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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叔侄反目

一番折腾,沈祁文是真困了,眯着眼,几乎被万贺堂抱着回来。

万贺堂心机的将人抱到自己房间,在为皇上清理时险些又擦枪走火。

沈祁文打了他胳膊好几下,这才让人消停下来,他沾床就睡,还不忘推拒身后的火炉。

香曲之战历经一月,若不是栖孙道不愿自己的兵再被消耗,香曲还能挺半月之久。

当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何壁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万贺堂对城战再熟悉不过,他知道攻破城门只是开始,要是从城中埋伏的兵清理不当,也会损伤惨重。

正是因为他的小心谨慎,甚至点燃麦秆烟熏香曲,受不住的百姓自然会出来,在经过一番检查后被圈在一处。

有些藏着的士兵实在受不了那刺鼻浓厚的烟味,想要挣扎着呼吸就暴露的身形,被一个个的揪了出来。

弓箭手将香曲县衙包围,何壁手持长刀站在中间,身上铁甲泛光,面不改色。

万贺堂侧身避开飞过来的长刀,他扭头后看,只见那柄长刀钉入墙壁四寸深。

他用手拽了拽,不由叹道:“好大的力气。”

这是何壁的最后一击,一击过后,他再无武器。

“何将军,羊孝王已弃城而逃,如此无情之主何必忠之。”

万贺堂抬手让弓箭手放下弓箭,他持枪向前,在五步处停下。

“哼,要杀要剐随意,不必多言。”

何壁成爪的手卸了劲,若万贺堂多走两步,他就能出手扣他命门,可惜这人年纪轻轻,却这样谨慎。

万贺堂对何壁的挑衅无动于衷,“我欣赏你的实力,弃暗投明才是正路,羊孝王莫说君主,连枭雄都算不上,忠于这样的人,实在委屈。”

“你又好的到哪里去?”何壁冷笑出声,“王爷他姓沈,而你们才是叛国逆贼!”

“受尽皇恩,居然谋逆,猪狗不如,不得好死!”

“将军,他既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如杀了了事。”

副将听不下去,做势要杀了他。

万贺堂摇了摇手,甚至还能笑出来,“何壁,记住你的话,你要是自戕,我就将羊孝王砍成肉段,全了你们主仆之情。”

“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他冷漠地看了何壁一眼,一脚将何壁踹倒,在何壁的挣扎之下用枪杆抵住他胸膛。

“你该庆幸你自己有那么两分本事,否则你以为你有和我叫嚣的机会?”

何壁只感觉自己的胸膛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惊诧的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不得不感叹万家个个都是怪物。

“我想你不会想要知道激怒我是什么样的后果。”他的枪尖划到何壁的手腕,只要轻轻用力,脆弱的手筋就会断裂。

“我知道你不怕死,只可惜你没能在兵败之前死了了事。”

他锐利的目光能将何壁的心底看穿,“你也不甘不是么?”

被恩情所累,只好效忠于羊孝王,可他的眼中并不是可以赴死的坦然。这样的人并非没有劝降的可能。

他继续刺激着何壁,为后面皇上出马做铺垫。

被人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戳破,何壁用他的愤怒来掩盖他的恐慌。哪怕战死他也能做个忠义之人,要是成了降将,他要被人耻笑一。

可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自杀呢,他在等什么……

“把人绑好,带下去,要是反抗激烈,直接打晕。”

万贺堂不去看何壁那张纠结的脸,撤下踩在何壁身上的脚。

接下来要争分夺秒,不知道他和叔叔谁会先到京城。

香曲被破,北面所有的险关被逐一攻破,万贺堂的逼近速度远超众人的预料,就是万迟默也没料到。

他这边打的艰难,之前皇上的调度还是起了作用,地方厢军层层阻碍使得他的前进步伐被一拖再拖。

万贺堂过早的选择了廉王,致使其他藩王对于万家的敌意更加明显,特别是东南一带的藩王本就佣兵自重且实力不俗。

而他一向假仁假义惯了,为了维持自己原本的声誉,也为了能在接下来的皇位中夺战中拔得头筹,他必须获得世家大族的支持。

在他的一番许诺中,他总算能带兵北上,堪堪跟上万贺堂的步子。

两方大军一南一北将京城包围,若不是京城封闭,有些大臣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逃亡了。

万贺堂过境带来的是一场真正的清扫,任何人都不能免俗。宛若阎王化身,在他的死簿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他是一把极其锋利,指哪打哪的枪,操纵他的主人隐藏在暗中,几乎无人知晓。

他最近实在太过锋芒。

京城众人早已做好了城破准备,京军两大银将京城环卫,其中不少人都曾在北疆跟万贺堂上过战场。

不论京城内部有多人心惶惶,城外三军对垒也着实让人惊了眼眶。

本该上下一心的万家不知什么缘由竟然起了矛盾,似乎是为谁先进京城有了冲突。

万迟默连发三封信全部被万贺堂置之不理,万贺堂甚至有意无意的卡着他继续行军的路。

两边虽都打着万家的旗号,可忠心的并不是一人,兄弟俩阔别太久,就连将士也各有所属。

这样的变故是万迟默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会在进京之前,自己的好侄子对自己翻脸。

他的优势在离开了东南之后不再明显,万贺堂毕竟在京城待了许久,从各方各面都更有优势。

他不想自己做的一切,为他人做嫁衣,哪怕那个人是他的至亲血脉也不行。

他打算按兵不动,等侄子和京军先起冲突。

可他没想到自己才是被两方盯上之人。

万贺堂此时距离京城只有一百里之远,隔着山头能看到京军驻扎的营地。

他盘腿坐在帐中,手边全是各种各样的投诚信,一并送过来的还有各种奇珍异宝。

“看来他们都押注你能赢。”

沈祁文把玩着羊脂玉雕龙,“眼光倒是不错。”

“他想隔岸观火,也得让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万贺堂轻笑,他的好叔叔还真将他当做了探路的棋子。

离京城越近,双方越是谨慎,谁都不敢轻言妄动,万迟默沉得下心,竟然真愿意在后方驻扎待着。

“可让京军与你做戏,”沈祁文提议,“最后一步了承均。”

万贺堂想了想,随后有了主意,神色坚定道:“我知道。”

沈祁文郑重的承诺:“我会为你正名。”

他背着远比叔叔还要多的恶名,早已从所谓的良将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贼,恶言恶语不断。

“皇上知道的,臣不在意这些。”

当他选择走上了这条路,他就做好了被万人唾骂的准备。

“他要见你,你去不去?”

“当然要去。”

万贺堂也打算会一会他的这位叔叔。

双方将会面的位置选在了诏道,这个地方四面皆通且位于两军的中间,是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地点。

万贺堂与万迟默各带了亲信而来,在距离长风亭三里的位置停下,只带一名亲信赶往长风亭。

万迟默到的更早,来人脚步不停,万贺堂的衣摆映入自己眼中。

他先笑着开口道:“坐,喝茶。”

万贺堂坦然入坐,将头盔放在一边,并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杯茶。

万迟默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收起笑容,“怕我下毒?”

“那倒不会,”万贺堂微微仰头,身姿舒展,悠然开口道:“叔叔不会那样没品。”

“咱们两军合营就能攻入京城,一如我开始所说,算是顺利,你父亲他。”

见叔叔还想试探,他勾起唇应道:“确实只剩一步之遥,不过叔叔,你是想做王侯还是想坐皇位?”

“承均!”

看着叔叔那张惊愕的脸,他突然笑了,可是笑容给不到人丝毫的温暖,而带着一股冰凉的压抑气氛。

“还是说叔叔废了这么多功夫只是想继续做个东南王。”

“所以你是要和叔叔兵戈相向么。”

“怎么会,”万贺堂似乎对对方的话很意外,他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要不是叔叔相救,我还在皇陵中呆着,我怎么会亏待叔叔。”

方葛立在万迟默身后,原本沉默无言的他闻言展露笑容,“万家齐心协力才能无坚不摧。”

“是这个道理,”他点了点头,“所以叔叔会让我的吧,我若登临皇位,必会将东南三府赠给叔叔,叔侄相辅多是一段佳话。”

叔叔表情表情凝固,犀利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但他毫不畏惧,微微倾身道:“这不是叔叔一开始承诺的吗?”

万迟默这下真沉默了,这种沉默包含着怒火,可他只是压抑过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锋芒毕露,得罪了世家大臣又屠戮藩王,不得老臣之心,进京也会阻力重重,你就如此有自信?”

看侄子那副依然自信的笑容,他带着一种劝诫的意味,“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几乎是在明言他自大。

单从双方兵力而言,万迟默本就手握二十万大军,又有大郦支持。万贺堂是卡住了他进京的路,可他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夹在京军和东南军的包围中。

“若叔叔也想做一做那龙椅呢?”

万贺堂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就没得谈了。”

“万小将军,不如听我一句劝,”方葛打起了圆场,“这样做只会腹背受敌,将军您是不在乎,可那些将士们呢,您也一点也不在乎么。”

这句话包藏祸心,几乎明指他对将士的性命毫不放在心上,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要不是左立知道自家有一个大杀器,也要被方葛的话动摇了。

“您与都统僵持,受益的只有京城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难道将军还看不清吗?”

他又退了一步,主动递了个台阶道:“定是最近有人使阴谋诡计,就是为了离间你们叔侄,将军可不要中了圈套。”

“所以你要我让路?”

万贺堂似乎真把这话听了进去,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仿佛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让路,是共进。”

第162章 各凭本事

在这场对话中万迟默显然要沉稳许多,这样的答案看起来似乎是双赢,可进京之后呢,难不成各凭本事?

万贺堂笑道:“是我误解了叔叔,我还当叔叔有了儿子就看不上我这个侄子了。”

“怎会,”万迟默听出对方的意思,主动承诺道:“问琛他如何与你相比。”

“有了叔叔这句话,侄子就放心了。”

万贺堂拿起桌子上那杯茶一饮而尽,将空杯子展露给对面。

“我先行一步,为叔叔开道。”

“为的就是这个。”万迟默冷笑两声,随手将那杯子扔在一旁的草丛。

问琛的出现虽稳了自己,却激起了侄子。

“好在此番也算顺利。”方葛笑道。

万迟默皱眉不赞同方葛的话,“你觉得一个人的野心会被两三句话扑灭吗?”

“他只是想和我同时进城而后各凭本事。”

他背手遥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金灿灿的龙椅仿佛近在咫尺。

“那要不要?”方葛给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你提前准备下去吧。”

一山不容二虎,他不可能留一个身强体壮的侄子为自己添堵,更不可能将人放出去自立为王。

啊,真是一条相似的道路。

比起方葛的圆滑,站在万贺堂身后的左立则是一直沉默着。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万迟默,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

已经看到了既定的结局,他对于万迟默的心情犹为复杂,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才没表现异常。

若是万老将军知道自己唯一的弟弟在死亡的道路越走越远,只怕也会异常悲痛。

而万贺堂呢……

万贺堂明显感受到身后注视的视线,但他表情淡漠,看不出半分伤心的样子。

并非他更沉得住气,而是他的痛苦与纠结早都先于他们承受过了,目前作为定神针的他不能有半点异常。

“因为你沉稳我才带着你的,消化好情绪,别让人看出来。”

万贺堂脚步一顿,折返回去,嗓音低沉,拍了拍左立的肩膀以做安慰。

他的眼神饱含深意,左立会明白他的意思。

这场交谈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

万贺堂和万迟默达成了初步的同盟,他带着自己的军队撤到白守仓,给万迟默腾开了位置。

也是这一次,他看到了跟在叔叔身边的白问琛,他骑着马,皮肤变得糙了许多,与初见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双漆黑的瞳孔变得坚定,更有一种燃起来,升腾的恨意。

而他的婶婶却没有留守东南,冒着危险跟在行军队伍中。

二者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后匆匆离去,万贺堂拿着枪的手因用劲蹦出了青筋,不知情的只当他不甘。

没有办法,北疆不像东南,不能那样肆无忌惮的将所有的兵全部带走。而万迟默不同,他几乎带上了大半身家。

不过三天,万迟默就敲定了攻城的计划,先是派人游说,又捉人把柄买通引诱。京军那边他不好伸手,便希望万贺堂这能出一份力。

他想让自己去劝说旧部,特别是煽动青杆军让其做内应。

作为交换,万迟默是这场攻城战的主力。

既然能保存自己实力,万贺堂无有不应,但他没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说先接触一番。

曾经的旧部早被打散在京军各处不成势力,京军虽管控极严,但也并非铁桶一块。

万迟默将自己在京军中的内应分了几个给自己,说是帮忙传递信息。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监视,可他没有推拒的理由。

沈祁文拿到名单,才知道万迟默的钉子埋得有多深,眼含深意将那几个名字记住。若不是万迟默主动暴露,他永远不会发现这几人。

他冷冷开口,“真是辜负皇恩……”

想起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和规规矩矩的做派,他不由得攥紧了手。

识人不清,竟然将这样的人提到高位。

“只是早有异心,与皇上无关。”

他的手被强制打开,展平,他侧头回望,眼中还带着淡淡的怒意。

“以其之道还其之身,并非不能利用。”

京军这下就热闹了。

万贺堂的确按着万迟默的意思去联系自己的旧部,能进入青杆军的无不是兵中翘楚,进入京军后也都得了个大小官职。

他的信在内应的帮助下送到了自己旧部的手中,表面上看着一样,但有些人收到的却暗藏密令。

尽管如此,回应他的也是了了。

得到这个结果,万贺堂属实有些意外,“皇上在归顺人心上真是厉害。”

有些人似乎是对他这个旧主感到愧疚,还递了信出来表示爱莫能助,更有甚者还将自己批评了一番。

沈祁文接过,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气,他们出乎意料的忠心让计划的进行受到阻碍。

“淳于山明明收到了我的暗信,居然也置之不理。”

能够让他送出暗信的,无不是与他出入死相互信任的兄弟,当他道明原因后,淳于山竟然将他拒了。

沈祁文分析道:“许是他为人谨慎,怕你诈他。”

万贺堂如今的反贼形象深入人心,除了无脑拥护者,谁会相信他竟然早早与皇上合谋布置一切。

“他确实多思。”

万贺堂应后,又道:“不要紧,也是够用了。”

万迟默本就对自己提防,这样的情况反而能够取信于他。倘若自己一呼百应,反而让人疑窦丛。

最后的大战一触即发,万迟默拿着从大郦送过来的远望镜,迎着风,立在崖头。

廉王被拉到帐前鼓舞士气,在呼和声中他差点软了腿。

万迟默拔出旗杆扔在桌上,那是左行军的阵旗。桌上是一个仿真沙盘,包含京城以及那六个隘口。

先攻东华隘,那个地方相对平缓,镇守的兵力也多。

另一支旗也被扔出,直插安固隘,这个隘口位于西北方,只做骚扰随时可以支援其他关口。

一道道军令被传递出去,他手下大将均领命出行。

“拔旗者官升二级,先登者官升三级!”

奖赏让人眼红,也极大的激起了将士的激情。

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让他们对京军的实力造成误会,当真正拼杀在一起后,他们才知道能被皇上放在京城的最后一道守军并非无能之辈。

“都统,北通隘兵力告急,请求支援。”

“都统,东华隘请求支援……”

“都统……”

京城是根难啃的骨头,但这硌牙的程度还是超过了万迟默的想象。

“承均,你得带人去东华……”

“东华隘重兵镇守,骑兵也无甚发挥,我去北通隘。”

万贺堂直接拒绝了万迟默的要求,东华有神机营的火炮镇着,是最难的隘口,他不可能带着自己的人送命。

万迟默无奈,只好给东华投了更多人进去。

万贺堂虽派人去北通隘,却并没让他们真的拼杀,而是借着骑兵快速行进的优势绕过北通直抵西侧。

“承均,你的人呢?!”

由于人迟迟不来,一直维持着好脾气的万迟默也忍不住的吼出声,质疑之声响起,面上带着浓重的怒意。

那些在残酷战争中死去的全都是自己的兵,他就是再冷漠无情,也架不住这样的消耗。

“叔叔,您也许指挥水战无往不利,可这一战,你应该听我的。”

万贺堂将沙盘上的旗子重新挪了位置,从上方看去,又是另一种景象。

“你故意的!”

万迟默立马回过神,不是质问而是肯定!刚刚不说,看着他的兵陷入泥潭挣扎,没先攻入京城反而开始内讧。

“怎么是我故意的,这决策不是叔叔您自己下的吗?”

想要先攻下东华隘的是他,又想要保存兵力的还是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的存在终究是让这位大都统犹豫了。

也就是这短短的犹豫,就酿成了现在的结果。

“京军并非空架子,叔叔太过轻视千机营了。”

经过千机营日夜不停研究出的新型火炮果然有莫大的威力,在城墙上犹如巨兽,一炮炮的将进犯之人打退。

但万贺堂很清楚这新型火炮依旧有不可忽视的弊端,使用过久会使炮膛过热,甚至自毁。

可这并不影响他继续恐吓叔叔。

这种同盟本就比纸还要脆弱,万贺堂站起,轻松惬意道:“不妨和侄子赌一赌,谁先进京?”

“你!”

他无感于其他人的怒视,只在他们气愤的眼中离开营帐,临走前他与站在靠外侧的那人对视一眼,双方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回是各凭本事了。

万贺堂把位置让出来何尝不是想让万迟默打头阵。但万迟默没得选,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万家依旧坚不可摧。

他必须速攻,不能再拖。等外人品出他们之间的龌龊,腹背受敌就麻烦了。

“真是个大大的蠢货!”

万迟默怎样评价自己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这场赌局他没有输的可能。

他仅仅带着三人,骑上赤云向西侧奔袭。他降低重心紧勒缰绳,神行数里。

一边主动东侧,一边选择西侧。两方似乎在较劲,谁赢了这场赌局,谁就登上了皇位。

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本该是一场残酷的厮杀,但对峙的紧张气氛在万贺堂拿出了龙纹玉佩后彻底消散。

他身批战甲,骑着马儿在阵前高举右臂,上面赫然是皇上的贴身玉佩。

“见此玉佩如见皇令,还不速速开门迎我进京。”

“统卫,这!”

立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叛军的林统卫眯着眼,身体前倾,似乎想要看清那枚玉佩的纹路。

这玉佩不该在皇上身上吗,怎么会在万贺堂手中,难道说皇上并未失踪,是万贺堂控制了皇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玉佩是皇上亲手交给万贺堂的,在他眼中万家的人均是叛贼。

见他不信,甚至命弓箭手拉弓。万贺堂高声呵道:“你是要违抗皇令?”

“违抗皇令?”林统卫冷笑一声,怒骂道:“我劝你放了皇上,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眼看箭雨下落,沈祁文掀开架帘,冷冷上望。

在林统卫震惊的视线下开口吐出两字,“开门!”

第163章 抢先进京

在探子不可置信的汇报中,万迟默不小心摔掉了手边的旗子,他瞪圆了眼,厉声让其重复一遍。

“都统,万将军那先破了西风隘,进京了!”

亲信和幕僚也是哗然,表情没有比万迟默好到哪去,他们这边还在僵持,那边怎么就这么快破了城。

不会的,他自我安慰着,也许是主力都在他这边,西侧破了口子,京军一定会回防。

届时……

届时个屁!

万贺堂那边先入京的消息确实像是点燃理智的最后一把火,他怎么能愿意自己十几年的筹谋给他人做嫁衣!

他一边派人去西侧,一边加大了攻城的力度,可他发现对方似乎也加大的守城的兵力。

那兵是从哪来的?

当然是从西侧调过去的。

万贺堂的到来不仅没能让京军损耗,反而代替了西侧的守军,减轻了京军的防守压力。

沈祁文换上了自己的皇帝服饰,威严地坐在上堂,林统卫低着头,像个等待训话的鹌鹑。

侍卫统领先一步进皇宫重掌禁军,同时也将病倒在塌上的徐青带过来。

他不必事事出面,就得要徐青代他传话。

徐青整个人消瘦极了,脸颊凹陷,眼神无光,见到皇上的那刻他几乎是跪扑在皇上脚边,比起声音,先流下的是眼泪。

沈祁文俯下身,拉着徐青的胳膊,嘴上责怪,面上却温柔,“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皇上,您没事就好。”

想问的,甚至恐慌的都化作泡影,那些收不到的信也跟着消散,此刻只有庆幸。

还好,还好皇上没事。

天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么担惊受怕,宜安王进京时他差点撑不下去,后面来了又走去了多少藩王,可听不到皇上的一点消息。

特别是万迟默起兵,他彻底没了希望。

他怕,怕皇上真折在东南。

徐青想掏帕子擦脸,却发现自己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又不能放着皇上的面用袖子去擦,怕恶心到皇上,只好低着头。

什么东西盖在自己头上,他疑惑的用手去摸,摸到了一方素帕。他顺着方向抬头,正看到了万贺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赶快收拾好自己的面容,低声道谢:“谢过万将军。”

“不必。”

万贺堂对皇上颔首示意,不打扰这主仆叙旧,手下的人来报,白问琛带着人马过来了。

他挑了挑眉,叔叔可真会派人,他信任不过别的,就让自己的儿子过来。

大步流星的前往城墙,漆黑的砖上有火炮擦过的痕迹。此刻场景再现又位置互换,他站在林统卫的位置俯视着骑着黑马的白问琛。

白问琛带的人不多,更多是来试探自己的意思,面对自己这个便宜堂弟的叫门,他忽得想起在箜山的过往。

此时的白问琛与当时的他判若两人,据他所知,在那之后白问琛再没回过白家,把自己的妹妹也送往别处。

“开门,让我的好堂弟进来。”

万贺堂一声令下,下面的人无有不应。在白问琛等人的等待中,紧闭的城门被拉开。

“少都统,怕是有诈。”

如此轻易就大开的城门没能让他们有丝毫欣喜,反而像一张猛兽的巨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白问琛沉着脸,马儿不安分的左右踢踏,他摇了摇头,果断道:“进。”

他一人当先,其余人也只能跟上。

万贺堂静等,直到瞧见了自己的这位堂弟,他挂着笑容,欣赏地走过去,手上没拿任何武器,甚至连保命战甲也没穿。

“好胆识。”

走的越发近了,白问琛皱眉,他真不怕自己给他捅个对穿。

究竟是谁胆子更大……

“堂哥。”

白问琛出声叫人,看堂哥这样,是把京军彻底打退了?

但他看四周并不乱,没有任何的血迹和尸体,堂哥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中涌现了一个巨大的怀疑。

“来坐,不必那样紧张,我还能如此丧心病狂对自家人下手吗?”

万贺堂坦然的接受下面人防备的眼神,“你们也可以回去报信,想走就走。”

“堂弟,”他坐姿随意,拿起手边的酒盏喝了一口,“叔叔想要怎么做?”

“父亲他想从这借道。”白问琛说完连自己都不信。

万贺堂闻言哈哈笑出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眯着眼,“这场赌局他输了。”

“既然输了,我给摆两条路,第一条,解兵进京,第二条,回退东南。”

“不可能!”

还没等万贺堂说完,白问琛带来的人率先出声,白问琛同样不满意,他势必要进京,毁了宗庙为母亲报仇。

“有你说话的份吗?”万贺堂陡然发难,气势倍增,“堂弟,不如我们谈谈。”

白问琛压下手下的人,怕他们鲁莽激怒堂哥,“我去去就回。”

“你不怕我扣下你?”万贺堂问道。

“堂哥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澜%%

听到这个回答,他笑了,然后突然冷淡,完全不留情面,“那是对其他人,在我这不做数。”

手指轻敲太阳穴,表情危险,逼得白问琛后退两步。

“所以堂哥叫我来只是为了恐吓我么?”

“当然不是,”他拿出一个面具,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我只是不忍心你活在虚假的仇恨里。”

将面具拿起,缓缓的扣在脸上。

“这下想起来了吗?”

……

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在里面聊了些什么,但却看到白问琛出来后神色恍惚。

“怎么样,”手下的人率先安慰道:“若是他说了什么,少都统不要放在心上。”

“你觉得他会和我说些什么!”

白问琛突然发怒吓了大家一大跳,可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软下态度道歉道:“抱歉,我激动了。”

“堂哥想要和父亲划江而治,我得回去和父亲谈一谈。”

“咱们能出去?”

白问琛目光灼灼,不知在想些什么,“堂哥说这是他的诚意。”

“比之前要耐得住性子了。”沈祁文走到万贺堂身边,有些感慨。

刚刚自己的出现给白问琛不小的冲击。

“人都会长大。”

万贺堂侧身,“他这样才有了几分万家男儿的模样。”

心中的仇恨是支撑白问琛走到现在的力量,他失去的母亲,断离的白家,可笑的身世。而这一切全都是这个男人造成的。

万迟默没有关心儿子是否疲惫,是否受了什么伤,他张口的第就是,“承均那边怎么说。”

他冷着脸将堂哥交代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看着父亲陷入了沉思,他的拳头在嘎吱作响。

他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不愿相信。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完全是对待下属的态度,白问琛没说什么,心更凉了半分。他以前忽视的那些细节通通浮现在他心中。

认祖归宗时杜夫人那复杂的表情早就提示了他母亲的死,可那时的他只有痛苦与仇恨,完全没有在意。

要是早一点……

“少爷?”营帐外的果儿愣住。

“杜夫人在否,我想见杜夫人一面。”

“啊,夫人刚歇下,少爷是有什么要紧的……”

她的回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双猩红的眼吓到,又改了口风,回道:“我去问问夫人。”

杜欣雅的营帐布置的十分细致,和其他人的比起来天壤之别。杜欣雅正坐在桌前,对着那串红珊瑚手钏发呆,果儿一进来看到这些,知道夫人又在想小姐了。

“夫人,少爷求见。”

杜欣雅回魂,听到少爷两字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以往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来找她。

“不见。”

“可少爷他看着十分急切,那眼睛都红了。”

“与我何干?”杜欣雅不想理会,他有什么急切的事要对自己说。

“是,奴婢这就回绝少爷。”

杜欣雅小心的将手钏放进盒子里,表情有些落寞,可突然想到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叫他进来。”

快要踏出营帐的果儿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转变心意,她低声应了一声,对上那张焦急的脸,抬手请道:“请进。”

白问琛快步走了进去,虚虚一拜道:“夫人。”

他不喊杜夫人为母亲,杜夫人这也从没将自己当过儿子。他们彼此都不需要,就一直维持着如此分的称呼。

杜欣雅坐的优雅,挺着背,打量着自己的这个便宜儿子,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每一次见面都不太愉快。

“找我什么事。”她不屑于维持那慈母的模样,又因为白问琛的身份说话也刻薄。

“夫人,我只想问一件事。”

白问琛仰着头,眼中血丝浮起,声音都有些颤抖。

杜欣雅也跟着严肃起来,让侍候的果儿出去,营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她停了许久,久到白问琛忍不住再度开口时,她才出声。

“问什么?”

“我母亲是不是万迟默杀的。”

此刻他连父亲都不叫,那昂头倔强的样子倒是和初见时有几分相像。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颤抖着让自己放过她母亲。

杜欣雅敛下眸,勾起一抹浅笑,“谁告诉你的?”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

“哈?”

杜欣雅微抬下巴,心中升起了一抹复杂的情绪,如今她说不上对白问琛是恨是怨,此刻的他只是一位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如果你不相信你只会觉得可笑一笑了之,你既然来问我,心中就有了答案。”

杜欣雅这样说,“带着答案来求证会让你的心好过一些吗?”

几乎是肯定的答案让白问琛再也支撑不住跪了下来,双眼含泪,心中绞痛。

杜欣雅同样抚上了胸口,“是你父亲害了我们所有人,害了你母亲,同样害了我。”

她扯着唇,笑的苦涩。

当她的丈夫能狠心杀了闻夫人时,她就知道在丈夫的心中没有任何人比皇位重要。

而她的女儿,到现在也不知所踪。

他以为他能瞒得住,可是她的女儿呢,不是说接出来了吗,为什么迟迟不给她任何消息。

她没有对白问琛坦白,没有告诉他,他母亲的死也有自己的一份。她想看看,这份仇恨转移给万迟默,会发什么。

爱意转化为恨意,要比过去更加猛烈。

白问琛垂首,骨头被捏的噼里啪啦做响,与堂哥相见勾起了埋藏在心里的回忆。

他原本只是想像父亲一样,做好白家家主,守护箜山,他原本有那么美好的家庭,有爱他的母亲,有可爱的妹妹。

可现在,他失去了一切。

连姓氏都不能保有。

他的母亲因为和万迟默的过往没法葬在白家,也不被万家接受。

就这么孤零零的埋在箜山脚下。

这一切都是万迟默害的!

想到堂哥,想到黄公子,他又忍不住放声大笑。万迟默也有被人耍的团团转的一天,他要看万迟默如何收场!

他刻意隐瞒了皇上的信息,就如同沈祁文一早预料的那样。

第164章 困兽犹斗

对于现在的局势,听从万贺堂的提议,退回东南做东南王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他不仅能拥有成阳府,九江府和奉安府同样归属于他。

可他不甘心止步于此。既然如此,那就开战!

这场令人揪心的战争终究还是在两人失败的谈判中开始了。

万迟默投入了自己所有的兵力,打算主攻西侧。大郦那边的士兵穿上大盛的服饰混到军队当中,还有不断赶来的粮草。

要打持久战了!

但万贺堂不想拖的太久,他要速攻。

因此他一改策略,让何壁守城,自己则是带人出去。

与此同时,原本在东南钳制万迟默的武和正也带着自己的军队包了过来。

万迟默还不知道自己和他的大郦伙伴要被一锅端。

久攻不下,万迟默也见识到了何壁的能力,万贺堂在一边的游记骚扰也整得他身心俱疲。

也不知道万贺堂是有意无意,攻击的那侧正好是大郦支援来的士兵,他自己这边却没什么损失,活像是他们万家故意对大郦做局一般。

大郦王室已经开始给自己压力,原本许诺出的东西又增加了些,甚至连沿海六县都划了出去。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万贺堂怎么能和京军结盟对付他,他们本该有一场恶战才是。

不停出现的意外让他的心情更加暴躁,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够让他丧失理智。

万贺堂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他频繁在晚上出动,不停传来的军报让万迟默彻夜难眠,他的头痛症越发严重,在方葛的劝说下只能暂时休息调养,将部分指挥权转交给方葛。

方葛则改变了一开始的打法,他决心不管万贺堂那烦人的苍蝇,全力攻打京城,届时万贺堂自然会带人回防。

如今各个隘口都有他的人,万贺堂出来容易回去就难了。他要射杀万贺堂,反正罪名都让他一个人背着。

商讨了一番,大家都无异议。方葛让众将士好好休整一番,明天开启最后的决战。

他并没有孤注一掷,也准备好了退路,实在不行就退回东南休养息,自立为王。

他相信没有他们这个对手以后,万贺堂和京军必会翻脸,届时就是最好的机会。

都统就是表现的太过强势,这才让两个弱者抱团。

万家的军旗一望无际,底下的士兵们均表情肃穆做好了攻城的准备。

他们不知道上面的交涉和大人们的私心,他们只知道顺从军令。

万迟默还是强撑着身体出现了,他的出现让士兵们沸腾起来,争相恐后的表现自己的忠心。

他轻笑安抚,说了好一番振奋人心的话,更让他们热血沸腾。

沈祁文就站在城墙上,下方看的一清二楚。那些本都是他大盛的子民,如今却要挥刀相向。

何壁站在他身边,弯着腰恭敬极了,见识过真正的天子气势,羊孝王就像一根路边的野草。

“城中已布局完成,各个隘口已经准备妥当,臣一一检查过了。”

“不错,”沈祁文点了点头,“待此事毕,朕要好好奖赏一番。”

何壁劝了劝想让皇上回去,一会厮杀起来,全是断臂残骸,怕冲撞了皇上。

而沈祁文轻扫一眼,何壁立刻不说话了。

老天似有所感,召集了乌云遮盖了天空,灼热的阳光散去,穿着重重铠甲的将士感到了一阵轻松。

身旁泛起硝石的气味,虽刺鼻也让人清醒。

风吹动两方人的心,两边默契的同时下令,随着一声炮响,彻底拉开了序幕。

万迟默那边经过这么多天的试探也发现了那炮的弊端,只要拖过三炷香的时间,这所谓的守城神器将会彻底报废。

但那炮是实打实的,每落下一次,就有一片的士兵倒下,在旁边留下了个大坑。

他们此刻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存在,不容后退只能前进,他们只能用那根胡萝卜吊着自己,给自己无限的力量。

火炮是好用,但是换弹总要时间,有弓箭手配合,能穿过炮火来到城墙边只是漏网之鱼。

这时就要面对第二道考验,由于炮火的原因,云梯运不过来,只得人力爬墙,头上的石头火油不断,别说上墙,就是活命都是难题。

但这只是第一波。

人命在残酷的战争中犹如碾在车轮下的灰,一条条命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就倒下,再也没了气息。

万贺堂那发现自己进不去后索性就不进了,他在外面骚扰,同时等待武和正那边的人来。

快了,就是今天。

这是时间争夺战,比起西侧,其他几侧的攻势要小得多,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控制住各隘口的士兵,不要为主战场添乱,同时找准机会,登城!

卞良才守着的正是南侧。

他没有让自己的士兵贸然出击,而是带着人在一边等着。

他说自己是在等一个机会,可下面的人并不知道他究竟在等什么。

他抬头远看城墙,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人头。

西侧的大战早已开始,可他们依然按兵不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远远过来的一队人马。

“将军,那是!”

为首之人越来越近,他们也并不陌,那不是万贺堂吗?

他竟然如此大摇大摆,简直挑衅过甚。

底下人立刻掏出了兵器,更有甚者已经拉开了弓,箭头直指来人。

“卞将军,好久不见。”

万贺堂端坐在马上,凝视着着下方有一些粗糙疲惫的卞良才,嘴上噙着一抹笑,举手投足肆意轻狂。

但令人奇怪的是明明该是敌对的两人却并未剑拔弩张,反倒是神态平和,如同重逢好友一般。

“勿动。”

卞良才摆手示意,向前走了几步,仰着脖子,将长戟插在地上。

“你来了。”

“我来履诺。”

万贺堂翻身下马,手脚麻利极了,腰间的佩带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起伏,从马儿的鬃毛中滑过。

诺言?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将军背叛了都统,和万贺堂搭上线了不成。

“杀了你!”

有一男子莫约十六七岁,身高七尺,拿着刀冲了过来。

万贺堂手中没有武器,面对这一突发情况,卞良才暴怒,想要回身去挡。

那男子却像疯了一般,持刀捅了过去。

万贺堂只微微侧头,眼神犀利,双臂向上一抬又化掌为抓,锋利的刀头险险擦过他的耳畔,他双臂用力向上一挑,刀柄打到了那人脸上。

“啪——”

打脸声让众人先一愣,又爆发出不受控制的嘲笑。那男子怒极,想挥刀再刺,却被一脚踢摔在地上。

万贺堂用靴子踢飞了那柄长刀,那男子追着去看,却被带着十分力量的脚压住了胸膛。

快要呼吸不上,他的脸都憋成了青色,双手不断的扒拉着万贺堂的小腿,死命挣扎。那脚没有任何放过他的意思,一点点向上,压到了他的脖子。

那人似有话要说,却因为呼吸不畅只能发出“赫赫”的声音。

像是吸引了万贺堂的好奇,他附身去听。却在那人暴起之前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无情的踢到那人脸侧,牙齿混合着血沫飞了出来,一瞬间半边脸肿的像猪头。

他轻扫了卞良才一眼,眼中还有未褪去的杀意,他僵着脸将靴子在地上擦了擦,像是嫌弃上面的血迹一样。

卞良才知道那是万贺堂让自己去处理此事,他感谢的低了下头,随即走到那男子面前,语气冰冷。

“谁让你动手的?”

“万贺堂背信弃义,您应该杀了他。”

他嘴里吐露着含糊不清的话,要仔细分别才能听出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卞良才倒是不嫌脏,半蹲下来捏住对方的脸颊,因为正好碰到了伤口,能听清对方抽气的声音。

“需要你自作主张么。”

他不再管地上半死不活的那人,而是站起来对那些心中各有猜测的手下沉重道:“事到如今你们应该有所猜测,没错,我是投靠了万将军。”

“只是这不能叫做背信弃义,因为背信弃义的另有其人。”

“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您?”

手下人抑制不住自己的疑问和不解,在他们看来,卞将军是最忠心耿耿之人,如今在死关头倒戈定然有什么原因。

他手下的人并未埋怨而是不解,卞良才心中升起了感动,不是所有人都像万迟默一般,可以为了那虚妄的功名杀了忠心之人。

他想到他的挚友,表情凝肃,眉头紧皱,就连声音都透着恨,他开口道:“飞星并非因山匪而死,杀他的人正是万迟默!”

“什么?!”

底下的人中有些就曾是白飞星的将兵,因七零八散又被卞良才吸引了过来。

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比起恨更多的是不可置信,都统怎么会杀了飞星将军呢!

“都统那样悲痛,又那样信任飞星将军,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了飞星将军啊。”

“是啊,将军,你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

“在飞星死后我一直不愿相信他是被山匪所杀,他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进不了他身,就连我也打不过他,这样的死定是有蹊跷。”

“因为怀疑,我一直在调查,这才发现了何连岳的问题。”

何连岳正是飞星的副手,而现在已经成功取代了飞星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因为飞星不愿和万迟默同流合污起兵谋反,就被都统命令何连岳暗害飞星,飞星身上的伤口分明来自何连岳!”

又想起了好友的尸体,想到那苍白的面容,他不禁红了眼眶。

底下的人也信了大半,可他们实在没想到都统竟然能狠心至此,令人心寒。

“可笑何连岳胆小如鼠,我只派人恐吓几回就透露出埋刀的地点,那刀被土所污,但仍能看到上面干涸的血迹……”

“所以,是我主动找的万将军,我要为飞星报仇!”

卞良才目光沉沉,“当然,你们要不愿意,我会将你们绑在这,若是我输了,也不连累你们。”

“将军说的什么话,将军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们怎么样都要跟着将军!”

“是啊将军,飞星将军这般惨死,怎么也要杀了罪魁祸首为将军复仇。”

卞良才看到手下都愿意同自己一道,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大喊一声,“取酒来。”

自己先喝了一口,就提着罐子将清亮透明的酒液尽数撒在地上。

“飞星,我这就为你报仇,让他们的血为你祭奠,你且看着。”

其余人都严肃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多是羡慕。

像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过活之人,若是他们身死,也有这样的兄弟为自己报仇,该多幸运。

可是就差一步他如何能放手,论兵力,论财富,万贺堂样样不及自己,他的这些将士们也不会允许自己就此退缩。

第165章 众叛亲离

“可惜没能和他比试一番。”

万贺堂夸了两句,他没见过白飞星真容,却也听过他东南第一猛将之名,今日看来,其品性不错,不然不能引得这么多人愿意为其出入死。

“他打不过你,”卞良才苦笑两声,“他太过刚直,迟早会让您寻到破绽。”

万贺堂打仗虽然同样勇猛,可他会变通,也会用诡计,这样的人是无敌的。

而白飞星明知道万迟默将那样私密的事告知,可他却不愿意伪装顺从,这才被都统杀了了事。

如果他能像万将军一般,哪怕假意……不,如果是这样,他就不是白飞星了。

卞良才定下心神,不怪飞星,不怪任何人,只怪那罪魁祸首万迟默。

那个想要刺杀万贺堂的之人听到那些话后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所有人都没管他,只将他一个人留在那。

没过多久就被南侧隘口的官兵绑了回去,放在地牢控制。

卞良才这有七千人左右,万贺堂出来时只带了一百三十八骑兵,回去又带了这么乌泱泱一大群。

真是该说万贺堂好本事了。

远远的就有传令兵看到向西侧而来的一大群,还以为是哪来的军队,看到领头之人是卞将军,连忙上前道:“卞将军怎么来了?”

“不是都统这边传令让我支援么?”卞良才焦急的从怀里掏出竹片,分明是五寸长。

“这……”

传令兵将竹片接过来看了又看,的确是他们这边的东西,可他没听说都统有下令求援啊。

他挠了挠头,暗道不好,莫不是被谁钻了空子,他赶紧起身就跑,“我去回禀都统。”

看着卞良才睁着眼睛说瞎话,底下的人也是佩服无比,就这么逼近了万迟默的营帐,刚刚好卡住了他想要撤退的必经之道。

卞良才直接命令大家原地休息,刚刚面上的焦急无影无踪,只剩下快要了结一切的怅然。

消息先传给了方葛,方葛立刻察觉到有人假传军令,立刻把这事汇报给万迟默。

此时万迟默正半躺在踏上,头上扎满了针,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他的头疾。

听到有人进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是方葛,疲惫道:“又怎么了。”

“卞良才收到咱们的求援消息,带着人都过来了,就在三里外。”

原本半眯的眼睛睁大,一瞬间就想通了谁在搞鬼,事实上他猜的没错,只是过程和他想的大相径庭。

他静声思索了片刻,这才道:“既然来了,就让他留在这,正好要第二次攻城了。”

“是。”方葛得令,当务之急是重新设定传信之事,免得再出现这样的乌龙。

他们没怀疑卞良才,卞良才也就顺势原地驻扎。

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不是只有万迟默有探子,其他人都有,等武和正的兵快要接近八十里时,他们这才得到了这个消息。

而此时,第二波攻城已经开始。

“武和正又是怎么来的!”

明明一开始都是按着他的计划顺利进行,可自从来了京城就开始样样不顺,像是被老天捉弄一般。

皇帝不在,理应四乱才是,武和正怎么有本事带着厢军赶来。

这是什么意思,要联手对付他们么。

八十里并不远,若是全速行军只用一个时辰就能赶到,眼下不是责怪那些的时候,而是要先找到出路。

已经陷入战场的众人来不及回撤,当务之急是从南侧离开,若是被卡在中间定会伤亡惨重。

沈祁文见人有后撤的意思,立马下令道:“开城门正面应战,拖到武和正来。”

“不要管,先撤!”

若是正面对抗还要缠斗许久,万迟默有信心能正面击败,可现在不是时机,仓皇逃窜的结果就是背一路追击。

还好,还好他留了南撤的路。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庆幸,就被自家人给拦住。

“卞良才,还不让开后撤,怎么弄了这么多木头。”

不知什么时候,路上摆满了杂七杂八乱放的长木,看那断根应该是刚拔出不久。

这东西横在路上,方葛气的头大,又只能叫人先将路清开。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京军又追出来不少。

万迟默阴沉的目光落在卞良才身上许久,像是做了什么慎重的考量一般,最后移开了视线,道:“樊密,带一路人马挡住追兵。”

卞良才心中一凉,他清楚的知道刚刚万迟默是打算让自己去。

这哪里是挡追兵,这分明就是去送死。也许是看他这边装备精良,士兵的身体面貌也要更好,这才改变了一开始的打算。

樊密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二话不说应了下来。

他知道万迟默的装模作样还是骗了许多人为他送命。

只要回到东南就好了,回到东南,他们可重振旗鼓。

抱着这样的想法,所有人都没灰心,还是有无穷的动力。

樊密用命去阻拦,的确给万迟默争取到了不少的时间,可另一道人影又阻隔在他们面前。

正是万贺堂和他那一百三十八骑兵。

“叔叔,这是要往哪里去?”

来者不善,万贺堂手执长枪,横在路中做拦路虎,那一百多人却有着几千人的气势。

“你与京军联手,可武和正却要砸了你的饭碗,你有空在我这叫嚣,不如试试还回不回的去。”

万迟默是毫不留情,双方撕破了脸,再说那些假惺惺的话也无用。

“那就不用叔叔操心了。”

“你铁了心要拦我?”

万迟默紧盯着万贺堂,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闹成现在这样,两败俱伤就满意了么。

原本早该进京,原本这大盛早该改姓姓万,都被这个蠢货给毁了!

“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呵,”万贺堂自信一笑,率先应战,“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那些人是挡不住,可加上卞良才就不一定了。

卞良才突然的反水打的万迟默措手不及,卞良才早已锁定了目标,那个躲在大军中的何连岳。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有叛徒。”

“都统,先护着您出去。”

现在还来得及,可要是再纠缠一会,就真逃不出去了。

万迟默不犹豫,立即按着方葛说的,在众人的护送下突围。

这时大军一片混乱,写着万字的军旗被扔在地上,任由众人踩踏。

血污将那蓝旗染成暗色,再也不见当时的风光。

杜欣雅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杀被吓得缩成一团。

果儿想要护着人出去,可还没等她们离开马车,一具尸体就掉在她们身前。

吓得她们连连后退。

她们两个人在这恐怖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危急关头,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丈夫。

可他的丈夫在亲信的护卫下只带了白问琛走,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夫人,我带你去找都统。”

果儿虽害怕,可还想带着冲出去,在她看来只要找到都统,就能让夫人活下去。

然而杜欣雅只是冷冷一笑,尽管手依然颤抖,可她还是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放在身前,她要自救!

“属下去救夫人回来。”

“不必,”万迟默表现的心痛,却拒绝了手下的提议,“承均他不会对雅儿怎么样的。”

“一路奔波,让雅儿跟着我才是让她吃苦。”

他虽然爱雅儿,但是他不能让自己手下的大将因为救雅儿而折了进去,重新培养一个能信任得力的手下还不知道要多久时间。

雅儿一直对承均很好,相信承均不会丧心病狂。

他这样想着,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白问琛听到万迟默虚伪的话,脸上的嘲讽几乎要克制不住,这就是万迟默标榜的神情,可真是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