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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1835 字 13天前

第51章 春泥(二)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描述他此刻的心情,这几句从未有人跟他说过的话撞得他心神不定,孟愁眠直白又坦诚,徐扶头接不住。

“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孟愁眠染上哭腔,声音有些抖,他为自己不受控制的爱意感到抱歉,“对不起,哥,我也不知道,我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很慌乱,这或许是不应该的……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徐扶头能想象到孟愁眠的样子,现在山高路远,徐扶头只能握着电话轻轻说道:“愁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也不是错,只是我……”

“哥,”孟愁眠攥紧了手里的海棠花木雕,小声问道:“你……你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孟愁眠带着祈求,甚至有赌的意思,他想要一个正面的回应。

徐扶头望着面前这方大院子,或泥泞或破败,一砖一瓦都写着活,一草一木都写着现实,他不敢说不喜欢让那个人伤心,因为他也很矛盾,有时候跟孟愁眠相处他就很自在很好玩,甚至一群兄弟在边上他也总是喜欢坐在孟愁眠边上,这些迹象不可否认,但这算喜欢吗?算孟愁眠对他的吸引吗?

比起这种矛盾徐扶头更不敢轻易回应让两个人都在将来后悔。

纠结的沉默落在另外一个人心里就是拒绝。孟愁眠慢慢放下了海棠花木雕,他试着开口却鼻子发酸,酸得让他不敢出声,怕自己不争气的哭腔让对方为难。

“愁眠……”徐扶头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那头传来,“好好睡一觉吧。”

“嗯……”孟愁眠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用鼻音应了一声,又听见他哥在电话那头对他说:“别哭了。”

**

陈畅早早等在车站,徐扶头如约而至。

三年了,陈畅还是那个样子,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包括背上那把吉他。

“老徐!”陈畅大喊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人潮见面,都忍不住笑了。

“操!三年了,你竟然没长残?”陈畅一张嘴就损人,“还长高了?”

“托你的福,这几年吃得好。”徐扶头看着陈畅背上那把吉他,打趣道:“这把吉他你走哪背哪,真当媳妇儿了?”

“不行吗!”陈畅很夸张地做了一个双手摊开的动作,然后很高傲地说了一句,“能懂我的,就你和这把吉他。”

“少侃了,带我去看看吧,你的酒吧。”徐扶头上次跟陈畅在车站告别的时候这个人就说用流浪唱歌赚的钱换一间酒吧,当时他觉得这个人很扯淡,这得攒多少年才能够,三年过去了,竟然真的让这货开起来了。

丽江是艳遇之都,不少人慕名而来。玉龙雪山落在这座城市的后面,像守护者,也像供奉的神明。十三座雪峰连绵,银龙盘桓,万丈穹光之上,霞光染红山巅。日照金山时会有种恍惚感,你觉得这座雪山雍容端庄,又觉得它孤独不羁。

很多外地来的散客喜欢聚在这里,带着各自的故事,来喝一杯江湖的烈酒。一块一块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的方形石砖铺成长路,路边有用青石块搭起来的火塘,上面架着铜锣锅,煮着洋芋或者米线。

一成排老人家正坐在一排排凤尾竹下面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抽着水烟。陈畅带着徐扶头,一路高谈阔论,讲着这几年的风流潇洒,他写了新歌,填词技术更高超了一截,侥幸出过一张专辑,虽然销量一般,但赚了钱。中间去过一次香港和澳门,不为别的,就是忽然想跑出去看看,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

徐扶头松松肩膀,他笑着讲了这几年赚到的钱,他盖了新家,窗子是他上次来丽江看到的古镇里漂亮古朴的套方式,自己学做的,三年里他又学会了不少东西。自己的老妈回来了,带着两个弟弟。对他很好很好的张婶吃农药死了,他大病了三天,有些无所适从,像一瞬间被人拔下了根。云山村的孩子有一些成功上了初中,考上高中的人比之前多了,只是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的还是没有。

“嚯,你还挺有得有失。”陈畅嬉笑怒骂惯了,无论讲什么事情都自带一股自嘲感,“那上次那个小孩呢?你跟他就没什么故事要讲讲吗?”

徐扶头低头笑笑,又抬眼望着这古镇人家房顶上的黄色瓦花。

瓦花,听过屋檐下每一个长夜里的故事。纳西语称瓦花为“瓦古瓦季花”,殷红色花茎上立着细密的黄色小花与遮挡过数年风雨的鳞次成排的峻黑瓦片相交,时间路过这些花的时候,会悠着脚步,深怕打扰。

面对挚友,徐扶头坦诚相见。

“我曾经固执地想过这辈子要一个人过,谁都不要来打扰我。”徐扶头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孟愁眠的身影,他没想到那个优秀却有些傻气还有些可爱的人会不打一声招呼地闯进来,闯进他的命里来,“一开始,我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支教老师看待,他有点傻。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我的时候……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相信。老杨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为我跳下冷水沟的时候,我……”

徐扶头想起自己故意拿假“相亲”的事情骗孟愁眠,那人狼狈地碰掉了筷子……

“陈畅……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徐扶头无奈道,他学不会准确地表达。

“害!”陈畅搂过徐扶头的肩,安慰道:“怕什么,爱这种东西不就是死去活来,两个人之间你猜猜我,我猜猜你嘛!我流浪惯了,今年三十岁,不否认,我喜欢男人。你呢徐扶头,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男人吗?或者你能接受无儿无女一辈子并且不后悔吗?”

“如果你敢不后悔,那你再想想,如果那小孩要跟你接吻,你接不接受?”陈畅一连好几个问题,徐扶头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牵一个人的手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跟一个人接吻是什么感觉,他联想到的两个人在一起排在最先前面的除了心意以外,就是未来,要一起走一辈子的未来。

他要怎么把自己的未来和孟愁眠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在二十岁之前每一天都经受着活的考验,没想过那些浪漫的东西,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和吃饱饭。这是孟愁眠跟他最不一样的东西。

“陈畅,北京距离云南很远,一个高材和一个开修理铺的人距离也很远,我敢不后悔,可你看看摆在面前的这条路,我和他拿什么去讲未来?”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陈畅拿了两瓶酒过来,杯子碰在一起,“徐扶头,路不是一定要提前铺好水泥沙子你才说自己能走,路都是开出来的,未来是往前的,他可能会是一辈子高材,但我信你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修理铺老板。”

第52章 春泥(三)

陈畅的酒吧开得很随性,开在半山腰,放眼望去就是一排排连绵的青山,他经常去跑场,有时候在束河边上,有时候在古城小街,暖黄色灯光下,寂寞地弹着吉他。

徐扶头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火塘,里面燃着微火,炭还红着,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各式各样,高的矮的,长的短的,有靠背的没靠背的……总之这些摆着的不同款式的椅子可以满足各式各样的坐姿,随你怎么想坐就怎么坐。

陈畅办得这家酒吧,就是围绕着这火塘来的,谁想唱歌都可以,唱什么歌都行,吉他、贝斯、钢琴、口琴、三弦、葫芦丝等等一系列,想玩就玩。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但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捧场了,毕竟陈畅在丽江混了这么多年,豪爽的性格交了一大堆朋友。此刻火塘边坐着八九个男人,有二十的,也有三十的,每人面前一个手鼓,有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男人正在唱《丽江情歌》,周围人很默契地打着节奏。

陈畅招手打了一个招呼后,拉着徐扶头进了内场,绕过火塘,需要下五个台阶,遇到一面用火山石铺砌起来的墙,上面培植着一些青苔和不知名的矮脚花,在酒吧特制的黄色灯光下显得娇嫩无比。

柜台有一个二十岁的服务,是陈畅找来管酒水的,小伙子手脚很勤快,徐扶头刚坐下,杯子就紧随其后,陈畅要请他和雕梅酒。

“那火塘不错吧,唱累了还能坐在一起烤烤洋芋,粑粑什么的,你们云南人不就最爱这两样东西吗?”陈畅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外场不收费,就是想玩什么自己带着过来玩就行,吃的也是,我不想太拘束客人。这内场主要是我的,卖酒水、水果、点心当然还卖唱哈哈哈。”

“看着不错,客流量和这些小食消费量比怎么样?你别不算帐,到时候亏了。”徐扶头转着手里的雕梅酒酒杯,心底悄悄替陈畅盘算了一下,在酒水消费不多的情况下陈畅很容易亏本,进货量把控不好的话还容易积压,开春过后就是漫长的雨季,这人有没有考虑过粑粑点心这些东西的防潮问题,还有货源的安全性问题……徐扶头张开口想提醒提醒,可陈畅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别来,我会自己算账。”陈畅三年前被徐扶头事无巨细的操心度吓坏了,“我跟你不一样,可不是那种做意的料子,我只要保证自己有小本盈利养活我自己就行,再说周围朋友都挺捧场的,你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可没打算挣大钱,就卖一个情怀。”

“真服了。”徐扶头抬手喝了口酒,看着陈畅的样子就觉得担心,“未雨绸缪啊,你这酒吧要是能在半年内攒齐一笔扩建的钱来,就往上拓展拓展,这半山腰的位置方便看风景,你到时候在楼上开个观景台……”

“停停停——”陈畅抱拳求饶,“求求了,徐大爷,我对金钱的欲//望没有那么强烈,你能不能放过我,你那做意的脑子留着以后给别人用行不行?别在我这浪费了!”

徐扶头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想开口,“你到时候就把那个观景台——”

徐扶头的声音止住了,陈畅很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粑粑。

徐扶头:“……”

“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撵出去。”陈畅毫不留情地警告。

……

丽江古城以西5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喇嘛寺,来丽江的第三天徐扶头打算去这里转转,上次来的时候他在这里许过一个愿望——赚到钱。很顺利地实现了,今天也算故地重游,他打算返回这个地方看看。

“舍培兰辛林”是普济寺的藏名,译为“解脱修行院”,坐南朝北,重檐歇山顶落在参天的古树间,青灰色殿脊锋利挺峭,屋顶是铜瓦,这在丽江的所有寺庙中是独一无二的,金光灿灿,气势恢宏。

徐扶头逛遍寺内寺外,最喜欢的就是一块门匾上的四字——“观在自心”。

梵声阵阵,香火袅袅,他双掌合一,在神佛前发愿。

陈畅也敬香了只是他不求什么,只是敬香。

“你刚刚求了什么?”陈畅忍不住好奇道。

“你是个歌手。”徐扶头闭着眼睛躺在车上,无厘头地这么来了一句。

陈畅莫名其妙,“这还用你说吗?”

徐扶头懒洋洋地抬起半截眼皮,回:“那你问什么菩萨的事。”

“我去,你这嘴,没个三年脑震荡都反应不过来你在说些什么。”陈畅拉过安全带,刚发动车子,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徐扶头接起电话,那头杨重建的声音就穿过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能贯穿人的耳膜。

“老徐,愁眠回来了!”

徐扶头心脏不是漏了一拍,是接连漏了好几拍,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像被雷劈一样,“你说什么?”

“你先别激动。”杨重建捂着电话走出病房,来到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旁边,说:“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摔了一跤,现在在人民医院……”

“陈畅——”徐扶头话还没说完陈畅就打了个“我懂”的响指,然后一脚油门调转车头,返回酒吧,徐扶头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陈畅又一脚油门把人送到车站。

“谢了,我改天再过来。”徐扶头一抬脚就下车了,直到走出去好几米,陈畅才在原地望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徐扶头!”

徐扶头忙得很,下车后甚至还小跑了几步,根本听不见陈畅喊的这一声。

陈畅站在原地,悻悻收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喊这一声是要说什么。

**

孟愁眠满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他看着满身满手的血道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次去云山村除了迷路和陷进泥水潭没经历过多大灾难,这次带的东西明明也没有上次多,就一个包,没想到一进山就滚进了泥坑,关键是泥坑里铺满了当地的金刚刺,他整个人滚进去,被扎了个方方面面。

要不是过路的放牛大叔发现他,他不知道自己要在泥坑里当多久的刺猬,护士过来帮他拔掉了很多扎进皮肉的金刚刺,又消了毒,虽然看着血淋淋,但都是些表皮的伤,他浑身上下伤得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左腿,骨折了不说,表皮被泥坑里的片瓦石刮去了好大一块,红泱泱的骇人得很。

杨重建买了饵丝过来,贴心地放在病床的桌子边上凉着,“愁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听见我小姑子说今早医院来了个叫孟愁眠的北京小伙子我都不知道这事。山里多危险啊,现在开春了,很多人都等着抓野味,还好你这次摔进去的不是那种有钱的猎人的坑,不然扎进去的不是金刚刺,那就是铁了!”

孟愁眠神情恹恹,他很抱歉地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杨哥。”

“害,这几天没什么活,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你徐哥去丽江了。”

孟愁眠刚想说不要告诉徐扶头他回来了,结果杨重建下一句话就让他封了嘴,“他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不不不行。”孟愁眠支支吾吾,他伸手找手机却发现手机早没电自动关了,他转头向杨重建求救道:“杨哥,你跟徐哥说不用特地赶过来,我没事儿的,就磕磕碰碰而已。”

杨重建把饵丝送到孟愁眠嘴边,并且希望孟愁眠能接受事实,“愁眠,他已经上车了,再说你们俩都有那什么意思,见见面不是挺好的吗?”

“不行,”孟愁眠忽然慌乱起来,他艰难地抬起一只腿,问:“杨哥,哪里有镜子?”

杨重建一把把人按好,“别乱动,刚包扎好的,你不用照镜子,你徐哥又不是那种看脸的人!”

杨重建打量着孟愁眠,这人得嫩,也白,五官用云南方言来说就是很细糯,脸上虽然有几道血痕但完全不影响参观的美感,倒是有些可怜。

“我…………”孟愁眠无法想象他一会儿就要见到徐扶头的样子,他匆匆抬脚,一拍脑门就想回来见这个人,没想到会忽然变得这么狼狈,他简直没脸,现在的形象可太重要了,“我这个样子应该会吓到徐哥的。”

“呵,徐扶头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被你这几道伤疤吓着,快别逗了,好好躺着。”杨重建自觉他是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小孩,虽然他只比孟愁眠大四岁,但也深感老年人的无奈了。

病房不让抽烟,老杨烟瘾犯了,看着乖乖躺在床上的孟愁眠他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别乱动,那人对他摊摊手,表示绝对听话。

杨重建前脚出门,孟愁眠后脚就抬起来了,无论如何他得找个镜子照照,自己脸上有几道辣乎乎的口子,他难受的很,以前觉得外貌不重要,只是皮相而已,现在皮相个屁,他总不能乱七八糟地见喜欢的人。

孟愁眠住的这间病房里都是几个大男人,他在靠窗的三号床,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位大哥正在打呼噜,他抬着左脚一蹦一跳地来到窗子边,本想借着透明的窗子勉强看看脸,可峰回路转,由于楼房设计的原因他能从这个窗子看到隔壁病房的床头,不是故意打扰,是孟愁眠看到了隔壁病房躺在床上的一位时髦女郎正在对着镜子化妆,看样子她应该是今天出院,说话声音很大,心情也很不错的样子。

孟愁眠把自己的脸怼到窗子边,尽可能地靠近那面镜子,就算是趁着反光照一下也是好事,这里是医院五楼,窗子只能开一小角,他只能一手掰着窗子一边艰难地把头探出去,他的姿势和动作无论是从场景还是从角度上来看都十分滑稽。

…………

“老徐!”杨重建手里捏着个粑粑,冲刚刚下车的徐扶头一招手,“这呢!”

徐扶头大步流星,走到老杨身边,着急道:“人呢?”

“嗨哟,情况都稳定了,上面躺着呢!”杨重建难得看自己好兄弟着急一次,忍不住揶揄,“哟,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忙着要八字呢,先擦擦汗上去吧。”

徐扶头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剜了杨重建一眼,“你嘴里能不能出点好话?”

徐扶头跟着杨重建绕过前大门,往住院部走去,电梯到五楼叮的一声,杨重建顺着往前走的人群指了一下,说:“前面那个病房就是。”

徐扶头其实一路从丽江飞奔过来,很着急,有的事情因为着急他没顾上想太多,可现在就要见到那个人了,他不由得脚步一顿,深呼吸了一下。

这么会踌躇犹豫的时间杨重建已经走到了老前面,回头一捞不见人,又调脚转回来,“老徐,你愣什么呢?”

“诶!”正在换水的护士忽然大喊一声,声音尖锐,“有病人爬窗子了!”

这一嗓子呼了好几个人值班的护士抬头,包括几个出来抽烟的热心市民都纷纷抬脚往护士指的那个方向过去,热心市民老杨也看过去——

“我去,那是愁眠那屋!”杨重建喊了一声,徐扶头身子快过大脑,他快步跑了过去,在人群还没有因为突然聚集而拥挤的情况下,先一步踏进了病房门,那个穿着病人服,身型小小的人,他再熟悉不过,“孟愁眠!”

“嗯?”孟愁眠脚底一松,他都快要找到合适的角度把脸怼到隔壁姑娘的镜子里了,要不是这声音格外耳熟他还不打算回头。

这一回头,他差点飘了半个魂。

门口站了很多人,有护士也有别的人,当然,还有他哥。此刻这些人都面色惊恐地看着他,他木讷了一会儿才惊奇地开口喊了人,“哥?”

“你干什么?”徐扶头的目光落在孟愁眠脸上的三道红疤上,那人还跛着一条腿,卷起的半截裤脚下面是一片刚刚消毒后的残了皮的血红,他不知道孟愁眠这个举动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要是因为自己想不开那简直是傻破天了,他一面沉着脸,一面尽量平缓着语气道:“从窗子边过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周围热心群众感觉自己吃到了大瓜,目光在窗子和门口两边来回游荡,想从这两个帅气小伙子上八卦点什么。

孟愁眠顺便明白过来了,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高过头顶,看着面带惊恐的护士和他哥,讪讪道:“我我……我没有想不开,我就是单纯地扒个窗子,你们不要误会。”

护士松了口气,吃瓜群众也神情一松,随后又略带点失望地转过身子,重新换了个张望的地方。刚刚因为忽然闯进来这么多人而从床上惊醒的一号床大哥和二号床大哥仰起个身子看热闹,现在没事了,又倒下身子继续睡了。

徐扶头直接抬脚走了过去,他一手扶过孟愁眠,把人按坐在床上,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扒窗子干什么?有你这么扒窗子的吗?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个动作有多危险?!”

“哥。”孟愁眠被徐扶头吓得有些心虚,他舔舔嘴老实交待道:“我刚刚就是想照……照个镜子。”

孟愁眠说完这话还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挡住自己的半边脸。

徐扶头:“……”

这是什么鬼扯理由?徐扶头站起身子往窗边一看,看到隔壁刚刚化完妆的姑娘正在合上一面镜子的时候,他真的被孟愁眠气笑了。

他抬手拿下孟愁眠挡着脸的手,无奈又好笑,“孟愁眠,我真的服了你了。”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用跳大沟的方法解救他于一众看戏眼神里已经是这小子最奇葩的脑回路了,没想到这人奇葩行为创新无止境,今天又来了个扒窗照镜子,他又忍不住笑骂道:“你都是怎么想到这些鬼主意的?”

“哥,对不起。”孟愁眠垂着脑袋,“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要照镜子干什么?”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脸上的红痕,划在白白的面容上让人看着惹心疼,“是要给脸上药吗?”

孟愁眠眼神躲闪,想要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最后轻声嘟囔了一声道:“因为要见你。”

徐扶头:“…………”

杨重建站在边上半天没吭声,他决心当一个透明人,但也是个顺风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角,憋着笑,使劲憋着,可不能让自己透明人的身份暴露了。

“杨重建——”徐扶头丢了个眼神过来,“你先出去一下。”

杨重建:“……”

原来他兄弟一直惦记着他呢。

“我在这儿绝对不碍事——”

“你确定?”徐扶头卷了下袖子。

“当然不!”杨重建哈哈一笑,脚底风,立马告辞!

孟愁眠勾着头,他没脸在抬眼看徐扶头的表情了。

“唉。”徐扶头拉过身后的板凳坐下,他轻声问道:“很疼吧?”

“没有。”孟愁眠抬眼观察了一下徐扶头的神情,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符合实际,然后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改口赔笑道:“其实有一点点。”

“你是傻子吧。”徐扶头连笑了好几声,弯起的眉梢很晴朗,很好看,孟愁眠看见了,也跟着笑。

第53章 春泥(四)

孟愁眠躺在床上半夜醒来,看了看床边临时搭起来的折叠床,他哥竟然不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他掀开被子慢慢移着腿,想去上厕所。这层楼里设置在病房内部的厕所正在重新检修,不过走廊尽头有公厕。孟愁眠挪着腿一瘸一拐地打开病房门,往外面去。

距离不远,所以他果断放弃了扶仗,那东西声音太吵,尤其是现在的医院走廊很安静的情况下。

他一路走一路蹦,快转弯的时候撞到了徐扶头。

“哥!”孟愁眠有些惊喜,徐扶头刚刚上完厕所出来,迎面撞上这么个人倒是有些惊异。

“上厕所啊?”徐扶头垂眸看人,伸出手扶住了孟愁眠,“走吧,我送你。”

孟愁眠想说自己能去,他抬眼看了看他哥,然后迅速低头,算了他无法拒绝他哥。

徐扶头扶着孟愁眠搭过来的左手,觉得不太稳当,又伸出右手搂住了人的右肩。

他哥的体温靠过来,孟愁眠感觉自己在做梦。这厕所上得值啊!

“哥,”孟愁眠松开徐扶头的手臂,“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滚红的那一圈耳尖,没有坚持,张手松开了人。

孟愁眠上完厕所出来,就看见徐扶头高高的身影在外面等他,他赶紧一蹦一跳地走过去。

“饿不饿?”徐扶头问,其实他本想问孟愁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这傻乎乎的一小只人拐李似的过来他就觉得好笑,又想说点别的什么。

谁知道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啊?”孟愁眠微微张开口,他刚上完厕所他哥就问他饿不饿?

“不饿,哥。”

“哦。”徐扶头后知后觉自己问得还挺突兀,也不好在开口说别的什么,只是又把手搭过去,“走吧。”

孟愁眠观察了一下他哥的神色,早知道自己说饿好了,这话题也不会终结的这么快。

两人往前走,孟愁眠觉得自己跳得辛苦,但又不敢停。

“愁眠,”徐扶头停下了脚步,有些无奈道:“别蹦了。”

孟愁眠刚想表示自己可以,下一秒他就身体腾空了,徐扶头的动作突然但很温柔,他把孟愁眠打横抱起来了。

孟愁眠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抬眼是他哥好看的侧脸,低头是他哥漂亮的喉结,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防意外心理孟愁眠还挺快速地搂上了他哥的脖子。

脸涨的通红。

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愁眠的反应徐扶头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他抱着人往病房走,孟愁眠的呼吸有一些蔓到了他的脖颈,徐扶头忽然发觉自己耳尖好像也挺有温度的。

温度还挺高。

徐扶头轻轻打开病房门,然后把人慢慢放到床上,他弯下腰身放人,可孟愁眠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他哥没办法起身是因为自己的两只手还挂人脖子上,这个距离很近,天还没亮全,两人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

又是凌晨,孟愁眠与徐扶头四目相对,如梦似幻。

“愁眠,”过了好一会儿徐扶头才轻声说:“松一下手。”

孟愁眠:“…………”

他搂脖子搂得紧嘞。

“不好意思,哥。”孟愁眠赶紧松开,刚刚是极其美好的,现在是极其丢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老杨没了用武之地,打道回府,临走前还不忘记拽着徐扶头在大路边叮嘱了好几句,“老徐,你跟愁眠在这期间发了什么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哈!我当年谈恋爱可是一点没瞒你。”

徐扶头挠挠耳朵,当年杨重建谈个恋爱他耳朵都起了不少老茧,至今回想起来都是噩梦。

“你回去少看点小说,电视剧也少看点?”徐扶头看着杨重建上下挑着的眼睛就知道这货肚子里又憋了些什么屁,又说:“这还没什么呢,你能不能闭嘴。”

“老徐,”杨重建凑到徐扶头边上,咳咳两下清清嗓子,庄重问道:“你到底对人家什么打算?”

徐扶头抬头看了眼天,老天爷还是蓝得不像话,他细细想了一下,认真道:“正在打算着。”

杨重建的脸上瞬间炸出一簇烟花,他寡了二十三年的兄弟,终于开窍了,喜极而泣,普大喜奔,苍天日月可鉴!

“我等你的好消息!”杨重建夸张地“双眼带泪”,伸出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加油!”

“别夸张了,回去路上小心点。”徐扶头抬手替杨重建拦了一张出租车,不忘叮嘱道:“年味散得差不多了,修理厂那边得盯起来,需要的零件装备那些我走之前已经联系建材老板,应该这几天送到,如果出院晚得话,你先对账,我回来再核一遍。”

“嗯嗯,放心,上次出现的错误这次绝对改进!”杨重建坐上车拍拍胸脯保证道。

徐扶头送走杨重建后,绕着医院周围走了好一圈,打算给孟愁眠买点新鲜吃的,医院食堂的饭他吃着都觉得寡淡,孟愁眠这小子还每次硬塞,难吃好吃也不说,碗一定给你打扫干净递过来。

他找了家口碑不赖的食馆,点了几道家常菜带走,老板娘常年在医院周边做饭,来她这里的大多数是照顾家属的人,眼睛看过的人多了,来这儿的点的什么菜她就能猜出是给什么病人吃的,年轻的还是老的,厉害的时候她还能根据家属过来着重点的菜和刻意避开的菜猜出人家大概得了个什么病,医院门口掌勺十八年,人间的酸甜苦辣她的勺子都尝过。

徐扶头点完菜老板娘就忍不住猜起来,能点排骨和牛肉瘦炒那病的应该不是老人,米饭是中份(四两)的,说明病人应该是快恢复的那种,这小伙子手里提着的有水果还有糖果,瞧这年轻的模样和神情像是刚结婚不久,夫妻感情应该还不错,老板娘心里有了七八分准头后便大胆问了起来:“小伙,你的饭是在这里吃还是带回去跟你媳妇儿一起吃啊?”

徐扶头一噎,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孟愁眠的身影,他刚要回答老板娘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两份菜饭打包好了递过来,冲他一笑:“拿着吧。”

“谢谢老板娘。”徐扶头接过饭菜,对刚刚的那句话还没回味过来了。

提着饭菜走在路上,徐扶头不觉扬起了嘴角。

老板娘看着帅气小伙子满载而归的身影,转头冲坐在角落洗碗的汉子一笑:“看,我就说我还没有猜错过的时候。”

徐扶头刚走进病房,现在正是午饭的时候,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位大哥正在和媳妇儿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在同一个病房人还是能时不时聊上两句,徐扶头以微笑问好了一下,那方也回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孟愁眠正面对着那边的窗子,斜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内容好像不合口味,他连续翻了好几页都没有看下去的欲望,直到徐扶头提着东西过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他才知道开饭时间到了。

“哥,今天的饭怎么这么香!”孟愁眠有些激动,他轻轻拗着腿换了一边身子,对着病床前的小桌子,徐扶头把饭菜摆上去,孟愁眠一抬眼就看见了两副碗筷,他有些惊喜道:“你今天跟我一起吃?”

“嗯。”徐扶头把菜一一摆了出来,把水果和糖放到桌板下面的抽屉里,“以后不吃食堂了,你想吃什么口味,我到外面给你买。”

“好啊!哥,我的脚今天能走路了,我以后去给你买!”孟愁眠满心满眼地要为他哥做贡献,倒是忘了来这医院的主业。

徐扶头乐了,他往前凑了几分,“孟愁眠,你是病人还我是病人?你要是能给我买饭那可神了。”

“嘿嘿。”孟愁眠露出一个憨憨的微笑,又说:“哥,你这几天都瘦了,”孟愁眠说完这句话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然后认真地嗯了一声,后知后觉道:“我倒是胖了。”

一阵刚好的风恰好灌进来,吹过徐扶头的鬓角和发梢,那边二号床的大哥对这边投过来一个眼神,然后用界(方言音同“盖”)头话对徐扶头哗啦哗啦说了一句什么,孟愁眠没听懂,倒是徐扶头点了点头回应。

“哥,”孟愁眠压低声音悄声问道:“那位大哥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徐扶头没打算隐瞒,如实相告:“他说我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孟愁眠听见“感情真好”的时候他笑了,反应过来“兄弟”两个字的时候他终止了笑容,不高兴地闷头吃饭。

孟愁眠最近一边沉溺于和他哥相处的时光里,一边又琢磨着他哥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会一直这么晾着吧?

他有些惶恐又有些激动,这种心情很矛盾,他哥对他好得无微不至,如果真的有那个意思的话,他哥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一个名分?

孟愁眠想问,又不敢。

徐扶头给人夹了菜,又起身倒了水,放到孟愁眠手边,然后问:“孟愁眠,红山茶花和白山茶花你喜欢哪一种?”

孟愁眠把头从碗边抬起来,他知道云南省的省花是山茶花,见过红山茶也见过白山茶,要在两者中选一个的话……

“白山茶,我更喜欢一点。”孟愁眠认真回答道,理由是:“红山茶看着太热烈了,抢眼得厉害,不是说不好看,但我觉得这样烈性的东西总是不太长久,白山茶看着更舒服。”

“嗯,知道了。”徐扶头答应道。

“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扶头收起自己的碗筷,把牛肉推到孟愁眠手边,随口编瞎话:“云南省花内部大比拼,我去替你投一票。”

孟愁眠:“……”

**

“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杨慎。

云南一年四季都不缺花,哪一个季节都不寂寞。能选山茶做省花的原因很多,有的人说山茶热烈像这片多彩的祥云土地,有的人说是因为那个有关吴三桂迁花的传说……山茶是钟情的代表。无论哪种原因,山茶作为省花对每个云南人总是有着非凡意义的。

山茶开于每年开春一月到四月间,在腾冲的地界红山茶花要多一些,白的少见,不过也有。徐扶头此刻走在路上,无比庆幸当年他到丽江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那颗白山茶小树。

当时车小,五个大男人挤一张小车,老杨无数次抱怨过徐扶头捡的小树太拦绊,让他找个有水有泥的地方放下就行,他没应,护了一路,刚回云山村都没顾上回家,拿着树就往后山种去了。

三年,那颗小树已经长的很高了,悉心照料下,经过三春更迭灌溉,今年是第一年开花。徐扶头早就算好了日子,还好他当时种了这棵树,不然这漫山遍野的红山茶他都不知道到哪去找孟愁眠更喜欢的白山茶。

树原本种在矮坡山腰,有一年大暴雨,连下了一个月,要不是山势陡峭,植被多,云山村恐怕要遭洪涝,雨一停徐扶头回过神来看花的时候这山茶树竟然从山腰到山脚了,中间是个坝子下面陷下去好大一个水塘,搁在人和树中间。

现在是二月春水,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冷了,徐扶头脱了上衣,得浮水过去摘花。那边早已经是白云一朵朵。

今天是孟愁眠出院回来的第一天早上,此人刚从睡梦中起来,在医院那几晚上他都没睡好,隔壁两大哥呼噜声太大了,本以为他今天早上又要起迟,却刚过八点就睁眼了。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缓缓伸懒腰,他身上的疤痕已经好全了,有的地方都能扣掉了,脸上的疤他在医院就扣掉了,涂了蛇油膏,现在连那点疤痕留下的粉红印记都不见了。

他推开门出去,一个人都没有。余望和麻兴要到八点半才过来。他也找不见徐扶头,找手机想打电话,却先看到那本自己忘记带回去《老残游记》,他叹了口气,他对这本书现在的私人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

他顺手拿过来翻着,上面留着的“徐扶头”三个字还在,他在一翻,上次表白完伤心的那个夜晚他画的那个小人也还在……边上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小人!

孟愁眠的心忽然一顿,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他的心脏就开始疯狂跳动起来,上次他画了一个倒地大哭的小人,现在这个小人身边多了另一个小人!

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出来的那个小人是蹲着的,面对着正在号啕大哭的小人,伸出手,手里有一朵……有一朵花……

那是徐扶头画的。

徐扶头没学过画画,但模仿的能力很强,那个蹲着的小人画风虽然简单,但和他画的锋笔转折很像,而手里拿着的那朵花是上次过年前小学期末考试两人窝在村里那个小木房里他画在徐扶头草稿纸上那种小红花样式。

很像,依旧是五瓣花,匀称又漂亮。

“哥……”

他不想等一分钟,一转手就给徐扶头打了过去。

徐扶头刚刚摘完花,正要过水塘,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手机在对岸石头上,没听到。

孟愁眠打电话没成功,穿着拖鞋就飞奔了出去,本不确定徐扶头在哪里,想在街子上转一转,不过好在遇上了割草回来的老李。

“李叔,您好。那个您见过我哥吗?”孟愁眠抓着老李着急地问。

老李颠了一下背上的草篮子,嘴角叼着刀烟,回忆道:“徐扶头啊,那会儿遇着过,他往后山去了,就是那个矮脚坡,你知道吗?”

孟愁眠知道,他每次从村里来镇上都能望见那个矮矮的坡,上面植被繁茂,山花烂漫,远远看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孟愁眠一路赶跑过去,老李站在原地,看着那匆匆忙忙的背影,竟然忘记了问:“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愁眠跑到坡对面,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方身影,他大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正在扎花,水已经渐渐浅了,不到半腰,他手里拿着一簇白山茶,有绿叶与白花,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花有大有小,花瓣片片匀称环绕,这正是最漂亮的时候。

孟愁眠慢了脚步,徐扶头浑身都湿着,浓眉深眸都沾着水迹,他袒着上身,有一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圆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充满力量的窄腰看着野性十足,在往下……孟愁眠不敢看了,他的心跳很快。

徐扶头的目光搭着长长的睫毛顺过来,“孟愁眠。”

孟愁眠脚步虚浮,有些忐忑又激动地走过去。

“哥……”孟愁眠与徐扶头之间就隔着这一簇山茶,花香并不浓烈,淡淡的。

“这是给你的白山茶。”

徐扶头有些张口忘言,这个人忽然过来,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出口,徐扶头缓了口气,道:“之前一直没能回应你我很抱歉。”

徐扶头这前二十多年的人算得上曲折,他知道如何在深夜里与村子里的疯狗搏斗,知道一年四季里的每一个农时,知道人与人之间那点豆大的心眼里藏着的天大的世俗交情有多复杂……

他是个极其爱学习的人,只要他愿意他都会去学,木匠活,修理活,教书育人,会计,木雕,三弦……包括那些涩的古文,他都能学的很好。

唯独在表明一个爱的心意这件事上,他只能用这样很不爷们,很不潇洒,很不酷,还啰啰嗦嗦的方式。

他很认真,看着孟愁眠圆圆大大的眼睛,徐扶头现在的心跳不比那天偷亲他的孟愁眠慢,他郑重道:“孟愁眠……”

“最后一次反悔机会,接了这束花……可就和我成一对儿了。”

孟愁眠毫不犹豫地双手捧过那簇山茶花,没有曾经想象过的爱情那样,有着热烈的亲吻与海誓山盟,有的只是淡淡的花香。

“哥,”孟愁眠把脸埋在他哥厚实的胸膛里,小声道:“我还怕你反悔呢!”

第54章 春泥(五)

孟愁眠乐呵呵地躺在床上,看着那簇白山茶傻笑。几次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轻轻摸摸花瓣,又抱着《老残游记》上的两个小人倒下去,嘴角的笑意就没有消下去过。

今天早上真是神奇的一早上,大概两个人对谈恋爱这种事情都还有些疏,在一起之后竟然都有些不好意思。徐扶头换个衣服的空隙,孟愁眠就钻进了客房,那束山茶花被他横放竖放摆了很多种姿势。

最后还是觉得放在心口最好。

孟愁眠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做梦,这是真实发,他哥终于把名分给他了!

他正想着,电话就来了,是陈浅女士。

“喂,妈妈。”孟愁眠端正了坐姿,认真听电话。

“眠眠,妈妈忽然想起你还要到云南半年,我给你买机票,让杨叔叔送你过去好不好?”陈浅刚刚在海南安顿好,情况也才刚刚稳定下来。

“不用了妈妈,”孟愁眠看着那簇白山茶,语气里都带着笑意,“我已经过云南来了,您们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的陈浅一愣,随着孟恨晚的出现,她越发觉得自己亏欠孟愁眠的良多,现在人长大了,需要自己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孟愁眠那头倒是主动起来,“北京太冷了,云南这里很温暖,我喜欢这里。”

“那就好,我之前听宋妈说你在那边交了朋友,现在想想你回去也挺好的,总比一个人在北京。”陈浅笑道,凭借某种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儿子现在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便问道:“你现在在干嘛呢,好像很高兴。”

孟愁眠握着电话,他还不知道怎么和老爸老妈说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试探过老爸老妈对他情感选择的态度和看法,不敢贸然开口,便回答道:“得了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嗯?”陈浅有些好奇,孟愁眠从上初中后就没有跟她说过这种很稚气的话,“是什么?”

“白山茶。”孟愁眠高兴道,“一簇很漂亮很漂亮的白山茶花。”

陈浅不知道一束花为什么能让儿子高兴成这个样子,她跟着笑了两声,看见那边来人了,就是要挂电话了,“眠眠,那好,妈妈这边要工作了,改天再给你打电话。”

“嗯。”孟愁眠挂了电话,听见院子里传来老杨的声音。

徐扶头换了衣服到厨房给余望打下手,嘴角一直挂着笑,剥个蒜都剥了半天,让不知情人士余望一度陷入沉思。

“徐哥,我锅都快糊了,你的蒜呢?”

“哦,快了。”徐扶头走神老半天,就说手里这蒜怎么这么粘手,他都快把蒜捏烂了。杨重建从窗子角露出个头来,故意道:“哟哟哟,这大早上的是什么让我们老徐笑成这样?”

徐扶头把剥好的蒜送到余望边上,嘴角笑意不改,斜了杨重建一眼道:“我就是想笑你管得着吗?”

“哦吼吼,我当然管不着。”杨重建一脸的讳莫如深,凑到徐扶头边上问:“愁眠呢?”

“房里。”

“你的房里还是他的房里?”杨重建八卦的心思根本管不住。

徐扶头:“……”

“诶,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愁眠呢?”杨重建悄悄看了一眼背后正在忙碌的余望,又低着声音道:“嘶,你俩到哪一步了?”

“什么到哪一步,我这不才刚跟人说嘛!”

“我去!”杨重建直接蹿起来,吓了身后的余望一跳,那条刚放进锅里的鱼被油刺啦一下,来了个“神龙摆尾”。

“咋啦杨哥,你这嗓门收一收,吓着我鱼了!”余望总感觉今天早上这院子里的人都怪怪的,连徐扶头也不正常,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好好好,对不起,刚刚抽风了!”杨重建捂住嘴,艰难地控制着面部表情,低声道:“那那那老徐,你牵手成功啦!恭喜恭喜!以后都有人陪你了。”

徐扶头点头笑笑,又纠正了杨重建的错误,道:“成功了,但没牵手。”

杨重建:“?”

“你这什么表情,这……不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吗?”徐扶头其实有些忐忑,他还挺想牵一牵孟愁眠,手上姿势试了好几次,但总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急切,孟愁眠还是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总不能刚在一起第一天就给人吓坏了。

杨重建点点头,是这个理,他很有经验地说道:“想当年我和你嫂子刚在一起那会儿也挺不好意思的,是要慢慢来哈,嗯不着急。”

余望把鱼端下来,不知道背后这两人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他有种被组织抛弃的感觉。

“给,这是账本,你核对吧。”杨重建开始搞正事了,他舔了舔手指翻开书道:“这一年我们修理厂赚的还是很不错的,你之前说的那个扩建的事情我觉得还可以在想想,毕竟云山镇的这个要修车的还是挺稳定,扩建之后容易亏本。”

徐扶头接过账本,他这次去丽江跑了一趟,中间经过了好几个地方,他走走停停还画了一条很长的路线,每个经停点都做了标记,摩托车的修理可能只是云山镇的主场,但矿车的修理是整个腾冲的主场,目前能修矿车的修车厂跟他一样,都是散户,技术不专一,且零散分布,零件更换的地方也不好弄,甚至有些车厂的零件竟然还很不精确,修理的师傅到底是怎么把零件换上去的他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我打算再出去转转,我重新搞了一个方案,趁这几天寒假还没结束,我沿着腾冲周边的大小街镇走一圈,我想把矿车修理厂单独开出去,地点不选在云山镇了,我要找个更折中的地方。”徐扶头打算道。

杨重建一愣,这人又要扩建规模,上次徐扶头盖洗澡房的时候他没有参与,后来又搞了修理铺,还没有现在的四分之一,赚了钱要扩建的时候杨重建还反对过,觉得这样根本干不起来,两兄弟很难得地吵了一架,吵完后他和徐扶头赌气,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后来徐扶头还是一手把摩托车修理厂开起来了,名头还搞得很大,云山镇在圈子中间,也容易引人过来,重要的是劳工这方面就在本地解决了,小伙子们心眼不多,干事也麻溜。收拾好这些东西徐扶头截了杨重建去进杂货的路,两人抽了好几支烟后,重归于好,他也变成了徐扶头信任的帮手。

事情一转眼就过去很多年,这次面临同样的选择,杨重建不打算和徐扶头吵了,他点点头,这人办事心里有数,他点点头,说:“那行,摩托车厂的事情我多半熟悉,你可以先忙矿车的事,只是你还担着小学的事,忙得过来吗?”

“嗯,总有时间忙的。”徐扶头起身倒了两杯茶,杨重建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那点当老师的工资都没有你这洗澡堂十天赚得多,你干嘛老逼自己,爽爽快快辞了谁也不敢多说你两句。”

“闭嘴吧。”徐扶头觉得老杨鬼扯得很,“我走了,谁上课?老李担着村长的位置天天一屁股事,愁眠那边四年级的小孩跳得很,我走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净说些屁话!”

“我就这么一说,你这太难办了,我看着都累。”杨重建忍不住道。

“又不会死。”徐扶头站起来,孟愁眠不知道在房间干什么,进去半天不出来,“我去叫人来吃饭,你一会儿最好少说话。”

徐扶头站在客房前,敲了敲门,门一下就打开了,孟愁眠从里面出来,“哥。”

“笑什么?”徐扶头看着这人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心思。

“高兴。”孟愁眠抬眼望着他,“你不高兴吗?”

“高兴——”徐扶头冲着厨房一挑眉,“但再高兴也得吃饭,走吧。”

孟愁眠跟上去,一进门就粘上了杨重建蜘蛛网似的目光,这人几乎见证了他和他哥走得每一步,有些感动,但现在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他礼貌地问候了一声“杨哥”。

“哎!”杨重建答应的这一声格外响亮,像望穿眼的老头子见到自己全方面满意的儿媳妇,剩下三人被杨重建这一声吼得很懵,徐扶头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大声干嘛?他又不是聋子。”

“哈哈哈哈,没事,我这嗓门总是不怎么能管得住哈哈哈哈。”杨重建赶紧糊弄道。

一张四方的桌子,东西两侧不坐人,南北两方坐,余望原先是和孟愁眠坐一起的,现在他被徐扶头一招手“发配”北方了,和杨重建坐一起了。

余望:“???”

徐扶头很自然地坐在孟愁眠身边,孟愁眠偷偷瞄了一眼他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可老杨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他,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对徐扶头的一切感情,但这么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可有些挑战人的脸皮厚度和心理素质。

“杨重建,”徐扶头给孟愁眠递了杯水,然后抬眼警告道:“眼睛要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处理掉。”

杨重建立马收回目光,讪讪道:“对不起,我吃鱼哈!我吃鱼!”

第55章 春泥(六)

吃过早饭徐扶头坐在院子里跟杨重建核对修理厂这个月的修理费用,孟愁眠自动包揽了洗碗的任务,毕竟今天的早饭他半分力气都没出,不能总让余望一个人忙碌。站在厨房洗碗的位置能透过窗子看到院子里的人,厨房窗子边上的那颗木兰花才刚刚发出新芽,遮挡不了孟愁眠的视线。

孟愁眠透过窗户看徐扶头认真伏案算账的身影,低着头看不见眼睛,倒是能看见好看的下颌与微红的嘴唇,那双能修车也能算账,能下厨房也能扎花,还能写一手苍劲漂亮粉笔字的手正在劈里啪啦按着计算器,手上的账单飞速地翻着,一边检验一边和老杨交谈着,看起来很忙碌。

孟愁眠用冷水冲着手一边眼睛不转地看着窗外的徐扶头,忽然,徐扶头放下了手中算账的笔,一抬头和他来了个对视。

对于那藏在窗子里的目光,徐扶头一直是知道的,他抬头冲那人一笑。

孟愁眠立马低头,不对,他现在看他哥名正言顺,于是他又把头抬起来,接上那道春风暖阳一般的目光,笑脸盈盈。

“哎哟我去,我还在呢!”杨重建此刻表示很受伤,他忍不住吐槽道:“徐扶头,我发现你这个人眼神有问题。”

徐扶头靠在竹椅上,还在笑,听见杨重建这句话他一转眸,问:“什么问题?”

“表里不一!”杨重建给出了一个电视剧里正派人物斥责反派时常用的词,“你看愁眠那眼神跟抹了不造假蜂蜜似的,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路边那些枯草枯树枝一样,丝毫没感情。”

“我说你翻脸也翻得太快了吧,前不久除了不定期不定时着急上火外一切还算正常,这怎么一下变得这么……黏!”杨重建忍不住感慨,“我真没想到你谈起恋爱来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你可小声点吧,一会儿愁眠听见了又得闹个红脸。”徐扶头在竹椅上一摇一晃,他把账本一叠,然后道:“我觉得我们老是用这种老式的记账方法可不行,我去搞台电脑,如果后面矿车修理厂开起来了,那也方便管理,毕竟现在时代变换很快的。”

杨重建点点头,“可是我们没学过电脑啊,不会用。”

“废话,那当然是学啊。”徐扶头秉持着人无事不可学的活态度,斩钉截铁道:“想学总有办法的。”

“行,云山镇这网还行,要是到云山村那可就不行了,你别忘了这个网络的问题,不然电脑也没用,尤其是云山村,我在家看个电视天线都找了五六个方向,一集还没播完。”杨重建对自己在云山村的网络环境表示很不满意。

“知道了,今天没事了,我们就到这吧。这几天在医院你一个人忙车厂的事情辛苦了,工资的事情一会儿我过去处理就行。”徐扶头对杨重建说。

“行,那我今天就不过去了,我回去陪陪媳妇儿。”老杨打了个哈欠。

徐扶头在老杨走后看了看还在厨房窝着不出来的孟愁眠,他笑,觉得自己有必要主动跟孟愁眠交代一下自己的一些其它情况,首先是财务状况,主要有以下三笔:

【1】云山镇连带云山村共有一千三百户人家,在徐扶头的粗略估计种,有八百户种茶,二百户种烟,还有一些是空巢或者留守家庭,或者不需要和没有摩托车的家庭。使用摩托车的有七百户,其中使用二手摩托车的将近有四百户,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维修频率相当频繁。剩下三百户都是一手摩托车,但是大多使用很久了,好多人家舍不得换的情况下也需要维修,只是频率相比于二手的并不高。每次维修需要更换的器械都是一些小但是很重要的零件,火花塞是最典型的一种,至于其他的问题那就更多了。

修理厂的人员流动不大,但也时常变动着,新的小伙子多,但能吃苦并且选择坚持下来的只有六成,现在修理厂加上徐扶头和老杨总共有三十五个人,除了冬天农闲也就是从十一月下旬到次年二月初这段时间摩托车需要维修的人少,其它时候一天的维修量大概在五十到七十之间,其中包括一些需要外出到山上或者路上给人到场维修的活。

徐扶头的修理厂最小的修理问题最低收费三十,最高收费(包括换器械)能有一百五,一天入账最低是一千五左右最高的时候能有三千,一个月能有六到八万左右的总进账。

为了防止有人偷滑耍奸,徐扶头安排外出维修的事情轮流来,雨季一天排五个人,不够在加;旱季一天排三个人,过年另说,人员登记在册,由张建成和杨重建两个人同时记录,虽然人不多但是搞错误加误少的例子也不少,徐扶头做最后一道审核,总归是要严谨,他的一贯作风也是严谨。

工作时间不是采茶期那就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七点。每个人有基础工资保障,又根据手艺成熟度划分保障等级,初学者每人每月五百(人数不固定,游走在5~8人),中间的每月一千五(13人),老手两千五(8人),加工和外班额外算账,上不封顶。张建成因为和老杨一起登记册子虽然也就三十来人但徐扶头还是每月给他三百块的格外补助,记错了,账被徐扶头查出来了杨重建和张建成都要罚款五百块。去除器材成本和人员成本后的利润徐扶头占七,杨重建占三。2010年在云山镇这种牛肉饵丝五块钱一大碗,猪肉饵丝三块钱一大碗的地方100块能活十天半个月,只要不出去乱玩,攒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徐扶头在修理厂扣除与老杨的分成以及一天两顿伙食费以外能有个两万块的进账,进货的成本需要单独算,因为不是每个月都需要进货,也不是每次进货的对象都一样,这个徐扶头按季度算。

【2】澡堂的收益余望和麻兴占五成,主要负责打扫卫和收费,从早上八点半过来打扫卫后就没什么别的事情了,有人过来就在边上收费就行。第二次打扫卫是在下午四点,然后到晚上八点钟关。包吃,准确来说是包食材,余大厨一般还要看在兄弟情分上叫上老板一起吃,每个人半小时内收费五块,多了在加。每天大概能有四十到八十人不等,过来的都是开车拉矿的司机,队伍很浩大,在矿山上拉矿是一件危险但工资待遇不错的活计,在绕山绕水地跑完四十公里的云越路后返回来花五块钱洗个澡并不算什么奢侈的事情。也有村民不过都是大小伙子和姑娘们,到了周末人会成倍增长因为镇上中学的学也会过来洗澡不过徐扶头对学不收五块,只收五角。

所以现在的澡堂收益徐扶头大概每月有六千块左右。

其实在最开始的澡堂收益中徐扶头占了八成,当时只有余望一个人帮忙,那时候澡堂刚起步,徐扶头的澡堂定价是六块五,学一块五,他当时建的这间澡堂根据人流量他直接开了三十间,花光了他的所有存款,其中还有一些银行贷款,后来终于赚了钱还清楚账后他才松一口气,余望叫了自己的兄弟麻兴过来后他们都轻松了很大一截,徐扶头不用在村镇两边跑,也慢慢攒起来开修理铺的钱。他感恩这些澡堂子,也感恩这些光顾的人,就把价钱降下来,在让出了自己的利益,与余望五五分,至于余望怎么跟麻兴分那就是这兄弟两的事情。

【3】至于教师工资,他只领了两个月,也就是最开始的时候,那之后他就在没领,交给老李资助学去了。

徐扶头把自己所有的账单和每个月收支做成了单子,笔笔分明,日期清楚,包括一些必要的单子他都准备齐全,又仔细检查完一遍后才把这些东西收拾整齐放在桌子上,又倒了一口茶,等着孟愁眠过来。

“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孟愁眠从窗子下面露出一个头来,然后说:“哥!你忙完啦?”

“嗯。”

“傻笑什么啊,过来。”徐扶头招招手,“有东西给你看。”

孟愁眠一抬脚就起身了,徐扶头倒了两杯茶,把温度刚好的那杯留给了孟愁眠。

“什么?”孟愁眠过来坐在徐扶头身边,带着期望,他哥给的东西总是最珍贵的。

徐扶头把刚刚整理好的那沓账单本子推到孟愁眠面前,说:“这是我所有的家产,包括存款和每个月的收入,地租。”

“啊?”孟愁眠傻在原地,这未免有些太隆重了,这才是在一起的第一天,他哥就敢把什么都掏出来给他看了,“哥,我……我不图你的家产。”

徐扶头乐了,“憋了半天你就憋出这么一句没出息的话啊?”

孟愁眠深吸一口气,他感动于他哥的坦诚,但也震惊于自己的贫穷,他的所有一切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老爸老妈给他的,他要说真有什么的话……想起来了,孟愁眠一抬手,“哥,我上个学年和上上个学年分别有几千块钱奖学金,我还攒了一些压岁钱,没有你的多,但我的也是你的。”

徐扶头连连笑了好几声,笑得都快支不住身子了,他说:“孟愁眠,你的压岁钱和奖学金自个留着吧。”

“怎么了?”孟愁眠有些不服气,“你嫌少?”

“不是,给你留着买冰淇淋。”徐扶头摇摇头笑,然后故意逗人,他凑近几分附在孟愁眠耳边说:“或者你在多攒攒,给我当聘礼。”

徐扶头逗人无止境,他又很大方地摊开手对着面前这些账目单子朗声道:“我的这些就当嫁妆了!”

孟愁眠:“…………”

这嫁妆还挺丰厚!

“可是这样的话,哥,你岂不是很亏?”

“这不嫁给你吗?”徐扶头一脸的无辜道:“我来为夫家出力。”

徐扶头说完就咯咯咯笑了很久,只有孟愁眠愣了好半天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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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其实应该是晚上了,天刚擦黑,徐扶头和孟愁眠到修理厂把工资结了,孟愁眠帮他对着账单核对名字和工资,徐扶头站在墙边数钱发出去,配合得相当默契。

两个人收拾完就绕着北水走,夜里有灯光,也静悄悄的。

徐扶头看着路上被拉长的两个身影,不由得感慨,这条路他和孟愁眠走过很多次,这一次再走,人就不是兄弟而是爱人了,他还有些无法相信又觉得无比幸运,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孟愁眠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那个愁眠……”徐扶头垂眼看着路灯下的孟愁眠,光让他的睫毛有了投影,悄然落在鼻翼一侧,很好看,“我们要牵一下手吗?”

“啊?”孟愁眠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他哥这这个问题问出来怎么像走程序一样,凭着他在公园见过的那些小情侣,好像牵手挺自然,不用提前报备。他伸手轻轻碰上了徐扶头的手,然后被那人带入了掌心。

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耳尖都有些红,徐扶头牵着人,原来牵手是这种滋味,比他想象中的两只手碰到一起还要幸福百倍。

晚上孟愁眠不睡客房了,他也不说话,抱着被子站在徐扶头房门前。

“哥,”孟愁眠在徐扶头打开门的时候憋红了脸,但他对他哥的一贯作风那都是直来直往,甚至是色胆包天的,他咬咬牙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徐扶头手上还拿着做木雕的长柄坦刀,他转了转刀,看着孟愁眠觉得这人还挺直接,长得可可爱爱,办事儿倒是一股莽劲儿啊。

“好。”徐扶头倒不怕自己吃亏,偏开身子让开,孟愁眠就抱着被子进去了。

想到要和这个人一起睡徐扶头还有些忍不住笑意,之前老李把人塞自己床上的时候他说又不是睡媳妇儿,这下真成了,名正言顺。

他得了个对他一股莽劲的“媳妇儿”。

晚上两人躺着床上,徐扶头穿了件白色背心,没谈恋爱那会儿他和孟愁眠睡着还挺自然,现在谈恋爱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徐扶头回想了一下那会儿牵手的姿势,对于这种新鲜事物徐扶头的一贯做法都是反复回想然后进行练习。

他觉得今天的牵手还有些疏,很心动但不熟练,他的手在被子里移了移,轻轻抓住了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的手被抓着,他很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得寸进尺”,他一翻身,把脸转朝徐扶头那一面,悄声说:“哥,我想和你在亲近一些。”

徐扶头转脸看着他,还没说话自己的喉结就被飞速地亲了一下,然后孟愁眠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了。

徐扶头看着被子藏住的那个小小身影,偷笑不止。脸埋在被子里的孟愁眠很不好意思,但是也笑。

徐扶头:“第一次,不熟,反复练习一个知识点。”

孟愁眠:“第一次,不熟,但是我要勇敢。”

第56章 春泥(七)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徐扶头已经离开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愁眠,今早我要赶路进城,这一趟要到下午才能回来,你在家等我,好好休息。”

在这句话的下面,还画上了一朵小红花。

徐扶头起床总是没声没息,现在是早上八点,他哥进一趟城竟然要这么早就出发。

孟愁眠想打个电话,但是又收起了。以前他不敢轻易给徐扶头打电话是因为害羞,现在是怕打扰,小时候老爸老妈忙起来的时候是不让他没事打电话的,现在就算是在和徐扶头谈恋爱,虽然性质不同,他也不敢随便打电话。

余望还没来,这几天不见麻兴过来,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孟愁眠没多问,他洗漱完回厨房准备做饭,打开菜篮子里面竟然放了一笼小笼包,徐扶头六点半出去的时候在路上遇上了王字招牌,买了两份,特地折回身子送过来的。

匀称漂亮的包子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细密均匀,北京也有小笼包但没有这个小,也不用松叶蒸,孟愁眠看着包子就怪喜欢。

他倒了热水冲了一杯茶,推开厨房那两扇对半开的木雕窗子,看着外面的木兰花树,光秃秃地呆了一个季节,春节过后,云南刮了一段时间的风,万物复苏,就如眼前这株木兰,枝节交错的地方已经有嫩绿的树芽发出来了。

孟愁眠忙忙碌碌开始做饭,来云南这段时间他的厨艺提升了不少,做了几道拿手菜,可惜他哥不在,余望踩着露水来,看见孟愁眠已经做好的饭菜很吃惊,但一转念又觉得很欣慰,这小伙子已经给自己在厨房打了无数次下手,终于有能让他吃一次现成的时候了。

“愁眠,你这过(个)搞得饭菜不错哈!有进步!”余望拿了碗筷过来坐下,两个人一南一北地坐着。

“余哥,最近怎么不见麻兴哥啊?”孟愁眠问。

“他在家作斗争!”余望带着浓浓的傈僳口音回答道。

“嗯?斗争什么?”

“阿爹阿妈嫌弃黄婷姑娘家的彩礼要的太高咯,黄婷姑娘家么又不是很喜欢麻兴,怪着些。”麻兴无奈道,“好四(事)多磨。”

“哎呀!”余望不禁感慨道:“结婚真真难,你说两个(过)人都相互喜欢了,家长还不同意,这种事情那种事情地加在一起,把本来好好的事情都搞得复杂起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