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4093 字 13天前

第61章 春泥(十二)

星期三晚上徐扶头难得歇了一个早工,凌晨两点,他踩着上个冬天留下的残树叶子进家门,还是照例洗干净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脚进门,然后愣住了,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累出幻影了,伸手摸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出幻觉,孟愁眠竟然不在床上。

他马上抬脚出去,转到客房,没人!

他立马打开了家里所有灯,连孟愁眠半片影子都没看到。

摸出手机打电话,按了半天还是黑屏。

手机连提醒他充电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办法徐扶头只能去充电,手机一能开机,他就摁开了,孟愁眠的消息跳出来,没来得及看清内容是什么,但有消息就还算好。

他抖着手打开消息栏,是一句留言——

“哥,今天晚上我不回镇子了,李叔拉我去他家吃肉,来回跑太累,晚上就在村里的教师宿舍睡了,你注意身体。

——愁眠,留。”

徐扶头松了口气,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他回来那会儿确实听杨重建说过老李家杀猪的事情,徐扶头想了一下,也好,孟愁眠天天跟着他在村里和镇子上来来回回跑,不仅休息时间不够连歇个脚的时间都得挤着来,留在村里倒是少了脚程。

坐在床边,黑夜总是静悄悄的。

他点了一支烟,火焰从手指间烧起来,烟雾浸着唇舌,染着他的思绪,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徐扶头想起孟愁眠抱着被子,红着脸敲开他房门的那个晚上,自己当时佯装淡定,结果一晚上没睡着。现在伸手过去,床的另一边盛着凉意,和孟愁眠在一起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

徐扶头忽然有些心酸,他忍不住想象孟愁眠那只小小的身影,孤孤单单一个人呆在村子里,一个人坐在人群边上,也听不懂方言,吃完饭还得一个人绕过大半个村子再回到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一个人睡觉。

会不会怕黑?

徐扶头忽然紧张起来,他记得孟愁眠来云山村的第一个晚上,还因为这个不敢出去上厕所。他那时候不做人,张口就诓骗了一波,现在想想孟愁眠好像是真的怕黑。

要是怕黑,会不会做噩梦?

要是做噩梦了,会不会找哥?

要不然打个电话问问?

两点钟打电话会不会把人吓着?

又不是午夜凶铃!

……

徐扶头边想边抽烟,没一会儿烟就抽完了,他找了张草稿纸,把烟头包起来,揣进了衣服口袋里——孟愁眠要是回来再进房间不能被烟味熏着。

他就这样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地在房间里转了好一圈,打开窗子,直到烟味散尽,他才靠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五点,徐扶头翻身抱过另一边的被子,搂了个空,他还是很想孟愁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杨重建打着哈欠过来,徐扶头已经关上了大门,

兄弟两站在巷子里面面相觑。

“愁眠呢?”

“没回来。”

老杨对这个回答感到惊奇,他张大了嘴,推测道:“吵架了?”

“吵个屁。”徐扶头真想把杨重建的嘴粘上,“我和他好着呢!”

杨重建咧起个嘴角,“老徐,你最近天天这么忙,都没时间陪愁眠,还总是半夜三更地回来,换我早跟你急了!”

“愁眠但凡性子辣一点,就你这种情况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杨重建说完忍不住绘声绘色地表演了一番,他捏着嗓子,学村里媳妇骂老公的模样,指着徐扶头:“徐扶头,你到底爱不爱我了?!你把我天天撂在家里什么意思?早出晚归你迟早得有什么问题——哈哈哈……不行了老徐,笑死了,我都不敢想象愁眠这么骂你你得成什么样?!”

杨重建笑得前仰后合,徐扶头沉着脸,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给了杨重建一巴掌,说:“愁眠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不会问我爱不爱这种问题,他清楚我对他的感情;另外,愁眠是个有事业有理想的人,他不会天天围着我转,没有我就要死要活;最后,我的忠诚性要是有什么问题我自己会阉了自己的,不用愁眠来骂,我有那个知道羞耻的人格。”

“好好好!”杨重建抱拳相敬,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是阴天,难得有这么春风和阳的一下,话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好奇了一下,“你跟愁眠这都到哪一步了?”

徐扶头:“……”

“滚!”

“不是,我就是好奇一下。”杨重建上次看到这两人还挺腻歪,关于徐扶头和孟愁眠从开始到现在他跟了个全程,徐扶头不避讳他,他也厚着脸皮看。

尤其是徐扶头脖子上的吻痕,从谈恋爱那天开始就没有消下去过,虽然被衬衫衣领遮住了,但还是很抓眼。

“你知道上次我们去水泥厂买水泥的时候人家女老板问我什么吗?”杨重建神神秘秘凑到徐扶头面前,说:“人看上你了,说想跟你交个朋友,话才说完,你就过来了,那脖子你是一点不藏啊,搞得人家很尴尬。”

确实,徐扶头除了上课,对于脖子上的吻痕他是从来不遮掩的。

“换一家。”徐扶头很不在意地说说,“水泥厂很多,下次换一家吧。”

杨重建:“…………”

“哎哟,老徐!”杨重建拦住徐扶头的去路,忍不住地关心自己好兄弟的情感进度,“你就告诉我你跟愁眠有没有干那事!”

徐扶头:“……”

“干什么?!啊?干什么?”徐扶头真服了杨重建这个脑子和这张嘴,“你在说大点声,你在大点声,让一条街都听见我和他有没有干!”

“到底有没有?!”

杨重建这个人如果有一天忽然死了,那肯定是因为他的好奇心。

“没有!”徐扶头真的要被气死了,他压着声音,“没有!听清楚了吗?!”

“哦~”杨重建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他满意地点头,但有些意外,“你俩好成这样居然没有。老徐,你是不是不行啊?”

“杨重建,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搞得好像那点事你比我清楚!”徐扶头感觉此刻有一股莫名的鬼火,噌噌噌地往他肚子里冒,要不是大清早太安静了他真想一巴掌拍死杨重建。

“哎哟,老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事只会捣鼓你那堆木头啊!”杨重建轻蔑一笑,对自己的丰厚的知识贮备感到骄傲,“台湾那边的电影,有一部是一部,荤素不忌,男女不管,你要是都去看一遍,保证你什么都懂!”

徐扶头:“……”

总有一天,他要砸了杨重建那台破电视机。

然而杨重建对身边的危险还丝毫不知情,继续热情地投入了下一轮好奇里,他扣扣鼻子,说:“诶,不过也没事,两个男人嘛,有一个行也是够的,倒是不用为难,愁眠对人一向是很柔和的,老徐你也不吃亏。”

“我特么——”徐扶头真想从地上捡一块板砖,“杨重建,我好得很!你要是再没完没了地问我现在就废了你!”

这下是认真的,杨重建对自己兄弟的脾气秉性很熟悉,他收起了笑容,点到为止!

*

徐扶头赶到学校,一进门就觉得很怪异,现在是七点钟,按照正常的教学时间来看,还有半小时才上课,可他五年级的教室已经开灯了,远远地似乎还能听见读书声,很奇怪。

四年级的教室灯也没亮。

不见孟愁眠的身影。

见鬼了。

徐扶头抬脚上楼,往右拐,听见了学们的背书声,一转身就看见了坐在讲台上的孟愁眠。

对于徐扶头的出现,孟愁眠是有准备的,他势必会和他哥有一场争执,他深吸了一口气,总不能跟他哥吵起来。学们都很吃惊,在孟老师的嘴里他们徐老师已经快累成“狗人”了,这会儿怎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狗人:“狗”在此处作一个形容词,“狗”专指因身体疲惫快累死的那种。

背书声忽然停了下来,学们的目光在一脸淡定的孟愁眠和一脸懵逼的徐扶头中间扫荡来扫荡去。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只是一夜不见,他哥好像更憔悴了。

他从讲台上站起来,“这《论语》十二则背不会,今天不下课。”

学:“……”

不是说不拖堂吗?

徐扶头:“……”

今天早上的离谱事情太多了,他需要缓缓。

徐扶头想让孟愁眠出去说,可这个一夜不见的人忽然犟得很,走下讲台,不出教室,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还借着学的背书声掩盖住一些他们交谈的声音。

“哥,”孟愁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喊了一句,神色有些冷。他看着徐扶头堆满血丝的双眼,他不知道他哥昨晚又忙了多久,但快一个星期有余,面前这个人已经连轴转到处跑了一个星期有余了。

“哥,你接下来的课我来上,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亲你,当着你学的面,亲你的嘴。”

徐扶头:“…………”

“愁眠,”徐扶头就说昨天晚上没睡一张床得出问题,“你开什么玩笑?”

孟愁眠没应声,抬起眼眸,下一刻就扬起了下巴,徐扶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还伸手按住了孟愁眠的肩。

“孟愁眠!”

隔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外套,徐扶头的五指扣在孟愁眠瘦削的肩骨上,手背上本来就横亘着的青筋因为他的这一下用力被带起来,衬在孟愁眠白白的面庞边上,两双眼睛对上的时候,徐扶头先缴械投降。

徐扶头的声音不算大,但学还是听到了,也看了他们徐老师这下猛然的抬手,背书的声音断电似的齐齐停住。

徐扶头扫了一眼学,沉声道:“继续背你们的书。”

学们立刻低头继续背书,但已经开始传起了纸条——

“看到了吗刚刚孟老师跟徐老师好像在吵架。”

“他们不会要打架吧?赌一个,谁赢?”

“讲古咯(开玩笑),打起来我们全班克帮孟老师都赢不得。”

“…………”

背书声又响起来,徐扶头松开了按着孟愁眠肩膀的那只手,带着些颤抖,他发现孟愁眠这个看着柔和的人身上藏着一股随时敢想敢做的莽劲,根本控制不住,而且这一夜不见的孟愁眠似乎有些怪异,哪里不对劲,他说不出来。

“愁眠,我们出去说。”徐扶头平复了一下呼吸,如果现在不是在学面前,就是在大街上,孟愁眠想亲,他也敢让,可现在这么多眼睛,还是一伙未成年,他跟孟愁眠这情况还特殊,真是想想就后怕,这个人是忽然疯了吗?!

孟愁眠看到他哥后退,就知道自己赌赢了。他确实抬了下巴,但没想真亲,也不能真亲,但是这是他能想到的逼他哥同意自己代课的唯一办法,徐扶头会先一步比他冷静。

“哥,你以后的课。”孟愁眠站在原地不动,借着他哥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学的目光,他的认真中带着固执,甚至有些不达目的不善罢甘休的意思,“我来上。”

“愁眠,我不用你替我——”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孟愁眠压着声音直接打断了徐扶头的话。

第一次,孟愁眠在他哥面前展示出了他强硬的一面。

尽管他试图压制,试图保持之前可爱乖巧的模样,只是他根本做不到,他的心绪最近有些难以伪装。“哥,你去找一面镜子照照,你看看你现在累成什么样了,账不让我算,课不还不让我帮你吗?我也是老师!我跟你现在的关系难道连这点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孟愁眠说完这几句话后气息有些乱,他看着徐扶头,思绪跟着天花乱坠,他低下头,把昨天晚上抠烂的食指左侧埋在手掌与四个手指之间,不知道他此刻想起了什么,又立马抬头对上他哥的眼睛,带着推测和怀疑,找徐扶头确认道:“哥,还是说你当初是骗我的?”

“怎么会!”徐扶头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会让孟愁眠有这种想法,他想解释却张口忘言,“愁眠,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只是——”

“我们现在不是兄弟……”孟愁眠咬了下口腔内侧,他说:“我真心的……”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几句话砸得有些心颤,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膛上。

他从没想到孟愁眠会有这样犟的时候,想起老杨今天早上模仿的那段,要是性子在辣点,就刚刚孟愁眠那个决绝果断的眼神能当场活剥了他,徐扶头不知道现在要说什么话来表达他的心绪了。

震惊、感激、还是动容?

“哥……”孟愁眠看着徐扶头,这个人的眼睛不如从前那样清明俊朗了,是猩红的,疲惫的,让他担心的。孟愁眠酸了鼻子,眼里泛出泪光,“我知道你不会一辈子当老师,现在对你很重要,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徐扶头还打算商量商量,可孟愁眠抬着脚往前,他被逼着往后退,下一刻“砰”的一声,那扇不怎么牢固的铁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孟愁眠直接把他轰出来了,不留任何一丝余地。

徐扶头在门外愣了很久,直到里面的教书声传出来,徐扶头才后知后觉,他被撵出来了。

第62章 春泥(十三)

“我好像看到那只兔子哭了,天真好看。”

——余四日记七百九十九则。

*

徐扶头盯着密密麻麻的单子和收据,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手上现在缺的不是意,开饭店,没有好的厨子是不行的,他的修理厂也是一样。在修理技术的掌握中,能跟他一样水平的有四个,既能修好摩托车也能修矿车,在这四个人中技术最好年纪最大的是三十岁李邦祐。

李邦祐此人身型矮而壮,干活麻利且心思细致。他跟徐扶头的结识于一席酒,他是四川人,在云南落脚,已经快十年了,没有人问过他漂流到这个地方的原因,他像土墙下面藏着蛇的茅草堆,人勿进,怂人误扰。

一张方脸,常年不刮胡子,粗髯糙鼻,有一个刀疤从左眼眉角一直斜扫下去到右鼻梁,下巴上的肉掉了一片,但是又被针缝上去了。他不喜欢人家称呼他为“老李”于是惯会来事的杨重建称呼他为“老祐”,后来就叫开了,好多新来的伙计和跟他不熟的人到今天都不知道这个人姓李。

很多跟着老祐干活的人都不敢随便讲话,就算是大小伙子吃醉了酒也不敢随便拿他开玩笑,用杨重建的话来说这个老祐,自带一股子江湖野侠味。

徐扶头认识这个人那天是在刀杆节,酒面大开,很多人拥上去敬酒,拜天,献神。可这个满脸写着不好惹的人直接闯了酒面,在有着祈福意义的红布带飘扬的乌云天里打翻了烛台,发癫一样地要拆刀山上绑着的寸刀,然后被十多个大男人按在了黄土泥里,徐扶头是其中一个。

老祐直接被八个大男人抬猪一样地扔出了云山镇的门,徐扶头紧随其后,把人捡回来,刚刚碰上的时候两人在沟水边打了一架。

“打服老子,我这半条命就归你!”

这个人不仅长得很江湖,连说话都很江湖。

那一年徐扶头十九岁,老祐二十六岁。

这么率性的约架要求,徐扶头脑袋一偏,嘴一抹,觉得买卖值得很,他差人手。老祐一拳对着徐扶头脸挥过来的时候战争就开始了,回想起来还有些年轻和幼稚,从沟水西边打到沟水东边,最后以徐扶头一个过肩摔把人砸沟里告终。

于是,老祐找到了落脚地,徐扶头多了个需要管饭但不要钱的帮工。

事后徐扶头和杨重建这个热心记者问过老祐要拔火把节刀山上的寸刀,那玩意儿一不能卖钱二不能杀人,锈迹斑斑还剌手得很。

老祐的回答很认真也很离谱。

“因为我有神经病。”他说。

一转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徐扶头现在和这个人面对面坐着,如果要问这个修理厂谁最有实力出来带头叛出,拿着钱和技术另起炉灶的话李邦祐绝对“独占鳌头”。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徐扶头给他传了支烟,很难得的摆出了两个人的身份,“老祐,你想过离开云南吗?。”

“徐扶头,你是觉得我会在这种时候跑出去单干吧?”李邦祐很不客气地戳破了徐扶头的心思。

“如果你真的走了,我在一点准备没有的情况下付出的代价是最大的,钱我大部分投进矿车修理厂里,如果失败我连摩托车修理厂也要砸进去!这些人还等着吃饭呢,我希望你理解我,在这种时候我没有绝对信任的人,你给我句实话,要走,我也接受,也让我有个准备。”

“呵。”老祐把烟扔在地上,给了一句暴烈偏激但很有个人风格的话:“我要是离开,今年的刀杆节我下火海。”

这个人在偏执和看事情上有一种极端至死的病,老祐站起身子抬脚碾灭地上的烟头,留了一个背影“我们四个老伙计虽然技术成熟但没有你会做意,我们不会傻到背着对不起兄弟的名义出去重头开始。”

**

孟愁眠依旧不打算回镇子,现在是最后一节课,今天早上五年级的课还好上,他哥管得学很懂规矩。自己的班已经完全被余四这个人搅成浆糊了,几次三番博弈,才堪堪维护住场面。

孟愁眠以为余四这些行为已经够了,直到现在,他从讲台上面的桌子里拿出备课本准备讲课的时候,手摸到了一个湿湿的,黏糊糊的东西。

冰凉湿软的触感让孟愁眠脸色一变。

在余四期待的目光里,孟愁眠慢慢弯下身子,把东西拿出来,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他一脚踩空,差点摔下讲台。

孟愁眠青白着脸,目光投向笑着看他的余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四送他的是一只剥了皮的红彤彤血肉的兔子,想象一下,一只手落在一堆肉纹理上的触感。

记忆再次跌宕,回到那些昏黄的下午……

八年前,孟愁眠经受过同样的对待。

那时候,他上初中,有人往他的桌洞里塞了一条死蛇。

有一张纸条落在手边,那些人留下来的,上面写着:“笑一个。”

现在余四竟然是一模一样的手法,留给他的字条上写着的是:“老师,上课愉快。”

孟愁眠忍着恶心,暴躁和愤怒冲上脑门。

“兔子的味道美味极了。”余四边笑边想着,今天他要回去,把自己的这句感言写在日记上。

“余四——”孟愁眠的眼神冰凉,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第一次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好玩,他当年最恨的那种人,竟然会以学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余四眼角勾起来,他在笑,“怎么了?”

“出去!”

“滚出去!”孟愁眠怒道。

课堂上的其它学不敢动,不明白平日温和善良的孟老师为什么忽然这么大火气,但是关于余四滚出去,他们完全赞同,这家伙太阴了,人往这教室里一坐连空气都重了半斤。

余四更高兴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不知道,在面对一种可爱至极的东西时,总是伴随着一种潜意识的“暴力”,比如抱一只狗,吸一只猫,揉一个小孩的脸……施事者会认为这是在表达自己的喜欢,当一切在合理范围内,控制好力度和情感的时候,这对双方都是一种友好的亲近。

但如果控制不住,那就会是一场洪水泛滥般的悲剧。

余四控制不住,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孟愁眠是人”这个意识就会在“孟愁眠是一只合格的兔子”这个意识面前彻底败阵!

好比现在,孟愁眠在余四眼里,是一只被激怒的兔子。

他抬脚上前,一步一步走到愤怒的孟愁眠面前,伸出手,想摸孟愁眠的脸。

“你干什么?!”孟愁眠被余四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背磕在后面的粉笔槽上,“余四,回你的座位去!”

后排几个男意识到不对劲,正在互相使眼色。

“老师,”余四还要上前,手一直伸着——

孟愁眠刚要开口想让余四下去,后面就传来一声清响,棍子打过来,“bang”的一声,敲在余四的背上,是早就看着情况不对劲的张恒——

“余四,你个疯人你想对孟老丝搞什莫?”

张恒吊儿郎当地站起来,虽然打起来,张恒未必是余四这个阴间人物的对手,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几个跟张恒关系好的男也从后排站起来了。

余四看着孟愁眠,他的手落在半空,他还是想摸这只兔子,至于背后的痛感,他感受不着。

孟愁眠看着余四朝他伸出的那只手上盖着脏兮兮的缩口袖,上面沾着些血,仔细看,上面还有没有清理干净的几根夹着的软软松松的兔子毛。

“余四,你到底要干什么?”孟愁眠胸口闷得难受,头晕、恶心、想吐,情绪莫名的有些燥,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余四的这一系列行为激得快要发病了,这里当然也有他这段时间一整夜一整夜失眠的缘故,神经衰弱的情况下,某些隐疾就控制不住了。

在孟愁眠接受治疗期间,那段将近康复的日子里他的医江意满对他说过,保持一个充足的睡眠会让心情愉悦的同时也能有更好的心力来维护自己的情绪。一开始他还不习惯早睡,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就睡不着了。后来配合各种心理暗示和药物帮忙他能睡八小时甚至更多。等来云南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药物帮忙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虽然上早课的时候要麻烦徐扶头来来回回叫他起床很多次,但那时候他的情绪很稳定,很好。

好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康复了。他暗暗测试过,就在那天放学后,和徐扶头呆在教室里,他主动说过自己的过去,那时候他以为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放下了。

可失眠不过一个星期左右,孟愁眠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跳跃的思维。

余四还想上前,可是棍子从背后砸过来了,一根、两根、三根……

余四没回头,神情专注地盯着孟愁眠。

“住手!”孟愁眠看着那些棍子砸在余四背上,真怕砸出什么事情来,那么不仅他要受罪,还有那几个男也会跟着受拖累,孟愁眠看了眼桌上的钟表,这是最后一节自习,还有半小时放学,他本想讲那几个方程式,但是现在看来也讲不了。

“张恒,你们几个……先坐下。”

孟愁眠把目光从余四身上移开,微微叹了口气,愧疚道:“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后面我会补上来,抱歉同学们。”

“放学。”

孟愁眠刚说完这一句,张恒和后排那些男就过来了,高高矮矮,站在孟愁眠边上,拉战线似的站在余四对面。

兔子后面多了人,不好看了。

余四的心神松开,眸光散去,他阴狠地扫了面前这几个人好几眼,半抬着的手掉下去,砸在大腿上,余四说了一句“不好玩”后,把衣角卷起来甩在手上,扬长而去。

*

回去的路上,孟愁眠出神地站在沟边,很久,都没有发现他被跟踪了。

等情绪缓下来,孟愁眠才再次抬脚,继续往前走,回到那间小小的教师宿舍。自从徐扶头走后,这个地方就只有他一个人了,老李遵守约定真的在开春的时候又搞了一张床过来,不过现在那张床很多余还占位置。

孟愁眠抬脚,还没拿钥匙,门上的锁就开了,孟愁眠看了一眼黑着的屋子……

今晚,他哥竟然回村里了。

孟愁眠伸手出去想要开灯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就抓住了他,“哥”还没有喊出口,就被紧紧吻住了。

“哥——”孟愁眠被吻得喘不过气,他的脑袋被徐扶头紧紧扣着,根本移不开。

徐扶头的嘴里有淡淡的酒味,他通身灌满了压力和疲惫,还余下来喘气的那点力气都被他用人亲人了。

“让开,哥,我咬你了。”孟愁眠绕开脖颈,和徐扶头弯下来的脖子交叠相依,他们两个人都各自累得很。

黑夜中,悬月高挂,屋里有一层淡淡的,摸不着又能感受出来的银色月光,借着这抹光,徐扶头偏着头,扯下衣领,指着脖子上淡去那个红色印记说:“这个章,淡了,麻烦孟老师再给我盖一个。”

孟愁眠看着弯下来的脖颈,忍不住,张口就是连亲带咬。

徐扶头一弯腰把人横抱起来,两个人就滚到了床上,然后在互相拥抱和亲吻中都感受到对方瘦了。

徐扶头环着孟愁眠的腰,有些无奈道:“好不容易把你喂胖点,你就又瘦了。”

“哥,”孟愁眠微微喘息着,他就着月色看他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请不清醒,他只说:“我很想你,知道红豆吗?”

徐扶头一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手顺着孟愁眠的腰抚上去,动作有些粗鲁,他刚俯身要亲,就察觉了孟愁眠的不对劲。

那张柔和可爱的脸被倒进来的月光映得青白,孟愁眠的脑子最近总是很混乱,一些往事像沉在鱼缸底层的细小沙里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搅动起来,翻起最底层的污泥与不堪,他曾经遭受过的那些痛苦、嘲笑、不堪和暴力都被余四那张脸激了起来,他努力控制,控制自己受害者的心理,尽量客观地去处理,但他越用力压就越想掀起一场暴风,在凄厉暴呵中释放所有。

“愁眠,”徐扶头看到了那滴眼泪,他的手赶紧松开,以为是他的行为有些过激,他很抱歉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哥,”孟愁眠的眼角忽然划出两股眼泪,他半是微笑半是悲伤地说:“等你忙完,能送我一支花吗?”

第63章 春泥(十四)

这天晚上孟愁眠再次失眠了,尽管他哥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都只是摇摇头找了很多莫须有的借口搪塞过去了。

那段记忆有些不堪,比他曾经主动和徐扶头讲起的那些记忆还要不堪。

所以,他不想说,不想回忆,更不想让他哥知道。

徐扶头暗自检讨了自己的行为,他觉得自己那会儿对孟愁眠还是太粗鲁了,他之前就想过,孟愁眠跟他在有一些认识上是不同的,自己看来很正常的事,对于孟愁眠来说是过火的,相比于孟愁眠举手投足间的文秀气,他这个山里人还是有些粗莽的。

不过,孟愁眠的心思应该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只是孟愁眠不想说,他也不能逼。

他轻轻搂着人,直到昏沉的睡去。

半夜孟愁眠做噩梦,身子被吓得一抽,徐扶头这个进入睡眠的人不知道是用惯性还是用潜意识,或者别的不知道叫什么东西的感觉立马安抚着孟愁眠,尽管他本人眼睛都没睁开,也不清醒。

孟愁眠在夜里抬眼望着他哥,已经是昏睡的脸庞。他曲起双腿弓着腰,想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落入徐扶头的怀里。

他喜欢这个厚实、温暖且靠着有力量的胸膛。他闻着他哥身上的松木味道,这个味道他自己身上也沾上了,在那个夜夜共枕的房间里。

*

天蒙蒙亮,村里的鸡打鸣了。徐扶头的物钟也很准时,他先看了眼怀里的孟愁眠,替这个小小的人扯上了些被子,然后把孟愁眠的脸轻轻放在枕头上,在小心翼翼地下床。

“哥,”孟愁眠在床上看他,“你要走了吗?”

“不走。”徐扶头过来轻轻揉了揉孟愁眠的额头,“我去给你做早点。”

早点:云南人在吃早饭之前吃的东西叫早点,一般出现在出早活的时候。

孟愁眠松了口气,但也只是一会儿,过了五六分钟,然后就起床了,再不起怕是会迟到。

透着熹微晨光的厨房里,徐扶头正在煮饵丝,虽然长久不回村里了,老李还是定时过来给他放了点物资。

孟愁眠洗漱完过来,也不说话,双手歇在膝盖上,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神情奄奄,甚至还有些懵。

人在睡前情绪太过起伏,睡着后在起床就会有种喝醉酒断片的感觉。

“来,吃点。”

孟愁眠看着飘在奶白色汤里的饵丝,上面还撒着青翠的小葱。

徐扶头给他放了调料,不过每样只有一点,太早了,人本来就胃口不好,清淡些合适。

孟愁眠看着他哥脖子上的咬痕晃神,好在清晨凉风醒神,他没晃太久。

徐扶头刚想问是不是没胃口,电话就响了。他转过身去,不看孟愁眠,也不想接电话。

这个电话没接,但两个人都知道内容。

“哥,”孟愁眠笑不出来,但尽量让自己的神情自然,“我要去学校了,你也走吧。”

“哥,昨天晚上我很抱歉。”孟愁眠愧疚道,“我的情绪我……”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说:“怪我,我吓着你了,孟老师别跟我这个山里人计较,我太粗鲁了。”

“你的花我记着呢!”

**

“老徐,你怎么跑回村里去了,打电话也不接?”杨重建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饵块粑粑,里面包着各种小料,刚从火塘里烤出来的,烫呼呼,香喷喷的,“我早上进你家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重建咬了一大口粑粑,继续道:“还有昨天晚上你竟然没把账算完就走了!”

“账我算完了。”徐扶头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上火的原因,他咳了两声,“核对出来的单子我放抽屉文件夹里,你看到的桌子上那些是我觉得成本不划算然后废掉的。”

“哦,那行!我说你要是没算完我们只能在去兵家塘的路上边走边算了。”杨重建给火塘边上的老板递过去两块钱,“再来一个粑粑。”

他看了看徐扶头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抽出一块钱递给老板,“再要一个白炸蛋。”

“你昨晚……找愁眠去了?”杨重建的眼睛在好兄弟脖子上那个新鲜红印章的地方扫来扫去,“还发了点激烈的事?”

徐扶头:“…………”

“我头疼,要是想我现在把头磕在地上,你就继续说。”

杨重建:“…………”

作为乐观派代表人物,杨重建是不会看好兄弟在消极的情绪里呆着的,他大手一挥,搂住了好兄弟的肩,潇洒道:“哎呀,注意微笑!明天就是周末了,我们只要今天的那几个老师傅请成功了咱明天就能休息了不是,你就能回家陪愁眠了!开心点,别这么苦大仇深,我也得回家陪老婆,你嫂子昨天还跟我闹了,说我邋遢,其实啊她就是想我了,又不想拖累我,找几个地方撒撒火。”

杨重建很有经验地说道:“过日子和谈恋爱都一样的,愁眠要是跟你闹了那很正常。”

“没有。”徐扶头叹了口气,“他要跟我闹就好了!他这几天很不对劲,老杨,愁眠这几天真的很不对劲!他都不爱笑了……”

“嘶,愁眠还能不爱笑了?”杨重建捏着半扇粑粑,印象里那个小兄弟随时顶着一张笑脸来着,“是不是学校出什么事了?那个余四的小孩可不是好货,邪门着呢!”

“虽然是个小孩,但也是个坏蛋,让愁眠多防着点。”杨重建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觉,每次忙完回来给老婆孩子安顿好他就趴在被窝里看小说,一看一个不睡觉。

“忙完这些,我就回去上课了,你到时候多盯着点。”徐扶头看着杨重建眼底的黑眼圈,知道这货又通宵研究小说和电视剧他就有种刘备传位阿斗的无奈感。

兵家塘的厂子跑了好几天,总算有了个规模,徐扶头现在着手招工,难度很大,他需要成熟且有技术又愿意跟着他干的老师傅,还不止一个,矿场很大,需要维修的矿车数量会在来的路上被其他镇子和地方的修理厂分去一些,但兵家塘这个位置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它位于将关镇的东侧,而矿车拉矿的路线就是从东往西,矿车要先经过兵家塘,再过将关镇。

中间有二十里的距离,矿车在承重情况下最容易出现的就是爆胎问题,司机往往会很着急,这样的情况下司机会更愿意相信他这个新来的,而不是一直等着将关镇的人过来,他只要抓住每一个相信他的司机那就能多一份声誉。

绕来绕去,还是在修理技术上面。他想了一个办法,矿车的路线是:大吊桥——云山镇——成军坝——过卒河——兵家塘——将关镇——神岩坡——腾冲城,除了兵家塘往前的四个镇子除云山镇外的人家因为地势原因而散乱错杂,修理铺总共加起来有也不超过十五个,每个修理铺有一到两个人,二十岁出头的有,三十岁以上也有,技术有好有坏,人品参差不齐。

徐扶头想把这些人都联合起来,一起到自己的修理厂,集中修理,租金、水电、伙食他承包,在人聚拢的情况下名声能够打出去,手艺技术不一样的也可以聚在一起交流学习,关键是他租的地方只在路下面一点,很大,足够坏了的矿车移进来,不会一直在路上停着,现在的公路并不算宽敞,矿车也不用堵塞,司机在不想给人添麻烦站在大路边被人围观的话肯定也会喜欢。

不过这里的交通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矿车和其他车型共走一条路,路容易被压烂的同时车祸也很多,安全隐患的问题他考虑了很久,护栏得高还得是水泥的那种,不然以他的调查来看兵家塘这地方土松,有基石,垫得高,但矿车经常从上边大路翻下下村人家院子里的事儿也不少。

他可不想这边修着车,那边院子里直接在“空降”几张车。

“老杨,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分成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考虑啥啊考虑!”

“我算过了,你这样给我的账不合适,你说打算分四成给伙计,咱俩六成,你四我二,无可厚非,这工厂的钱都是你砸的,现在手上的伙计也是你在养,我没给过他们一分钱,你这个分成已经很给兄弟面子了,你还要单独掏腰包给我一份,徐扶头,你算得什么混账!”

“杨重建,我的账从不瞒你,你应该知道,如果前三个月起不来,我发完工钱,可能一分都不剩了,到时候我拿什么跟你分?”

“那就不分!”杨重建的大嗓门隆隆作响,“咱俩的账咱两来论,你要是发完钱兜里还剩一块那你就给我两角,那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要是一块没有,那我的两角也就没有,我也不该得,这账简单得很!”

“杨重建——”

“诶,你打住!”杨重建伸手打住,很有老板气势地把一沓单子夹在自己胳肢窝下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我要接电话!”

“喂——”

杨重建操着大嗓门走过去了,徐扶头看着那个胖起来又瘦下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徐叔,这!”杨重建举着手机高喊一声。然后从街子头的拐角处冒出来徐落成的身影。

“你怎么把徐叔叫来了。”徐扶头眯着眼睛,确认那边走过来和他一样身高的汉子就是他快两个月不见的徐叔。

“今天我们要去找的那几个师傅徐叔都认识,脸熟好办事嘛!”杨重建说完抱着手机就往前走迎接他徐叔去了。

几个月不见,徐落成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徐扶头觉得这个人不仅胖了,好像连精神都变好了一截,“你胖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徐落成眯着眼睛打量着徐扶头,几个月不见他这侄子也变了些,人瘦了,还是很帅气,眉目间少了些潇洒的味道,脖子上……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哈。

“我听说你谈恋爱了?”徐落成很直接,一点铺垫没有,要是别人问徐扶头会觉得没什么,但他叔问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跟个家长似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徐落成笑了一声,“我还听说你最近忙得都快分手了?”

徐扶头不爽地瞪了杨重建一眼,“杨重建!”

“我没这么说,老徐,我就说了句你忙得都没时间陪人了。”杨重建对天发誓,然后转脸对徐落成喊冤道:“徐叔,可不兴添油加醋啊,他现在正上头呢,一会儿该跟我动手了。”

“呵!”徐落成一脸的胸有成竹,“就这么说一句你还急上了,挺上心啊。”

徐扶头:“……”

“你过来了那饵丝厂怎么办?”徐扶头不放心道,人不在一天能错过不少意呢。

这下轮到徐落成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好意思了,他嘴角抹开,带着些幸福的味道说:“你江姨帮我看着呢。”

“谁?”徐扶头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徐落成,“你还能把人追回来?”

“我们那一辈人的事情你别问。”徐落成挺了挺身子道:“走吧,今天不是要走好几个地方吗?”

第64章 春泥(十五)

天落大雨,电闪雷鸣,又到了涨桃花水的时候。

桃花水:春汛的俗称。

徐扶头觉得自己真是出门不利,命犯太岁,这桃花水说涨就涨,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更糟糕的是他刚刚接到的电话,他买的水泥被大雨淋了个透,从河边捞起来的沙子还没有磨完,就被突然暴涨起来的河水冲了个七零八落。

水涨了淹大路,去请老师傅的计划只能暂缓,他、徐落成和杨重建只能折回去。

“叔,你先回去吧,我和老杨现在要到厂里去看看情况。”徐扶头踩着石头,小心地跨过水坑,徐落成走在他前面。

“不用,回去也是烤火,我和你去看看,给你搭把手也好。”徐落成看得出来,这次他侄子厂子铺的大,但毕竟太年轻,很多地方露怯了。

徐扶头脑子里一堆屁事,低头渡过水塘,心烦意乱。杨重建开着车,三个人重新回了兵家塘,雨势很大,车子里一股水汽,徐扶头坐在后排,点了根烟,支着两条腿,有些拿捏不定主意,还是那句话,他的本金快要支撑不住了,水泥和沙子出了状况,雨下个不停,还影响了厂子的建设进度。

关键是这条破大路,三天补两天修,如果不提前订修理器材那么等到厂子建起来的时候他还要花上很多时间去等。

和他对接器材的沈林位还是个不靠谱的货色。

徐扶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杨重建开着车子抄小路走,有些颠簸,现在他们路过的是茶地,徐扶头往窗子外面一望,上面刻着“徐”字石碑的地界上种茶的一个都不姓徐。

说来话长,很多年前,云山镇不叫云山镇,叫徐家关。拥有这整个地界的是徐扶头的老祖——徐伧父。

在徐老祖那个年代,云山镇只是一片荒地,还是民国年,徐老祖徐伧父是茶马道上的马锅头,赚够钱财买下这片荒地,出钱出力造出了徐家关,挖沟通河,凿山开路,后来在去世前分地,让居外姓,徐家关改名云山镇。

马锅头:马帮最高首领,其次到二锅头、三锅头……

但是徐伧父分出去的时候只分了一半,还有一半的土地在徐家手里,这也是云山镇很多石碑上现在还刻着“徐”字的原因。只是徐家后辈落魄,八十岁的徐伧父一气之下把继承人改成了自己的重孙徐扶头,那时候是1993年,徐扶头才六岁,不过三岁看老,徐伧父断定这个重孙有本事,儿子孙子都被他撵开,单给了徐扶头,连那瓶人人耳熟能详却从未得见的扶头酒都是徐伧父亲自给他酿的。

对此徐扶头并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是十九岁,他刚刚从三好学沦落成无业游民那一年,而那之前没分出去剩下一半的徐家田产被李家拿去了。

沧海桑田,土地权不明晰的情况下,十九岁的徐扶头表面上借着恨自己老爹的名头发疯,用一把大火,烧了气派的徐家老宅,火光在云山镇蹿天,烤在每一个当年跟着徐伧父混马帮的旧人胸膛上。徐扶头提着徐家关的门匾,站在火光前,那时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经历一番波折后,张、杨、赵、孟四家老人出面,重新清算了李家多占的徐家田,一夜之间,那些倒下去的徐字桩头重新立起来,等转眼看去的时候,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徐家这个小子,不仅不是书呆子,还是个够血性的汉子。

论人情论手段,这个人面子敷的好,给所有人留后路,但里子他是一分也不多让。

拿回徐家田,徐扶头开始出租,有了后面干事的所有本钱。

所以,谁有徐家田,谁就有半个云山镇的地权。或许在这种山旮旯地方的田并不值钱,但矿车与茶业的到来,这些田地可增值不少。

现在他看着这一路上的地,刚刚落下去的心又重新活起来,手上的烟已经燃了半截,徐扶头仰头把烟吐出来,沉着声音,徐扶头说:“老杨,春天了。”

杨重建:“???”

十里不同天,车子划过暴雨区,转入西边山茶地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徐扶头把车窗放下去,任由外面的风雨扑在面容上,云南这地界暴雨转小雨只在分分钟,更怪的是,这个地方的太阳比较固执,云层挡不住,转完小雨,太阳也跟着转出来,徐扶头把手伸出去,眸光转过青山,落在那些半人高的茶树上,徐扶头看着看着忽然闷头笑了好几声。

接着,这位大哥往后面的座椅靠去,开始慢里斯条的吟了一句……

诗。

“春路雨添花——”

“花动一、山、春。”

“……”杨重建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兄弟,“春天是前不久来的,你是忽然疯的。”

徐落成笑了,他看了一眼杨重建,又看看外面的那些茶地,然后很了解地说道:“他要收租了。”

“这次等不到栽秧的时节,就春茶吧。”徐扶头敛起笑容,“就说我缺钱,今年先麻烦大家了,夏秋季的都等到冬天一起收。”

“哦,行。”这个业务杨重建同志很熟悉,他闷声算了一下,最后还是徐落成先开口道:“加上租地钱,够吗?不够的话叔这里还有一些。”

“不用。”徐扶头刮了下眉毛,干脆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过去你就别来操心。”

“不是我说,你这人就这么独吗?别人帮你一下都不肯。”徐落成好几次想伸手,都被无声拒绝了,这小子跟他很亲,可是涉及利益的事情会算得很清楚,甚至不让他插手。

徐扶头没应,这话被杨重建接了过去,“可不是,那会儿还跟我算账呢!他就是这么独。”

什么都不肯让人帮。一点人情也不想欠。在徐扶头的人情观里,只许他慷慨解囊替别人摆舟过河,但是不允许别人过来帮他,如果有人帮他,那么他会觉得自己在拖累别人,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会折磨他,折磨到半夜躺在床上也要坐起来沉思后悔的程度。这种怪病要是犟起来,他就不肯别人靠近他。

说起这个,徐扶头就想起了帮自己代课的孟愁眠,刚刚还鲜活的眸光很快就沉了下去,被愧疚和不安压下去的。

徐扶头把窗子关上,十多分钟后,兵家塘口。

才落脚,刚建成的半成厂子里就传来一阵争吵声,等徐扶头走近才知道,自己厂子里的两伙人打起来了。

“nia三爷呢!(相当于你妈的)刚刚下雨呢时候你咋过不说,再说你都看见咯,为什么不先上前阻止,跑过来问我呢罪!”正在大声喊着的是李承永,脸和脖子叫得通红,浑身不爽,刚刚已经打过一架的他鼻子上还流着血,脑门也青肿着。现在他被一群人拉住了。

和李承永同志对骂的是脸上擦起皮的张力翔同志,此刻这位同志也在高声叫嚷,“你他妈怕是疯球咯!看着那堆雨棚材料本来就是你呢任务,是哪个要自己跑克睡觉,连发水都不知道,这哈桃花水冲躺(走)球么开始狗怪树桩头咯!”

“吵什么!”杨重建操着大嗓门走过去,“你们几个小崽子吵什么!”

“杨哥!”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张建成走了过来,赶紧汇报道:“这不是快进雨水季了吗?徐哥弄来的遮雨棚材料堆在草狮子上,那会儿雨太大了,雨棚页被冲走了!”

“什么?!”杨重建差点一口老血卡死,“你们他妈的是一群死人吗?!”

徐扶头听见了,他恼火地站在原地,一边听杨重建骂骂咧咧,一边使劲揉着眉心,靠!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他算是领教了。

“怎么回事,重新说,说清楚,讲明白!”徐扶头压着火气走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拉过来,一抬手怼在泥水地上,抬脚坐在一群人面前,神情冷得让人发寒。

或许是徐扶头的反应和冷着的脸色让人看着很害怕,这时候竟然没有人敢上前把话说清楚,连张建成也微张着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说。

“说啊!”徐扶头看着面前几十个大小伙子,忽然有种要被气死,背过去的感觉,“我他妈让你们把话给我说清楚!!!”

“聋了吗?”徐扶头的目光扫过去,刚刚嚷嚷着要打架的也不敢动了,外面的雨还在飘,这尚未建成的工厂还落在一片荒芜中,他背后是一堆堆废旧的钢材和七散八落的工具,看着这些东西,徐扶头觉得真他妈的完蛋了。

“张建成!”

“徐哥!”张建成拿着本子立马走了过来,一张嘴差点咬着舌头,“是这样的,今天雨大,兄弟们留在厂子里的不多,李承永负责看守那些器材,可这小子睡过头了……那个张力翔呢就说了李承永两句——”

张建成不在往下说,因为他只能说到这里,再说,就要被人打了。

“李承永,张力翔,你们两过来。”徐扶头抬手擦了下鼻子,等两个人走上前的时候他只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谁最先看到器材被水冲走的?”

张力翔站了出来。

“张力翔,说说你看到的情况。”徐扶头又说。

张力翔走上前两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关键,实话实说:“我看到的时候桃花水刚涨起来,器材堆在那边……大概五六分钟后就涨到草狮子上了,没一会儿水就漫上来把器材冲走了。”

徐扶头:“……”

杨重建和徐落成站在边上,忍不住对张力翔翻了两个白眼。

“呵。”徐扶头手肘歇在膝盖上,垂着脑袋,手指揉了两下太阳穴。一万块,雨棚材料的成本整整一万块,刚刚说的地租钱也就这么些,转头又空了。这银行贷款的事情他大概率是逃不了了。

“在张力翔之前,还有人看到了吗?”徐扶头又问。

徐扶头抬着眼睛打量,几十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张建成再次站出来说:“哥——”

“别叫我哥。”徐扶头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不过很快他自己找补,道:“整得咱俩多亲近似的。”

张建成:“????”

“那……徐哥?”张建成不明白徐扶头这通无名火在哪,总之他觉得很奇怪,这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有什么区别吗?

“那个徐哥,你没过来那会儿我们正在弄那堆沙子,前大院这边就他俩,我们弄完沙子回来他俩已经打上了。”张建国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几个人也赶紧点了头。

“张力翔,你走吧。”徐扶头站起来,转身往草狮子那边走,顺嘴对杨重建说了一嘴:“把工钱给他结一下。”

“徐哥!”张力翔不理解,他高声喊道:“犯错的又不是我,今天负责看守的是李承永,你这么做我不服!”

徐扶头站住脚,脚面前有块石头,他真想捡起来砸死这个蠢货。

“不服?”徐扶头气笑了,“你有什么好不服的?你他妈眼睁睁看着材料被水冲走了,你也知道有五六分钟的时间,你喊一句会死是不是?”

“可那不是李承永负责的吗?”张力翔不理解,他就是要借今天这个事整死对头的,没想到把自己整下水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徐扶头一转身,面对着剩下的几伙人,“没关系!这个修理厂跟谁都没关系,倒了也是我徐扶头一个人的!”

徐扶头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心寒,原来人的私欲横起来,就可以不顾礼义。

他自认对这些人不薄,对张力翔不薄,可是灾难来的时候,人先想到的还是算计。

“扶头,总归还是有办法的。”徐落成想上前说两句,可是徐扶头烦躁地转头避开了,杨重建留下,这位总是一脸和蔼相的人此刻也冷着脸,拿出册子,开始和张力翔算账。

“你要去哪?”徐落成赶紧跟上去,见徐扶头站在水边,望了望,还好天无绝人之路,雨棚页虽然轻巧,但是宽大,这河腰子细,远远的能看见反光,有零散的两三片卡在垂下来的枯树枝和石头间了,他开始脱鞋。

“不至于吧,失败了就再来呗,况且这不是还有救吗?你至于要跳河?”

徐扶头:“……”

“徐落成,你见过哪个要跳河的人有心情脱鞋?”徐扶头也不叫叔了,他心情沉的很,一边脱鞋一边抬手把裤脚高高卷起来,他抬手捡起一根竹棍子,插下水去试了试深浅,他抬眼望了下,还是能过去的。

徐落成也跟着抬眼望去,忍不住道:“就算你去捡回来,也就那么两三片了,拿回来贴个屁股印都勉强,你傻吗?”

徐扶头没应,他一边杵着棍子一边往前走,好在自己身量高,脚踩在石头上,暴雨过后的河水很湍急,不过河腰子的好处就是地平,易堆沙,这也是他当时选地的时候为了方便取材用的。

现在河腰子的流速比平常快了好多倍,但比起上游好多了。徐扶头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河中间,从树枝和石头缝中间拿起了那几块被撞烂的雨棚页,徐落成远远地看着徐扶头的背影,只见他侄子拿着雨棚页挑挑捡捡,最后那一沓雨棚页都被他夹在胳肢窝上抱上来了,临近岸边的时候徐扶头面色难受得弯下腰去,徐落成以为他抽筋了,赶紧找了根长竹棍递了过去,徐扶头没接,在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把镰刀。

徐扶头拿着镰刀在手里看了看,还挺新,谁家镰刀被冲下水了。

他忍着脚上的痛从河里上来,徐落成赶紧把刀和材料接过去,再伸手拉了一把。

徐扶头才抬脚上来,左脚就挂了一片鲜红,是刚刚那把河里的镰刀割的。他踩在石头上的时候镰刀弯起来的锋刃恰好割到了脚踝,他俯下身去拿,以为刀在左侧,可偏偏是右侧,他一拿起来,镰刀割草似的顺着他的跟腱割过来,徐落成看了一眼,这刀口子得有快十公分长了。

“我去,你这割得老火(严重)!”徐落成正打算找个什么东西包一下,可这修理厂什么都没有,徐扶头抬手脱了外套,又脱身上的白背心,拿着镰刀一割衣角,衣服就被他撕开了,有些长,他又拿着镰刀把衣服割开,留了一半,然后蹲在地上叠成小长方一圈一圈地往小腿上裹,然后咬着牙把布条扯紧,打了个死结。

这个过程里徐落成一直想伸手帮忙,可徐扶头说不用麻烦。

徐落成叹了口气,这个人啊,对别人总是不用麻烦,连叔叔也不例外。

徐落成拿着材料看了一眼,才知道徐扶头一定要下去捡起来的原因,这上面有编码,之前进货的时候徐扶头自己排的,写着每一个棚页的长宽厚。

“之前我买的时候没算过,最后全部堆进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棚页和修理厂的规模不搭,最后如果建出来还剩很多边角料,有些盖瓦的长页好像也用不到,还浪费了一千二百块钱。但没想到今天,所以算完我也没记着,没想到还能碰上打记号的几块。”徐扶头站起来,拿着号码看了一下,如果不下去看,他还真忘了这些准确的数字。

“那要是碰不上不是白捡了?!”徐落成看着徐扶头腿上白布条里渗出来的血,忍不住道:“你白冒这么大的险!这伤也不值!”

“而且你干嘛非把这些劳什子抱上来,看一眼标码不就行了!现在烂成这样,只能给收废品的。”

徐扶头把镰刀捏在手上,很不在意地拍了拍徐落成的肩膀,拉长声音说:“保护环境——”

徐落成:“…………”

徐扶头说完抬脚走了,走回厂子里临时搭起来的办公室,一如往常的风格,一张桌子,一个很突兀的长沙发,一个装烟头的锑盒子,还有数不清的单子和账目,边上摆着计算器。

徐扶头过来的时候杨重建刚刚啰里啰唆地和那些人开完小会,见徐扶头光着膀子就过来了,还有些诧异,看到脚上的伤更奇怪了。

“老徐,你怎么了?”

“下河了。”

徐扶头说完,一抬手进了他的临时办公室,春天真是万物长,他一进来就看见自己的桌子脚边长了一颗野蕨,地没用水泥砸(铺)过,还是简简单单,质质朴朴的沙石掺草坪地。

徐扶头这办公室走的是野风。

他靠在沙发上发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一片狼藉。

他有些心灰意冷了。

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后,烟灰烧成报纸色,掉下来,掉在他赤着的胸膛上,风一吹,烟灰就从锁骨上滚到了左前胸。

除去他微微起伏的呼吸,那里还有他的心跳,不知道他此刻的心绪是怎么样的,但沉默大多数是悲伤的。

杨重建掀开帘子进来,手上拿着电话,“老徐,你电话响了。”

“嗯。”徐扶头是应了一声,但是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现在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愁眠打来的。”

徐扶头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落在左前胸的烟灰滚走了,掉到了沙发上。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接过电话。

“愁眠。”

“哥。”

因为今天发桃花水的原因,老李和组织学提前放学了,不然沟水涨起来,学们回家很危险。

现在是下午一点。

孟愁眠今天没有看见余四,还能提前放学,心情好了不少,他握着电话,先询问道:“你现在忙吗?”

“不忙。”徐扶头瞄了一眼门边,示意杨重建出去。

可杨重建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开始算账了,没有出去的打算。

“哥,那你吃饭了吗?”

“嗯,吃了。”徐扶头坐正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气,“你还没吃吧?”

“现在回镇上,回家就吃。”孟愁眠拿着电话低头走在田埂上,考虑半天后,他说:“哥,我能来找你吗?”

“我不会影响你的,我就觉得一个人呆在家难受。”孟愁眠其实是想人想得难受,他看着飘在头上的太阳雨,金黄黄的,很好看,要是他哥能在边上就好了。

徐扶头看着外面满院子的狼藉沉默了。

面前这些东西,可真够他狼狈的。

那边是如画美景,这边是荒烟凉情,徐扶头害怕了,他害怕孟愁眠过来,害怕孟愁眠看见。

“我……”徐扶头选择说谎,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见孟愁眠,“一会儿我要出去,去趟城里,你在家等我好不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愁眠看了看天色,觉得徐扶头这话说的很奇怪。现在去城里,至少晚上才能回来,他刚要张口,那边就说要挂电话了。

从两个人谈恋爱那天开始,每一个电话都是徐扶头等着孟愁眠先挂,可是这次,徐扶头先挂了。孟愁眠心里觉出不对劲,这边的徐扶头挂断电话后他自己也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先挂电话了。

“老徐,你干嘛对人愁眠说谎啊。”

“不说谎怎么办,难道真让他过来吗?”问题回到最初,孟愁眠和他经历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徐扶头没办法想象那个长的跟个磨水玉似的人站在这杂草丛,满地油污的地方会是个什么样。

太突兀,太不相配了。

说到相配,徐扶头心口的某个地方就隐隐难受着,除了这身皮,他好像哪哪都和孟愁眠不相配。

人在失意的关头总觉得自己烂成一堆渣,像此刻的徐扶头。

杨重建被徐扶头这句话说住嘴了,他想想觉得也是,这凄风苦雨泥巴路,不好来,来了还不好走。

还是不来的好……

孟愁眠走在路上还是觉得很不对劲,他拿出手机打了杨重建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是徐落成,“愁眠小兄弟啊?”

徐落成看了眼备注,上次见还是去年,那时候还是他刚刚看出来孟愁眠喜欢自己侄子的那会儿。

孟愁眠一怔,他听出徐落成的声音了,握着电话礼貌道:“徐叔好。”

“有什么事吗?”徐落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杨哥的手机放这外边充电,我看是你就接了。”

“哦哦,没什么大事。”孟愁眠纠结了会儿说:“我哥那边的情况是——?”

“我可以这么问吗?”孟愁眠感觉有些冒昧,对方是长辈不说,自己打探的还是有关家私的东西。

“可以,当然可以。”徐落成觉得这小子简直多虑了,徐扶头还能有什么账瞒着人不成,“这边情况有点乱,你哥可能要晚点回来。这几天修理厂成本亏得大,他头疼得很,这会儿都没吃饭呢。”

孟愁眠站在原地,徐落成的每一句话都和徐扶头的“背道而驰”。

尽管意料之中,但孟愁眠还是没想到他哥那边的情况居然这么难。

“哦。”孟愁眠在太阳雨里站了好半天,过了一会儿后才回神,又说:“那我哥……”

孟愁眠想问徐扶头现在还好不好,可是想想之后又改口了,他打着电话往前走,“我过来,叔,你们吃饭了吗?我给你们送。”

“不用不用。”徐落成看着这边二十来口人呢,孟愁眠要是都送不得累死,“这边有个小饭馆,一会儿我们到那边去吃,如果你想送准备你哥那份就行了。”

“嗯。”孟愁眠已经跨过了那条他和徐扶头常走的小水沟,“叔,那我就先挂了。”

“愁眠!”徐落成看着地上被徐扶头用镰刀割掉一半的衣服,又说:“如果你过来的话给你哥带身衣服吧。”

“那会儿他下河了。”徐落成补充道。

“嗯嗯,好,谢谢叔。”

*

孟愁眠回到镇子上的时候已经两点了,他先做了饭,自己也没吃,把饭准备好放进饭盒里,抬脚进了房,开始给他哥找衣服。

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这么久,这还是孟愁眠第一次打开徐扶头的衣柜。不出所料,徐扶头的衣柜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分门别类。

外套的款式有很多,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各种颜色的,孟愁眠一抬手还看见了挂在柜门上的那件黑色皮衣,那是上次过年前他哥和他去拍照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徐扶头穿出去惹了一条街的桃花眼,他跟在后面,真怕他哥到处乱瞟,一不小心就和哪个姑娘看对眼了。

这日子过得真快啊,孟愁眠伸手摸了摸那件皮衣,他哥花孔雀一样的作风已经不见了,该是有多久,他没见过那个人开怀的笑了。

除了外套,剩下的全部都是清一色的长筒牛仔裤和黑色或者白色的背心,孟愁眠拿了背心和裤子,又从一堆外套里找了件薄的带拉链的灰色外套,现在的温度大概是十八度,下着雨,孟愁眠本想拿件厚实点的,可想起来他哥这个人怕热,大冬天也只穿一件卫衣就草草了事,又把手缩回来。

关于内裤,孟愁眠找了半天没找到,这东西他哥不会还要藏起来吧。他只能耐着性子站在这方莲花木打的三七分格衣柜面前找,找了半天他一仰头,衣柜最上面还有一台,比他哥还高,他只能踮脚够手,也看不见,随手摸去,还真摸到了,顺着手上的触感,孟愁眠拿到了一条。

把这些东西装进袋子里,拿上饭他就抬脚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恰好碰见余望,孟愁眠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愁眠!”余望刚刚通了水管,卷着裤脚,手上还拿着把白菜,“我刚刚才听说你们今天早放学,正准备弄晌午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谢谢余望哥,我已经吃过了,我现在要去兵家塘找我哥。”

余望看着孟愁眠手上提着的东西,不禁好奇道:“徐哥让你送东西吗?”

“是。”孟愁眠找不到别的理由来编,又送饭又送衣服的,虽然余望未必会多想,但他还是做贼心虚。

余望点点头,不过更疑惑了,徐扶头这个人从不肯轻易麻烦别人,更何况是这种差遣人的细致活,今天这是怎么了,这还下着雨。

“那你知道兵家塘的路吗?”余望问。

孟愁眠噎住,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先去路边等车子,然后问司机,到了大致位置后在找人问路。

“要不然我去送吧,你不熟悉我们这的路。”余望说完就把手上的小白菜放到院子里养吊兰的青石头上,“雨大,路烂,不好走,我去吧。”

“不用了余望哥,我去就好了,我……”孟愁眠拿着伞往后退出去一脚,“我去就行,你还得守澡堂。”

余望想想也是,重新把白菜拿起来,不放心道:“那你路上小心,出门等到车,到了地方给徐哥打电话,让他接你,那地方矿车很多,你注意安全。”

“嗯嗯,好,谢谢余望哥。”孟愁眠说完就提着东西心虚地往门外走了,他转出巷子,打着伞走到北水街子头。

然后才上了公路边,雨变来变去,这会儿竟然有要停的趋势,孟愁眠站在路边,几辆摩托车从雨水里过来,两边绑着很大很宽的竹篾篮子,里面装满了刚采下来的春茶,这样的春茶和篮子加起来得有八九十斤,茶农忙活了一个冬天和一个初春的收获就是这么一筐筐拉过去的。

骑着摩托车的人隔着远远的就看见了孟愁眠,高声喊道:“孟老丝啊!”

“孟老丝,往后站!往后站!”孟愁眠听清楚了,但是脚慢了,他往后退去的时候摩托车已经压起水塘里的泥水了,“唰”的一声泥水溅起来,落在他的衣服和脸上。

“报好一丝,报好一丝,车太重了,难停!”

孟愁眠擦去脸上的泥水,质量大惯性大的道理他懂,加上这雨水天的原因要是轻易停车,在重新打火就难了,他赶紧摆手冲那个身影回道:“没事的——”

孟愁眠赶紧往后站了些,过了十多分钟后那种标准载客20人的客车过来了,打开车门,里面可不仅载客20人,那叫一窝人,乌泱泱的。

孟愁眠赶紧挥手,车子在他面前先排了个响亮的尾气,然后停下了。

孟愁眠上车先交叠好的两块钱,然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礼貌说道:“师傅您好,我要到兵家塘,但是不认识路,您能到地喊我一声吗?”

哦哟哟,这悦耳朵的小普通话听得人心软和,开车的师傅常年在路上跑,是个热心肠,够过身子把后面第一排座椅上的两口袋饵丝提开,“坐这儿,第一排!”

“谢谢您。”孟愁眠提着东西坐下,车门关上,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这位司机姓李,常年戴着副墨镜,大下雨天也戴,不知道挡个什么。有时候回家吃饭伸手把墨镜那么一拿,嘿,活似一只反了脸的熊猫,白眼睛,黑脸。

李师傅开着车就开始瞄车子上面的后视镜了,他看着孟愁眠,听说云山村来了个北京老师,瞧瞧这气质,回味回味刚刚那标准普通话,准错不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兄弟,你到兵家塘搞莫?”

“找我哥。”孟愁眠方言听力练起来不少,只是还不说。

“你哥?”李师傅笑了,“谁啊?”

“emmm,姓徐,叫徐扶头……”孟愁眠不知道心虚些什么,说完这个名字,竟然控制不住的脸红,一股血色从脖子根漫上来,他赶紧推开了半寸窗子吹吹风,“您认识吗?”

“哟,这方圆百里谁不认识这位徐扶头,我儿子心心念念的好大哥,对了我儿子叫李承永,就是他厂里的伙计,你认识吗?”

孟愁眠摇摇头,诚实回答:“不认识。”

他以为他哥只在云山镇出名,在这外面也这么多人认识吗?

“哈哈哈,想你也不认识,你找徐扶头干嘛啊?”

“……给他送东西。”

“哦,这样啊,那你还挺不容易,今天的路难走的着呢,前面可够颠,路不算远,也就十多公里,但是路烂走得慢,得一个多小时,你可别打瞌睡,不然会晕车。”

“嗯嗯,好。”孟愁眠坐正身子,把东西往腿边放了放,他低头摸了摸饭盒子,早知道上街买个保温的。

说一个小时,想着不难熬,可孟愁眠差点被颠吐了。等下车的时候他嘴唇都是白的。

“一直往前走,他的厂子在路边,看见光明河了吗?”李师傅扯着嗓子问。

“看到了。”孟愁眠点点头,这条光明河流经十村八寨,他可在熟悉不过了。

“他的厂子就在河腰子偏下,你走走再看看,对一对大河,别岔了。”

“好,谢谢您!”

李师傅对孟愁眠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潇洒地抬了下墨镜,两扇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孟愁眠站在路边,提着东西,转身看着路下面的人家村寨,几辆载重三十吨的矿车从他身后走过,软软的路基被压的震动,孟愁眠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弹性路面”。

他也是第一次直面徐扶头的另一面人。

这一路往下,全是烂泥,春天的草长起来,还掺着冬天没换完的黄草,老师傅嘴里的河腰子那边隐隐约约有个工厂的模样,但孟愁眠下车的地方恰巧不是去厂子的正大路,需要绕一大截,中间还有块小沼泽地。

他忽然有些忐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不该往前。

这个地方,说实话,有些凄凉,破败。

他长在北京,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不算大富大贵,可家里有保姆,出门有司机接送,父母常年不在家,但也没有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陈浅女士给零花钱很大方,孟愁眠不敢乱用,但也还算宽裕,自己想要的物质上的东西从没有短缺过。

可是,这恰恰是他和他哥最不一样的地方。

徐扶头手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得靠自己拼尽全力去挣,不仅要挣自己的,肩上还挑着那许多人的。

如果往前看,孟愁眠的路好像已经按照原计划铺好了,而徐扶头的却是走一步看一步。

此刻孟愁眠站在风中,刚刚转晴的天又开始飘小雨了。

他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只要路那边是徐扶头,什么苦、脏、累他统统不在乎。

此时孟愁眠边走边想,他不会修理,但老爸做意,老妈是会计,他耳濡目染也会算些账,懂些意上的往来。如果他和他哥一起,就算白手起家也没什么好怕。

孟愁眠提着东西往前走,卷起裤脚跨过沼泽塘,都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娇贵,可三月初的阳春水哪是好沾的,水寒冻骨,十指连心,筋脉肺腑都连着这几根手指脚趾,就算在云南这地界也不例外,孟愁眠的脚陷下去,下面的水草被踩得冒出许多小泡来,他双手艰难地提着自己的鞋和两口袋东西往前走。

裤脚卷起来还是低了,水已经漫上来,浸透了半截。

好在这片拦路小沼泽不大,孟愁眠的脚被冻的通红,他蹲下洗干净脚背上的软泥,穿好鞋袜,麻着脚继续往前走。

他边走边看,对着河腰子那边去。那个修理厂已经越来越近了。

徐落成正和一大帮子人推车,今天的路堆泥太多,他本想打个电话再问问孟愁眠到哪了他去接,可等他推完车回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到了。

“哟,愁眠,你挺快啊,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徐落成洗干净手走过去,“哟,你走的什么路过来的,裤子咋还湿漉漉的!”

徐落成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脸上和衣服上的泥……你摔跤了?!”

“没有,叔,路边溅的。”孟愁眠张着脑袋看了看这间修理厂,还没有建成,水泥和沙子到处散着,那边还堆着七零八落的青砖,西边有十多个大小伙子围在一起看一张临时要修的矿车,老天爷帮人,这雨下的,修理厂还没建起来,意就先上门了。

不过徐扶头交待不收钱,顺路帮一把。他本人现在还靠在沙发上,光着膀子叼着烟算账,顺便解决上午雨棚被冲走的烂摊子。

小腿上的血止住了,现在裹着腿的布红着一片,到有些吓人。

杨重建伸着懒腰打哈欠,边伸懒腰边怪喊怪叫,被徐扶头一石子敲安静了。

“打哈欠就打哈欠,你特么跟个猿猴似的乱喊什么?”徐扶头现在烦得很,他已经无法容忍杨重建的类人猿行为了。

“哎呦,不嚎两嗓子我难受。”杨重建说。

“你那边怎么样了啊?”

“我在打电话找人搞器材。”徐扶头叼着烟说,这么半天时间他手边已经落了不少烟头,光着的上身背后有雨飘进来,落在他背上。

很凉。

“老徐,你这脚上的伤要不然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杨重建担忧道。

“不用,裹几天就好了。”徐扶头现在没心情上医院。

“那你……不是你总不能这么回去吧,家里现在好歹有人等了。”杨重建说。

孟愁眠此刻刚到门边,他想抬手开门进去,可是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杨重建:“你对我们这些兄弟算明白账,虽然一起干事,但你总是独得很,犟的很,厂里大事小事你一肩头扛着,不想麻烦人的心思我们明白,那你对愁眠也这样吗?”

徐扶头:“我已经麻烦人家很多了……”

杨重建:“人家老徐知道愁眠现在是你什么人吧?”

徐扶头:“…………”

杨重建:“知道的话你最好别这么说,多见外,你见我称你嫂子作‘人家’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这不是两码事吗?愁眠一个好好的人,日子原本过的舒舒服服顺顺溜溜的,跟了我之后过的什么日子?!”徐扶头有些泄气,还有些憋闷,他不吐不快,说:“你看看这样的大雨天他如果不操心我就能舒舒服服在家睡个觉,可是刚才打电话他还想着过来看我。”

徐扶头越说越觉得愧疚,“你别看他听话不过来,可现在一个人在家,脑子里说不定担心些什么呢!”

徐扶头想起上次牵起孟愁眠的手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人的手不如当初认识的那样软了,他知道那是粉笔磨的,石灰咬的,是孟愁眠替他扛去的那份苦造的。

徐扶头说完这一连串的话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烟雾飘起来,呛得他差点掉眼泪了。

“你看看我带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徐扶头把烟熄灭,恨道:“老杨,我要愧疚死了。”

“愁眠,怎么不进去!”

徐落成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徐扶头和杨重建同时一愣。

尤其是徐扶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孟愁眠打开了门,门口正对靠在沙发上的徐扶头。

孟愁眠的眼睛里,此刻的徐扶头袒露着上身,不可否认他哥的身型比他想象中还好看,但是此刻他没有欣赏的心情,是第一次见,但他忘记了一切羞赧的情绪,他直直地看过去。

他哥肯定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