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桃花族谱(十二)
太阳照进房间的时候,徐扶头刚从梦中醒来,好久没睡过这种懒觉,阳光穿过他种的那颗小楠木,分出的一些光束落在床被上。
再抬眸,是双手撑着脑袋对他笑成一朵太阳花的孟愁眠。
“愁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认识这么久,孟愁眠鲜少有起得比他还早的时候,今早真是遇到怪事了。
孟愁眠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带笑,满脸得意地看着他哥。
“傻笑什么呢?”徐扶头揉揉眼睛,准备看看几点了,可孟愁眠先他一步报了时间。
“八点半了徐老师!”孟愁眠早就醒了,从醒来到现在他就这么一直盯着他哥看。
徐扶头对这个别开面的称呼挺来劲儿,他笑了一下,准备问问孟老师什么时候醒的,然后就听见官方的孟老师很严肃地说:“徐老师,昨天晚上你犯错误了。”
“什么错误?”徐扶头松了松身子,翻身看着孟愁眠,他记得昨晚喝了不少酒,但大错应该是没有触犯。
孟愁眠缓缓凑近他哥,把两人中间拉开的被子缝合上,确保被子能遮住他哥往下看的视线后,孟愁眠悄悄握住他哥的手往自己腿上去,“真的不记得了吗徐老师?”
徐扶头被孟愁眠弄的有些懵,不过随着被孟愁眠握住的那只手逐渐感受到的触觉后他的心跳立刻快了好几拍。
徐扶头那只手碰到的是孟愁眠没穿裤子的腿,而且孟愁眠握着他的手还有继续往上摸的趋势。
这下徐扶头都不敢细细感受就赶紧撤回了手,孟愁眠问他:“想起来了吗徐老师?”
喝酒误事,徐扶头一点记忆都没有,他零散的记忆和溺水的人一样开始挣扎,回忆,他是解开过孟愁眠的衣服,但记得扣回去了,难道是后半夜自己没忍住?
这不大可能。
孟愁眠看着他哥的脸色逐渐沉重,心里就更觉得好玩,为了效果逼真他还更进一步,靠近几分,用小腿轻轻磨上了他哥的膝盖骨。
“哥……”孟愁眠学着他以前看过的那些电影开始模仿和表演,“你昨天晚上……很厉害。”
“总共好几次呢!”孟愁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憋住不笑的,但他入木三分的演技已经让徐扶头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徐扶头把身子往后退开了些,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哥,”孟愁眠把整个身子都没在被子底下,然后问:“想看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吗?”
“愁眠!”徐扶头伸手捂住了孟愁眠的嘴,“不能说这种话。”
孟愁眠被捂住了嘴,提溜着大眼睛转一圈后他咬了一下他哥的掌心,“为什么不能说这种话?”
徐扶头:“……”
孟愁眠这种类似调情的话让他身子热得很,这个人平常开个玩笑都要脸红,今天早上这是怎么了,说话都不带喘的。
“哈哈——”孟愁眠终于憋不住了,他一连串笑去了好几里路,徐扶头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个人骗他呢!
徐扶头把被子一掀开,孟愁眠高高卷起裤脚的腿缩了一下,那是一条棉质的休闲裤子,孟愁眠小腿和大腿上的肉相差不多,跟筷子似的,所以能把裤脚一直卷到大腿内侧,徐扶头被气笑了,他差点就着了孟愁眠的道了。
“哈哈哈,哥,被骗了吧!”孟愁眠伸手把裤脚拉下去,翻身坐起来,笑道:“你都急红脸了!”
“好啊孟愁眠,骗我。”徐扶头伸手把人拉过来,按在怀里,又气又笑,“上哪学的这些不正经招数,啊?怎么为人师表呢?!”
“哼!哥你好意思说,你昨天晚上当着你好多兄弟那么用力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为人师表的事情呢?”孟愁眠一想到以后自己没法直着腰杆做人的事就气,“你都不知道当时他们眼珠子都掉下来,一个个滚我身上了。你倒是一醉解千愁,埋头睡你的大觉!”
“跟我们同辈的也就算了,徐叔还在呢。”孟愁眠想起昨天晚上徐落成看他的表情都忍不住脚趾抓地,“那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让我的脸皮往你们云山镇哪条沟里放?”孟愁眠说着说着还有些盛气凌人,“嗯?你反思!”
徐扶头:“……”
原来孟愁眠今天早上骗他,是为报昨晚上的仇啊。
“我错了——”
“不想听——”孟愁眠晃开他哥的怀抱,下床穿鞋,他已经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所以他神采飞扬地转身对他哥说:“余望哥和麻兴哥来了,我找他们去了。”
徐扶头:“……”
孟愁眠猫着腰走了一段连廊才从客房的门边冒出来,恰好对上余望和麻兴进来的门,他自然地笑着打招呼,“你们早啊!”
“早啊愁眠!”余望和麻兴没觉得有什么怪异,麻兴穿好卫服,拿好工具准备去打扫澡堂,余望呢自然就趁这个空做早饭,孟愁眠洗漱完站在水井边吹风的时候余望提着菜篮过来叫他,“愁眠,你是明天开始回去上课对吧?”
“下周一。”孟愁眠比了个数字,“还有好几天呢,那个现在给同学们代课的那些老教师说他们还能再上一个星期,恰好把四单元讲完,这样我回去也好接手。”
这个让老教师再继续往后上一个星期的建议是老李安排的,他受了孟愁眠的人情,想法设法地还,孟愁眠出院这么几天,老李一次都没有上门来看过,但礼物来了不少。
徐扶头知道老李借着学教室的事情贪了好大一笔钱,虽然事起孟愁眠,但他还是无法像以前看老李一样,觉得这个人只是爱占小便宜,没多大问题,但这件事过后他看见老李就膈应。
孟愁眠知道他哥心里想什么,所以老李送来的那些礼物他是站在门口收的,人一走,他就把礼物转送给杨重建还有余望和麻兴了,那些东西连徐扶头家的大门都没进。
“哦哦,那样好啊,你还能再养几天身体,我这几天多搞几道好菜,给你养胖点!”余望呵呵一笑,想到这里他又说:“愁眠,一会儿你跟徐哥上街买菜吧,昨天他走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要办伙食,徐哥也答应了。我看他房门还关着,等他起来你就跟他一起去,你想吃什么菜就买,徐哥会答应给你买的哈。”
余望之所以这么说是他觉得徐扶头对孟愁眠好得简直过分,不仅陪着住院这么多天,还有好几次从外面回来都给孟愁眠带礼物,不是好吃的就是好玩的,甚至还带过山茶花,山茶花对于活了二十多年的云南人来说那不是说送就送的,那是钟情的代表,要不是孟愁眠是男人,余望都要怀疑徐扶头是在追孟愁眠了。
大概是兴趣相投,把人当亲弟弟了。反正徐扶头也没什么兄弟之类的,多孟愁眠这个弟弟也挺好的,余望这个单纯的人替孟愁眠高兴,有徐扶头撑腰,在云山镇不怕受人欺负,就是闯祸了也不至于连个帮忙说理的人都没有。
“嗯,那我去叫叫徐哥,可别耽误做饭了。”孟愁眠近来胃口还算不错,云山镇有早街,天一放亮就开始摆了,最好的菜比如猪牛羊下水,还有春天最爽口的香椿都是抢手货,孟愁眠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加快脚步,好像他现在赶到菜市场还能抢到似的。
猪牛羊下水:猪牛羊的肠子、肚子。
孟愁眠早把徐扶头的房间当自己房间了,所以他想都没想,抬手就开门,不巧,他哥刚换好衣服,光着腿站在床前翻裤子。
从门这个角度看过去,不算正对着,不过视角虽然有点歪斜,但孟愁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他哥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壮一些,那双长腿看着很硬……
徐扶头:“……”
最后,徐扶头翻出裤子,伸手往孟愁眠的视野里晃了两下,打断孟愁眠的浮想联翩。
“愁眠,把门关上!”
“哦!”孟愁眠飞红了脸,他伸手就把门关上,顺便也把自己关在外面。然而站不过三秒,孟愁眠又拉开门,把空气关在外面,自己在门里。
他哥是他男朋友,过几天就是正式伴侣,他现在没理由出去,看的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徐扶头:“……”
无奈之下,徐扶头只好手脚麻利地穿好裤子,系好腰带,然后走过去揉着孟愁眠的脑袋,把人搂进怀里,“愁眠,今天三月二十二了,还有四天,你就要嫁给我了。”
徐扶头握着孟愁眠的手,真诚道:“老祖给我留了很多东西,土地、房子、牧群还有我的所有家产,这些都给你当聘礼了。”
孟愁眠的心脏扑通个不停,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可是……我没有嫁妆……”
“我……的钱,”孟愁眠忽然有些无地自容,相比于徐扶头的自力更,他还是个要跟家里要钱的小废物,“我……”
“你下嫁我,是我赚了,还要什么嫁妆?”徐扶头忽然轻松道:“再说了就是翻遍整个城,我上哪去找像孟老师这样才华横溢,容貌双全,还能文能武的啊——”
孟愁眠被这几句话说的心里一阵甜,可反应过来后他又不高兴地反驳:“你才能文能武!!!”
“谁亏谁赚还不知道呢。”孟愁眠又补充。
本来就控制不住笑意的徐扶头这下更在乐不可支了。
“愁眠,你过来一下。”徐扶头折回身子从桌案上取了一张红纸和黑笔,然后用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红包出来递给孟愁眠,“拿着。”
“给我红包干什么?”孟愁眠不解,这一不是过年二不是过节的,“我不要。”
“拿着。”徐扶头把红包塞进孟愁眠的手心,说:“这是跟你要八字的彩头。”
“给个辰八字吧孟老师。”
第112章 桃花族谱(十三)
说好的买菜,可等两人在房里打情骂俏完,黄花菜都被太阳晒蔫了。余大厨干脆吩咐第二天早上再去买,这都九点了,去了也只能捡剩菜叶子,还不如第二天早上再去挑上等的菜买买。
孟愁眠和徐扶头自知理亏,且心虚。
所以吃完早饭,这二位就自觉地去洗碗了。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漂,间接打打闹闹。余望坐在木兰花树下面乘凉,隔着连廊越看这两人越不对劲。
麻兴从澡堂忙活回来,在余望边上坐下,也跟着看。他们看见用冷水漂碗的徐扶头指尖沾了一点清水然后中指点了一下拇指后把水珠弹给孟愁眠了,孟愁眠也没客气,晃着身子撞了一下他哥的肩,很用力,把徐扶头撞得碰到了灶台。
都这样了,徐扶头还没放弃逗人,可劲儿往孟愁眠那边凑。
余望:“……”
麻兴:“……”
他们为大哥那不值钱的样子而微微皱眉。
“麻兴,我那响说过什么子来桌?”余望皱着眉头问。
那响:不久前。
“呃……”麻兴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你讲你感觉徐哥在追愁眠。”
“不四,我是说要是愁眠是个姑凉的话,徐哥的行为就是在追人家,可四愁眠不是姑凉——”
“可四——”麻兴跟在后面接,“也有男哩跟男哩。”
“你给瞧过那过电影,叫——”麻兴回想了一下说,“就四有一年我们跟杨哥去丽江玩,晚上我们在那股看了个电影,一开始是喜剧,后面是悲剧,就是两个男的处对象那种,好像叫《好哥们》还是什么的……”
余望:“……”
你们这些人真复杂。
“不过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噶,徐哥跟愁眠可能就是关系比较好。”麻兴又补充,虽然那边那两个人越看越像有些什么的样子。
“感情好的兄弟?”余望重复这个观念,他的脑海中很快就蹦出来了有关兄弟的场面,那肯定数杨重建经常讲得《三国演义》刘备关羽张飞最经典了。
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私下这样吗?
余望和麻兴各自沉默,然后又继续看着厨房。
碗都洗得差不多了,他们看见徐扶头手上搬着一沓碗朝门边的碗橱去,一边还笑着和孟愁眠说什么,从头至尾徐扶头的目光都在孟愁眠身上,并且徐扶头说着说着就在那个放好碗站起来的瞬间很自然地把门关上了。
余望:“……”
麻兴:“……”
这两个人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僵硬的扭曲,好像此时此刻那扇关起来的门后面正在发一些他们难以想象的事情,并从这件事情后面传出一种危险的信号——愁眠小兄弟终究是落了他们大哥的虎口!
……
……
过了好一会儿,在余望和麻兴地屏气凝神中,那扇门终于被打开,先走出来的是徐扶头,神色与往常无异,依旧面带春风般的笑容。
“愁眠,我走了。”徐扶头扬扬手,然后就阔步迈出了厨房,并迎着余望和麻兴诡异的目光走到大门口,“余望,麻兴,我要去趟兵家塘,晚饭不用准备我的份,你们和愁眠在家吃就行。”
“……嗯,好。”余望和麻兴木着脑袋答应。
等徐扶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两个人就争先恐后地跑进厨房,看看孟愁眠怎么样了。
余望和麻兴闯进来的时候孟愁眠正好好地端坐在桌前,剥着一盆豌豆。
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余望哥,你和麻兴哥着急拿什么东西吗?”孟愁眠熟练地把一扇豌豆叶剥下来,绿豆子颗颗饱满圆润,骨碌碌从孟愁眠的手指上滚下来。
“哈!”余望和麻兴赶紧笑了一下掩饰慌张,“没事,我们就是口渴!口渴了。”
“对,今天太阳大,热,干活久了就出汗多,渴得厉害——”麻兴也故作镇定地走到水池边,拿碗舀了一碗冷水,一仰脖子喝了。
“哦,那你们喝完水就休息一下吧,现在来洗澡的人应该还不多。”孟愁眠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边继续剥豆子,一边看余望和麻兴跟两头水牛似的站在水井边喝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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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祐,你说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呢?”徐扶头燃了一支烟,修理厂老人李邦祐坐在他的对面,已经抽掉了三根烟。
李邦祐抽掉了刚刚的第四根烟,他的脸上胡子拉渣,手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对于徐扶头的困惑他只是像抹掉桌上的死苍蝇那样简单地一碰,就掉了。
他哑着声音说:“打你只是下酒菜,你不是第一天得罪他们,别忘了,从我们来到兵家塘那天,将关镇的人就送过礼。”
是的,一只新鲜杀的大公鸡,鲜血流了满地,火一样的鸡冠上面插进去了一根长长的钉子。
这个场面只有李邦祐和徐扶头见过,为了防止人心动荡,这件事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如果你再找不到合适的办法解决这伙人——”李邦祐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兴奋又充满担忧地说:“那你的头上也会穿进去一颗钉子的,你的整个脑袋都会被长长的大铁钉子贯穿。”
“你该吃药了。”徐扶头把沙发上的一瓶药扔到李邦祐的怀里,看他的表情没什么情绪上的流动,甚至还给李邦祐倒了一杯水。
李邦祐把药从喉咙里漱进去,等药效逐渐起来,李邦祐慢慢恢复镇定的时候,他又继续操着喑哑的嗓门说:“你上次认怂认得好,短时间内我们先不要把你那个什么优惠计划推出去,趁外面的狗不叫,我们先解决一个自己人。”
“想好了吗?”李邦祐的喉咙像一个咒语储存器,徐扶头每次听到哪个人的名字从这个人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哪个人就要被收拾,“要一个兄弟,还是要一群兄弟?”
徐扶头吐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徐扶头,我看你是又想跟我下围棋了吧?”李邦祐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跟个娘们似的当断不断,为一个杨重建你要把那臭小子放进来,放进来也就算了,你明明知道那小子平常在摩托车修理厂什么行为,还偏偏为了你的兄弟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了?剩下那些兄弟就不是兄弟?”
“李邦祐,不要光凭你自己的推测去想,我说过了,那个杨成江最近在摩托车修理厂干的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张建成告诉我的,杨重建把兵家塘的账本拿给他想让他以后到这里混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杨成江到底吞了我多少钱,杨重建有没有在中间拿?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也没有证据证明,你让我怎么去管?”徐扶头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捏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后说:“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还有为什么你——让张建成在今天告诉我?”
几个小时前,张建成给他打了电话,非常突然地告诉他杨成江交上来的账本是错的,有好几笔流水对应的进账不在了,并且被杨成江混在如常的修理单子里,这样一来,流水和器材消耗是真的,但是好几笔进账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在电话里,张建成解释说因为杨成江的账都是直接由杨重建来对,所以他平常没有注意,加上徐扶头不在云山镇这么长时间,厂子里能做主的就是杨重建这个二把手,所以谁也没敢多管杨成江这位大少爷的事情。
更诡异的事情是,自从徐扶头走后,从云山镇到兵家塘的修理厂好像间接地改姓为“杨”,徐扶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杨重建每一次和他报道修理厂状况都是一脸云淡风轻,无事发,除了将关镇的人过来捣乱那几次以外,杨重建一次都没有跟他说过内部的事情。
那段时间徐扶头一心扑在孟愁眠身上,同时也是出于信任,关于杨重建递过来的账本他一次都没有细看,甚至没看。
关于杨重建,徐扶头就像信任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出来一样信任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
张建成发现账本错误的第一时间本来打算去找杨重建说明,可是他出门那天遇到一阵暴风雨,看着乌云把一座座山头盖满的时候,张建成预感到不妙,于是他找到了整个修理厂最老辣的人,李邦祐。
那一天距离今天已经有一个星期,徐扶头回云山镇已经三天,李邦祐不在一个星期前告诉他,也不在三天前他刚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偏偏是今天早上。
而且偏偏在他还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逼他做出一个选择。
徐扶头觉得自己离开这里一个月的时间里,每个留下的人都给他设了一个陷阱,他被卷入漩涡,随时受死。
但凡性子激烈或者着急一点,徐扶头现在已经冲动地跑去质问杨重建了。
如果真的那么做,无论账目真假他和杨重建都势必离心,那最后获利的是李邦祐还是另有其人?
但这些都不可能,李邦祐没有必要这么做,他无儿无女,又神经兮兮,布这么个网简直没有任何好处。
一支烟燃尽之后,张建成被叫到了徐扶头的面前。
“徐哥,吃饭了吗?”张建成还是那个高高壮壮但总是细心的样子。
“还不饿。”徐扶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刚刚李邦祐就是坐在那个地方的,“坐会儿。”
“账本的事情我知道了。”徐扶头给张建成递了一支烟,“我还得谢谢你,挺冒险的吧?”
徐扶头给张建成挖了一个大坑,查账说成冒险,如果张建成真的顺着这个话头说过去,那说明在张建成或者说修理厂大部分人都意识到了杨重建在这一个月里有过只手遮天的行为,或者是说有过一些损害徐扶头和修理厂利益的行为,所以查账是冒险。
徐扶头大马金刀地坐着,他还是习惯穿黑色宽松的坎肩配一条黑裤子,黑色鸭舌帽压得有些低,所以张建成看不清楚徐扶头的脸色,更猜不到这位大哥的心思。
不过张建成并没有耍心眼,他老实回答:“徐哥,不能说冒险,就是一个巧合。”
“那天沈林位来过,他说要来把最后一个工期的那个器材款项算一下。”张建成开始回忆说:“我当时在和兄弟们推车,就让他直接从草狮子台上拿账本过来,我边念边对。然后那天也是巧了,杨成江拿给杨哥的账本刚送来,也放在草狮子台上,沈林位拿过来的就是云山镇的账本,我看了后说要拿兵家塘的账本,然后沈林位就指着云山镇的账本说他上次按的手印不在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眼睛花了,然后我就给他翻,云山镇上次不仅和沈林位进了一批螺丝,沈林位还帮忙拉了好多桩意过来,都是青山镇那边的猎人,总共有二十来张摩托车需要修理和保养,当时我虽然不在云山镇做账但我特地交待了杨成江,说沈林位带过来的客人要按手印,事后结账是要分一笔钱给沈林位的,沈林位盖过的,但杨成江给杨哥看的那个账本上没有。”
张建成的眉头越皱越深,“徐哥,还有一件怪事,按照刚才的推测,那账本就是错的,我告诉老李账本的错误之后他和我打算当面问杨哥,毕竟当兄弟这么几年,有话说开了就好,可才过了一天,账本就变了,原本记着错误的账本变成了没有任何错误出入的平账本,当时杨哥还拿着账本让我对了一下,可是头一天的账本分明不是这样的。”
“有人换掉了账本……”张建成觉得有些恐怖,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慌张的神色,“可能是杨成江换掉的,也可能是杨哥……”
张建成的慌张不是演的,徐扶头知道,这个人小时候肚子饿,曾经在秧田里捉到过一条水蛇,直接烧熟就吃了,吃完大病了一场,算命的说是那条蛇回来找他偿命,解决办法是换一个名字,所以按照辰八字契合度,张建成拜了徐扶头的爸爸徐兼临做干爹,也起了个新名字叫徐偃师。
徐偃师这个名是按照徐老祖留下的徐家族谱里找的名字,张建成用了这个名字不但病没好,反倒加重了,只要一紧张害怕就面色发白,脑门冒虚汗。后来算命又说了,徐偃师这个名字太大了,张建成命虚,掌不住。于是干脆起做徐大强,但徐家还是怕这个名字张建成还是掌不住,就改成徐小福。
但张家有觉得“小福”太小,所以徐家又改,改成徐加福,张家还是不满意,担心这儿担心那结果把脾气火爆的徐兼临惹毛了,干脆大口一张,起做“徐福福”。
这下两家都不说话了,不过为了保住儿子的命,张建成叫“徐福福”叫了好几年。
徐扶头看着张建成嘴唇越来越白,真怕一会儿把人吓得又变成“徐福福”了,怎么说这人也算他干弟弟了。
“好了——”徐扶头揉了揉张建成的肩膀,刚刚给李邦祐倒水,现在又给张建成倒水,他一边无奈一边安慰着张建成,“回去吧!”
第113章 桃花族谱(十四)
孟愁眠今天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又跟余望一起把晌午做了,吃完饭他的肚子圆滚了一圈,看着春光好,他就抱着吃撑的肚子站起来,打算去街上走走。
他出来的时候余望还从后面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口袋草莓,“愁眠,你一边逛一边把这些草莓吃完了吧,再放就坏了。”
“诶——”
孟愁眠还没说话余望就转脚进院子了,明显就是想撑死他,这些草莓又红又大,看着正新鲜呢,哪那么容易坏。
但他不想再折回去送草莓,就这么提着草莓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这里不是北京,除了农忙时节外其它时候人们都很悠闲,慢节奏的活让孟愁眠觉得悠然。不过这里的人起得太早了,吃早饭也吃得很早,每次想赖床不起都不好意思让一桌人等他吃饭,更不好意思等人都吃饱饭了自己再去做一桌子饭菜。
孟愁眠一边想一边逛,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想他哥,忍不住想他哥,想就打电话,孟愁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
电话只响了一声半就被接起了,还没等那头说话,孟愁眠就高兴地喊了一声:“哥!”
“我想你了——”孟愁眠弯眼看着蓝天,觉得每一朵云都很好看,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他坐到徐扶头腿上想接吻,他们两个人都跃跃欲试,情不可耐的时候被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肺差点当场炸了。徐扶头赔礼道歉说事忙完了就回来补偿,所以现在孟愁眠低着声音但字句清晰地问:“你什么时候才回来跟我亲……亲啊?你今天早上答应我的——”
孟愁眠不好意思说“亲亲”,但又觉得说“接吻”太过官方,于是他折中地把“亲亲”两个字断开,但又确保对面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对面没声音,孟愁眠看了一眼手机,他哥在线啊,没听到还是没信号?
“哥?”
“愁眠——”徐落成拿着电话觉得很烫手,在接这个电话之前他还犹豫过要不要替徐扶头接,但看来电的是孟愁眠,又怕有什么急事。不过不接不知道,接了才知道,原来自己侄子私下跟人这么粘腻呢?!
听孟愁眠这掺蜜的声音和撩人又直白的情话,再想想孟愁眠那张脸,徐落成终于知道为什么徐扶头谈个恋爱这么上头了,简直到着魔的程度,一天不见都不行,忙到通宵也要开车回去看一眼孟愁眠,现在更是一月中旬才跟人在一起,三月末就来祠堂跪祖宗,请族谱了。
不过徐落成又庆幸,还好孟愁眠是个正派的人,要是个小骗子,徐扶头可能连底裤都被骗没了还跟人后面巴巴儿地追呢。
这边听见徐落成声音的孟愁眠已经裂开了。
“那个……你哥在祠堂请族谱呢,你可能还要等会儿。”徐落成不知不觉地把嗓门捏细了些,这跟孟愁眠说话实在是……
“他一会儿出来了,我就让他给你回。”
孟愁眠:“……”
“好的。”孟愁眠羞得都快哭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嘟囔着小心答谢:“谢谢徐叔——”
一向不爱说废话的徐落成握着电话温和地回了一句:“不用谢孩子。”
过了一会儿后,街上的人们看到那位北京来的孟老师抱着头满脸通红地蹲在北水桥边狠狠地捶着手机。
第114章 桃花族谱(十五)
青山道徐家祖祠算得上这里的一道景点,徐老祖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修建了,整整三座百米高楼,成环抱状聚拢。背靠大青山,左邻螣龙江,地势北高南低,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徐家关。虽然徐家关是个老地名,但现在还是习惯把青山、云山、松山和舟山这些镇宇所在地统称为徐家关一片。
正门朝东,徐扶头把衣兜里装着的烟、打火机、钱包和电话装在正门外的青石台上。黑衣黑裤白鞋,一身素衣的徐扶头站在高大的祖祠面前,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去年清明节。
“去吧,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哪里人,什么品行……总得跟祖宗知会一声,让他们在天上也好保佑你们。”徐落成没有资格再进祖祠,他站在大门外边儿,宽慰有些紧张的徐扶头。
“嗯。”
徐扶头的这种紧张来自于徐家祖祠的肃然,三座高楼统一采用重檐顶构造,内里又是走马串楼式构造,这种构造把三座楼用精致的廊桥连接起来,由东至西三个方向一去不回头就是这个构造的最大特征,这种楼是不能往回走的,所以楼梯搭了八架,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你该下楼的那架梯子。
徐老祖建这个楼的用意很明确,人没有回头路,往前走才会有机。
徐扶头由正门进入,踩上的第一个青石板有足足两米长,这种青石板不是拼接起来的,是一整块长达两米的青石切开做成的,石质坚硬耐磨,房檐滴水百年不穿,放眼望去,铺在这祠堂里的大长青石总共有二百多块,整个楼宇气势恢宏。
关于这座祠堂别出心裁的设计还要从这里说起——徐老祖年轻的时候曾经往北走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民国战乱,烽火连天,他交到一位军官朋友,很是投机,不过动荡时节不是把酒言欢的时候,等分别时那位军官朋友已经被革职,但好在是个江南富家少爷。不仅是位富少爷,还是一位怀有报国大志的富家少爷。这位富家少爷散尽家财,换了好几个粮仓的粮食,分别支援各个地方的难民。
徐老祖当时很感动,他身上的钱财不多,没办法从物质上支援,但是他当了半辈子的马锅头最擅长的就是如何统领一群人去运送往来一批物资,哪怕他对北方和华东地区并不熟悉,但上手很快,腿脚也好,主动替少爷分担了运粮到晋中救援的任务。
他一路北上,马不停蹄,每天每夜都在计算着如何才能到地方,他在云贵一带走贯了高山险道,所以北方的路对于他来说并不艰难,难的是恐怖的天气,无论冬夏他都难挨。他硬撑着送完粮食后,病倒在山西灵石。虽然语言不通畅,但当地人也很照顾他,他病半个月,天天躺在床上看一堵很高大的墙,他从没见过这么高大又漂亮的墙。
所以他一能下床就对着那堵墙去了,仔细了解后才知道,那堵墙叫马头墙,那马头墙围成的院子叫王家大院。
王家大院很大,有五巷六堡,外围封闭,内部又四合相连,院子在中轴线上此起彼伏。他有幸进去看过,被惊得驻足,徐老祖不觉得自己是不见过世面的人,直到那天他有了心结。
王家大院的恢弘一直勾着他的魂魄,回到云南后他闭门不出三年,起草图纸,把王家大院的构造和自己家的地势结合,先画出了徐家老宅的初步模型,后来又设计了徐家祖祠的全貌。当他把自己的图纸和构思跟那些匠人交代后,那些人纷纷表示没有见过这种建筑,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建出来。
“就是没见过没学过才更要试试!”徐老祖那个执拗的人那天就是这么吼出来的,这些楼和祠堂也是这么吼出来的。
“我见过的好东西,我的后世子孙也要看看!”传统的人总喜欢把好东西流传,徐老祖离开走马道后每天醉心于他那些木楼子,他不仅修了很多木楼,还找了很多让木楼长久存在的法子,他不仅修了徐家的,还盖了很多别的楼。
比如前不久被孟愁眠烧掉的那座红楼也是出自他的手笔,虽然期间经过徐家人一代接一代的修才得以到今天,但最开始的东西没有人会忘记。
徐扶头从正门进入后,先遇到一个刻着“徐”字的青松照壁,走过两块青石,是一道垂花门,从垂花门自动往上走两楼,再转过抹角后就是三座楼抱成的环形祖祠,里面供天地君师,还有徐老祖。
挡在祖祠前的又是两面龙凤照壁,和三个人。
这三个人已经等待多时了。
其中有两个是隔壁超然寺的和尚,超然寺是徐老祖出钱资助建成的,条件是寺庙和尚需要为徐家祖祠打扫和看守,世世代代都是这样。
楼不塌一天,和尚就打扫一天。
剩下一个人是徐堂公,叔字脉负责徐家子孙的纳名和入册,自然也就包括为娶妻子的儿孙办理“登记”事宜。
“堂公。”
“我以为你要等好些年才需要找我给你登名。”徐堂公六十岁出头,说话总是带着微微的笑容,常穿一身黑褂子,带着一副银框圆眼镜,面容早就上霜,但骨相撑得好,有些旧时老秀才的味道,平常也不干农活,也不做意,相比正字脉的凋落,叔字脉的徐家人发展得风水起,儿孙昌盛,所以老者享福,徐堂公很闲散。
面对这位混得还算不错的后辈,徐堂公也很乐意见面,“我打电话告诉我你要娶媳妇了,着急忙慌的,还没有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说的亲?”
徐扶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先递出一张红纸,“这是他的八字,先排八字吧堂公。”
徐堂公没有多想,拿着那张红纸和一群人走进祠堂边上的小庵里,里面刚刚燃完一支香,其中一个瘦瘦的和尚重新点上了一支香,另外一个和尚拿出了排八字的书。
徐扶头的八字徐堂公记得很清楚,毕竟正字脉就剩这么一个种了。
“徐扶头,1988年,11月1日,午时,龙。”
“孟愁眠,1989年,12月22日,子时,蛇。”
“这孩子是孟家的啊?”徐堂公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还想不起来,嘟囔一句后开始和边上的和尚排字。
香燃了一个拇指头的时候,徐堂公看着孟愁眠的八字说:“这孩子是条小土蛇来着——”
“呵,跟你一样,你也是土命。”徐堂公看到这里觉得这是门好姻缘,然后接下来他就皱了眉头,一脸不敢相信地说:“怎么没有——”
“诶?”徐堂公把刚刚排好的东西再看了一遍,神情很紧张,有些东西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他怕自己的疏漏会害了一桩姻缘,就和边上的和尚又看了一遍。
徐扶头看徐堂公的反应,也不自觉地有点紧张,他怕这老头说“你们没有命缘”。
“怎么会没有呢?”徐堂公的眉毛越皱越难看,“扶头,你确定辰没错吧?”
“嗯,确定。”孟愁眠在写八字的时候说过自己是个难产儿,母亲了很久,他爸好几天睡不着觉,在他出后就起做“愁眠”,他是晚上十二点的,徐扶头不会搞错的。
“怎么了堂公?”
“你和这孩子八字挺好的,都是能成大事的人,做夫妻也是好连理,只是……”徐堂公带着深深的遗憾说,“你们竟然会没有孩子?”
徐扶头:“……”
“还有这孩子的命相来看,他该是个男孩儿啊,这是投成女胎了?”
徐扶头:“……”
“这这这——”徐堂公觉得事情有些难办,“没有孩子可不行啊!你要不还是再回去斟酌斟酌吧,不想好了我也没办法就这么稀里糊涂开族谱,如果后面你们因为没孩子离婚了这族谱上的名字也不好消啊,你要是再娶一个,我也不能给你改了。”
“老祖的规矩,你知道的。”
“堂公,是我的问题,我不能。”
徐堂公:“……”
“藏些?”徐堂公闲散的模样瞬间无影无踪,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仔细盯着这位精壮小伙子上下打量,“你——为什么不能!!!”
“那家伙不好使?!”
徐扶头:“……”
“命里没有的东西,给了我我也留不住——”徐扶头有些坚决道,“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不嫌弃我的,您不是也说了嘛,这八字合得很。”
“可是……你没把人带来让祖宗过目,我怎么给你开族谱?”
“过几天我就带他来磕头——”徐扶头早早准备下理由,说:“堂公,今天就是看八字的大事儿,你也知道我那厂子刚开起来,最近还出了点事,不能天天往这跑,你管总的,今天给我开了吧。”
“可是……”徐堂公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忍不住追问,“这姑娘到底什么样啊?你要是真不行,她守得住空房吗?”
“堂公,就算没办法有孩子,我总还是有办法疼人的。”徐扶头看这老头微微动摇,跟后说道:“再说这房里的事儿日子长了也能慢慢解决,可要是我拖延了让人家等着心慌,跑了,你怕不能赔给我?!”
徐堂公:“……”
“好吧。”事已至此,徐堂公也没有再纠结,他打开庵门,重新回到照壁面前,燃了三柱香,带着徐扶头在祠堂面前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边上的两个和尚驾轻就熟地拱手作揖后,从祠堂面前的八仙桌上拿了一个上好檀木做的雕着徐氏图腾的盒子。
等徐堂公带着徐扶头磕完三个头,又点好香,把刚刚的红庚贴烧完后,才伸手去接盒子,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本箱盒式的册子。
这本族谱里又分六个小册子,正字脉的册子里单独分出红帖来记录,现在里面只记录着徐老祖和徐扶头的了。
总册第一页是一段序言,序言后面,族谱第一页是“徐”字的图腾,图腾中央是用朱笔写的“徐”字,之后便是表示来源和家族历史的五音,这里的徐氏家族有过迁居的行为,族谱记载这一代人自南京迁居而来,时间是在明朝年间,所以“徐”家的五音为“商音”。
商音
徐氏
接着对应在这行字边上的又是两联:
凡普
吾同
宗侍
祖奉
此后没有目录,而是分开册定的数本小册子,取正红色册子中第二本小册就是徐扶头的。
“徐氏子孙正字脉第四代戊辰年人徐扶头”
提起墨笔,徐堂公开谱纳新。
妻配:
孟愁眠己巳年人年二十又一
写完这些徐堂公重新卷袖提笔,准备再往后誊写孟愁眠的具体信息时,被徐扶头打断了。
“堂公,写到这里就可以了。”
“啊?”徐堂公扶了扶他的老花眼镜,“怎么了?”
徐扶头把这张新开的谱页拿起来仔细端详,目光落在“配妻”两个字上,“妻子”,孟愁眠成他的妻子了,似乎深思到了什么,徐扶头久久回味着这两个字。
他双手捧着这页新开的谱,然后神情肃然地重新站回祠堂面前,郑重地对着牌位曲膝,磕头。
“堂公,名字写上去了就不能改了。”徐扶头抬着谱页跪正身子,“有件事我拖延到现在才能对您交待,这位孟愁眠不是你想的那个松山孟家,也不是你以为的孟三公家的那个孙女。”
“孟三公的孙女叫孟棠眠。”徐扶头那会儿利用徐堂公的忘性和孟愁眠的名字钻了空子,顺理成章地让孟愁眠入了族谱,他没抱什么让别人理解他的希望,欺骗到此为止,他不奢求别的利益,现在是坦诚的时候,“我要娶的是从北京来的那位孟老师,孟愁眠。”
“什么?!”徐堂公第一次在祠堂里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他唯恐是徐扶头的脑子出现了故障,大喊着想把昏了头的人叫醒,“那可是个男娃!!!”
“男的!”徐堂公觉得面前这个跪祠堂的人肯定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所以他还对“男娃”这个词做了一下声明,“男娃,跟你一样带家伙儿的!”
“我知道。”
徐扶头淡定的“我知道”三个字把头发根冒起来的徐堂公炸了个五雷轰顶,脑门冒青烟。
“嘿呀嘿呀黑呀,好你个徐扶头,你竟然骗我?骗你堂公!骗满堂的天地祖宗!”徐堂公赶紧从衣服口袋里翻了一颗药出来含在嘴里,“你还骗了你老祖,他对你那么好,把所有身家都留给你啊,你竟然要去找一个男人!”
“我没有,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孟愁眠是女的。”徐扶头依旧跪得正经,“而且老祖如果在天有灵,他也会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理解?”徐堂公觉得荒谬极了,“啊?拿什么理解?”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在老时候就叫断袖!在早年间就是变态!这几年就叫同性恋,好听吗?你听听好听吗?”徐堂公想起上次李三公席面上见过的孟愁眠,又忍不住继续偏激地说道:“我宁愿你去找的是李家那个图你田地的李妍,而不是一个不会下种的兔儿郎!”
“堂公!”徐扶头被最后一句话激怒了,他气愤地站起来,“什么兔儿郎!你说什么兔儿郎!孟愁眠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他品行端正,人才心才样样比我厉害,他从不图过我什么,他愿意给我,还算我高攀呢!”
人才:一个人的相貌。
心才:一个人的本事。
“我来请族谱,一是想名正言顺;二就是不对老祖有什么欺瞒。”徐扶头把那张属于他婚配的谱页微微对折起来握在手心,“什么病不病的我管不着,要说我有错,那就是错在刚刚的隐瞒,但绝对不是错在我要孟愁眠!”
徐堂公的脸色由发红转入发青,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看着手边那本厚厚的族谱,他坚持自己的责任,“这本族谱我从四十五岁那年就接手,为我们徐家迎来了很多新的人丁,也同样送走了很多不昌盛的子孙,你的爷爷、父亲和叔叔都是我除的名。你们正字脉就只剩老祖和你,别搞不好连你也保不住!”
“堂公,当年我求学时,走投无路向你借钱想去考大学,你没有借我,但因为你带头,其它的徐家人也没有帮我,这件事我理解你,所以我忘了,但你可千万别逼我再想起来。”
“今天的我,不是当初只会读书的小子。”徐扶头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些被火烧过的往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老祖只把田地给我的时候,你们试图去销毁遗嘱。”
“三月二十六,无论堂公来不来,我都会带他来跪祖宗;无论堂公认不认,他都是我徐家的人。”
第115章 桃花族谱(十六)
徐扶头从祠堂出来,徐落成就把电话递给他,“那会儿愁眠给你打电话了。”
徐扶头扔了根烟叼在嘴里,一边打火一边给孟愁眠回电话。
“名字上去了吗?”
“嗯。”徐扶头这头已经拨通了电话,“愁眠。”
“哥……”孟愁眠语气有些蔫蔫。
“那会儿我在祠堂,电话没接着。”徐扶头吐了口烟,背过身走了几步,才压着声音低声问:“想我了?”
“嗯。”孟愁眠坐在沟水边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扫石头,“emmm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小时我就到云山镇了,你身边有水声,你在北水街?”
“嗯嗯,北水街卖豆腐的段大娘家边上,我在这等你。”
“好。”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徐落成望了一眼祠堂,“名字上去不就好办了?”
“难说啊——”徐扶头把电话揣进兜里,想想祠堂的事情,再想想修理厂的事情他就感觉他的头要炸了,没有哪件事顺心。
“堂公又犯病了?”
“差点。”徐扶头想到这里就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有那速效救心丸。”
“行了,剩下的交给我吧!”徐落成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你放心,三月二十六,堂公会好好在祠堂等着的。”
“你有什么办法?”徐扶头不相信地看了徐落成一眼,“我刚刚差点和他吵起来,又捅了他窗户纸,他要还能在祠堂等我,那真真是怪事了。”
“你真会说话,还能捅人窗户纸。”徐落成打趣了一下,说:“愁眠等着你,那就赶紧回去吧,我留在这等堂公出来。”
“你一个人留这行吗?”徐扶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一起回去吧,反正名都留了,该办的也不差不多了。”
“不用管我,回去吧!”徐落成忽然笑了一下,揶揄道:“愁眠等着你办事儿呢!”
徐扶头感觉他叔在打趣什么,但没什么证据,他就没多想,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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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坐在沟水边等他哥,手里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扫了多少颗石头,余望拿给他的草莓也早就吃完了。让他神色蔫蔫的不止是在徐落成面前出的丑,而是刚刚在他哥摩托车修理厂的茅草丛附近受了惊吓。
摩托车修理厂那边有一个缓坡,后面长起来很多草,一般也没人去那边,只是孟愁眠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那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确定自己没看花眼,往前走了好几步,草丛又剧烈地晃了好几下。
孟愁眠好奇,他抬脚走过去,就听见了人的声音,喘息声。
他瞬间站住了脚。
往后退了几步,挡在他面前的草丛忽然被一只光着的膀子掀开,露出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脸来。
孟愁眠与他四目相对,吓了一跳。
“滚!”
这个年轻小伙子长得有点痞,手臂上有刺青,他身下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孟愁眠真怕下一秒那个女孩子就抬起身子来,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妈B的找死!”
“&*&*&%&@¥#*——”
孟愁眠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见这么脏的话,充斥的暴力和不爽,几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晴空白日的一声暴喝让孟愁眠吓得心惊,不由得分说,才走慢一步,好事被打断的那个人还朝孟愁眠扔了一个石头过来,接着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孟愁眠在一种被动且窘迫的状态下带着发软的双腿跑离了那个地方。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甚至还想上去甩两板砖,但还是惊吓占的更多,任谁好好走着路被这么暴力地问候不是先心跳加快?
现在他跑到人多的地方蹲着,可心脏还是又害怕又气愤地突突跳着。
孟愁眠还在纠结和恐惧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
“小北京?”
这个人是段声。
孟愁眠抬头,一看是段声,到来不及搞多么复杂的情绪,只是一愣,不知道怎么反应。
段声见孟愁眠也挺意外的,他从他妈手里接过一碗刚刚出水的豆腐脑,在桌子面前坐下,问:“你在这干嘛?”
“等我哥。”
段声:“……”
又是等他大哥。
段声听完也就不再说话,埋头吃着豆腐脑,那边的孟愁眠见这人没搭理他,也就没在多说话,只是想起上次自己住院还喝过这个人送的鱼汤,想开口讲几句客气话,但又想起之前在修理厂结下的梁子,又把客气话憋回喉咙。
“小北京,你老拿那狗尾巴草扫石头干什么?”段声又开了一个话腔。
“小北京叫谁呢?”孟愁眠在心里对这个称呼表示不痛快,但想起那碗鱼汤,他又客气地回:“我闲着没事儿——”
这句话带着点北京腔,懒懒的,但话头比那种标准普通话听着更亲切些。
“吃豆腐脑吗?”段声找了个台阶。
“不用了,我很饱,谢谢。”
“你哭丧着脸干嘛?”段声是想给这个人解解闷,可一开口就自带犯贱的感觉,他很欠揍地又说:“别一会儿我大哥来了又说我欺负你。”
孟愁眠:“……”
这什么小学思路,神经。
看段声那个拽样,孟愁眠也赌气似的顶回去,“你也可以跟我哥说我欺负你啊,他肯定公平公正地替你报仇!”
“你——”
段声没怼赢,夸夸夸地往豆腐脑里放了两大勺辣椒,闷头不再和依旧让人讨厌的小北京说话。
孟愁眠沉闷地等了一会后,吃着豆腐脑的段声又喊了他一句。
“小北京,抬头——”
“不抬!”
“我大哥来了。”
孟愁眠秒抬,徐扶头已经站到他身前,替他接了一朵从树上掉下来的,春落的小花。
“哥!”
“等久了吧?”徐扶头把接的那朵小花攥在手心里,想着在街上,所以他缩回了那只要伸出去的手。
“没有。”孟愁眠脸上的雾霾一扫而空,开心的他又忍不住撒欢,以至关切更进一步,有些殷勤地问:“你吃饭了吗?”
“没呢,这正巧来段声家吃碗豆腐脑。”徐扶头走至店门口前,段声赶紧拿了一个折叠桌和两个马扎过来,“徐哥,你吃大碗小碗?”
“大碗。”徐扶头把马扎打开,还没等他开口问孟愁眠就跟在后面说,“哥,我也想吃豆腐脑。”
“小碗就行。”
段声斜了一眼孟愁眠,刚刚不是清高说不吃吗?
徐扶头从钱夹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段声,“不用找了,上次我和老杨来吃豆腐脑,段大娘非押给我四块钱找零,没走到家就掉了。剩余的留着我下次过来吃再消账。”
“哦,好的徐哥。”
“哥,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徐叔告诉我你在祠堂?”孟愁眠扒拉了两口豆腐脑,接着问:“你去祠堂干什么?”
“立名。”
“立什么名?”
“回家给你看。”
他哥的笑容暖暖的,但孟愁眠总觉得他哥好像有心事,不过是什么心事他暂时没有头绪。
跟着他哥回家的路上,孟愁眠依旧满脸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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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哥,愁眠,你们回来啦!”一进家门余望就端着一方红过来了。
“这是李家刚刚送来的,让我们喝喜酒,沾点喜气。”余望手上托着的一方红有葛根片、老烧和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猪肉。
“今天李妍姐出门,赵家的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云山镇了。”余望又补充了一句,他一边补充一边悄悄观察了一下大哥的神色,最近李赵两家的婚事热闹,他大哥身上的闲言碎语更热闹,李妍跳了三次秧田,每跳一次,徐扶头身上背着“耽误人”的名头就更重一些。
孟愁眠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了,他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哥的神色,又把嘴唇抿紧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