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心颠倒(一)
晚上的时候, 我觉得我应该和谢怀霜认真商量一下床的数量问题了。
客观原因是,谢怀霜现在自己眼睛能看见、不会自己再磕到碰到,也不需要半夜算着时间喝药上药, 我想不出来什么两个人还能睡一张床的理由了。
主观原因是,这样躺在一张床上面、呼吸都落在方寸之外的地方, 我心猿意马的时候越来越多。
“我们在这里应该不会留太久。”
我点上灯, 抬头的时候看见谢怀霜半张脸被灯火亮晃晃地衬着,眉眼显得比平时还鲜明, 墨还未干的画一样,愣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破坏神殿的娱神仪式之后,一般情况会停一日功夫,把神殿追兵引过来, 然后路上再甩掉他们。”
谢怀霜这会儿又能看清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自己耳廓,盯着我的口型,点一点头。
“去哪里?”
攥着手,我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下青州, 绕道济州, 在这里甩掉神殿, 而后……而后你想去哪里?”
灯影跳一下,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和我对视片刻,才开口:“回铁云城, 可以吗?”
我没想到会真是这个答案。
“师傅……和我提过一点铁云城的事情。”他慢慢道,“没有不信你的意思,只是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明白的。”
要是凭着我的几句话就草率地决定以后帮着铁云城做事,那才不像他了。
但是他的师傅不是那个神神叨叨的大巫吗?提起来我们铁云城, 除了说“异端”“败类”,还会说什么?
“大巫都和你说什么?”
“不是大巫。”谢怀霜却摇头,“是……教我用剑的师傅。”
我才知道还有这个人。谢怀霜低着眉眼:“神殿里面,他对我很好。但是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好像不想说更多,又问我一遍:“可以吗?”
“当然……当然可以的。”
我和他快快地解释:“我在铁云城说话还是管用的。而且你帮我改良这些兵器,到时候又帮着破坏神殿这次的娱神仪式,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足够旁人做投名状了。”
“是这样吗?”
我点头,谢怀霜就笑了:“哄小孩子吗?”
“对旁人来说这些也许的确是够了,但我的身份跟旁人……太不一样。你准备到时候有麻烦都自己顶着,是不是?”
我不说话,谢怀霜忽然凑近一点,手指从我脸颊很轻地擦过去,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激得我一颤。
“我和你回去。”他眼睛弯起来一点,深深碧色明明暗暗在灯影里面,“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到时候真的很麻烦,不要为我强求。”
“……好。”
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模模糊糊有我的一点影子。
“不强求。大不了我们还像现在这样,再找个地方住,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是铁云城的人,这件事这辈子都不会变。但我喜欢谢怀霜,这件事这辈子也不会变。
“好。”谢怀霜眨一下眼睛,“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又偏题了。我恍惚间想起来我要和他说的正事,拐回去刚才的话题。
“总之我们在这里至多也就再留五六日。”我抬手指指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你眼下也能看见、也不用吃药了,我到这里去睡。”
谢怀霜跟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皱着眉。
“睡完地铺睡椅子,你就这么讨厌睡床上吗?”
“不是,我……”
“不是讨厌睡床上,那你就这么讨厌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吗?”
谢怀霜越说声音压得越低了,说到末处睫毛一颤,目光便垂下去。我更着急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看我,我只能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上面又潦草写下来一遍。谢怀霜目光一抬:“那你到底为什么要睡椅子?”
不等我说话,他又堵住我的话头:“你说不出来?那你,嗯,就还是讨厌我,我……”
“不讨厌你,一点也不讨厌你——我不睡椅子了,好不好?”
谢怀霜面上神情立刻一顿,盯着我:“真不睡椅子了?”
“真的。”
我还没说完,却看见谢怀霜方才那点委屈神色非常干脆利索地全褪干净了,一低头瞥见他另一只手悄悄揪着袖口,此刻手指才慢慢松开一点。
他有一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盯着重新神色淡淡如常的谢怀霜,我很怀疑地问他:“你刚才……不会是演的吧?”
“什么?”
谢怀霜摸摸鼻尖,伸出来手:“看不清,你说什么?——再写一遍吧。”
*
卖梅花茶饼的那家店总是有很多人排队。谢怀霜一早就催着我快出门快出门,晚了就买不到了。
“你昨晚说要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谢怀霜此刻眼里心里全是梅花饼,“回来再说。”
之前他看不见,只能尝出来好吃或者不好吃,至于这点心是深粉色还是绛紫色、上面梅花点了几瓣,都只能我告诉他。
谢怀霜很喜欢吃这个梅花饼,总会很仔细地问我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回来,”在他右脚跨过门槛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把他一把捞回来,“你不冷吗?”
谢怀霜看起来不太服气,但还是松开自己的耳垂,老老实实接过去外衣,抖一下自己穿好。
“没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了。”趁他低头穿衣服,我悄悄说他坏话,“那怎么办,我还是最喜欢你。有这种道理吗?”
谢怀霜正在系青色的小系带,手指忽然绊了一下,打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
他扯一下自己没扯开,我怕他着急,干脆上手去帮他解,才刚碰到他的指尖,就见他触电般一缩。
这又是怎么了?
我弯一点腰去看他的眼睛,却见到他目光几乎是慌乱地到处游移。
“你怎么了?”我也慌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是……”
他胡乱摇摇头,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抬起来,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急急颤动。
“没什么。”
他匆匆转身的时候差点又被门槛绊住,我拉住他,还没开口就被他抢先,语调匆匆忙忙的,有点生硬。
“再不去要卖完了……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就这么好奇那个梅花饼吗?
我承认是做的很精巧,上面的图案说是仿着年轻姑娘的额间梅花妆。但是能让谢怀霜急不可耐成这个样子吗?
谢怀霜拉着我的手腕,脚步很快地踩过清晨的石板路,发带上坠着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我和他解释:“不会这么早就卖完的。”
他没看我,只是点一点头,脚下还是一点没放慢,婆娑树影忽明忽暗地掠过去。
他不会喜欢那个梅花饼,比喜欢我都多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的梅花饼。
其实我和他出门的时候辰时刚过了一刻,还算是很早,我估计排队的人最多也就五六个,但远远地,我看见糕点铺旁边围了一圈人。
谢怀霜今天不会买不到可恶的九曲梅花饼吧?
“没关系,说不定今天做的比平时多,”我怕他着急,“能买到的。”
这样看谢怀霜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面上并不是我想的着急神色,而是懵懵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我拉一下才回过神:“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怎么感觉我才是比较着急的那个?
“噢……不着急。我不着急。”
我又说一遍,谢怀霜摇摇头,“今日买不到也没什么的。”
我本来已经做好花三倍的价钱和别人商量一下的准备了,到了近前才发现,那些人其实并不是在排梅花饼的队,而是围在糕点铺旁边的墙角。
看什么呢?
我和谢怀霜排上队,见有个大婶从墙角挤出来,也来排在我们后面,问她:“大婶,劳驾问一下,那么多人,是在看什么?”
她上下打量我一下:“小郎君,外面来的?”
“是……外面来的,听说此地风景不错。”
当初选择衡州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里出了名的好风光,来来往往小住的人很多,不会很显眼。
“怪不得呢。”她压低声音,“神殿昨日才贴的通缉令,说是人跑到衡州这里来了呢。”
我瞟一眼谢怀霜,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原来是这样。赏金多么?”
“有线索就给一千两,都够买三处上好的宅子了,你说多不多?”
“这么多?”我跟着她一起惊讶,“抓谁的?”
“就是神殿通缉很久的铁云城那帮人嘛,这次还是那个叫祝平生的——这名字我都见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没抓着?”
“……”
神殿怎么忽然又这样舍得下本,给我赏金足足翻了一倍。
“说是这次更了不得,那个祝平生绑了神殿的巫官,大巫的名义亲自发的通缉令。”她很夸张地和我比划,“花大价钱也要救回去那个巫官呢。”
谢怀霜指尖暗暗勾一下我的袖口。
我点点头:“那要是有线索,是要赶紧交上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我说,神殿发这些通缉令给谁看?”大婶摇摇头,“那个画像看着……啧啧,凶着呢,吓人得很。神殿自己都抓不住的人,我们平头老百姓又怎么能轻易见到?只是可惜那个被他抓去的巫官,不定被怎么对待呢……”
“那可不一定。”
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我听说神殿里面也没说的那么好,也许那巫官是自己跑出来的呢?说不定……”
“不要胡说!”
旁边的男人猛地一拽她:“看了些瞎编的书就敢浑说,被人听见,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队伍里面没人再说话了。我看一眼谢怀霜,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快速地比个口型。
“给我看的。”
外面不方便说更多,关了门,谢怀霜撕掉脸上薄薄一层假面,自己慢慢地洗手。
“看来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查出来了我就在衡州,还是与你在一处。多半是顺着琳琅楼那件事查出来的。”他甩一甩手上的水,“但是大概只知道这些了。若是知道更多,他们只会直接来抓我,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情。”
“所以这些通缉令,就是给你看的?”
我给他递过去手巾:“让你知道,神殿在找你、想救你?”
“这是来软的。至于娱神仪式,我猜,也是想引我出来——让我看见别人替代我的位置。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觉得万般不甘心。”
谢怀霜擦干手,笑了一声:“大费周章。”
是大费周章。而且看起来,神殿以为谢怀霜在我这里,过得相当凄苦。
——毕竟说我不仅不杀了谢怀霜、还喜欢上谢怀霜,不说别人,就算是两个月之前的我自己,也要跳起来骂一句荒唐。
“不碍事。”传闻中相当凄苦的谢怀霜低头解开油纸包,捏出来一个梅花饼,相当满意地放在我和他一起挑了很久的、最喜欢的盘子上,“反倒是透了个底给我们。既然这样,或许……倒不如顺势推一把。”
“什么意思?”
“还没完全想好。” 谢怀霜指尖点过去上面的梅花瓣,“想好了和你说。”
我点点头,看见他又自己笑出来。
“但是,”他抬起头很促狭地看我一眼,“你的画像怎么,嗯,怎么长那个样子?”
“……”
“当做没看见,行不行?”
我还是很在意我在谢怀霜眼里的形象的。
“你刚才出门前,是要和我说什么事?”
谢怀霜看我说完这句话,却又很快地低下头,很轻地戳着饼皮,想了半日才开口。
“没什么。”
又来。我才是过得比较凄苦的那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文案。
小谢想了一晚上是不是其实自己耳朵压根还没好只是幻听了(。)
小祝belike:以为对方从不登这个号于是天天发疯胡言乱语,聊天框里面肆无忌惮发了几百条,然后某天看见对方回了个“?”。
第32章 两心颠倒(二)
神殿来之前两日的夜半, 我和谢怀霜去见周循。
见了谢怀霜,周循眼神在他身上停一下,朝我转过来:“他也一起?”
“一起。”
周循想一下, 点点头转过身:“内围六处,外围九处, 都按照师兄说的布置好了。”
动手之前我通常都会例行检查一遍。谢怀霜手有点凉, 我问他:‘“冷不冷?”
谢怀霜摇摇头,被月色勾出侧脸干净利落的线条。周循转过头, 幽幽道:“我冷。”
“冷就自己回去多穿衣服。”我觉得这个人很奇怪,“跟我说干什么?”
“……”
周循不说话了。我看见谢怀霜也在以一种难言的目光看我,问他:“怎么了?”
“不怎么。”
一个两个都是什么习惯。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谢怀霜的轻功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好的。等到检查过一处,再跳过两处房顶, 我看见他又一次站在屋檐上,等我和周循。
甚至这只是他不到六成的功力。
我先到他身边,夜色里面两点深绿照着月色若隐若现,看见我就弯起来一点。
“你们真的很厉害。”
周循的脚步声近了一点。我其实听清了,但还是问他:“什么?”
谢怀霜没发现周循也过来了, 声音略略提了一点:“我说, 你们真的很厉害。”
我听见了身后周循脚步一顿, 谢怀霜这次也发现他了, 立刻不说话了,面上不显什么,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 眼神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还是很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说一些很直接的话。
侧过身,我告诉周循:“夸你呢。”
周循目光游移一下:“多谢。”
装什么。明明就被夸高兴了。
“你也……你也是。”
谢怀霜这次能看见口型,愣一下,也笑一笑, 声音轻轻的:“多谢。”
观星城里大大小小总共十五处布置下来,周循比之前进益很多,除了几个小问题,旁的无论是机关还是人员调度,都没什么纰漏,基本不需要我再上手做什么修改。
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我跟着谢怀霜跳下屋檐的时候,很阴暗地想——某种程度上,也不完全是。
从前我一处一处纠正问题的时候,谢怀霜从来没亲眼看见过。现在他在旁边跟着,周循反倒不出问题了,我也没什么向谢怀霜展示“我其实比你看见的更厉害一点”的机会。
我思来想去都觉得,想做让谢怀霜喜欢的人,光对他好肯定是不够的。谢怀霜生着全天底下最漂亮的眼睛,有全天底下最好的剑,谁又能——或者说谁又敢轻易地做他心上人呢?毕竟……
我乱七八糟的思绪断了一下——只顾着想这些,没看见路上凹下去一块,一脚踩下去差点被绊倒。
谢怀霜立刻一把拉住我:“有没有扭到?”
太好了。不光没在他面前开屏成功,还成了一个走路不看路的傻子。
这样下去我是追不到谢怀霜的!
“没什么……没看清。”谢怀霜把手松开,我还是没忍住解释,“刚才在想事情……我一般不这个样子的。对,从来不这样。”
谢怀霜侧着头,眼睛在月色底下透出一点很深的碧色,盯着我,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碧潭水推开两汪涟漪。
“我知道。”
他碰一碰我的手背:“我知道你很厉害,嗯,特别厉害的。”
谢怀霜总是这样。一句话带起来满城风絮,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我又没有要他夸我。他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我很厉害。”我自己嘀咕,“我不厉害,我怎么敢喜欢你呢?”
谢怀霜忽然趔趄一步,我拉住他,吓了一跳:“扭到了吗?”
“不是……不是。”
谢怀霜胡乱摇摇头,不说话。
周循在后面咳嗽一声,我忽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很慌乱地把自己的思绪从到处飘荡的柳絮中间扯出来,装出来和平时一样的、冷静的样子:“你还有没有……旁的什么事?”
他摇摇头,一耸肩膀:“没别的,就是冷。”
“……”
我信他才怪。
*
按照谢怀霜的计算,神殿应该还有一日会到观星城外。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街上已经高高低低都挂上了彩幔,绣着凤凰展翅纹样,垂下来长长的璎珞。
神殿驾临,排场总是很大的。
我原本有点担心谢怀霜看见了会不开心,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背着手站在路边看一群小孩儿解华容道。
很简单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解法,看了半天,见那几个小孩还是想不出来一点头绪,刚要伸手给个提示,就被那几个小孩子七手八脚地拦住,说什么大哥哥你先不要说好不好,我们马上就想出来了——马上就想出来了!
我按照习惯,在谢怀霜手上写下来,就见他笑了,瞟一眼那几个小孩,又把笑声压得很低。
他们这几个人的“马上”实在是马上了很久,我和谢怀霜走遍了观星城几条主要的街巷,提着茉莉饼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还在“马上就想出来了”。
谢怀霜评价:“很有耐心。”
几个人看见我们,很高兴地招招手:“大哥哥,你们又回来啦!”
谢怀霜还没说话,又被拦住了:“这次我们真的马上就想出来了!”
“……”
长街两侧悬挂的彩幔在风里来回翻卷,落下来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谢怀霜就又不出声地笑,睫毛一扇一扇的,把手里的油纸包解开,犹豫一下,问他们:“有人要吃吗?”
我发现他那层在神殿养出来的霜雪壳子好像比从前又化掉了一点。以前他从来不会像这样,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
这是很好的事情。
总之听了这话,那群小孩很高兴,我也很高兴。谢怀霜拢起来剩下的茉莉饼,眨眨眼睛,看着我,似乎有点疑惑,还是捧着手里的油纸包:“你现在吃吗?”
“回家吃。”
谢怀霜哦了一声,重新系好,还是抬头看我:“你笑什么?”
他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看我一下就很快地错开视线,被烫到一样。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了不合适的事情。
“没什么。”我接过来油纸包,“我想起来……想起来高兴的事情。”
“高兴的事情吗?”谢怀霜没接着问,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还以为是因为方才听到那些人说神殿的坏话。”
神殿的长老们要大驾光临,观星城提前几日就开始布置了。我们路过的时候,听了不少闲言闲语,捎带着看了十几张对我的通缉令。
我发现铁云城的动作成效显著,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对神殿行径隐隐是不满的。倒退五年,从来不会有人说神殿一句不好。
只有一点——明里暗里骂神殿的话我当然爱听,但是骂神殿的巫祝就不一样了。
看起来现在被拉出来替代谢怀霜的人有些应付不来,山匪也没剿成,几次三番被铁云城的其他人搅了娱神仪式也无计可施。
还好谢怀霜听不见——我看着他在这些风言风语中过,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神色动都没动一下,难得地冒出来这个想法——这些东西不听也好。
“不是。”我摇摇头,“总之是高兴的事情。”
“好吧。”
谢怀霜指一指我手里的茉莉饼:“那就回去再说。再不回去要凉了。”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身后传来木块一撞的声音。我看一眼,是木盘里面眉头紧锁的将军终于逃出来了追兵的伏击。在一群小孩的欢呼声里面,谢怀霜的眉眼弯起来。
他和我小声说:“这逃得实在很不容易。”
晚上的时候,我把白天听到的关于神殿的言语——攻击巫祝的部分除外,都一一写给谢怀霜。
他似乎想说什么,我等他说的时候,他偏偏又不说了,摊开手:“你接着写吧。”
白日的时候我只匆匆告诉了他大概,谢怀霜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子,等我慢慢地写完,笑了笑。
“你们铁云城的目的,这么看来……的确是达到了。”
我把杯子推给他——他总是自己忘记喝水,想起来喝水这件事又想不起来要喝热水。
被盯着喝了热水,他接着道:“你们的暗部的确影响了人心,神殿也的确被你们这些明面搞破坏的给骗过去了。”
我从来没和谢怀霜详细讲过铁云城明暗两处的分工。他果然还是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看他的神情,我觉得他应当不是仅仅为了和我重复一遍这个事实,果然听见他接着道:“既然这样,不如让人心再波动一点。”
“我昨天就在想这件事——看见神殿那个专门给我看的通缉令的时候。”
谢怀霜忽而一笑:“如果西翎神连自己神殿的巫祝都保护不了,那寻常人就更会觉得,不能指望西翎神了。”
“你的意思是,”我猜测他的想法,心下一动,“让所有人都知道……被我抓到的人,不是普通的巫官,而是你这个巫祝?”
“是。听说……”
谢怀霜被我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抱着茶杯抿一点,才接着往下说:“听说最近神殿的‘巫祝’不是很灵。神殿在这种时候想找我回去,大概也是想安抚那些供奉他们的人。”
“那如果现在让他们知道,即便是西翎神殿的巫祝,也根本不会得到什么庇佑、什么赐福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神殿层层把守,这件事常理上来讲很难做。”他在桌上比比划划,“但是既然神殿在找我,如果我趁着这个机会回去……只要我想,你就可以劫走我。”
他说完就看着我,等我答话。我想了又想,还是问出来。
“你想好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旦这样,你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谢怀霜总是很在意他从前的身份、早就很想和神殿在各种层面上都彻彻底底地断开。但归根结底,爱恨转换都是一念之间的。用这样的方式,等到信仰一朝崩塌,那些仰望、崇拜、追随,都会随之变成百倍千倍的恐慌、怨尤与憎恶反噬回去。
即便谢怀霜哪一日当真后悔了,那座神台上也再站不了人了。
“我想好了。”
谢怀霜很轻地笑一声,抬起来眼睛。
“我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两章之后到底谁先主动亲的谁[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两心颠倒(三)
一想到谢怀霜要回神殿待着, 哪怕只是一天,我就睡不安稳。
“怎么了?”
谢怀霜在背后很轻地扯一扯我的袖子。我没敢翻过身看他。
等到天将亮的时候,谢怀霜就会自己摸到神殿在观星城的落脚处, 装作是从我手底下逃回去的。我再要见他,就要等到他在神台上再露面、我去掳走他的时候。
谢怀霜说的没错, 这样的确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剂猛药。我们这群人经年累月东奔西跑的目的, 无非就是破坏神殿的威望,扰乱十场寻常的娱神仪式、演一百出含沙射影的戏, 大概都比不上这一场戏所能引起的波动。
但是,但是。
“你不用担心我。”
谢怀霜又扯我的袖子:“神殿急着要我回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先前那些布置,我也都和你检查过了, 到时候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我还是转过身去了,隔着中间作为分界线的毯子,在昏昏灯影里面盯着谢怀霜的眼睛。
“我现在……现在一会儿功夫看不见你,”我把毯子按下去一点,让他能看见我的口型, “我就不安心。”
等到天亮的时候谢怀霜就要去找神殿了——根本没把他当人看过的神殿。
神殿哪里有人会记挂他的新伤旧伤、盯着他不要着凉, 也不会有人给他吃喜欢的樱桃酥和九曲梅花饼, 更不会有人和他一起看蔷薇、丁香和海棠花。
那群人只会把他关在金碧牢笼深深处。
我花了这么久、这么多功夫才堪堪养好一点的谢怀霜, 又被神殿碰碎了怎么办?
“好了。”
谢怀霜仍然隔着那条毯子分界线躺在床的另一侧,但是伸出来手,指尖隔了袖子按在我的眉心, 试图把丘壑慢慢揉开展平。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你追着我杀了十年也没把我怎么样,他们就更不能了。”
又提这个。一提这个我就心虚。
“我其实……其实也没有真的想杀你。”
谢怀霜就笑了:“我知道。”
我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忽然听见他幽幽补上一句:“最开始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想杀你。”
“……”
“这么讨厌我吗?”
我立刻紧急回想十年前刚见面的每一处细节——我到底做什么了,这么惹他不快?
“不是你的问题。”谢怀霜轻一下重一下地按过我的眉心, 声音轻轻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神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怪你。”
又绕回神殿了。神殿那群人懂什么?那群人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养花。但是谢怀霜想做的事,我从来拦不了。
“你一定要小心。”我没忍住,又和他啰嗦一遍,“有问题随时发信号,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有什么都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又小看我。”谢怀霜收回去手,“等着瞧吧。”
“不是小看你。”
我很清楚,客观上来讲,谢怀霜现在眼睛能看见、有五六成功力、会被我从头发丝装备到手指尖,神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我还是担心。毫无道理,挥之不去。
“只一日。”谢怀霜忽然笑了,在枕头上望着我,眉眼一半沉进阴影里面,“只留一日。我等你来劫我。”
“好。”我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去劫你。”
“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
谢怀霜说话说一半又不说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面,语音含着似有似无的笑色。
“到时候再说吧。”
*
天将亮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开始准备。
平常这个点本来都是他蹲在院子里研究花草的时候,研究一刻钟,再顺手拎起来剑练一个时辰的。我就可以在旁边看很久。
可恶的神殿。
“我现在这样,”他坐在镜子前面左右照一照,“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你手底下过得很惨的样子。”
从琳琅楼那里带出来的半旧发带没有丢,我从一堆璎珞簪子发绳里面翻出来给他:“你方才说的是这个不是?”
“是这个。”
谢怀霜接过去,像平常一样低低地扎起来,自己想一想,又把头发扯乱一点。
这样看了片刻,他有些苦恼地得出来结论:“还是不像。”
我跟谢怀霜都沉默了。
神殿也很清楚,我跟谢怀霜势同水火打了十年。照常理来讲,他一朝落魄,落在我手里,肯定是伤痕累累、饱受摧残的。
我想一想,告诉他:“你不要笑。”
谢怀霜现在眉眼唇角总是无意识地带着盈盈浅浅的笑色,春光里面枝叶舒展的花木一样。我怀疑他自己其实都没有觉察到。
他就点点头:“我对着他们笑不出来的——我只会这样。”
谢怀霜很久没对我露出来过这样的神色了,眉眼冷淡,嘴唇抿成一线。他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长相的艳丽反而就更明显地凸显出来。
我卷起来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地上药之后,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早都已经淡了很多。
“这样……我帮你画一下。”
易容是铁云城的必修课之一。我按着记忆里面的样子,把那些已经淡下去的痕迹重新一点一点描画出来,像是刚留下不久的新伤一样。
“你还会这个?”
我低着头描过他手腕处的一点瘀痕,嗯了一声。
“尽量少碰水,容易褪色。”
谢怀霜应下来,指指脸颊:“脸上呢?也装一下吧。”
他好像已经开始乐在其中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对眼角的一道长长疤痕相当满意。
“像真的一样。”我收东西的时候听见谢怀霜嘀咕,“这样看起来就比较惨了。”
除去磨破的衣服、随处可见的伤痕,谢怀霜又自己折腾了一刻钟才收手。
“怎么样?”他站在窗下,很得意地看着我,“现在看起来就很像那么回事了,对吧?他们肯定都以为我在你这里过得特别特别惨……”
明知道他是装的,看一眼,我还是心里闷闷的疼起来。
“你不舒服了吗?”
我还没说话,就看见他又笑了。
“那说明就对了。嗯,我现在看起来肯定真的特别惨。”
“……”
哪里惨了?我看他挺高兴。
“不要掉以轻心,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心思多得很。”我又检查一遍在他身上留的各种各样的暗器防具信号筒,“有任何不对……”
“我就立刻传信给你,不要自己逞强。”
谢怀霜堵住我的话头:“我都已经要会背了。”
好吧。看来我真的啰嗦了很多遍。
……谢怀霜不会其实很讨厌啰啰嗦嗦的人吧?
我检查过他脚踝上的机关,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试图从他的神色猜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这样。
但他分明还是笑着的,眉眼被窗外一线日光照亮,垂下来看我。
“这样看我做什么?”
谢怀霜对上我的视线,那点笑色忽而忙乱起来,不知道在局促什么。
碧绿春水就顺着一线日光弯弯曲曲地倾泻下来,潺潺地从我耳边心上淌过去。我说不出别的,半晌只是重复一遍:“……一定小心。”
谢怀霜就那样带着点局促地看着我片刻,也蹲下来,右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往前一寸,凤尾蝶一样,很轻地落在我的眉梢。
“我知道的。我一定。”
谢怀霜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难看的衣服了,我藏在对面房顶,看着他身影一闪,进了神殿落脚的府邸。
我在房顶等了一个时辰,听见腰间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如果一切都照计划,他就按一下手腕上的机关,我手里的铃铛就会响一下,好让我知道他的进展。
神殿的娱神仪式是在明日早上。还要整整一日的功夫,我才能劫走谢怀霜。
我把整个攻防图又在脑海中很详细地过了一遍,一看日头,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神殿的府邸仍然风平浪静,只偶尔进进出出几个人。
我一闲下来就又开始胡思乱想,又开始把劫人的流程第十三次推演一遍。
推演到一半,我听见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按照约定,谢怀霜每过去两个时辰,要给我这样传一次信,让我知道一切如常、他没有一点事。
我松下一口气,换一个姿势,继续蹲在房顶上,盯着对面。
等到把劫人的流程也推演一遍,我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做,只好开始盯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府邸,猜测谢怀霜在做什么。
灯火初上,但我还是看不见一点谢怀霜的影子——他这个时候应该在跟那群糟老头子展示自己的伤痕,像我很早很早之前见到他那样,蹙着眉尖,声音冷冷淡淡地讲述被我掳走之后的一段悲惨时日。
就算神殿再不做人——我咬着后槽牙想——就算再不做人,好歹现在是要哄着谢怀霜回去继续给他们做事,总也要稍微装一下的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加衣服、吃到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原本日日对着谢怀霜的时候,只有一团小火苗在我心上燎过来燎过去。而今他不在眼前,小火苗霎时就成了一团野火,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
比他在跟前的时候还喜欢他。喜欢得野火燎原,坐立不安。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身后,我听见动静,分出去一点目光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捏着我半夜传给他的信,在我眼前晃,“劫走神殿的巫祝?你确定吗?”
“确定。”
“真能做成,那肯定是大好事。但是你——”
“等一下。”
我看见一个很像谢怀霜的身影在廊下闪了一下,转瞬就没入阴影之中了,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那个影子再出来。
“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巫祝可不是什么……”
“他会跟我走。”
眼下没办法和周循多解释,我说完,转头去看他,见他直直看我,良久忽然瞪大眼睛。
“你……不是。等一下。”
他指指对面,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我前两日见到的那个人,到底……到底是谁?”
回去找神殿之前,谢怀霜犹豫很久,还是告诉我:“我们这件事告诉周循,他一定要问你缘由,他大概也会有所察觉。你到时……就把我的身份告诉他好了。”
我看周循的表情,大概他也猜出来了七八分,干脆点头:“神殿的巫祝。”
周循面上神色从震撼到茫然,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逐渐变得很扭曲。
“师兄,你这么……这么下本吗?”
什么下本?
周循不回答我,只是喃喃自语:“为了能扳倒神殿,直接以身入局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瞥一眼对面宅邸,“你好像的确也不亏……”
“……”
他说完自己还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到底自己都想象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又是被导师气到无语的一天。写点小情侣消消气。
第34章 两心颠倒(四)
神殿的那个娱神仪式仍然是老样子, 神台上面雕金镂彩,赤色帷幔在两侧翻卷,神台下面人山人海。
我从人群之中挤过去, 停在神台外面三尺的位置,看见银甲的卫兵刀戟朝外。神台上面两列凤凰大鼓, 当中是西翎神像, 隔了一道月影纱,现出来朦朦胧胧的轮廓。
——都只有巫祝现身的时候, 才会有的布置。
越过人群仰头望过去,隔着一层一层的纱幔屏风,谢怀霜应该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了。
对我而言,这是太熟悉的场景。看起来和从前的每一次似乎都一样, 但和从前的每一次又都完全不一样。
从前每一次都是绷着心神,在十丈神台下面紧张地、期待地、屏着呼吸等着自己最忌惮的敌人出现,一点不敢放松地观察、推演他的每一个动作,从电光一线的对峙开始,以金石声与裂帛声作结。
这次不会是刀剑相向了。现在是一年中春光最盛的末尾。杂花生树, 风日水滨, 我是来带我的心上人走的。
弦乐已经奏起来了, 浪潮一样的嘈杂人声在耳边浮浮沉沉、时远时近。
我只盯着台上。只需要等到乐曲的第三折, 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就会从那些层层垂落的赤色帷幔下面走出来。
台下这样乌压压成百上千人,只有我知道,一圈一圈珍珠帘底下是怎么样一双深绿色的、春水一样的眼睛。
会长久地注视我、对我微笑的, 在日光底下泛起来涟漪的眼睛。
是最漂亮的、最明亮的眼睛。我想,就算台下有这么多人,谢怀霜也能一眼就找到我的。
我没有告诉过谢怀霜,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之前每一次,我在台下那副云淡风轻的冷静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心里其实是在很着急地暗暗猜测,可恶的巫祝现在会在哪个方位、离我还有多远、是在整理一层一层的衣袖还是在擦自己的剑。
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眼下又是这样。我又在猜谢怀霜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又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着我。
——我又怕他想起我来分心,又怕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我现在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乐曲到第二折的尾声了,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按下去,凝起心神盯着台上。
周围的嘈杂声也渐次安静下去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地望着台上。
即便相较从前威望打了折扣,听说这次的娱神仪式不是寻常巫官主持,而是神殿的那位巫祝现身,还是有很多人连夜赶来观星城,只为了能看一看传闻之中天人一般的巫祝。
站在这样成百上千个虔诚的信徒里面,我忽然想起来谢怀霜昨日夜半时分,在重重帷帐下无人处低低地和我说,等我来劫他走,昏昏灯影里面话音也轻软目光也轻软,潭水一样的眼睛在枕侧看着我。
帷幔翻卷缺口处,一点深绿衣角忽然转出来了,四面八方欢呼声一瞬间炸开来,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人声风声都跟着日光被卷着朝后急急退去了,铺天盖地的嘈杂春色里面,我只看得见谢怀霜一个人。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了。层层叠叠深绿色衣袖上满绣奇异的花纹,雕镂繁复的凤凰冠垂下来一圈一圈珍珠帘,将他的面容全全遮住,腰间是剑鞘剑柄都雪白的长剑。
——只少了那枚青色的剑穗。被谢怀霜塞给我收着。
十丈高台上,隔着层层人群,他目光遥遥地过来,在我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
他居然真的一眼就找到我了。
每一个动作都和我记忆之中的别无二致。朝西翎神像俯身拜下去,起身,提一下衣摆,两侧鼓声响起时长袖一举,足尖一点凌空翻起,明明是大开大合的动作,偏偏轻盈摇曳得像水面上的浓绿树影。
在台上每一步的位置都是我们一起反复推算过的,保证那些机关一个都不会伤到他,我还能以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避开那些卫兵到他身边。
还有半刻钟。
周循隐匿在东边的高处,操纵着机关发动之后就会立刻带着人撤退。那个时候神殿的焦点应该都在我身上,毕竟……
谢怀霜刚才绝对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十息。
娱神舞在收尾了,弦鼓一声,谢怀霜像开始一样两袖一举,停下来动作。
就是现在!
裂帛声乍起,帷幔沉甸甸落下来的一瞬间,我照着先前计算过上百遍的路线,甩手放出来十道袖箭开路,脚尖点过卫兵的盾牌长枪翻身到台上。
赤红色的帷幔火一样地往下落,谢怀霜站在四面红影的中央,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照着我们说好的,他会出剑毁去三处比较无关紧要的机关,好看起来像样一点。
除此之外,这实在是我和谢怀霜打过最克制而装模作样的一架。看起来很激烈,但剑剑都避开要害,对彼此露出来的全是破绽。
隔着珍珠帘,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握剑的手都没真的用什么力,剑尖摩过斩云锋的刃面,像是平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一样,被我一挑就轻飘飘地挑开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小心的。他全力对付我的时候都杀不了我,最多只是让我伤到一点而已。
神台将要被掀翻的前一刻,我手中刃面一转,谢怀霜会意,手上彻底松了劲,装作没避开的样子,被我趁着空隙近身,一把捞起来禁锢住。
我原本是想横抱的,这样他至少不那么难受。谢怀霜驳回了这个想法,说那样看起来对他太好了。
那怎么办?对谢怀霜不好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到。
盘算来盘算去,折中成现在这个样子。谢怀霜被我扛在肩头,看起来简直像是山匪在抢亲。
似乎有十个、或者是二十个卫兵巫官在拦我。可惜整个神殿唯一能拦住我的人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在我的肩头演戏。
铁爪勾住屋檐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神台轰然坍塌。
“抓稳了。”
谢怀霜应了一声,接着装模作样地挣扎。
衣袖猎猎,珍珠帘也摇晃得剧烈,哗哗啦啦地作响,谢怀霜在我耳边的说话声被风声卷得模糊不清。
“东南有人。”
“往左闪。”
“小心前面。”
他装出来努力挣扎的样子,手却总护在我的后心处,缭乱剑影都很精准地落在我的衣摆袖角上。
“回去……”
他手下忽然一用力,我会意,猛地俯身,短标枪擦着发梢呼啸而过。
“回去什么?”
“回去赔你新衣服。”
他话音未落,又是装模作样的一剑,挑下来半截布料,风一吹就翻卷着不见了。
我本来就很擅长逃追兵这件事,何况眼下——我侧过头看一眼谢怀霜,珍珠帘底下露出来一点下巴——眼下我还有这样好的共犯。
骂声、惊呼声、喊声、兵甲声很快都被甩得越来越远了。高处日光明亮得几乎晃眼,屋檐底下的柳阴花深都重重叠叠跟着飞速掠过去,不远处,我看见铁朱鸟的翅膀露出来一角。
缀着珍珠帘的凤凰冠被谢怀霜扯下来,闷闷地一声碎在底下几丛深红浅红之中,几缕长发没了束缚,立刻勾着缠着春风扑过来绕到我眼角,两汪明净碧潭终于毫无遮拦地、快活地露在我眼前。
“太沉了。”
谢怀霜的说话声落在风里听不分明,我带着他转过一处屋角又踏上高墙,一瞥的功夫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勉强看出来他在说什么。
“那就摔了它。”
这是我第二次和谢怀霜逃脱神殿的追兵。上一次是毁了琳琅楼,这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万人敬仰的巫祝。
都是很危险、很快活的事情。金碧枷锁与描彩神像都一股脑摔得粉碎,负剑直入渺渺长空,三万六千顷空明之中走云连风。
铁朱鸟的翅膀这次照出来的不是赤红火光了。照出来的是连绵的、金色的春光,照成晴朗春日下粼粼的水面。
“周循那边没问题吗?”
“都照着计划来的。他们没被发现。”
我调好操纵杆,回头看谢怀霜。他还披着那件深绿色的外袍,衣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堆叠连绵,华丽秾艳得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此刻终于不用再演戏了,垂着长发坐在窗户边,指尖按着玻璃。
窗外云层翻卷,光影明明暗暗地从他脸上掠过去,眉眼被勾勒得鲜明。
“追不上来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说完才发现他没看我,刚要戳一戳他,却见他已经自己转过脸来了。
“我知道。”谢怀霜眉眼弯起来,“这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点头,忽而觉出来不对,眼睛一下子睁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能听见了?”
谢怀霜看着我良久,我都要以为刚才是我的错觉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能听见。”
“什么时……”
“两日之前。”
谢怀霜一下子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那股神殿特有的、奇异的香气缠绕上来,耳上绿松石摇摇晃晃。
“你不许恼我。”他盯着我,声音轻轻的,“我其实两日之前……就开始能听见了。”
我在他忽然放大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才高兴片刻,猛地回过神来。
两日——两日之前……
这两日我都偷偷说了些什么呢?
我试图回想,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越想越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成百上千个谢怀霜的影子杂着春雨春光春花春草,闹哄哄地挤成一团。
“怎么,”我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怎么不告诉我?”
“本来想告诉你,刚开始是因为听得不太清楚,怕又听不见,叫你空欢喜一场。”
谢怀霜凑得更近一点,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扣住手腕,剑茧从腕心上摩过去。
“而后……而后是因为听到了一些话,一时不知道如何跟你说。”
我心里慢慢浮起来一个猜想,低声问他:“听到什么?”
谢怀霜就笑了,睫毛颤一颤,吐出来的气息羽毛一样从我脸侧挠过去。
“你说,你喜欢我。”
铁朱鸟就在此时颠簸一下,连带着我心上也跟着山摇海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方寸之间望着谢怀霜的眼睛。
谢怀霜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怎么样的撼岳扬波,还嫌不够一样,在颠簸中又补充一句。
“最喜欢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没关系的小祝你尴尬这一下就好了,你即将变成一个得意的恋爱脑[奶茶]。而这个余师傅将从现在开始思考下一章怎么过审,你们俩只要没完没了地亲就好了,我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第35章 两心颠倒(五)
二十余年来, 我从来没遇到过像这样,无论如何似乎都听不明白的话。
他肯定听见了,我混混沌沌地想, 我每天都要念叨八百遍我最喜欢谢怀霜这件事,那两天里面他一定听见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这几天很奇怪, 时而欲言又止, 时而眼神闪躲,时而自己发呆跑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都听见了。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想问他, 又不敢问他。
我总怕惊扰了他,也总怕自己的遐想被戳破。
毕竟在不向谢怀霜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前,答案就是不确定的,我就仍然能有自己想象、期待、侥幸的空间——也许其实他也喜欢我吧?说不准呢。
但是谢怀霜根本不给我拖下去的机会, 就这样在极近的距离里面盯着我,只等我说话,大有我今天不说话就杀了我的架势。
说出来会怎么样呢?
“是。”
谢怀霜听了没说话,眼神闪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手指在我腕心擦来擦去, 痒得不像话, 我索性反手按住。
说就说了。
“我是喜欢你, 早就喜欢你。”我对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越说越快,“不是对普通朋友的喜欢。你现在知道了,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靠着舱壁, 谢怀霜整个人几乎压在我身上,长长的几串项链乱七八糟地落在我胸前,深绿色的衣袖衣摆全堆过来,湖水一样一路淹过我的膝盖、我的手肘。
“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谢怀霜眉尖蹙起来, 又很快地松开,将嗔未嗔的神色,声音轻得像气声。
“呆子。”
在我早就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之前,杂着檀香的温热的气息就跟着陌生的、柔软的触感落在我唇角了。
“那这样呢?”
分开一点,谢怀霜错了目光不看我,耳后浮上去很明显的绯色,睫毛一颤一颤的:“这样能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呢?从谢怀霜来亲我这件事里面,我能看出来什么呢?
这件事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谢怀霜来亲我了。
显而易见,就是谢怀霜来亲我了。
……谢怀霜来亲我了!!
呆滞一秒钟之后,我整个人猛地颤抖一下,慌乱地在他那些厚厚的、堆叠的衣料里面试图找到自己。
谢怀霜来亲我意味着什么呢?
春水浮浮涨涨。我看不清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一个蹙着眉尖的谢怀霜了。我自己在何处呢?
“不会都这样了你还没……”
他话没说完就自己住了口,靠在舱壁上,眼睛睁大一点看着我。
位置全都颠倒过来了。谢怀霜被抵在我和舱壁之间的一点缝隙之中,绿松石在耳上晃得激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真的……也喜欢我吗?”
陌生的、不知名的冲动在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我不敢看他,垂了目光看自己按在舱壁上面的手,看见自己用力到青筋凸起。
“是。”
谢怀霜声音低低的,也在发颤。
“烧掉琳琅楼的时候就喜欢你。”
谢怀霜又要往近前凑,被我按回去,很不满意地盯着我。
“你想清楚。”
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的自制力全部用到眼下了,虽然大有不够用之势。
谢怀霜盯着我,很疑惑的表情。
“你会不会……会不会其实是对普通朋友的喜欢,或者只是感激,毕竟……”
谢怀霜找着机会又亲上来了,轻而快的一下。
“……你听我说。”
“不爱听。”
谢怀霜打断我的话,被我按住肩膀,瞪我的时候胸口也在剧烈起伏。
“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我懂这些,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喜欢你跟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我是没见过那么多人,也不明白很多东西。但是我知道什么是感激。我感激春华、感激叶大夫,珊瑚、你的师姐,还有我们在观星城见到的人都很好。”谢怀霜越说越快,不给我留一点插话的缝隙,“但我不想亲别人。我就只想亲你。”
我强迫自己凝起来心神去观察他的表情,很认真的神色,不像在说胡话的样子。
深绿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碎裂的声音。城墙坍塌在尘土飞扬之中了,涨满天地的柔软春水满溢过去。
——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感激。
——也喜欢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很喜欢你。哪里都很喜欢。”
“最喜欢你。全天底下……”
谢怀霜剩下的话都被我堵住了,模糊的、轻浅的音节都淹没在深浅辗转之中。
我和他谁都不熟悉这种事情,他的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嘴唇,我肯定也咬到了他哪处——我听见他一点很轻的吃痛声。
但是还是接着亲下去了。
松开的时候我和他都很急促地喘气,谢怀霜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我的肩头,指尖若有似无地点着我的后颈。
他肤色很白,绯色浮起来的时候就格外明显,眼睛里面也泛起来水光,湿漉漉地望着我。
这不亲一下完全说不过去。
他眼角果然是湿润的,亲过去的时候睫毛很轻地扑过去。耳垂被沉甸甸的绿松石坠得有一点发红,被碰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脸侧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像在亲玉兰花的花瓣一样。
再去看谢怀霜的时候,他眼睛里面已经笼着潮湿的雾气了,看见我凑过去就仰起来一点头,下意识地来迎合。
这一次我就熟练很多了,不会像刚才一样一个不留意咬到他,也不会让他完全没有一点喘气的空隙。谢怀霜融化了一样,顺着舱壁缓缓滑下去,又被我环住腰按在原处。
我告诉他:“我学的比你快。”
谢怀霜两手抵在我胸前,很茫然地盯着我,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出来,说话还带着喘气声。
“这个……你也要比吗?”
“为什么这个不能比?”
谢怀霜就又笑了:“好,你学得快。”
他鼻尖蹭过去我的鼻尖,两手向上一点环过我的脖颈。
“算你赢一次。”
*
亲谢怀霜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其实也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就是嘴唇亲上去很软、指尖擦过我后颈的时候很痒、亲过之后水光润润的眼睛很漂亮而已。
我这完全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相当客观的事实。
毕竟和喜欢的人亲一下、亲一下再亲很多下而已,这件事本身的确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但是我也不介意大家都知道我亲到了谢怀霜这件事,毕竟整个天底下只有我能亲到。
没有在炫耀的意思。
谢怀霜正在摘掉他那一串一串的沉甸甸的项链,放在案上闷闷的一声响,看我一眼:“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我去牵他的手,“亲一下。”
谢怀霜就凑过来,抬起来头闭上眼睛。我从前只觉得他比常人更敏锐、眼力耳力都很灵,眼下才发现他比常人敏感的地方多的是,稍微碰一碰就要化掉了一样。
眼下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绕来绕去玩谢怀霜的头发了,比我想的更软一下,绕在指尖轻得像羽毛一样。
不是在炫耀,但是能这样抱着谢怀霜、绕他的头发梢的,整个天底下也就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和谁交流这种奇异的、微妙的感觉。
“你要笑就笑,”谢怀霜蹭在颈窝里面,声音模模糊糊的,“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奇怪。”
铁朱鸟需要每个时辰调整一下操纵杆。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谢怀霜坐在旁边盯着看,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他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很好奇。
我一边调一边答过他的问题,答完了没听见他作声,转头去看他,被他拉住袖子:“亲一下。”
他的人比他的声音先到,看来也不是和我商量,完全只是通知我。
当然了,其实我觉得他不通知我也行,直接人过来就可以了。我有什么可挑的?没有炫耀的意思。
谢怀霜亲到后面就脚上没力气了一样,没站稳,趔趄一步差点被衣摆绊倒。
我早就说了,这个衣摆很碍事。
入夜的时候有疑似神殿的鸢机追上来,我花了一刻钟甩掉,转过头的时候没听见谢怀霜赞美我的技术,只听见谢怀霜轻轻地喘气。
好吧。
“不用紧张,”我把他拉过来拍一拍后背,“甩掉了。”
“……谁紧张了?”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很没好气地瞪我:“下次你能开稳当一点吗?”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谢怀霜也是这个表情,但是问他他又不说,我还一直是以为他嫌我开得太慢。
原来是被晃晕了吗?
“……知道了。”
我翻了半天,翻出来装荆芥糖的小罐子。我刚刚学怎么开鸢机的时候,偶尔被晃晕了就吃这个,很管用。
而且是甜的,谢怀霜会喜欢吃。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在自己平复气息,我凑过去看他眼睛,塞给他糖:“别生气了——吃这个能好一点。”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又亲到谢怀霜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belike: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不管了想亲[三花猫头]
关于谁亲到谁——小谢占据速度优势但是只碰到了嘴角,小祝占据位置优势,所以平局!
第36章 痴云腻雨(一)
出衡州, 绕过济州,再下青州,我和谢怀霜总共走了五日路程, 再见不到一点神殿的影子。
“这里是青州东南边界。”
铁朱鸟要下去歇一歇了。我指给谢怀霜看那一处小小的城镇,从高处看过去, 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傍晚的暮色里面汇成一条灯光摇曳的、模糊的河流。
——我忽然想起来这地方似乎的确是有一条河的, 不太宽。上一次路过的时候,匆匆一瞥间, 似乎河塘上漂着许多明明暗暗的河灯。
谢怀霜闻言,手中笔没放下,只抬眼很快地朝窗外看了一下。我看见他面前纸上只落着几道深浅墨痕,笔锋轻而锋锐, 又是在推演他的那些剑招。
他和我仔细讲过几次,但我还没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来左边那道杀气最重,我想要接住会很费力,现在最好不要去偷偷亲他。
谢怀霜自己低着头, 纸上又多一道轻而凌厉的墨痕:“要在这里停一下吗?”
“是。”
西翎国十三州到处都有铁云城的暗桩, 东边的衡、青、济三州都归我负责。过了青州就是贺师兄管的地方, 我没那么熟悉, 在青州补给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没什么旁的事干,把路线都调好,只好坐在旁边看谢怀霜。
他这几天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头一天的时候站起来亲我一下, 坐下去亲我一下,我在舱头他就在舱头,我在舱尾他就在舱尾,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跟我扣着手。
第二天也还说得过去。等到第三天就不一样了, 他就开始折腾自己的剑了,整整一天主动来亲我的次数竟然都不超过三十次。
第四天更过分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居然只跟我说了三遍最喜欢我。
这才五天。他是不是就开始烦我了?
我越想心里越七上八下。总不至于几天的功夫,谢怀霜就觉得倦了腻了、不要我了吧?
人哪能这样。人不能这样!
谢怀霜放下他那些剑招,抬头的时候眉眼又松散下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看我一眼,话又停在嘴边了。
……不会是真的觉得我烦了,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吧?
我越想越觉得悚然。谢怀霜当然不会有错,那错的肯定是我。我这几天肯定是做什么不应该的事情了。
迅速地一件一件数过去,数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看见谢怀霜提了衣摆站起来,坐到我旁边,手一伸就很熟练地绕住我脖子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我还没有找出来问题的根源所在,现在必须谨言慎行,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免得再犯一遍错误。
谢怀霜蹙了眉尖,脸上是很怀疑的神色。
“肯定有事情瞒着我。好好的怎么不高兴?”
我试图狡辩:“没有不高兴……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