,随着风舞出弧度,“不过是吃多了消消食。”

白问琛邀他们二人前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他提议道:“不知二位对箜山彩石可有兴趣,我们可一游箜山。”

毕向楮去过箜山,去也可,不去也可,重要是看黄兄是否有兴趣。

沈祁文思索片刻,反正在白府一时半会也打听不出什么,出去也好,方便自己联系东南十令。

箜山是成阳府和怀南府的交界处,此地有别于东南的大部分平原,是少见的多山之地。

有安一朝的名将公西淳曾兵败于此,后人吊唁再次留下千古名句,也就留下了箜山一名。

后来白氏在此发迹,箜山就成了白氏的族地,已传承二百年有余。

此地远看发黑,近看却是红褐色,奇闻异景,鬼斧神工,不同位置又有彩色花石,因而当地人也称其为彩山。

白问琛在前面带路,给他们讲此地的奇闻异事,配着故事,这游玩更也有意思。

沈祁文眼尖,看到一块湖蓝色的石头,那只漏了个尖,用手挖出后,居然有掌心那么大。

石头以湖蓝为底,间杂着红褐色与白灰色条纹,比起平常所见的灰黑色石头,这块石头的色彩就格外明亮。

“这是绿湖石,据子家所言,此地曾是东泽,沧海桑田,海水退去,留下这绿湖石作为来时的证明。”

“黄兄,你运气真好,像这么大的绿湖石早就被捡个干净,也是很少见了。”

白问琛举着石头,为沈祁文展示着上面的刻痕。

“白兄讲的头头是道,对这箜山彩石了解甚多啊。”

沈祁文将那块石头扔给万贺堂,万贺堂放进腰侧的布包,里面已经放了大大小小五六块石头。

“箜山彩石各不相同,我父亲了解的更多,我只是学了个皮毛。”

提起父亲,他有些怀念,父亲之博学良善他远比不上,“我三岁时就跟着父亲上山,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后面还有好看的东西呢。”

既是来玩,白问琛便没有带着他们走大路,专门挑了些小道去走,七绕八绕,还遇到了只小松鼠。

万贺堂在前面开路,斩去那些绊脚的杂草,他挨着沈祁文,压低声音道:“已经去了。”

沈祁文点了点头,面上不漏分毫,四是完全沉浸在这美好风景中了一般。

他们走过的路留下了一道道痕迹,乍看杂乱无章,东南十令的人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登顶箜山,沈祁文收获的满满当当,万贺堂腰间的布包鼓起一大块,全是各式各样的彩色石头。

从高山向远处望去,尽是平原,一望无际。

他能看到慢悠悠走着的老牛,带草笠的农民,高耸的城墙和墙外的兵田。

仿佛天地之间尽数掌握,让人出豪情壮志之心,可叹这江山之美引多少人觊觎。

白问琛带他们从另一条路下山,这条路相对平缓,路上遇见不少的百姓。

百姓见到白问琛纷纷停下问好,白问琛笑着应答,寒暄几句,有时还动手将牛车推上一把。

百姓脸上不见勉强,还乐得将手里的瓜果塞在白问琛怀里,白问琛推辞不掉,只得抱着个西瓜,手上还挎着个篮子。

“让你们见笑了。”白问琛摸了摸鼻尖,东西被放的太多,走路只能提着劲姿态也就不甚美观。

等到了山下,白问琛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平日里不从那下山。”

毕向楮调笑道:“所以他们逮不到你?要是百姓知道你避他们如虎,他们可多伤心。”

“实在太过热情,这些东西他们都不舍得吃,却都给了我。”

白问琛拍了拍那圆滚滚的西瓜,其余的水果也是又大又好。

毕向楮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白问琛嘴上说着没有,但眼底的笑意骗不了人。

万贺堂的心情更加复杂,这人怎么是这么个性格。

他此刻只能默默祈祷这白问琛千万别和他们万家扯上关系,否则……

否则他会陷入一滩烂泥。

东南十令的动作很快,闻夫人的身世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当他们二人看到闻夫人救了万迟默那一行时,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果然,万贺堂的感觉从不出错,两个人居然真有这样的过往。

一个初出茅庐的将军之子,一个大胆泼辣的农户之女,一段美救英雄的故事,在话本中是一见钟情的开端。

事实上万迟默的确在外蚌停留了三个月之久,与他朝夕相伴的正是这位闻夫人。

谁能将现在温柔含怨的闻夫人同信上的那个活泼明媚的人联系到一起。

“他们二人……”

沈祁文显然也想到了那种可能,信上说闻夫人嫁入白家后一个月就查出了身孕,怀孕八个月早产诞下白问琛。

如果白问琛根本不是白家的孩子呢,那他的父亲会是谁。

沈祁文面色复杂,箜山白氏,想到白问琛对自己父亲的敬仰,他不像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样子。

那闻氏呢,闻氏对此事知不知情?

若闻氏知情,那万迟默知不知道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若往最坏了想,那这一切疑惑不解就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闻氏孤儿寡母却能在白家立足,怪不得白名正言顺,却还要将家主归还给自己侄子。

那丝恐惧源于何处?

毕家做宴,能让万迟默亲自参加,究竟是安抚毕家还是为了见见自己的儿子。

万迟默藏的可真深,一条盘旋在东南的恶蛟悄悄伸出自己的爪子,欲吞龙。

要是自己不来上一遭,要是自己的身边没有万贺堂,谁能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

万贺堂蹙着眉,沉声道:“二叔和叔母情深意重,只有瑶枝一个姑娘,若叔母知道这件事,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叔母对待他如亲子,他以前一直以万家家风和谐,家庭圆满而自傲,可这美满下却摇摇欲坠。

若是之前他知道此事,他会认为二叔并不知情,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甚至有可能二叔早都知道。

不然二叔膝下无子,就是造反成功也要受诟病,以二叔的心态,绝不会白为他人做嫁衣。

二叔……

他究竟有没有把万家放在心里,他们这些人都是可以随时牺牲利用的棋子吗……

他闭眼深深的叹了口气。

紧锁的眉心被一根温热的手指触碰,沈祁文抚平那条沟壑,安抚道:“不要想那么多。”

第144章 长音寺

“母亲,路上小心。”

白问琛和白书情叮嘱两句,目送母亲的马车缓缓始动。

白书情低垂着眼闷闷不乐道:“母亲还是放不下吗?”

白问琛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叹息道:“母亲想要这样活,就由她吧。”

父亲去世的时候,妹妹年龄太小,对父亲的感情不深倒也正常。

但他真真切切的记着父亲的音容笑貌,他自己尚且常常不能自拔,何况与父亲恩爱有加的母亲呢。

“比起总是闷在屋里,我倒愿意让母亲多去长音寺。”

刚开始母亲总把自己锁在屋里,悲痛欲绝,甚至想要为父亲殉情。自从去了长音寺,听了莫疑大师的法语,母亲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他十分感谢长音寺,不然在他失去父亲后又要失去疼他,爱他的母亲。

“可是母亲总不让我们一起,难道我们就不能为父亲祈福?”

白书情嘟着嘴,摇了摇兄长的袖子,“要不你带我去长音寺吧,咱们一起去。”

怕兄长不同意,她嘴巴一瘪,就是要哭。

白问琛被妹妹的撒娇弄得头疼,他向来对自己的妹妹有求必应,但这件事上他只能拒绝,“母亲她可能想单独和父亲说说话,等母亲回来后我再带你过去。”

这些年都是这样,哪怕是祭拜父亲,母亲也从不和他们一起,一直都是他带着妹妹,如果母亲知道他们偷偷的跟过去,一定会气的。

他似是叹了叹,拿出一方素帕给妹妹擦脸,即使母亲对他们十分温柔,但他心中总有预感,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书情被哥哥拒绝,十分低落,相比较不能出去,更难受的是一向顺着她的哥哥居然不再顺着她了。

知道那天妹妹不开心,白问琛特地买了套九连环作为赔礼。

白书情收到礼物,喜笑颜开,像是把那天的不愉快忘记了一般。

白问琛也松了口气,陪着妹妹玩这新买的玩具,此刻他哪里知道白书情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等他知道的时候,白书情已经出了箜山。

作为白家家主的亲妹妹,母亲也不在,随便找个借口就顺利的出了大门。

她偷跑前准备了一辆轻便马车和足够多的盘缠,还给哥哥留了一封书信压在茶盘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让他不陪我,这下还不是要来。”

白书情掀开帘子新奇的看着外面,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自出门,看什么都有趣的不得了。

马夫不知道小姐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还以为是去陪闻夫人,因而也没有任何怀疑,专心地驾车。

“白兄,这就告辞了。”沈祁文挥了挥手,阻拦白问琛继续相送。

白问琛被妹妹偷跑的事情整得焦头烂额,还得帮妹妹把事圆着,他十分惭愧道:“是我招待不周。”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来不周之说。”

白问琛此刻的焦躁都快溢出来了,他强装镇定,却也被他们洞察到了。

沈祁文借口叔叔那有事要先行一步,正好把毕向楮甩开。

毕向楮虽想跟着,但看好兄弟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斟酌一番还是决定留下。

沈祁文和白问琛拉扯了一会才顺利上了马车,马车徐徐开动,车轮与青板石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慢慢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上了马车后沈祁文松了口气,说来白问琛如此烦躁也与自己有关,若不是自己暗示几句,白书情不会这么大胆。

长音寺啊……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去处。

长音寺处于成阳府,是高门大师传法之地,相传高门大师传法,其声音洪亮不绝,如清风抚岸,独聚人心,故有长音之名。

高门大师远游传道,长音寺渐渐衰落,不复往日之荣光。

但如今的主持莫疑说是远走诸国,习得大佛法,有无上真经归于长音寺,长音寺又成了远近第一名寺。

沈祁文也想见一见这位莫疑大师,究竟有多大的本领能让闻夫人月月而来。

至此几路人马虽借口不同,走的方向不同,却都是朝着长音寺。

白书情走的最早,本该最早到,但她头一次出门见什么都新奇,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不少,又怕被哥哥抓回去,特意让车夫绕道走,用的时间就多了。

而白问琛这边先是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借口查看自家铺子,才和毕向楮一同离开白家。

他一路上焦急不已,在好友面前才展露出自己的担忧。成阳一带匪患不绝,万一自己妹妹被……

他紧紧攥着衣服,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毕向楮不停的安慰白问琛,知道他是关心则乱,自罗汉洞惹出那么大的乱子后,成阳的山匪老实了好久,对于他们这些世家不会轻易出手。

白问琛只能勉强的笑笑,心中却把此事当做一个教训,以后再也不能如此惯着妹妹。

沈祁文和万贺堂到的最早,这才清晨,寺下就已经来了许多百姓,大多手提竹篮,用一红布盖着,皆面露虔诚,一步一叩。

马车有专人引路,里面放着十几架各样的华美马车,有的用檀香木通体雕刻而成,上面嵌着各色宝石,以珍珠为帘尽显华贵。

还有的用整块儿的玉石做板,坐在车内通体清凉,夏日出行不显燥闷,可见其制造的巧思。

和这些车架相比,沈祁文的这架就有些寒酸了。

“这里的富商还真不藏着掖着,比之王侯车架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代帝王都以素雅为美,百官推崇应,京城的风气也是如此。若有谁铺之以华美,招摇出行,需要被参上一折,哪怕位及相公,也不敢如此。

但这成阳却不拘束,世家富商均以豪奢彰显实力,车架作为脸面更是重点,甚至有斗车的习俗。

沈祁文不由暗叹,难怪将此地作为发源之地。

“宝玉珠石只有世局安稳才可用之,除却枫江,东南无天险可庇佑,自立为国实属艰难。”

万贺堂倚在马车边,单手接过沈祁文的手,神情放松。

沈祁文敛眸,对那些几乎能闪瞎人的车架一扫而过,无半分留连。

交了银子,有专门的小厮给马儿喂草,沈祁文拍了拍衣脚,仰望那座金顶长音寺。

他今天穿着一身苍葭色素衣,因他身形修长,那衣服衬的他风姿绰越,眉目冷淡,像是回到了皇宫,坐回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一般。

万贺堂眯了眯眼,向前了一小步,与皇上并肩。

万贺堂即使遮掩了相貌,显得平平无奇,但身上的气质是掩盖不掉的,就是粗布麻衣在他身上也显得如绫罗绸缎。

他们二人不像君臣,也不像主仆,站在一起莫名相配。

沈祁文没注意某人的小心思,习惯性的扭头说话,却看到了那人侧脸。

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勾了勾,他正欲下看,却被万贺堂的手虚虚的拦了一下。

“专心看路。”

万贺堂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神情,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

沈祁文有些好笑,这人竟还倒打一耙。

他把贴近万贺堂那侧的手背到腰后,放快了步子,与万贺堂拉开一段距离。

谁知那人步子大,几下就赶了上来,又凑到自己身边。

沈祁文故意簇眉,冷硬的训道:“好大的胆,竟敢与我并肩而行。”

万贺堂脸皮厚,被说也不改其性,把这场长音寺之行当做二人相会。

他那微挑的眉毛,散漫的姿态仿佛都在告诉自己,自己能奈他何?

沈祁文被气笑,不是喜欢跟着吗,好好跟着。

他一拽万贺堂腰间的腰挂,拉着他在后面走。

这动作本身带着羞辱的意味,可万贺堂却乐在其中,还配合的跟上。

沈祁文彻底失言,没了法子,只能认命,任由那人借着宽大的袖子勾住自己的手指。

算了,随他去吧。

他们这一番“打打闹闹”,一不注意已经走完了半数台阶。比起周遭人的跪拜,他们二人在里面有些鹤立鸡群。

无视其他人的目光,沈祁文拎着衣袍,微微喘着气,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要是没有万贺堂的手给自己借力,自己恐怕要更狼狈。

自己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点。

踏上这高高的台阶,入目便是蓝色的长音门匾,庙宇巍峨,匾额高悬,朱红色的墙上刷着金漆。

步入寺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香烟缭绕于堂中,传出阵阵梵音。

殿内佛像庄严,以金塑身,以慈悲眼光看向世人。沈祁文只是看了看,并无下跪叩拜的打算。

对他来说即使抄写佛经也只做平心静气之用,他只拜祖宗,不拜神灵。

大国寺的佛像尚且只用石头,不度金身,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要以金身遥看世人。

而万贺堂更是不信这些,连门都不愿踏入。

若世间万事万物皆通过求神拜佛可以得偿心愿,那他何苦挣扎如此之久。

小沙弥双手合十,躬身一拜道:“两位施主可是要参加两日后莫疑主持的佛法会?”

“是,”沈祁文弯着腰,问道:“我们二人可否在此住上几日聆听佛法。”

那小沙弥面露为难之色,“寺内空房不多,不知道二位能否接受。”

“既是苦修,何有挑剔?”沈祁文也行了一礼,“劳请小师傅带我们前去。”

第145章 古怪的寺庙

小沙弥在前面带路,青石小径引人深入古刹深处,此处的墙壁有些斑驳,在参天古木的映照下有些暗淡无光。

此处正有匠人补漆修缮,用笔尖在上绘色。

有一棵大树被石砖包围,仅留有两人可过的小道,上面挂满了红色丝带,丝带上面好像写着金色的字。

沙弥介绍道:“这是‘结缘树’,青年男女在红色丝带上写下祝愿,挂在树上,挂的越高,越能得到祝福。”

果不其然,最下方挂着的红色丝带最多,在往上就越是稀疏。

沈祁文点了点头,正打算路过,却看一直闷不吭声的万贺堂走了进去。

万贺堂捞起一根红色丝带展开,上面写着“两情相爱不疑”,他轻嗤一声,又捞起一根,内容大差不差,也是求情意相通。

“怎么回来了?”

见万贺堂只看了一会,沈祁文出声问道,“我当你也想挂。”

“怎么会,”万贺堂直接拒绝,“这东西也就骗骗那些无知的少男少女。”

沈祁文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看他说的潇洒,也就不再管了。

越走越偏,总算在万贺堂耐心告罄之前,到了他们二人要住的屋子。

沙弥率先推开房间,却不见两人进来,他疑惑回头,就看那两个人均立在那面露难色。

沈祁文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屋子的破旧还是被惊住了。

可以看出这屋子被人仔细的清扫过没有什么灰尘,可墙上留有渗水后去除不了的霉斑,屋檐上的瓦片破破烂烂,墙角还有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痕迹。

“寺内只剩这几间,剩下的房子还要再往里点。”

还要再往里?

从外到内屋子越来越破,这间都是这样了,再往里还能住人吗?

万贺堂看了一眼,皱着眉,“我们可加钱,能不能换间更好的?”

“那施主可以私下调配,”沙弥点了点头,一副请他们自便的模样,“若施主听到三声钟响,便可起身前往斋院,那里有素斋可用。”

交代完,沙弥就离开了。

“我去问问能不能换房。”

万贺堂拉住正准备往里走的皇上。

这种地方他这种粗人将就倒也可,皇上金枝玉叶,怎么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沈祁文捂着鼻子,清逸出尘,整个人和那房子显得格格不入。万贺堂健步如飞,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好站在原地等万贺堂回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万贺堂用银子交换了一间外面还算看得过去的房间。

里面依旧简陋,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但好歹墙壁完整,也没有那种古怪的味道。

那凳子有些硌人,沈祁文不舒服的移了移屁股,他一抬头,却看万贺堂像一个门神一样立在那,表情难看。

“怎么了?”

“臣一人探查足矣,皇上还是回去吧。”万贺堂终究忍不住道。

他虽珍惜和皇上单独相处的时光可他也不愿看皇上受罪,这里的条件还是太过简陋,瞧的他心中憋闷无比。

“觉得朕是累赘?”

沈祁文目若清霜,扫在人身上扎的疼,坐在那也是威仪端庄,似是不愿让人小瞧了去。

“以前还叫朕去战场看看将士如何受苦,难道这般情景朕就接受不了吗?”

“是臣当时口不择言,只是臣心中难过,此事派由属下去做,皇上何必亲自吃苦。”

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能在皇上面前说那么多冷硬的话,最后自讨苦吃被捉了把柄。

沈祁文却镇定的回望,目不斜视,逼得万贺堂败下阵来。

“不要高看你,也不要小瞧朕。”

万贺堂总是这样,仿佛自己是什么易碎的琉璃一样,总想让自己置身事外。

他好像有天大的本事一样,从来不在自己面前露怯,似乎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抛去他们俩复杂的关系外,为人君者,岂能置之不理,而万贺堂却把自己当做娇花嫩叶呵护。

万贺堂哑然,看清皇上眼中的坚持,他自我反思了一番。

两人性格不同,出身见识更是相差甚远,因为自己爱皇上,所以恨不得把他放在自己的羽翼下呵护,不让他受一点风雨。

可他总是会忘,自己爱着的这个人是肩负天下的皇上,不需要自己也能活的很好。

他认真的和皇上道了歉,不再说什么让皇上走这样的话。

沈祁文避过身子,把头扭到一侧暂时无视了万贺堂。他用纸笔粗略的勾出长音寺的布局,其丹青之妙,栩栩如。

整个长音寺在他眼睛和脚的丈量下复刻到纸上。边缘还有些模糊区域有待补充,沈祁文把纸推给万贺堂,在一处圈了个圈。

“去看看。”

两人把长音寺逛了一遍,甚至打听到了闻夫人和主持的住处,路过禅堂,看到了在里静坐的闻夫人。

长音寺的禅堂之大闻所未闻,粗略算下来能容纳几百个人同时打坐修行,而里面也几乎坐满了人,甚至有的还坐在外面闭眼入定。

沈祁文和万贺堂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于万贺堂而言这种场景实在诡异,他进入不了所谓佛的境界,却一眼看到了闻夫人。

闻夫人突然睁开眼睛,似是察觉到了有凝视她的视线,疑惑地转头寻找。但禅堂打坐的众人均闭目凝神,她只好放弃重新静坐。

沈祁文一开始还盯着闻夫人,但在檀香和周围人的影响下,也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

世间纷扰抛之脑后,先是一片漆黑,而后眼中像是出现了两只蝴蝶,又似有两只光点在纠缠旋转,没入虚空又转化成星海。

他能清楚的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可却不愿醒来,打扰那种心灵的安定。

他隐隐感觉到不对,他在大国寺修习佛法时尚且没有这样的情况,偏居一隅的长音寺难道比大国寺更临近佛法,宛若再世佛?

他挣扎着想醒,精神却如同陷入沼泽,如梦似幻,无法挣脱。

“醒醒!”

沈祁文猛的睁眼,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抖着手紧紧抓住万贺堂的胳膊,普通抓住浮木一样。

“要不是你叫醒我,我恐怕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沈祁文捂着胸口,快速跳动的心脏让他感知到自我,才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好在他们坐的偏僻,其余人似乎也沉醉在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异常。

或者说,如果沈祁文没有在大国寺聆听佛法,他也不会察觉出刚刚的异常。

而整个禅堂,清醒的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祁文心中有了排斥不愿多待,可理智让他查个清楚。

许是他心性坚定,万贺堂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刚刚皇上闭着眼面露痛苦之色,把他吓了一大跳,这种慌乱的感觉他许久没有体验到了。

三声钟响,禅室入定的众人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他们仿佛获得了由内而外的轻松,每个人都露出一众近乎满足的笑容。

这实在太诡异了。

万贺堂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种景象,而他更担心的是刚刚那一会会不会对皇上带来影响。

他坐到皇上身边,面露关心道:“可还难受?”

“无碍。”

沈祁文心情平复下来,鼻尖萦绕的檀香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刚刚檀香味浓,掩盖住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味道。檀香将要燃尽,渗出了一丝香甜的味道。

“这味道有问题,”沈祁文捂住鼻唇,十分严肃道:“大约是某种致幻作用的香。”

“致幻,会不会是……”

沈祁文点了点头,恐怕就是他想的那个。

万贺堂最厌恶那腌臜东西,更别说这东西险些害了皇上,他恨不得现在去挑了这长音寺,看看里面藏着的都是什么鬼物。

“若真是那东西,那我们的猜测就更近一步,”沈祁文不见忧愁,反而从中剥茧抽丝,“万迟默和这长音寺的确有关系。”

“闻夫人作为万迟默曾经的救命恩人,二者在东南此地共处十几年之久却从未有任何交集,你觉得这可能吗?”

沈祁文瞥了万贺堂一眼,又道:“一直要避讳的,才是有问题的,二者真坦坦荡荡,何必如此呢?”

“闻夫人究竟是听了莫疑大师的法语还是听了其他人的,那就未可知了。”

沈祁文很快串起这蛛丝马迹,笃定道:“你只需要盯着闻夫人,万迟默一定会来。”

第146章 无辜的树

长音寺的夜晚蝉鸣不止,随着风吹树响相映成章,此地古树繁多,大多参天蔽日,对于暗卫而言方便隐藏踪迹。

万贺堂虽不是暗卫,可他身手矫健,身轻如燕,几下翻到目的地。

他严肃立在那里,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令人头疼的难题。

而他面前既没有屋子,更没有所谓的闻夫人,他面前是一颗五人合抱的大树。

这颗大树上挂满了祈福用的红绳。

他从袖口摸索一番,抽出了一根写着字的红丝带,上面的字很是张扬,一撇一捺大张大合,这根窄窄的丝带险些承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