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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15188 字 13天前

第121章 桃花愁眠的信

进入春天之后云南的天气就会进入一个水循环,上午是大太阳,等到晌午过后就是雨,春天下午是洋洋洒洒不间断的细雨“潺潺”,夏天就是大暴雨。

走出房子,外面的一群小伙子像等着头狼发号施令一样,一个个高大或瘦小的身影站在闷热的院子里,等着接下来走哪条路的指引。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些脸庞,就开始叉起来腰来,踱步。

现在的场面和情况很怪,出现在面前的这些人似乎都是无辜者,账本的错误、修理的错误属于杨重建,这个错误对应的代价是屋子里的那伙人。

那李邦祐烧掉了账本,会保护谁的利益?

一个小错误可以被一个大错误掩盖,一个大错误可以被更大的错误掩盖。

那么依次排列的话:修理不尽心的错误<杨重建坏账的错误<李邦祐烧掉账本的错误。

如果按着圈套的计划往下走,那个看不见的布局人会希望他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对着这些小子发一场大火,把自己气得七窍烟,把人心搞得惶惶不安,让同时失去杨重建和李邦祐这两个左膀右臂的他更加岌岌可危。

在风雨来临之前,徐扶头选择摒弃无能的愤怒。他不喜欢大动肝火,不喜欢对着一群毛头小子声嘶力竭,那既不体面,也不聪明。

“拿棍子来。”徐扶头说。

修理厂的棍子是个神奇的东西,比起拳脚相加徐扶头更喜欢用棍子,一根长约一米五的竹棍子磨得光滑圆润,轻重均匀,打在人的小腿上,以徐扶头的力道——

一棍子就可以红肿青黑。

两棍子就可以回家养伤。

三棍子就敬你是条汉子。

人杂人多难管,动手容易冲动,没控制好力度就会犯法,但是棍子不一样,既能达到惩罚管束的效果又能不失风度的讲道理。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心脏怦怦跳,今天绝对完蛋了。

张建成又犯起老毛病,脸一阵阵发白,以前徐扶头拿棍子收拾人他是亲眼见过的。当天下午看完,晚上回家就找他娘煮鸡蛋叫魂去了。

在一片寒蝉中,段声动了手脚,他一转头就从柴房把那根好久不用的棍子拿出来,递到徐扶头手上了。

徐扶头接过来,提着棍子就走到草狮子面前,把棍子竖着直接插进草狮子的头,扬声说:“你们杨哥犯了错,修理厂的活计干得不好,等他回来,我会让他领三棍子。”

“你们给矿车师傅干得活不仔细,他担最大的责任,今天我又来给你们擦屁股,就先放过一马。老祐烧了账本,这个月月底的账和工钱我照结,他精神不好,大家都知道,所以棍子不用他领。”

“话我讲得清楚,我不在一个月,对大家既往不咎。我回来了,那就还是以前的规矩!”

总共有十六张矿车,从东到西,徐扶头没有让任何人帮他,也没有说任何一句教育人的话。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好像这偌大的修理厂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遍遍爬上那些大车,在载重20吨的车体字样边上忙碌,白麻手套早就布满油垢,手臂在检查刹车线的时候被划了很长的一道血口子。

他没有皱眉,很认真,半咬着一截舌头让自己专注。修车这个活计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矮子,一种是高人。比如此刻的徐扶头,他这个身量修车顶和大车只占百分之六十的优势。因为矿车载重的原因,车身底盘并不高,他要忍着四肢和头顶的过低感一遍遍地钻进车底下,检查每一个轮胎和车子底部情况,包括横杠和铁顶。

每次钻到车下躺着都有一种被人放在蒸笼的感觉,盖子迫近自己脸颊,呆久了心里会发毛。尤其当一个人心理暗示自己上面是一张20吨重的矿车时,杞人忧天的恐惧感就会袭击理智。刚开始两张三张还可以接受,一直重复十几次会很难受。

徐扶头在检查第八辆矿车的时候,刚钻进去就和一条盘在车底的花斑蛇不期而遇,让原本精神被消磨掉不少的他吓出一身冷汗,站在外面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的一群小伙子只看到一条细细长长的花斑蛇被他们大哥从车底扔出来,却看不到车底已经有些崩溃的徐扶头。

大约过了八九分钟这些人还不见徐扶头从车底出来,纷纷担忧地上前,段声和李承永站在车子外面担心道:“徐哥,你没事吧?”

“让我们来帮你吧。”段声皱着眉头焦急道:“你一个人修十六张矿车要到什么时候?!”

“回去。”

“徐哥——”

“回去!”

第十辆矿车刚刚检查和修理完刹车线,要钻进车底的时候老天爷的雨姗姗而来。

地面很快就被打湿了。

崔三里和几位老兄弟走出火房,拿着茶的手一下也没有动过,他们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小伙子在满地雨水和泥水里一遍又一遍地钻进车底,没有偷奸耍滑,没有就此作罢。

常听人说徐家有个出色的小子。

今天,在雨里,他们看到了。

水磨朱砂,瓷出天青,是物的出色。

人的“出色”在这群眼光毒辣的老狐狸眼里,不是坐享其成八面威风,更不是趾高气昂差遣鬼神,“出色”不在一个人最风光的时候,而在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这不是一个随手就用的形容词,更不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叠加词,这是一个人弯下腰的谦卑和心里一股劲撑着的末路穷途。

修理到第十二辆车的时候徐扶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别人恐高,他可能恐低。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大概是因为以前杨重建和李邦祐在的时候,无论是三个人的铺子还是三十个人的铺子,这种活那两个人都会跟他抢着做。

教新来的也是那两个人抢着教。

另外,他以前钻进矿车底部的时候杨重建和李邦祐会守在外面,你一言我一句地吹牛聊天,虽然很吵,但徐扶头很踏实,心理上比现在轻松很多。

可是现在杨重建到底在哪?到底瞒了他什么?老祐是不是受人诱导?

这些都没有答案。

车底暗暗的,落到地上的雨水也早就汇聚成川,流淌过来,钻透他的衣裤,不算冷只是有暗暗的寒气。

第十三辆车由于车身拉矿的车厢是半起立倒矿的姿势,所以车底的光线比刚刚那几辆更明亮些,但这并不算一件好事,因为矿灰矿渣都在顺着雨水往下掉,要不是在雨里,徐扶头真想点支烟。

如果现在爬进车底检查,那么矿灰水会掉到他的眼睛、鼻孔和嘴巴里。

自己会很狼狈,但外人看来或许会很励志,很感动。

但人没有必要自虐,徐扶头也不需要别人可怜。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抬起的车厢和车底盘的空隙钻进去,这样不用到车底,趴在铁杠上伸手下去摸索检查,车底有厚油,那说明这张车是新买的。顺着铁杠摸索,到挡板和底部铁链以及隐藏箱都很平滑。

沈林位的瓜子磕完了,沈四鱼还站在外面看。

“四哥啊,我说我们今天就不该来。”沈林位的语调拉得很长很细,这个带着娘娘腔的男人很有排场,爱打扮,爱算账,平常喜欢附庸风雅,看戏曲频道。

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沈家人被他气的气死,骂的骂死。他的立场很明确,他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

沈四鱼啪地一跺脚,怒道:“当什么事后诸葛!不是你说账本有问题要我过来的吗?!”

“对——”沈林位一歪脖子,说:“我让你过来的,那会儿徐扶头说空口结账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大贪一笔,没想到你竟然怂到一毛钱都不敢多要。”

“呸!”

“小杂种你说什么?”沈四鱼确实想多要,可那会儿被唬住了,老实交代了账目,“你他妈不会贪了吧?”

“哼~”沈林位不以为意,“你说我贪,就算我贪了吧。”

第十六辆矿车修完的时候徐扶头的膝盖和臂肘已经磨破了,他把湿淋淋的裤脚卷到膝盖骨,把身上那件背心脱下来,在水龙头边把自己的手脚脸还有头洗干净,李承永和段声打着伞跑过来,身后跟了一伙小子。

“徐哥,外套。”段声把那会儿徐扶头脱下来的外套递过去,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一起递过去。

雨还没有停,徐扶头也没有穿外套,对他来说空心衣可不好穿,还不如赤着膀子。

“谢了。”徐扶头一手捏着外套,一手拿着毛巾胡乱地揩了揩头,他忽然想起自己手机不在身边,孟愁眠可能给他打过电话,所以步履匆匆。

雨变小的时候夕阳借着云层空隙洒出来了一些,一个赤膊男人后面跟着一群毛头小子,他们都走得匆匆。

还没有到头,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徐哥!”

“怎么了?”徐扶头转身问。

细密的雨水掺着夕阳的暖意扑在每个人的面庞上,好像每个人都蒙上了一层蜘蛛网。

徐扶头看着身后一伙臭小子摸鼻子抓脑袋的,想说又不敢开口,愧疚又不知道怎么道歉的样子,他心里也有不忍。

“回去!”徐扶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廊房,示意道:“回屋子角躲雨去!”

徐扶头回来的时候,崔三鬼和他身后的四五个人在门口等他。

“等雨停了,几位老哥就可以去试车了,我先进门找件衣服看看。”徐扶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准备进屋子翻翻有没有之前放在这里的衣裳先换一下,坎肩和背心是他的第二条命啊。

徐扶头掀起帘子准备进门的时候,一根烟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有些意外,可崔三鬼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他伸双手接了,崔三鬼无声地把打火机递给他,等烟燃起来的时候,崔三鬼说:“今年的秧田水肥,等秋天到的时候怕会有一个好收成。”

“对,今年的雨水早,按往年的经验看是会有一个好收成的。”徐扶头也跟着感慨了一句。

“主要是苗子要好。”

崔三鬼叼着烟穿上雨衣,沟壑纵横的额头沾上雨水,鬓边扑白的头发缩在苍老的耳后,他没有再跟徐扶头搭话,对边上的几个人说道:“走吧老伙计们,去试试车——”

话音刚落,这些人便往雨中去了。

徐扶头自己干的活自己心里有数,他先进屋子找衣服穿,沈林位和沈四鱼还在老位置坐着喝茶,他一进去沈四鱼就先开口了,“在你这避避雨不介意吧徐老板?”

“不介意,把凳子坐穿了我都不会甩一个脸色。”徐扶头边开玩笑边往这两个人身后走,从桌子上拿了手机,如他所料孟愁眠确实来过信息。

准确来说是一张手写信的照片。

孟老师文化人儿,总是嫌弃电子汉字没感情,所以时间充裕的情况下这位哥就要选择手写,认认真真的手写信。

在手写信的上方有一行电子汉字的说明:

【今日无大事】【空了再看】

徐扶头停住找衣服的手,把那张手写信的照片点开,仔细看这封信还有手绘配图。

“哥,我把屋子打扫干净了。

~~~///(^v^)\\\~~~

想到明天要和你成家,所以下雨天我也呆不住,冒雨上街去买了茉莉花,一块钱就能买到一大把。大娘还把剩下的所有月季花卖给我了,也是一块钱。

我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会发在我身上。

不过这样大娘会不会很亏啊?

我最后给了她五块钱。

我看中了两只小松鼠,想养,但是害怕养不活。(T_T)

倒不如跟你一样养针算了。(T_T)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看到这里?

(/ω\*)……(/ωo\*)

余望哥不让我进厨房,说做饭不好吃不要紧,浪费粮食才可惜。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另外,我不敢贴“喜”字

(T_T)(T_T)(T_T)

不过我贴了一副红对联,看着也很喜庆。[戴墨镜]

对了哥,徐叔来了,说来借梯子,他要去苏家寨,他说那里距离你的兵家塘很近。我不敢跟着他过来给你拖后腿(T_T),但是我请求他给你带了饭,原本准备带豆腐脑,但是徐叔说那个不管饱,所以我又请求余望哥给你炒了饭,煮了洋芋番茄汤,我脸皮好像有点厚……他们都被我逼着答应了

(T_T)

你在外面肯定很累吧?

多吃点饭(T_T)。

我还给你带了一套衣服,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像上一次一样去水沟里,但是下雨天还是多准备一套衣服比较好,还有你为什么老是要把你那些贴身的裤子放那么高?

(ㄒ—ㄒ)

哥,我好想你。

想你想到想把全中国的红豆都找来,榨成汁,让你喝下去,你就知道我到底有多想你了(T_T)

哥……下辈子我想当你的影子,哦不行,没光的时候我会消失!

还是当你的眼睛吧,我保证你到一百岁眼睛都还是亮堂堂的。

……

哥,我其实想跟你说情话,最后变成跟你拉家常了……

你说我们结婚后是不是就不说肉麻的话了?

可是我想听你跟我说情话(T_T)

再说最后一句:哥,我等你回来,抱抱。[小红花]

——眠。

第122章 桃花红豆(三)

徐扶头看完这封信,整颗心都在晃。

看着这些笔画工整的文字,刚刚在外面经历的那些早就烟消云散了。

“扶头!”

“扶头!”

很及时,才读完孟愁眠的信,徐落成就到了。

徐扶头赶紧走出门去,徐落成把车停在院子里,他没有下车,把热乎乎的饭菜和孟愁眠装的衣服一齐递出来,“愁眠给你的!”

“呷,怎么光着膀子!”徐落成上下打量了一下,担心道:“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明天还是大日子呢!”

徐扶头把一口袋东西接过来,一弯腰发现自己叔叔的副驾驶座位上还有一个人,他看清后礼貌地喊了一声:“江姨。”

江眷也够头跟他打了声招呼,“扶头。”

“你叔说的对,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上,我看那汤放在保温杯里,烫着呢!喝的时候小心点啊。”

“嗯,”徐扶头看了一眼嘴角快拉上天的他叔,撑着一只手在车窗边爬下来,毫不忌讳地打趣道:“你老缠着人家江姨干什么?”

徐落成伸手往徐扶头胳膊上打了一下,“一边去啊,我今天要去苏家寨找草药,不跟你耽误了,先走啦!”

“嗯。”

徐扶头看着他叔叔的那张车扬长而去,想到他叔在江眷边上那个不值钱的样子,他一下都忍不住,笑了个歪嘴。

屋子里两位沈老板还在,那边的几位师傅还没有试完车,自己的那一群兄弟躲在廊角垂着脑袋细细簌簌地再说着什么。

徐扶头现在忙不来管这些,他一抬脚转进柴房,那里没人,很安静。他三两下换好衣服,孟愁眠找的都是他常穿的衣服,现在上身很舒服,也瞬间暖和了不少。

他找来一大一小的木墩子,小的当板凳,大的当饭桌,把热乎乎的饭菜拿出来,先倒了那碗洋芋汤暖胃,才开始吃饭。外面的雨声车声人声交杂,可徐扶头觉得安静极了。

他抬头就是窗外雄壮的青山群,外面的大事小事先不管,私自贪图一下面前的这一菜一汤。

*

“哥!”这边的孟愁眠终于接到他哥的电话了,高兴得他直接从余望和麻兴边上站起来,管都管不住心思,“你怎么样?忙完了吗?吃上饭了吗?我……”

“我——”孟愁眠悄悄看了一眼坐在火边烧洋芋的余望和麻兴,确定那两人的注意力在洋芋上时他才小声地问:“我给你的信看了吗?”

“看了。”徐扶头笑了一声说:“你说你要去找全中国的红豆。”

孟愁眠:“……”

徐扶头想说“我也想你”,但是话到嘴边,他却换了一个说法——

“愁眠,我知道红豆是什么味道。”

孟愁眠倚在门上,摇来摇去,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哥,今晚真的不回来吗?”

“我不确定。”

第123章 桃花红豆(四)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余望和麻兴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默不作声地给他递了一个洋芋。

“愁眠,小卖部孟大叔的狗下了一窝崽,你想不想养?”余望把火塘里的火炭聚拢一些,说:“那个比你说的小松鼠好养活,就是小土狗,不好看但是好养,喂熟了能看家护院,还能跟着你去上课,闲着无聊解解闷也挺好的。”

“你要的话我帮你跟孟叔说一声。”

“小狗?”孟愁眠脑子里蹦出一个摇尾巴的小狗跟着自己走在上课路上的场景,感觉确实还不错的,“好啊,不过我要先和徐哥商量一下,他喜欢小狗吗?”

余望:“……”

麻兴:“……”

“徐哥不会反对的。”

“对啊,徐哥还养着一头熊呢,养条狗没事的。”麻兴在边上补充。

“熊?”孟愁眠确定自己没听错,他赶忙四处看了看,“在哪里?”

“我只见过他养的水牛……”孟愁眠又解锁了一个他哥的新技能,会打跳也就算了,还会绣花,这还养熊?!

“这不犯法吧?”

麻兴和余望这着急的傻样逗笑了,解释道:“不犯法。是头老熊了。以前徐老祖驯服了这头熊的老娘,老祖八十岁的时候那头老熊又了一头,老祖死后它也跟着死了,那头小熊就被剩下的徐家人继承,养大了。对了徐家人都会驭熊,不过那头熊自己选了徐哥。每年清明节,徐哥会进山里去看它。”

“啊?!”孟愁眠眼睛亮了一下,赶紧问:“那你们见过吗?”

“没有,但是了解一点。那头熊喜欢吃青梅,所以徐哥给他取名叫梅子树,它住在山里,愁眠,一会儿你走到北水街头,从那里往下看,最高的那座山就是它家。”余望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写下山的名字,“叫羊似上天。”

“羊是最能钻山的动物,能爬很高,但是到那座山里羊群只敢走到半山腰就觉得它自家已经到天上了。”

“那我哥……徐哥,不得走好远的路吗?”

“不用。熊也记日子的,而且清明节是节气,它很聪明,能感受到。它会下山早早地在坡上等徐哥,而且镇子人在清明节那天不出门,你在家还能隐隐听见几声熊啸呢!”

“好神奇!”

“那万一熊不听话伤害徐哥怎么办啊?”

“……”

三个人的话越聊越多,可是等雨一停余望和麻兴就要去澡堂收拾和收钱,这样的雨天洗澡的人还挺多的。

孟愁眠只能继续一个人回房间呆着,他看着收拾好的房间,再一次把那件绣着白山茶的衬衫拿起来,放到胸前比划,他舍不得试穿这件衣服,房间里没有镜子,他只是看样子大致判断了一下,应该是合身的,不过要是他的新郎官能在身边再帮他看一眼就更好了……

*

沈家两位老板雨一停就走了,矿车师傅们试好车也先告辞了。

一群小伙子望着屋子里徐扶头独坐的身影,想进去又不敢。李家那几个要走的伙计已经结清楚了账目,但这么走了还是不好意思,总觉得要和大哥再打个招呼。可刚刚的那些场景又让他们却步不前,现在过去也太落石下井了。

“行了,你们要走是迟早的事,徐哥一个大老爷们还怕你们这点?”段声很不屑地看着李家那几个小伙子鄙夷地说:“现在知道扭扭捏捏讲情讲义了,家里人一吆喝就软了腰杆子,徐哥平常对你们李家人算不错了吧?!还在这种时候走,这狗眼真他妈会看日子。”

“段声!”张建成赶紧挡在了段声和几个李家人中间,“你能不能闭嘴,还想在这时候打架吗?”

“打就打!”段声撸起袖子跳下拖拉机座椅,“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他们李家,不光在这,在镇上也是。装什么大家大户呢?干出来的还不是些猪狗不如的事情,前几天是老爹卖姑娘,现在就是伙计卖大哥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几个辞了回去,李家人给不给你们发工钱!”

段声这几句话直戳心窝子,虽然火冒个不停,但自己理亏,舌头拉出来扯成棉花也只会越描越黑。

“好了,小段兄弟,你就放他们一马吧,家里人有家里人的说法,别为难他们了。”李承永虽然也不满自己的几个堂弟现在走,但这么僵着两边难做反倒更让人心烦。

段声高傲地斜了李承永一眼,瘪瘪嘴嗯了一声,“行吧,让这几个小子跟徐哥打个招呼,就让他们爱到哪去就到哪去!”

就这样一伙人面色沉重走到屋门口,才敲了两下,里面的人就应声了,“进来吧。”

段声和一伙人都觉得现在的大哥肯定在抽烟,并且紧紧皱着眉头想修理厂的事情。可是他们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正在刺绣的男人。

他们的大哥没有神情颓丧,反而是一脸专注地捏着一件白衬衫飞针走线。

众小伙:“……”

徐扶头没有抬头,继续专注自己手上的活计,山茶花的花瓣边缘需要选择另外一种白色,所以徐扶头这会儿把一截线咬断,重新翻出一种细线,在嘴唇边上滚了一圈后才好把线穿进针孔,这个动作很细腻,细腻到不像一个男人做出来的活计。

“在门口根了吗?”徐扶头把穿好的针线捏起来继续刺绣,门口那些人才终于抬脚进来。

“徐哥,这是李家那几个要走的弟兄,工钱已经结清楚了,过来跟你招呼一声。”段声说。

徐扶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几个小伙子,点点头,说:“到哪都是好地方,回去别闲着就行,心意我领了,赶紧回家吧。”

“徐哥,对不起。”

“我们晓得现在走不合适,就是李家——”

“我知道。”徐扶头笑了一下,很不在意地说:“没事,这又倒不了。只是几个人几件账而已,走吧。”

“那……徐哥,你好好的,我们走了。”

“嗯。”徐扶头答应道:“走吧。”

在一伙人的目送下,那几个李家小子走了,很奇怪,明明只是走了几个人而已,这修理厂一下就安静了很多,好像真的快没人一样,好像真的只有徐扶头自己一个人了一样。

这样奇怪的感受并没有困扰他太久,他继续忙碌着手上的活计,听着自己的心跳,夜晚安静极了。

段声和张建成还有李承永几个夜里守厂子的煮了饵丝过来,问他饿不饿,可徐扶头却忽然很幸福且骄傲地回答说:“明天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很平静,很安宁,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夜晚虫鸣声和雨声里,段声端着饵丝被烫了一下,张建成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是惊吓还是高兴,李承永还算淡定却也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窝在火塘边神神叨叨的李邦祐也忽然安静下来。

“老杨不在,你们是除他以外跟我最亲近的几位,怎么不恭喜我一下吗?”徐扶头笑道。

“徐哥……你跟孟老师来真的啊?”张建成惊讶地问。

“徐哥,那小北京看着人不错,但是这会不会太仓促了?”段声担忧道。

“徐哥,那要不然我们给你在修理厂摆几桌酒吧,总归是喜事,就我们秋秋庆祝一下。”李承永这个已婚人士提出自己的建议。

秋秋:悄悄。

徐扶头听着这些话接连笑了好几声,然后依次作答:“我和孟老师正儿八经的一对儿,什么来真的来假的。仓促是仓促了,不过人家都等我好一段日子了。段声你说的也对,明天就要跟人家八字一撇了,我还留人自个儿在家里呢,哎呀——我肯定是天底下最不靠谱的新郎官了。”

“不用摆酒,孟老师不喜欢被你们一群人东西南北地打量,他跟你们也不熟,真办了酒席,得把他那一张薄脸皮往死路上逼。”

徐扶头看着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不禁想明天要是也这么大的雨,那老天爷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哎呀——”徐扶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怎么都赶在这么个时候了。”

看着外面的雨,李承永安慰道:“没事徐哥,只是山头雨,下不长,明早上太阳还会出来的。”

“就是徐哥,别担心了,明天准保是个云少太阳高的好日子!”段声和张建成也在一边附和,纷纷安慰起面前这位准新郎。

“徐哥,那你今晚回家吗?”段声想都不用想就能脑补一出小北京等他哥的场面。

“绣完这朵花,雨还不停的话,就明早赶回去。”徐扶头笑了一声说,“我现在回去,怕孟老师一晚上都睡不着。”

几个人听完不约而同地笑出声,虽然现在四面楚歌,但是他们大哥比以往风光的时候更幸福。

“行,那徐哥我们提前祝你新婚快乐!”李承永高兴道。

“白头偕老,天长地久——”段声嘴里难得出了一次好话。

张建成跟在后面接,很顺口地就来了:“早贵子!”

李承永:“……”

段声:“……”

张建成反应过来,眨眨眼睛也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打嘴,“对不起徐哥,我顺嘴咯!”

“没事,”徐扶头笑笑不以为意,他拍了张建成一下,玩笑道:“你留着早贵子吧,你也该娶个媳妇儿了!”

张建成摸摸脑袋,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我还小呢徐哥!”

几个人又玩笑吹牛了一通,但是雨越下越大,三个人负责看厂子,不敢耽误,吃完饵丝就回库房去了。

徐扶头守着老祐,继续绣他的花。

等绣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徐扶头揉揉眼睛,准备出去上个厕所的时候睡在火塘边的老祐忽然把他叫住。

“小子,过来。”徐扶头走过去,在老祐面前半蹲,他以为这个人又犯迷糊了,刚想问药在哪,老祐就忽然拉开衣服口袋,拿出一沓纸塞进他的手里。

徐扶头把塞过来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张纸拿起来,和那一沓纸一起看着,仔细看清楚之后他很惊讶地抓住老祐的一只胳膊,“你没烧账本?!”

“不,你是没把账本烧完?你故意的?”徐扶头晃了两下李邦祐,“你是清醒的?”

徐扶头又把手里的账迅速往后翻到底,他忽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他激动地向老祐求证,“你留下了我不在的这一个月的全部账目对不对?”

李邦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他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老祐!”徐扶头感觉他要激动地哭出来了,“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我今天早上差点就打你了!”

“我等着你打我,可是你没动手,我还以为你谈恋爱谈的没脾气了。”

“我本来也不爱发火!”徐扶头反驳了一句,他继续翻那些账,老祐又在他耳边说:“烧账本,试人心。这些账有好几个版本,蓝笔字是我抄的杨成江交过来的那本,黑笔就是原来的,你自己对去吧,哪个做了假账,哪个趁火打劫骗了你的钱,就都清楚了。”

“老祐,你想让我怎么谢你?”徐扶头有了这些账,不仅能看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还能知道杨重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瞒他,还是说杨重建自己也被杨成江骗了,这些全部能从几个账本里对照出来,一切就都了然,等找到杨重建,把一切事情说清楚,那么他面对来势汹汹的将关镇才能有所准备。

“五斤牛肉,一斤老烧。”李邦祐给出自己的条件,“还有,等你结婚结完了,我要去你家吃顿饭,看看你找的那小子,之前以为你们长不了,就没怎么看过。”

“好!”徐扶头一口答应,又忍不住问:“你怎么想到这么干的?你不怕被看出来吗?”

徐扶头才说完这句话自己的脑袋被老祐扣住了,老祐说:“小子,老哥教你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你要小心,他们总是走在规则的圈子外面——一种是喝醉酒的男人;一种是天坏种,但不到年龄的小屁孩;还有一种就是像我这样的疯子。”

“因为我是疯子,所以我干任何荒唐的事情他们都会相信,都会放松警惕。”老祐松开徐扶头继续说,“就像今天,连你也轻而易举地因为我是神经病,所以很自然地相信我,放过我。”

“你只是走运,这次疯子站在你这边,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老祐转了个身子,躺回火塘边临时搭起来的床上,“行了,算你的账,查你的人去吧。”

“哦,现在雨大,你要是不回去就先在这睡一觉也行。”老祐翻身回头看了徐扶头一眼,玩笑道:“我怕你今天晚上不睡,明天晚上没力气入洞房,到时候爷们压不过书,去丢人去了。”

徐扶头:“……”

第124章 桃花新婚(一)

孟愁眠起了个大早,六点半起来洗澡,然后在澡堂的镜子面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打扮过自己,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每一根头发丝都被他认真收拾了一遍,脸也洗了好几道,之前胳膊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孟愁眠却觉得今天的疤痕格外显眼,他擦了好几道蛇油,希望临时抱佛脚的行为能让他的疤痕迅速消失,可是好像越擦越明显。

他较真起来就容易对自己发狠,拿着毛巾把那道长长的疤痕擦红,擦疼都不甘心,甚至想把这片肉割了。

“怎么会擦不掉呢?”孟愁眠一直激动和惴惴不安的心情在这一刻陷入短暂的消沉,“为什么擦不掉呢!”

孟愁眠看着那条从手臂横亘到中指指间的疤痕,忽然对已经死去的余四涌出一股恨意,忽然忍不住怨天尤人,今天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可是怎么从开头就这么不完美呢?

孟愁眠看着那件漂亮干净的白衬衫,那朵白山茶开的真好,他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打开水龙头用掌心接了一些水,来抚平自己的鬓角和后脑勺上的头发,自言自语道:“你们今天可千万不要被风吹乱。”

接着孟愁眠又把手擦干净,把身上的短袖换下来,小心翼翼地穿上那件代表重要日子的白衬衫,扣好每一个纽扣,整好每一角衣领,前后左右都转了个身子看了一遍,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最后他又把衣服脱下来,换回原来的那件短袖。

下午三点半才见他哥,自己现在穿,一会儿还要吃饭,走路,坐车,如果在这途中有一样东西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弄坏了都不好,都很糟糕。

八点四十六,孟愁眠才舍得走出浴室,他想好了,等一会儿吃完早饭,再重新收拾一遍,再换衣服才保险。

余望和麻兴刚好到家,麻兴照例去打扫澡堂,余望照例先煮早饭,碰见孟愁眠还挺意外,这个人今天居然没睡懒觉,还起来洗澡,还忧心忡忡。

“愁眠,你咋过咯?”余望问。

“余望哥……”孟愁眠站正身子,重新整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一脸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余望上下打量了一下,也没有敷衍孟愁眠,认真道:“你昨晚没睡?”

“是不是有黑眼圈了!”孟愁眠惊呼出声,抓着余望的手,把脸凑到余望面前,“黑眼圈明不明显?”

“哎呀愁眠,你到底咋过咯?”余望不解,“没有黑眼圈,只是看你精神不好,以为你没睡好。”

“哦。”孟愁眠松了口气,又问:“余望哥,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余望:“……”

“哎呀愁眠,你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余望停住淘米的手,叹了一口气问:“今天是你要去见徐哥,还是徐哥要回来了?”

孟愁眠:“……”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余望拿着饭锅,走出厨房,把淘米水倒进台阶下面的刚发嫩芽的栀子花树脚,问:“愁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徐哥是一对儿吧?”

余望说完这句话,麻兴刚好提了只木桶进来浇花,这开门见山的场景,没点运气还真碰不上,麻兴站在院子里,余望站在台阶上,孟愁眠傻傻地站在厨房门口,三个人就这么相互望着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你不动我不动。

孟愁眠张口结舌,脸倒是红了一大片。

“愁眠,徐哥喜欢你,很显眼,你喜欢徐哥,更显眼。”余望精辟总结,并由麻兴发表看法:“对啊,愁眠,你和徐哥在一起和兄弟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不一样。你俩坐一条长板凳都是一里一外,寻常兄弟也会坐长板凳,但不会分里外,徐哥每次吃饭都等你坐里面他才坐,要是杨哥他才不管呢。”

“我……”孟愁眠手指都快抠烂了,面前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只能争取坦白从宽,“余望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和麻兴哥的,我就是……我就是怕你们知道就不会跟我愉快地玩耍了。”

“哎哟哎哟,愁眠,多大点事情!”余望和麻兴一开始以为孟愁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没想到这小子还考虑这么多弯弯绕绕,余望把米放好,麻兴也不浇水了,“藏帮事情想弄严重?!”

“愁眠,有一件事情你搞错了。我们这里的人虽然没文化,思想也肯定比不上大城市的人开明,但是我们这里能接受很多错误。”余望平静地指了指自己,说:“像我,因为偷东西,我以前坐过牢,一开始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特别害怕别人笑话我,但个人的日子都那样,谁也不比谁好。”

“不只我,这里很多人的过去都有错误,像你们老师给那种差批卷子一样,全部是叉叉。自己的叉叉看多了,看见那种优等只有几个错题的时候我们不会去抓着他们不放,甚至觉得也没什么,反倒是优等自己揪着自己的几个叉叉钻牛角尖。”

“你去北水街,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错误。有坐牢的,有私子不能进祠堂的,有男人不能的,也有好姑娘偷吃禁果被发现的……还有最典型的老李,他干的坏事最多了,可今天还不是耀武扬威地当村长吗?”

“对啊愁眠!”麻兴附和道,“事情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要算的话,我还是出名的窝囊废呢!想要媳妇,老妈不同意,我在媳妇面前做不得主,在老妈面前也说不上话,脑子也笨,

不会做主,根本没个爷们该有的样子,讲出去都被人笑话呢。”

“你和徐哥都是厉害人。”余望感叹一句,“你们的人已经比我们优秀很多了。你们在一起,最多就是没小孩。俗话说养儿也不防老,你们没有也不用遗憾。”

“知道现在帮你代课的那个孟老头吗?他是这里的上门女婿,虽然文化高,但媳妇儿只是个卖菜的,他和他媳妇对待他婆婆很残忍,那老大娘被他们活活饿死,死前撑着一口气从床上爬到地上,对着祠堂门啐了一口唾沫就咽气了。”

“大概是去年,矿山采茶,他媳妇儿被雷劈死了。”余望啧啧两声,说:“我们这里有很多这样的事情,你和徐哥这点事真的不算什么,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看对眼的事。”

孟愁眠听完愣了几秒,他点点头,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那余望哥,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当然是啊!”余望和麻兴哈哈哈笑了两声,说:“我们问你和徐哥是不是一对儿只是想关心你,看你天天愁眉苦脸,还以为你俩出什么事了……”

孟愁眠擦擦眼睛,还是忍不住商量道:“那你们能不跟我哥说这件事吗?我不想他什么都操心——”

“好好好,不说不说。”麻兴和余望真心服了。

“愁眠,那你现在能说说你今天早上这么早起来折腾是要什么吗?”麻兴觉得太诡异了,居然有人六点钟起来洗澡。

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说:“我和我哥……今天要去祠堂。”

“!”

“你们去徐家祖祠吗?”

“嗯。”孟愁眠更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因为我跟我哥说,我要嫁给他,然后他答应我了。”

“我老天!”

“老实?”

“嗯。”

余望和麻兴同时震惊并且感叹,说:“愁眠,那徐哥有没有给你立名?”

“就是把你的名字写在他的那一页族谱上!他跟你说过这个吗?”余望怕孟愁眠不知道,还特地解释了一下,“或者跟你要过八字吗?”

孟愁眠依旧点点头,然后就看见余望和麻兴从凳子上蹿起来,开始在厨房里四处爬行尖叫。

“愁眠!愁眠啊!那以后半个云山镇的田地都是你的了!”麻兴似乎比孟愁眠还激动,“你以后可以在云山镇横着走!”

“愁眠,我都不敢想象徐哥那种人追你的样子!”余望打开思路,在孟愁眠边上坐下,问:“徐哥追了你多久啊?你们这也太快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孟愁眠老实交代,说:“二月份,就是过完年我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我哥答应和我在一起……是我追的。”

余望和麻兴的尖叫声能把屋子顶掀起来,“这才三月份,你们在一起两个月都没有就结婚了!”

“比我跟黄婷还快!”麻兴感叹。

孟愁眠摇摇头说:“我觉得不快,好像已经发过很多事情了!”

余望和麻兴原本平凡普通的一天,因为好兄弟要嫁人而忽然变得红红火火,吃完早饭连碗都没洗,就跟着孟愁眠,一是帮这位“新娘”缓解忽然改变的情绪,比如那道疤,在余望和麻兴的陪伴下,孟愁眠竟然觉得那道疤痕也不那么显眼了,麻兴甚至跑到街上给他买了小姑娘才用的粉,如果孟愁眠实在觉得疤痕碍眼,可以先遮一遮。

二是帮孟愁眠解决疑问,三个人跑出跑进热闹到下午一点钟,孟愁眠终于把那件珍视的白衬衫换上了。

“余望哥,你和麻兴哥快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妥帖的地方?”孟愁眠紧张地站在澡堂镜子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我这样……行吗?”

“行!”余望和麻兴当参考当得很认真,“愁眠,你不是担心衣服会在路上弄脏吗?这样,你一会儿穿一件薄一点的黑色外套,等见着徐哥你再脱外套。”

“对啊,你有薄外套吗愁眠?没有可以穿我的。”麻兴喜滋滋地贡献力量。

“有的,麻兴哥。”孟愁眠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又问:“你们觉得我用不用戴一顶帽子?”

“我的头发——”

“戴上!”余望对这个没意见,他很有先见之明地说:“现在外面还有小雨呢,你到了青山镇,去祠堂还得爬很多很高的台阶,万一到克刚好下雨了你肯定得淋雨,戴帽子保险。”

“嗯。”孟愁眠在余望和麻兴两位军师的帮助下再次隆重装扮,这件白衬衫真漂亮,很合身,孟愁眠为了和他哥搭配,也在今天穿的牛仔裤上配了一条黑色腰带,收着他的腰,拉出腰和腿的比例,比以往精神的同时还多了些少年感的帅气。

当然他此刻不想帅气的问题,他在想幸福的问题。

“余望哥,麻兴哥,你们说我哥今天会不会很帅气?”孟愁眠问完有些脸红,但依旧期待肯定答案。

“当然!”麻兴和余望异口同声,“徐哥可是我们这里所有小伙子的排面,他披件蓑衣克要饭都是帅哥,更何况今天当新郎官!”

孟愁眠听完就傻笑,余望和麻兴也笑。

“诶,外面有车声,应该是徐叔来接你了!”

来不及出去确认,孟愁眠照着镜子又把自己从头到脚确认了一遍。

“愁眠!”徐落成的声音依旧浑厚有力,当然也透着喜庆,“愁眠,收拾好了吗?”

“徐叔,再等一下。”孟愁眠急匆匆地从澡堂出来,跑回房间拿了外套,对余望和麻兴说:“我走啦!”

“愁眠!”余望和麻兴跟后喊了一句,衷心祝福道:“你会很幸福的!”

“嗯!”

孟愁眠跑出门,徐落成站在门外一脸和蔼地看着他,“好看啊愁眠,你这个比小姑娘还俊呐!”

“算那臭小子有福气!”

“谢谢徐叔。”孟愁眠腼腆一笑,接着问:“我哥忙完了吗?他昨天在修理厂过的好不好?”

“我不知道他忙完没有,但是我昨天见他的时候看见他和你现在一样一直傻笑。”

“快上车吧!愁眠。”

孟愁眠和徐落成坐车前往祠堂的时候,徐扶头正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挤在拉满人的大客车上。

他身量高,一身黑衣在嘈杂的车里举着玫瑰花很突出,是整辆车最靓的仔。

对于周围的打量和讨论声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担心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约定的时间了,他真怕自己赶不回去。

要送一束花是徐扶头临时起意,来回六个小时,他第一次在心里怨恨住在大山里的自己。

孟愁眠和徐落成到的时候还没有看见徐扶头的身影,孟愁眠有一瞬间着急,但很快就压制下来,徐落成提议打个电话问问,但是孟愁眠拦住了,他怕他哥会因为自己的电话在路上出个意外什么的,似乎在这种重要的时刻以往小小的风险也被放大了无数倍。

“还有半个小时呢徐叔,我不着急,你别催他。”

“这个臭小子,怎么回事!”徐落成表示不满,他带着孟愁眠先上台阶,准备一会儿找个上厕所的理由悄咪给徐扶头打个电话问问。

两个人刚上完台阶,站在祠堂门口的时候一大束红玫瑰的花影就出现在青灰的雨天里。

第125章 桃花新婚(二)

看见他哥抱着花奔向他的时候,孟愁眠的一颗心都跟天上掉下来的雨珠一样,圆满。

徐落成拦都来不及,孟愁眠已经快步奔下青石台阶,在第三十六节台阶的时候他哥刚好来到台阶和台阶中间的那块青石板铺起来的月台上。

孟愁眠高兴地跃起来,毫无疑问地他被稳稳当当接住了。

“哥!”

“愁眠!”

“我看时候要到了你还没来,还想说你如果实在忙我们就换个日子……但是我又舍不得——”

“愁眠,今天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影响不了我要你。”

“要”在方言里是“我们结婚”的意思,孟愁眠不知道,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自己闹了个脸红。

“哥……”孟愁眠把他哥松开,看着那束大大的玫瑰花递往自己怀里,他接住,脸色被衬的微微发红,“玫瑰花真好看。”

“你特意买来送我的吗?”

“嗯,因为这时节白山茶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