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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1865 字 14天前

第171章 熊出没(七)

挖土只过了一个上午,天就下起雨来。

孟愁眠的腰已经直不起来,手上火辣辣的疼,后背和额头一片粘腻,雨衣在他身上逐渐变沉,两条手臂彷佛灌铅。

那会儿还时不时跟余望麻兴讲几句玩笑,现在却彻底噤声,没有力气发出多余的声音,甚至连转头都困难。

下层泥又厚又硬,还藏了很多石头,孟愁眠刚刚用力挖下去的一锄头刚好砸到一块石头上,他砸下去的力气反弹,震得他手心发颤。

孟愁眠有点想哭,这地太难挖了,微微抬头往前一看,一伙人正兴高采烈地干活呢,他又拉了一大截后腿。

想赶紧往前,但面前彷佛是万水千山,根本赶不上去。

余望和麻兴跑回来,彷佛身边刮过一阵风,只用五六分钟就把孟愁眠面前的千山万水踏平了。

孟愁眠立刻转头抹抹眼睛。

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出来他挖地挖到哭了。

“愁眠,”余望弯下腰,方言夹着普通话问:“你给好咯?”

“没事余望哥。”孟愁眠深呼吸,说:“我只是有点累。”

孟愁眠强调:只是有一点点累。

“你快克树脚休息一哈!雨小些又来。”余望劝道。

“是呢是呢,快克!”麻兴担心地说。

孟愁眠五指不可屈伸,在余望和麻兴的劝慰下打起退堂鼓,他看着前面那些翻飞的泥土和舞动的锄头,再想想自己如同乌龟驮蜗牛一样的速度,心里五味杂陈。

“晌午来咯!吃晌午克!”

李承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躬身挖地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抬起身子,两眼放光。

余望和麻兴也高兴地“诶!”了一声,孟愁眠则双膝着地,跪在土埂上,他的绿色雨衣下摆立刻沾满稀泥,先前被他视作至尊武器的锄头斜倒下来,锄头把敲在他背上,但孟愁眠给不出任何反应。

“愁眠!”

负责送饭的是徐落成和柳过,拖拉机里装了满满两大桶饭,和四桶菜——两菜一汤和一荤。

“小伙子们,来吃饭咯!”

细雨和阳光飘在一起,金灿灿的太阳雨把每个人都照着亮堂堂的。

尤其是锅盖打开时,那一大锅的萝卜炖牛肉让所有人两眼放光。

按理说这是不应该的,因为今天的饭菜钱要由给家出钱一起买食材,然后女人们聚在一个塘口做菜送来才对。牛肉贵得无法无天,谁敢用大家的钱买这么多。

站在车上打菜的徐落成对那些惊奇的脸微微一笑,说:“你们大哥给你们加的菜,不走公账,走他的钱包。”

忽地一片欢呼雀跃,跪倒在地的孟愁眠被拉起来,耳边充满猴叫。

抬眼一望,人山人海就朝着拖拉机涌过去。

“走走走走,愁眠!吃牛肉!”

孟愁眠磕磕绊绊地挤进人群,徐落成远远和人群里这个扎眼的小绿人打招呼。

“愁眠!”

“徐叔!”孟愁眠挥挥手,排队站好,等到他的时候,徐落成给他打了一大碗牛肉。

“嗯?”孟愁眠有些惊喜,他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别人的碗,自己的牛肉多了好些。

“徐叔,太多了。”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没干多少活。”

“哈哈,”徐落成挥了下手,毫不在意地说:“你多出来的牛肉从我碗里扣。”

“啊?”

徐落成半蹲下身子,一只脚曲在拖拉机的阑干上,一脸和蔼的说:“一家人不用客气了,叔给你什么都应该。”

徐落成朝不远处的青石板上递了一个眼神,说:“快去吃饭吧,抢个光唐点的石头坐着。”

光唐:平坦。

孟愁眠捧着碗,脑子里飘着“一家人”,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着一脸温和的徐落成,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亲切。

他没有再推辞,点点头说:“谢谢叔。”

“好,过去吧孩子。”

徐落成依旧一脸和蔼地目送那个小绿背影,边上打饭的柳过抬起胳膊撞了他一手,揶揄道:“你跟看儿媳妇似的,一瞬间老了十七二十岁。”

徐落成不以为然,嘴角依旧挂着笑。他比自己的亲哥小了整整九岁,今年三十六,徐兼临四十五岁,还有三年才能刑满释放,在此之前,徐落成并不介意替自己的哥哥代劳一下家公之慈。

孟愁眠蹲在余望和麻兴中间,三个人一起坐在大石头上,吃饭之前,他用筷子夹出自己碗里的牛肉,给余望七块,麻兴也给七块,自己吃三块。

余望和麻兴看着忽然进碗的牛肉,还来不及推辞,就碰上一张笑脸。

“谢谢余望哥。”孟愁眠举起一只套着白手套的手,又转头对麻兴笑笑,“谢谢麻兴哥。”

“哎哟,回消弄客气哈哈哈——”

“不是客气!”孟愁眠的心情莫名上扬,他笑着说:“是来自好朋友的回报。”

余望和麻兴又是一通笑,他们活了二十多年,人情世故爱讲世态炎凉,还没见过孟愁眠这种人呢。

这种还带着天真讲友情的人。

**

徐扶头带着一伙徐家小伙子把三大车敬山礼准备好,又推来木车,忘木车中间的空心管打开。

徐长朝和徐江鸿扛着两只铁皮水桶过来,咚咚咚的几声后,空心管就被灌满。

徐家最小的儿子徐深雁拿了一瓶药剂从外面来,一个箭步蹿上木车,抬手就把药剂倒进空心管里。

那是可以让鲜花保持新鲜的药剂。

徐扶头跳下木车,四处检查了一下,徐深雁也跟着跳下木车,过去勾着好大哥的脖子,满眼带笑地问:“大哥,你今年是不是不跟我们敲鼓了?”

徐扶头:“……”

“明年二哥也不跟我们敲鼓了,你们俩真快!”徐江鸿也在边上笑。

徐长朝抓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徐扶头嗯了一声,当作回答,可这些弟弟们反倒没完没了了,一个个笑眯眯地围过来,打听八卦,“大哥,清明节带大嫂来祖祠吃饭呗,让我们见见认个亲,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徐扶头一手搭在木车上,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群傻小子,说:“我清明节想跟人单独过。你们别打主意了。”

徐家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喜欢约着一起结婚,老大结婚,老二立马跟上,接着就是老三老四一群人,所以徐扶头虽然是大哥,但和他最小的弟弟仅仅相差两岁。

而他有十六个堂弟,加九个堂妹。

徐老祖为徐家姑娘单独划分了山田塘地,她们有自己土地和产业,所以不外嫁,都是招上门女婿。

也就是说徐扶头这一辈的年轻人大概会出现25个新的家庭。

“大哥,”徐长朝拍拍徐扶头的肩膀,宽心道:“你放心,我们绝对没有认为你娶孟老师不好!”

“族谱我们都能看,你竟然决定坦坦荡荡地把人带上来,那你不如也坦坦荡荡地带大嫂到我们跟前!反正我们没意见,而且连爷爷都对你妥协了,其它徐家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你怕什么呢?”

“对啊!”老五徐题兰突然出现,声音格外响亮,“大哥,我们都说你娶孟老师,我们不仅多了个大嫂,还多了个兄弟呢!你带来跟我们家热闹嘛!”

徐题兰常年在外做意,看的多,脑子也灵光,做意喜欢一箭双雕,看大嫂也喜欢一石二鸟。

就问,同时拥有大嫂和兄弟是一件多么赚的买卖!

“那行吧,我回去跟孟老师商量商量,他想来就来。”徐扶头话音刚落,徐长朝就突然大笑,说:“前几天我就问过孟老师了,他说家里的事都是大哥你做主,你说来他就来!”

徐扶头:“……”

“哟哟哟,家里的事都是大哥做主呢?!”徐江鸿忽然变态发笑,一边笑一边捂着嘴躲朝徐长朝身后。

这一闹,徐扶头其它的弟弟也跟着笑,一群人笑起来,声音足以抬走房顶。

“行了,别闹了啊!”徐扶头被笑得站不稳,这群混小子讲话南来北往,一个话题能扯得老远,边说边笑,最后居然问到这恋爱是怎么谈起来的,谁追的谁,谁先开的口,对孟老师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到底用什么神奇的魔法,让徐堂公同意把孟愁眠的名字加上族谱的?

这些人怕被打,所以不敢问房里的事,但房门外面的事情都被问了个周到。

徐扶头被问急了,不过弟弟太多打不过来,他伸手打了几个带头的,一边答一边有些害臊,避重就轻地挑了一两个回答,“怎么谈的?能怎么谈!就说说话。”

“就说说话?才不相信!”

“害呀!”

“行了,不准追根再问了!”

“大哥——”

“停!”

“…………”

徐扶头的耳边彷佛住了一群知了,纠缠了十多分钟后,这群胡闹的人才被突然进来的徐堂公定住。

个个严肃。

徐堂公握着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厉声呵斥道:“祠堂是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没规矩!”徐堂公的眼神扫来扫去,又抬手在木车上敲敲打打,忽然有些失望,他居然没有挑出毛病来。

“杜鹃花运过来了,赶紧约着出去搬。”

小子们点点头,赶紧抬脚出去,又听徐堂公喊道:“扶头,你等一下。”

徐扶头站住脚,等一伙脸上写着自求多福的弟弟们出去后,徐堂公才开口,严肃地说:“有一个消息,我先跟你说,你自己拿主意。”

徐扶头收了笑容,站正身子,问:“堂公,什么事啊?”

“老李越来越不中用了,云山镇好些村民商量,等清明节之后重新开会选村长。”

这个消息来得太快了,老李一天比一天疯癫,换人是早晚的事,但也有些不合时宜。老李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有好有坏,有过也有成,做错了一些事,但是个有担当的村长。村民们说换就换,还要开会重新选,未免有些太寒人心。

徐扶头倒不是同情老李,但他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想起过往种种,那头和老李一起养的牛,那些每年日都会送过来的鸡蛋,以及小时候老李慈祥的一声声“孩子”,都在此刻折磨着他。

摸着良心讲,他没有真的恨过老李,至少恨是需要报复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如果现在换村长,那么投票的人就是下一代,就是你们这一代的人了。你现在建厂,几乎养着大半个徐家关的人,投票的人就是你手底的人,选你,或者选你打算选的就是他们会拿笔去写的答案。”

“你现在想想,村长和镇长的位置你想不想坐,如果不想,那你打算让谁坐?”徐堂公叹了口气,拍拍徐扶头的肩膀,带有导向性地说:“千万要想好了,这个位置杂事多着呢!”

位置:当村长的人也是当镇长的人,二者保持一致

徐堂公捏着拐杖原地走了一圈,又说:“我们五个镇需要在土地上保持一致,腾药老板跟你合作,打算种三七和重楼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带上我们,后山的地肥,但有限,茶叶又一年不如一年……哎呀,总之事情不消我多讲,你考虑考虑。”

“如果你不当村长,就挑个听话的,土地无论种什么,选择都在你手上。”

“三七和重楼不能用农田去种,只有后山最合适。”徐扶头讲出自己的依据,并说:“如果五个镇的土地都拿去种三七和重楼,那就不值钱了,算算人工和农时,还不如乌龙茶呢。”

“保障!”徐堂公发号施令惯了,但一遇到徐扶头就碰壁,他强调说:“保障懂吗?不需要所有的田都拿去种,至少每家分个两三亩地,先培养着,准备一手。”

“劳民伤财。”徐扶头和徐堂公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在内里却总是说不到一块,经常互相把对方说毛,不给彼此一点耐心。

“我去种重楼和三七连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怎么敢拿村民的田去搞!”

“好!当我刚刚那些话白说!”徐堂公不耐烦地拍了下巴掌,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还是不当?不当的话准备选谁?”

“我不当!”徐扶头转身走向木车,固执地说:“我弃权,他们想选谁当就选谁当。”

“不会有差别的,不要东说西说了!”徐堂公吼道,“现在不要说云山镇,就连青山镇舟山镇这些都有一大半年轻小伙子被你管着!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爽快给个决定。”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扶头觉得他正在和一个思想和他完全不同,而且还非常顽固的人说话,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选就是不选,哪里就不爽快了?!”徐扶头有些恼火,徐堂公气得转身,两人都决定暂时不理对方。

僵持一会儿后,徐堂公又敲了一下拐杖,准备走出去。

但徐扶头却忽然转身叫住他,问:“堂公,你怎么知道我和腾药老板的事情?”

##

夕阳西下,孟愁眠铲完最后一锄头烂泥,然后亲吻大地。

整个人瘫倒。

余望和麻兴跑过来,一人一边,像电影里把受了刑罚的犯人拖起来退堂那样,拖起孟愁眠。

有些让人意外,孟愁眠居然能坚持到最后。

这能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迹。

“啊嘞嘞!”余望发出赞叹,“愁眠啊,你也是不松活了!”

麻兴也竖起拇指,“太牛了愁眠!中午就看你快不行了,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孟愁眠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红红的,他要死不活地看着夕阳,摆摆手,说:“我们……我们北京爷们一向很能坚持的——”

余望:“……”

麻兴:“……”

倦鸟归林,人也扛着锄头排队回家,余望和麻兴拖着一位北京爷们走在最后面。

徐扶头开车过来,本想着在路口等会儿就能等到,但活活等了二十分钟都不见那个小绿人影。

镇上的小伙子一茬一茬地从他车窗外面走过,各个跟他打招呼:“徐哥!”

“徐哥!”

“徐哥来接人呀?”

“嗯,那个孟老师是走了吗?”

李承永忽然笑了一下,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说:“没有,孟老师在最后呢!徐哥,车开不进去,你下来去接接呗。”

也是,徐扶头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他今天怎么样,我以为他中午会跟着徐叔回家呢。”

“没有,孟老师硬跟我们挖了一天,连气都没喘。”

徐扶头在心里给孟愁眠狠狠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往队伍末跑去。

“愁眠!”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就跟在队伍最后面,但他跑到队伍最后才发现,他们和整支队伍隔了整整两个转弯。

再来快点,徐扶头都能跑到起点了。

“哥?”挂在余望和麻兴中间的孟愁眠抬头,晚霞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时,孟愁眠立刻丢掉了北京爷们的身份,觉得这个锄头啊、雨啊、烂泥啊、还有这条又长又难走的山路啊都是让他受了天大委屈的东西。

眼泪也不装了,鼻头一酸,抱着人就喊,“哥!挖地好累啊!我手疼,腰也疼,脚也难受,我快死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边上交换眼神,扛起孟愁眠的锄头就默默往后退,然后忽然大跑往前。

徐扶头:“……”

徐扶头在后面喊道:“余望,麻兴!我开车来的,你俩跟我一起回去!”

“不消咯!”余望和麻兴同时拒绝,并说:“我们锻炼身体!”

徐扶头:“……”

人走后,周围就安静下来,孟愁眠更是弯成一条泥鳅,在他哥怀里靠着,拿他哥的衣服擦眼泪擦鼻涕擦汗水。

徐扶头觉得好笑,他弯腰把人抱起来,孟愁眠顺手搂好他哥的脖子,他等的就是这会儿。

“哥,手疼。”

“回去就给你看。”

四周山林寂静,晚霞浓淡相宜,像姑娘脸边的一抹胭脂。

徐扶头抱着人回车里,孟愁眠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还穿着他的小绿雨衣,尽是烂泥也不管,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等他哥开车带他回家。

徐扶头把人带回家,脱下亚麻手套后,孟愁眠数1、2、3、4……他两只手居然磨出了五个血泡,而且都炸开了。

徐扶头忙出忙进,提了一桶热水,往里洒了盐和姜,让孟愁眠泡脚驱寒。又拿了热毛巾给孟愁眠擦脸。

最后才用酒精和纱布给孟愁眠处理那些炸开的血泡。

换作别人,可能三两下就包扎好了。

但孟愁眠不行,碰一下喊一声。

把徐扶头都搞紧张了。

磨了十多分钟才把左手包好,右手有点难处理。

左手的皮都被磨掉了,右手的沾着一大块,徐扶头不敢用手直接撕开。

跑到张建国小卖部买了个的指甲剪,打算用这个帮那块皮剪掉。

得知这个计划的孟愁眠直接尖叫,睡着的梅子雨被他吵醒,两眼哀怨地望着他。

“你什么眼神啊梅子雨,你看不出来我受伤了吗?”孟愁眠不满地丢了个栗子过去打狗,“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梅子雨:“……”

徐扶头给新买的指甲剪消了十遍毒,捏住孟愁眠的手就要动工。

“啊!等一下!”孟愁眠要回缩,还想乱动,还试图发起攻击。

徐扶头握好孟愁眠的手,指甲剪对准那块皮,声东击西地来了一句:“别乱动,老婆。”

孟愁眠的脑子忽然宕机。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满满,他哥又叫他老婆。

他以为他哥上次喊是做疯了乱喊的

现在居然平平静静地就这么喊了一声老婆。

咔嚓一声,徐扶头目的达成。

再抬头,就看见一张大红脸。

第172章 熊出没(七)

“哥你……你刚刚乱喊什么呢?”孟愁眠凶巴巴的问,脸和西红柿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徐扶头低着头笑,问:“刚刚剪的时候是不是不疼?”

刚刚光想“老婆”的事了,顾不上疼不疼。

但孟愁眠还是不高兴,“你耍无赖!上次……上次那什么的时候你也这么叫!”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孟老师想怎么算?”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心,把纱布的一角别进去。

孟愁眠:“……”

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顺手拿走孟愁眠擦脸的毛巾,捏着孟愁眠刚刚泡好的脚顺到床上,强忍笑意靠近说:“愁眠,要是不满意,你叫我老婆也行啊!”

“不要说颠三倒四的话!”孟愁眠抬脚踢了一下他哥,“你就知道捉弄我!”

徐扶头呵呵笑起来,“愁眠,下次坚持不住就别硬撑,干嘛为难你自己呢?你好好一双手糟蹋成那样,让人看着不忍心。”

“我才不是为难我自己!”孟愁眠望着自己包满纱布的两只手,说:“劳动光荣!”

“孟老师确实勇气可嘉,毅力惊人——”徐扶头发表真心表扬,在床面前蹲下,说:“愁眠,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啊?”

“徐长朝他们让我带你回徐家过清明节,就在那个大祠堂里,一起吃顿饭。”徐扶头考虑道:“人有点多,你要是怕的话我们就不去,如果你也想认识他们的话,我们就去逛逛。”

天天坐徐长朝的车子回家,每天听徐长朝说一百遍邀请的话。孟愁眠眯着眼睛看白炽灯,说实话他不想去,但是实在盛情难却。

别人大大方方地邀请,要是自己还扭扭捏捏躲在家不出门好像有点小家子气。

但是去的话……孟愁眠长叹一口气,自己好像不伦不类。

只恨自己长了张女儿脸,又了副儿郎身,违反阴阳似的不合时宜。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他和他哥这种关系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难听话,连背后议论的闲言碎语都传不到他耳朵里,事情过分理想化,理想到有些不符合现实。

“哥,我今天听见一个事儿。”孟愁眠神情苦闷,那会儿挖地的时候出了一桩白话,站在孟愁眠前面的三个小伙子语速很快,但张建国看上了个“小姐”的事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雁娘的事情,对吗?”

徐扶头没想到孟愁眠要说的是这个,但既然说起了这个,那孟愁眠听到了什么就可想而知。

“愁眠,这件事我想过告诉张建国。”徐扶头拉了只椅子过来坐在孟愁眠对面,“但是我看着他傻笑我就开不了口,也……不知道怎么说雁娘,因为还有老祐。”

“可张建国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雁娘也不是什么恶人,可他们却说的特别难听。”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孟愁眠这个问题,他只能现实地说:“人都有偏见。”

“哥,那我们呢?”

张建国和雁娘,他和他哥,都不同寻常,都冒犯规则。

前面一对儿初露风头就遇口诛笔伐,

后面一对儿名副其实却可以风平浪静。

徐扶头暗暗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放到孟愁眠的膝盖上,依旧现实地回答:“我不是张建国。我再怎么离经叛道,别人都不能对我指手画脚。”

“愁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想太多。如果我们不是老师,就是大大方方地公开承认也没关系。”

徐扶头从板凳上移到床边,搂过孟愁眠,说:“张建国的事情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让老天爷安排。好吗?”

“嗯。”孟愁眠就着他哥的肩头靠好,心里冒出一个假设,如果他哥不是徐扶头,只是像张建国一样的人,那处在风口浪尖的他们,恐怕比张建国和雁娘还被人不齿呢。不过,他没有继续说。

“哥,扔个硬币吧。”孟愁眠说,“让老天爷安排,正面就去吃饭,反面就在家里。要是扔出去的硬币抛出来第三面,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过。”

“硬币的第三面”,徐扶头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他找来一枚硬币,孟愁眠扬了扬下巴,让他抛。

高高抛起的硬币下有徐扶头追随命运的目光,那微微抬起向上的下巴,让孟愁眠想起他对他哥动心的那个下午。

随着一声清脆敲落,孟愁眠歪过身子,够着脖子过去检查,宣布说:“老天爷让我去!”

##

面对死亡,传统的中国人讲究慎终追远。

命之灯熄灭的时候,肉体葬进乡土,灵魂埋进亲人的记忆。

孟愁眠定了五点半的闹钟,但是五点他就睁开了眼睛。外面飘着小雨,他穿好鞋袜,把梅子雨叫醒,一人一狗洗漱完毕后上街吃早点。

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天色未明,烟雨朦胧的马头墙边上点起一串长灯,这些长灯比较古老,大概和古时候的灯笼差不多,不过用的材料防雨防火,一盏盏红灯笼发着如萤火一般的光亮。

长长两排,青石板上的雨水映衬着红灯笼的光,并不阴森,灯照的是那些重返归家的父老乡亲。孟愁眠新奇地驻足,街子上不止他一个人,吵闹声和炮仗声已经响起,人们来来往往,在寂静的青山黎明里开起恍如夜市一般的热闹。

“小北京!”张建国的眼眶里尽是红血丝,作为新闻人物,他一夜未眠。

“来这边,我请你吃稀豆粉饵丝。”

“好啊!”孟愁眠领着梅子雨走过去,张建国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这大清早上的要不是人多热闹,张建国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会觉得他自己很可怜。

“我要一碗豌豆粉饵丝,再要一份少糖的豆浆。”孟愁眠没占张建国便宜,自己开了钱,从店家手中把这两样东西接过来,放好各种调料后重新坐下,这里的豆浆大多放在一次性油纸小碗里,孟愁眠看中这个方便的地方,所以特地给梅子雨点了豆浆。

他拌豌豆粉饵丝的时候,梅子雨已经哼哼唧唧地开始喝豆浆了。

孟愁眠一边把稀豆粉拌拢饵丝,一边用余光观察张建国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变老了一些,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却没有要死不活的表情,没有之前讨不上媳妇儿被人笑话老光棍的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彷佛只是简单的物理苍老。

“张建国,”孟愁眠轻轻出声,他不知道雁娘的工作身份这个人是怎么看待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当了将近十五年的新闻男主角。”张建国捏着筷子感慨,从成年以来,他经历了太多声嘶力竭,嬉笑怒骂的起承转合,清明爽雨的凌晨,他彷佛在一瞬间得道升仙,说起话来挺豪放,“他们终于不是讨论我那个疯癫的老娘和娶不上媳妇儿的事情啦!”

孟愁眠有些心酸,安慰的话被张建国的豪放塞在嗓子眼里,他只能用包着纱布的双手合力敲碎一个鸡蛋,又费劲地剥好,放到张建国的碗里,“吃鸡蛋。”

“谢谢小北京。”张建国忽然笑了几声,有些干,和无奈,他看着孟愁眠说:“小北京啊,我张建国在这里混了三十多年,没想到出事的时候,跟我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是你这个外乡人。”

“别说这些我不爱听的。”孟愁眠接住张建国的打趣,吸溜了一嘴豌豆粉。

“可惜了,你要是姑娘就好了,这样我能跟你搭伙过日子。”张建国眯着眼睛看,别说,这小北京虽然是个男人,但品相十分不错,能算秀色可餐型。

孟愁眠抬脚就踩,“好心安慰你,你还打起我的主意了!”

不过看着张建国依旧能言善辩,臭不要脸,孟愁眠放心不少。按照他哥的嘱咐,徐家关的清明节是从凌晨六点开始,会有敲锣打鼓队,鲜花仪仗队,敬山礼祭祀队总之热闹得紧,他这么早起床一是为了凑人闹,二是为了看他哥。

孟愁眠算算时间,又往街子头看了一眼,问:“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啊?”

“快了。”张建国看了眼时间,“听鼓声。”

张建国说完这话不久,就有几个十多岁的小子跑出来报信,“收街咯——收街咯——”

“快走小北京!”

张建国提起梅子雨的后脖颈,带着孟愁眠跑进店铺,麻兴和余望还有段声一伙人也挤进来,相互热情地打了招呼后,老板唰啦一下把卷帘门拉上,灯也关闭,外面的桌椅几乎在一瞬间全部收起来,孟愁眠的脸落在黑暗中,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同时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孟愁眠赶紧捏住梅子雨的嘴,一脸惶恐地对面前四人点点头。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街道瞬间安静,只有那几盏灯还在默默地燃着。

在没有能看到的街道外面走来一个白胡子老人,手里燃着三柱大香,嘴里念念有词,腿走着五方步。

清明节第一项,请门神开门,放亡灵回家。

一堆明黄色纸钱被高高抛起,落下时,火焰已经将其燃成黑灰。

全部烧尽,则门神放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响了三声鼓,孟愁眠竖起耳朵,借着昏暗的光他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很紧张,又很兴奋。

“劈里啪啦——”一阵炮响之后,更大的鼓声的响起,彷佛千万颗雨滴同时落下!

“咚咚咚——咚咚——”

“高车来咯——”

“高车来咯——”

外面传来声响,孟愁眠还没来得及观察张建国等人的神情,整个人就被拉了出去,天光已经放亮,街上的人再次热闹出席,不仅有云山镇,还有其它五个镇的人,几乎都来看这场热闹,好在长街和北水宽阔,人们虽然拥挤也讲究先后,老人和小孩站的往前一些,青年和后们则高高地站在台阶上。

余望和张建国两个人抢了个高台,伸手把麻兴、段声还有晕头转向的孟愁眠拉上去,几个人并排站着,同时朝向同一个的地方——高车。

高车其实是搭建起来类似刀杆节那样的刀杆垂立在一张搭建的高木车上,只是刀杆上不放刀,而是挂满了一条条红丝带,一件件红锦囊,还有一朵朵红杜鹃花,这三样东西就叫红三。

红丝带是祈福的,红锦囊是类似签文一样的东西,你心里求什么,等会儿接到的签文里会藏着答案,红杜鹃花可以吃,味道酸涩而回甘,抢到红杜鹃的人可以拿去门神殿换肉和糍粑——这个由各家各户筹齐而来。

孟愁眠一眼就看见了他哥,那个高瘦又板正的人,正和八九个小伙子一起站在高车上,和周围人一起笑闹着。他们统一赤膊,穿黑色长裤,白鞋。腰间裤头上拴着用红线穿起来的长串铜钱,随着腰身摆动而左右晃起。

走在高车前的鼓手雀跃,咚咚的鼓声里,站在人群里的孟愁眠和高车上的徐扶头接上眸光,随着漫天绑着红丝带的锦囊如散花般出现在青灰的天空时,孟愁眠接住了一朵朝他抛来的红杜鹃。

这朵红杜鹃很大很漂亮,孟愁眠接住的时候这朵花还在他的怀里震了一下,不过好在圆满,没有花落,也没有花伤。

徐扶头见孟愁眠稳稳接住这朵花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恣意鲜活,高车不会一直停在一个地方,往前看还有千人长街,徐扶头现在也不能下车,只能在车经过孟愁眠站的位置时,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哥的眼神过于直白袒露,心思昭然若揭,孟愁眠一不小心被看了个脸红,边上的余望和麻兴挤眉对眼地笑话他,段声一挑眉毛,看小北京那不争气的样子。

只有站在孟愁眠身边的张建国想法独特,他把脑门上被雨淋湿的头发抹朝后,看着路过的高车,说:“徐扶头老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的发型帅到他啦?”

余望:“”

麻兴:“”

孟愁眠:“”

段声:“呕——”

“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朵红杜鹃,你们谁还要?”徐扶头一只手担在高车木架上,脚一上一下地支在车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红杜鹃,问身后站着的一伙弟兄,“长朝你要不要?”

“不用了大哥,我给过阿棠了。”徐长朝站在徐扶头身后满脸堆笑,又转头问站在高车后面的人:“你们谁还要杜鹃花?鸿江要不要?”

“都给过了,大哥,快到关口了,你再看看下面遇到哪个熟人你就给谁呗!”

熟人?徐扶头往前一看,路那边站着一连串熟人,杨重建带着老婆女儿站在路边冲他招手,边上还有徐落成和江眷,往前是站着抽烟的老祐,正朝他微微地笑着,再往前一点是柳己柳过那一家人,接着是挤在人群里,身型瘦小的李江南,边上是和自己刚刚告别的学们。

杜鹃花还有最后一朵,给谁成了需要纠结的难题。

徐扶头短暂地纠结了一会儿后,把最后那朵红杜鹃扔给了李江南。

接到花的李江南受宠若惊,他那会儿就看见徐扶头过来了,原本只想挤在人群里和大哥打声招呼就行,没想到还能得这么一大朵红杜鹃。

“江南,去找你愁眠哥,你和他一起拿着红杜鹃去门神殿换好吃的!”徐扶头站在高车上朗声喊道。

“哎,知道了——谢谢大哥!”李江南怀抱着红杜鹃,珍贵无比,这是他第一次接到红杜鹃,以前他只能跟着垂垂老矣的爷爷站在沟水边看人家去抢,这种专门抛给他的还是第一次,为了报答,李江南很听话,立刻抬脚去找孟愁眠。

张建国看了一路热闹,他左手边站着段声,右手边是孟愁眠,他跟段声不熟,没什么话要讲,这一路热闹,光听孟愁眠和余望还有麻兴两个人叽叽喳喳。

虽然伤心,但伤心也不影响他话痨,看着打鼓的那帮青少走过,又看看高车上的徐扶头,他忍不住发出疑问:“今年徐扶头怎么不敲他的破鼓了?跑花车上去干什么?”

孟愁眠站在高处看了半天,也想问,从动作上来说,大开大合的鼓手比花车上的人帅气更多,他哥要是打鼓,那肯定更好看,“余望哥,这个鼓手是轮流当吗?”

余望和麻兴正看得起劲,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忽然一变,表情欲言又止。

张建国在边上搭腔,话说的很糙:“他不会今年就。破。了童子身,睡。了。谁吧?”

孟愁眠面色一凝,余望和麻兴的表情随即变成呈堂证供。

*

高车的路程即将到达终点,这一路的欢乐和热闹无法言尽,人们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的亲人迎接回家,又用最热闹的仪式打点节日,以慰藉故去的人,家乡一切如常。

高车行到路尽头,徐堂公和徐家其它镇上的各家小伙子已经等在路口了。接下来就是敬山礼的最隆重的一项仪式,兵分两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香火纸钱去青山坟地开山门,放鞭炮,祈求风调雨顺,山时四季如常;另一边是徐扶头负责,带徐家一群小伙子进山看熊,给熊的见面礼就是之前各家组织出的鸡鸭鱼肉还有各种瓜果。

徐扶头穿了件黑色坎肩,还有宽松好走路的黑裤子,徐堂公拿着一条红布过来系在他腰间,嘱咐道:“毕竟是牲口,不通人性,不要久留,带着你的弟弟们早去早回。”

“嗯,知道了堂公。”徐扶头一抬脚就上了车,他身后的十多个徐家后也跟着跳上车,把着父老乡亲送给梅子树的牛羊肉和各类瓜果蔬菜,然后车子发动,稳稳当当地去往深深的山林。

拿着杜鹃花来找人的李江南约着孟愁眠从门神庙出来,就看到不远处坐在车上的徐扶头,两个人追了一截,一直跟到云山镇外,热闹的人声变得稀薄的时候才停,因为要到不远处的徐家关旧关口掉头,所以两个人不白追,车子掉头转过来的时候徐扶头隔着远远地就招出手喊孟愁眠。

“愁眠!”徐扶头从车里倾出半个身子,满脸笑容地对孟愁眠打招呼,“我去山里一趟,下午就回来——”

“哥!”

车子不能随便停,开车的徐长朝只能减速慢行,孟愁眠和车子遇到又慢慢错过,他赶紧上前追了两步,喊:“你注意安全——”

两个人一个喊一个笑,徐扶头的那些堂弟也眯着眼看,有几个性格跳脱的更是毫不避讳地问:“那就是大哥带上咱族谱的人啊!”

“对啊,那就是大嫂!”

“长得真俊,真白,看着好像小喵啊——”

“怪不得大哥想要呢,这长的……让人心痒痒!”

“徐题兰!”徐雁深在边上温馨警示,“敢觊觎大嫂!小心大哥削你哦!”

徐题兰摆手,反嘴咬回去,“你少挑拨我和大哥之间的深情厚谊!”

“跟大嫂打招呼吗?”在后车吹风的一群小伙子笑闹着,互相推搡,七嘴八舌地讨论“大嫂”,随着车子和孟愁眠的距离越来越远,离镇子和人群也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们一伙人忽然大喊出声:“孟老师好——”

“孟老师,你好啊——”徐长朝的弟弟徐鸿江拿手做喇叭状,“你好——”

孟愁眠听见了,很意外,车敞篷后面那伙人竟然认识他,还这么热情地打招呼,他也赶紧热情地挥挥手,“你们好——”

这伙人得到回应也很意外,大嫂还蛮外放嘞,一点不隔。

既然不隔,那就能再喊亲切点,于是站在徐鸿江边上的五六个个小伙子又接着喊:“孟老师!大嫂——你、好、啊!”

“啊?”孟愁眠忽然把打招呼的手缩回来,转身就跑。

徐扶头原本坐在车里听,觉得打招呼挺好的,但这一声喊出去他立刻坐不住了,够出身子朝车后面那伙臭小子空打了一下,警告道:“不准这么喊!”

小伙子们不以为意,反倒笑徐扶头脸红了,“没什么人,大家都在镇子里忙着换红杜鹃花呢大哥!再说跟大嫂打招呼嘛,显得我们徐家人礼貌一点的啦!”

徐扶头:“”

“孟老师会气的。”徐扶头说。

“不会啊大哥,你看大嫂都高兴得跳起来了!”徐长朝望着后视镜补充。

徐扶头赶紧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没看到。

孟愁眠其实不是高兴得跳起来了,他是惊恐无比地跑了。

后面的几个小伙子还在闹,对着孟愁眠的身影喊:“大嫂,改天上家里吃饭!”

孟愁眠跑得更快了。

“行了不准胡闹了啊——”徐扶头探着身子往后警告,“我看谁再喊?!”

狂奔的孟愁眠差点在路边摔了个狗吃屎,脸烫的紧,跟过来的李江南一脸求知欲,“愁眠哥,他们在喊谁大嫂啊?大嫂在哪?”

孟愁眠:“”

第173章 熊出没(八)

当熊啸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出来时,一盆刚刚凉拌好的红杜鹃花也正好上桌。

熊啸比孟愁眠想象中骇人,徐落成跟他说过要有心理准备,杨重建也在边上给他打了预防针,但真正听到声音的时候,孟愁眠还是有些心惊。

他坐在座位上左右慌乱,忧心忡忡,“熊叫这么厉害,我哥会不会有事?”

“没事愁眠,放宽心。”杨重建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带着猎枪呢,熊要是脱离控制,就能听见枪响,别怕,每年清明节都有这一天。”

杨重建呵呵一笑,指着杜鹃花说:“知道为什么在这天要吃杜鹃花,还要拿杜鹃花到门神殿换好吃的吗?”

孟愁眠质朴地摇摇头。

杨重建说,“以前没这个风俗,但那头熊叫得吓人,为了让镇上的小孩还有姑娘心安,就搞些热闹的活动,一家家约着在一起做点好吃的,拌杜鹃花,搞搞烧烤什么的。”

“这样啊。”孟愁眠的神情放松了一点,“那我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往年黄昏的时候就回来。”

“哦,好,谢谢杨哥。”

**

熊是一种比猴还擅长模仿人类的动物。

徐扶头和一伙人到羊似上天白鱼河的时候,那头九尺高的黑熊站在不远像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

“检查一下猎枪。”徐扶头回头叮嘱道。

徐长朝和身后两个弟弟立刻低头,把背在后背裹着绿草藤的猎枪重新核验了一下。

熊打完招呼后,徐扶头吹了口哨回应它,几声熊啸过后,熊不再保持站立的动作,它使用四肢,穿过河流,踹开横在河中央的一根糟木,横跨过来。

等熊上到河岸,徐扶头又吹了一声口哨,熊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仰躺着,露出自己的肚皮。

徐扶头和熊招呼的这段时间,身后的其它小伙子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拖拉机上的竹子卸下来,捏着短刀迅速地剃开竹子,每个人都分工明确,那边弄竹子,这边就开始把两个三角木架搭起来,放食槽。

等牛羊肉铺好的时候,徐扶头才引熊过来。

“梅子树!来!”徐扶头扔了几颗青梅过去,又对着熊吹了一段口哨。

熊的身型硕大,爬过来的四肢,黑色皮毛下包裹的臂肉随着动作左右晃着,它用鼻子拱起地上的青梅,塞进自己的嘴里,徐扶头把竹篮扔过去,滚出一堆青梅山,梅子树原地坐好,用手把梅子扒进嘴里。

等熊吃完青梅,距离徐扶头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徐扶头抬手,举过头顶,又向下压。熊看懂了这个动作,乖巧地趴在草丛边上,又朝天嚎叫了两声。

徐扶头对徐长朝几人打了个手势,又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点燃腰间的引香草。

徐长朝领着其它弟弟往外散开,呈圈状,并各自点燃腰间的香膏。

“梅子树!过来!”徐扶头拿起引香草,半弯着腰,脚往后退着,把熊引到食槽那边去。

熊慢慢靠近时,徐扶头能闻到熊身上的野树皮味,还有苦草味。这说明熊最近把家从山顶搬到半山腰大石头上了。

这也合理,人的一年四季也是熊的一年四季。梅子树冬天住山顶方便烤太阳,现在搬家到山腰是为了方便捕猎和采果。

熊沉沉叫了两声,声音不大,有些呜咽,它甩甩脑袋,又上前几步,徐扶头没再往后退,他仰头看着熊,有节奏地拍拍手掌。

熊喷了把鼻涕,吃过青梅的嘴里分泌大量唾液,嘴角冒出一层不雅观的白沫子。

徐扶头继续拍了两下手后,梅子树粗蛮地揪了一把草抹在嘴上,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是示好的意思,大家都松了口气。

徐扶头的额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梅子树爬起来,四肢着地在徐扶头身边绕了一圈,嗅嗅徐扶头的腰侧,然后动着肩膀,把徐扶头蹭了个马趴,接着顺着引香草的味道,走向食槽。

徐扶头已经习惯,熊在吃肉前就爱这么干,把你蹭坐在地上,才能放心吃东西,不然它老是觉得人会抢食,跟狗护食一个道理。

“还是这个熊样。”徐扶头暗自笑了两声,抬手擦了擦手臂上的泥土后,仰头就看到了挂在树上的猴子。

这些猴子并不野,它们是本世纪最后一批耍猴人留下的历史。

几年前它们跟着自己的主人走南闯北,穿戏服,戴面具,跳高绳。

是主人最宝贝的家产。

但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以及人们保护动物的意识逐渐加强,耍猴人和马戏团这些东西就开始走下坡路,一直到底,一直到消失。

徐扶头抬头看,有几只猴子身上还穿着衣服。

它们的主人,也就是本世纪刚刚被淘汰的最后一批耍猴人——李家老者,也就是老李的父亲。他没有把这些同共死的老伙计卖掉,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养猴,哪怕他再也不能依靠这些老伙计游走,去街头巷尾谋。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对方立马会意。

他单手拎了一只装着瓜果蔬菜的竹篮,背起来,走朝一团松树林,又从西口陆坡上了山腰。

灵共存一山,人见了,也要走个礼。

梅子树大快朵颐,正抱着一块牛肉啃。

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药包,把驱虫的药拌羊肉里。放药的时候,梅子树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黑如墨点的熊眼闪过狠厉,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熊吃东西还能吃一会儿,一群小伙子打起哈欠,往后退到沟水边轻声闲聊起来。

徐扶头蹲坐在距离熊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他身上的引香草可以引熊,也可以让熊安定。梅子树又吃了这么多东西,警惕心逐渐小了一些,耳朵不在笔直。

总之,这一人一熊都在安静的山林间找回曾经的熟悉感。

徐扶头想起答应孟愁眠的事,又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准备趁这会儿给梅子树拍个照。回去也给梅子雨那傻狗瞧瞧它未曾谋面的熊哥。

山里没信号,发不过去,徐扶头只能先拍着,他一边拍一边调整角度,试图把梅子树狼吞虎咽的动作拍的文雅一点。

不要太吓人。

但熊不给他这个面子,越吃越野蛮了。徐扶头嘶了一声,皱起眉头,梅子树抬起熊头看了他一眼,猛地转了个身子,只留个宽厚硕大的熊背给他。

徐扶头不满地嘀咕一声:“真不给面子啊梅子树。”

坐在沟水边的徐鸿江晃着膝盖撞身边的徐长朝,一边用手指着徐扶头的背影说:“二哥,你看大哥——”

徐长朝把这个动静闹给边上其它人,一群小伙子彼此挤眉弄眼地瞧,有人用夸张地口型说:“八成是拍给大嫂看呢!”

徐扶头全身心投入拍照,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找合适的角度,他的弟弟们也不甘拜下风,脸上切换一百八十种表情。

徐题兰喂完猴子从松山脚下跑下来,挤进徐长朝一伙人里,听清楚笑话后,他大胆地抬脚往前胡闹。

他先在站在徐扶头侧后方,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徐扶头给熊拍照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专注,硬是把手机用出数码相机的效果,跟个摄影师似的拍照,黑熊背对着拍照的人,却在方向上保持了一致,身后山林深绿远翠,近处的草儿挂着雨珠。

徐题兰拍好照后,匍匐前进,蹲到徐扶头身后,伸手拍拍人,“大哥。”

徐扶头立刻转头狠了他一眼,小声但严肃地警告道:“你过来干什么?退回去!”

徐题兰眼睛一斜,奸笑着举起手机里的照片。

“大哥,光拍熊有什么好的!”

徐扶头:“……”

“滚。”

“不信回头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让大嫂挑一张最喜欢,要不是选这张,我徐字倒着写!”

“管你怎么写,赶紧给我回去。”徐扶头抬起手肘,甩开徐题兰的手臂。

“大哥!”徐题兰仍然不放弃纠缠,出主意说:“你往前站站,用老祖教的那些东西让梅子树转过来,你去站它边上,摆个帅帅的姿势,我给你拍,回去给人家看,孟老师只要一看那照片,我保证,他这辈子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到时候你那个姿势,你就摆得霸气一点——”徐题兰两只手挥动起来,极力表现那种呼之欲出但又无法言说的感觉,“要那种女人看了走不动路,男人看了羡慕嫉妒恨的感觉!诶你最好把上衣脱了拍,要那种……就是那种能展现男人野性的那种感觉,噶?”

徐扶头:“……”

“徐题兰,别逼我在山上打你!”徐扶头光是想想那个姿势就觉得自己有病,还脱衣服拍?笑话!

“这里可有山有水有石头,再嘴勒舌犟,我就一石头拍死你,叫上他们几个一起挖坑,把你埋在这里和梅子树作伴。”

听到自己名字的梅子树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赶紧举起手机拍下照片,一脸不在乎地回嘴道:“大哥,你真夹骚!你其实想拍的对吧,你就是不好意思嘿嘿嘿,装吧你就——”

夹骚:闷骚。

徐扶头咬碎后槽牙,扬起半个巴掌,对着徐题兰的脸,呼之欲下。

徐题兰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徐长朝和徐雁深一伙人呵呵笑着看热闹。

“回去老实坐着!再废话,我就让你到北山喂猴子!”

北山又叫坟山,而且从这里到北山要翻三个山头,徐题兰站起来,一转身就走了,他死也不去那里喂猴子。

不过他仍然开心,对着徐长朝一伙人晃晃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得意道:“我给大嫂的见面礼可准备啦!你们呢?”

……

和往年一样等到太阳落山,徐扶头和一群人就把腰上的引香草深深地埋进土坑里,这是用来引熊的东西,能带着来,但不能带着走。饱餐一顿的熊再闻着引香草的味道尾随他们下山可以就坏事了。

徐扶头吹起口哨,梅子树甩甩脑袋最后看看这些人后,就往山林退去了。

熊慢慢回山,一伙人埋好引香草后,找出蒿子来,往身上狠狠揉搓一顿,一是赶走那些引香草的味道,二是赶走山里的虫蛇。

回去的路上要点燃灯罩里的野蒿子草,用极大的野味冲散刚刚进山时引香草的味道。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目的,大家这么费尽心思,都是为了防止这傻熊跟着下山进镇祸害人。

但是从天亮到天黑,从雨落到雨停,从人来到人走,这里一直有一个人,守着,等着。

今天云山镇上无比热闹,热闹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老李不在了。

他躲在猴群背后阴面的大树上。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等刚刚那伙人走远,山里的熊还没有上到半山腰的时候。

老李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引香草夹上软香草一起点燃。

点燃。

他连续翻了两个山头,才绕过徐扶头的山禁。

又在那伙人到来之前,把树上那群猴子的尿涂在身上,鱼目混珠似的躲过熊的嗅觉,完美地隐藏在大树岔子上。

老李在昏暗中望向自己父亲山房的方向,那位与世无争的老者已经睡着,而他的儿子却在用他身上的那些耍猴技巧,安排一出蓄谋已久的报复。

引香草是灯芯的原料,做的粗糙一点,滚烫的蜡水倒下去,裹住引香草,点燃的时候放进旧时候用的铁灯里,背到猴子背上,吹响口哨,驱使这些猴子引诱黑熊出山,到镇子上,替自己杀人。

因为一段历史,徐家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把所有人都当不足轻重的猴耍。

但是现在,老李忍不住冷冷发笑,看着被他操纵的猴群蹿跃出去,今天轮到猴子耍熊,轮到猴子耍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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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街子口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是徐扶头的叔叔婶婶,站在这里专为等儿子。

车子一停,就有一杆“猴子”从车上一个接一个地蹦下来,徐题兰最先下车,对着人群里一个穿花短袖的妇女蹿过去,张开双臂,“老妈!”

徐鸿江也紧接着冲过去,徐雁深又紧随其后,然后就是徐长朝,人群里,“猫”声一片。

猫:云南话里的“妈”发“猫”音。

徐扶头和徐题兰先去了祠堂,把今年向山神求的风水签送去给徐堂公后才往镇上来。

到的时候徐题兰顺理成章地跳下车子,奔往人群,找到自己老爸老妈还有老妹,像个打完仗凯旋的将军,一脸自然地享受着家人给自己擦脸除野的服务。

除野:蒿子味道很重,但可以辟邪,从山里回来的人擦去野蒿子的味道可以除去路上沾染的邪祟。

徐扶头关好车门,从记事开始,他就没当过孩子。

更没享受过老爸老妈双双在场等他回家,为他除野的福气。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的清明节过去,他已经习惯了。

心里偶尔发酸,却不会再难过。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周围有几个兄弟跟他打招呼,他挂着自然的笑容回应。

却不再和往年一样,带着一身浓重的蒿子味和别人高谈阔论。

他现在要回他自己的家去。

哪怕那里等他的是一个不怎么会照顾人,也不太会做饭的人。

徐扶头从热闹的场景里走出来,戒断的寂寞席卷而来

刚刚转进巷子,就突然传来一阵欻欻欻的脚步声。

“哥!”孟愁眠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快跑死他了。

“咳咳咳——”孟愁眠一边咳嗽一边捏着热毛巾挥手,“哎呀——”

“我还是跑慢了!”孟愁眠不甘心地补充,“我明明是第一个到镇子口等你的,可还是没接到。”

他絮絮叨叨地说:“我都等到徐长朝他们回来了才知道,你们还有用热毛巾擦脸的习俗!我光顾着买饭了!”

徐扶头看孟愁眠这傻样想笑,刚刚那点指甲盖大小的阴霾瞬间没了踪影。

热闹都在巷子外面,巷子里都是孟愁眠的因为快跑而带起的心跳声。

徐扶头走过去把人搂住贴紧,孟愁眠猛烈的心跳震在他的胸膛上。

“哥,你在人群里没有看到我来接你,有没有失望?”

“没有。”徐扶头抚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说:“我知道你挂念我。”

“嘿。”孟愁眠满意地笑,等呼吸慢慢平稳时,他才拿热毛巾帮他哥除野。

他把他哥清明的眉目擦出来,都说好水土,养俊儿郎,徐扶头大概是这片土地押上了所有风水才养出来的人。

孟愁眠满意地看着被他擦干净脸和脖颈的人,说:“哥,我还要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徐扶头觉得好玩,孟愁眠这话说的真官方。

“余望哥不是回家了吗?我做饭又难吃,干脆就买了一桌饭回来。牛肉pahu,你冬天带我去吃那家,我请马师傅做好,刚刚拿回来,热乎乎的。”孟愁眠特别有成就感地嘿嘿笑了两声,还抬手抚了一下自己额头的头发,孟愁眠要求自己办事要帅,发型还不能乱。

徐扶头开始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夸张地表扬道:“我们孟老师真厉害!”

“那当然!”孟愁眠扬起下巴,想起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他就高兴,就问整个云山镇,还有能比他更会扬长避短、财大气粗的“媳妇儿”吗?

“走走走,回家,我们关上大门吃牛肉!”孟愁眠远远地望了一眼那边的热闹,满不在乎道:“不让他们闹我们!”

“好——”徐扶头伸手搂过孟愁眠,亲昵地低头对孟愁眠说:“回去给你看梅子树的照片。”

“嗯,给梅子雨也看看。”孟愁眠高兴地说:“它今天一直跟着我跑。”

“梅子雨长得快,愁眠,改天我们带它到山里去转转,家里前院后院都不够它转了。”徐扶头笑道。

“好啊。”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家徐扶头还是被孟愁眠准备的饭菜震惊到了,满汉全席不足为过。

孟愁眠看着满桌子的菜,解释道:“你不是说吃牛肉要吃全牛才对味吗?我就跟老马说我要全牛饭。没想到他把牛的每个部位都做了一道菜。”

孟愁眠往桌子的东边一指,说:“那道凉片是他送的,蘸水也是送的。”

“没事。”徐扶头微微笑着落座,缓解了孟愁眠急于解释的慌张,说:“点多了菜不怕,我们一会儿就挑几个吃,剩下的放进冰箱就行。”

“嗯。”孟愁眠挨着他哥坐下,接过饭碗的时候又听他哥说:“你能把这么菜搬回来也是本事!”

“用我们云南话来说,孟老师简直太板扎。”

“太能干了!”

孟愁眠听到“能干”两个字脑子就歪三倒四,他偏过身子撞了一下他哥肩膀,故意回嘴道:“我可不能干!谁有你能干!”

徐扶头的笑容瞬间凝滞,孟愁眠这人有时候说话吧,就怪不管人脸皮冷烫的。

孟愁眠盛了汤,又忍不住提醒道:“哥,那个……床单我放洗衣机了,你等会儿去晾一晾。”

“那杆子太高,我去弄它又得掉地上。”

“嗯,我吃完饭就去。”

徐扶头扒拉了两口饭,外面的天色已经昏黄,两人吃着饭,时不时斗两句嘴,时不时又讲些外人听了极其肉麻的话,或者再传两三句孟愁眠的傻笑声出来。

外面,在墙角的梅子雨听着人讲话,不经意地刨出一只土虫来,人有人的平淡饭席,它有它的意外之喜。

吃完晚饭,两个人又闹着洗漱,孟愁眠被他哥抱着滚上床,不过只亲了一小会儿,今天清明,两个人都默契地不作寻欢之事,并肩躺着,又翻身抱着。

孟愁眠本以为这个平凡但美好的夜晚会同往常一样换来崭新的清晨。但这天晚上出意外了。

凌晨一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灌入耳膜,打断了所有徜徉的美梦。

“哐哐哐——”徐落成使劲敲着大门,猛烈如惊雷入耳,他从未如此慌张过,一张脸上满是雨水和惊恐的汗水,他大喊着:“扶头!扶头!扶头!快开门,快开门!熊来了!熊跑到镇子上来了!”

徐扶头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安抚被吓醒的孟愁眠。

“哥!”

“愁眠,没事——”徐扶头拿起床头的衣服穿上,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孟愁眠,再遮着这个人的眼睛打开灯,安慰道:“别怕,我去看看。”

徐扶头一开门就是撞进来的徐落成。

“熊来了!”徐落成的声音大到能震碎徐扶头养在墙角的四季花,“扶头,那头畜牲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徐扶头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现在这个消息直接害他往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怎么办?”徐落成问这句话的时候,徐扶头家门口的巷子也瞬间热闹起来,每家每户都被叫起来,共同迎接这个恐怖的噩梦。

熊怎么会跑到镇子上来?

但是当务之急,徐扶头没有时间再去追根溯源,他抬手抓住徐落成的手臂,问道:“熊在哪?它现在在哪?”

“我也没见过,最先看到他的是张建国!他的小卖部被那头熊掀倒!里面的酒坛子全部打翻了!”

“已经去叫其它徐家人了!”徐落成又补充了一句,“扶头,你有主意吗?现在怎么办啊?”

徐扶头赶紧把脑子甩干净,一边复盘今天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一边出办法道:“去,去找那个大喇叭!叫所有人到门神殿,那里门深墙高,熊肯定进不去!”

“行!”徐落成转身就要走,但又被徐扶头拉回来,“帮我带着愁眠过去,也别让任何一个人单独呆着!我去找那个畜牲!”

第174章 熊出没(九)

一场酣畅大梦被打碎,也就算了。

酒坛子和铺盖卷还被掀了个一塌糊涂。

张建国的嘴里发出一串串咒骂,要不是打不过,他今天晚上非要剥那个死熊的一层皮!

“日了狗!他妈的!我他妈的!”张建国的上下嘴唇疯狂抖动,双手握拳,青筋拉着手背发紫。“我的铺子!我的铺子被毁啦!”

他的声音贯穿小巷,呼喊着:“你们快出来帮我抱着点篾片啊——”

“毁了!全部毁了!我的钱……我的钱——酒……酒也没了!”

张建国拖着自己的腿,刚刚挨了一熊掌,筋肉被活活扇开,稍微一动,就能看见白骨。

“来人啊!来人啊!我的铺子!我的钱!”

“都顺水飘了!”

自己苦心经营的小铺子一夜坍塌,那些漂亮的、充满韧劲的竹篾全部翻刺,酒坛子碎了一地,瓢泼的大雨冲刷酒水,被熊惊吓到的人家伴着竹叶青和地黄窗的酒香东奔西走。

“张建国!”徐落成开着一张车匆匆赶来,除了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还留在房子里呆着,年轻人里只有张建国还留在镇子上。

徐落成跳下车子,在张建国面前蹲下,说:“爬上来,我背你!赶紧走!”

“我的钱,我的钱进水沟里了!”

“啊呜呜呜——”张建国攒钱的小铁盒顺水淌走,雨越来越大,下得叫人心慌,徐落成的声音稳稳当当,衬在张建国耳边,让他像个无能的小孩。

“都是你们徐家害的!都是你们徐家害的!那头熊为什么会跑到这里!都是你们害的!”

徐落成一言不发,张建国腿上的血水比他的愤怒和破产更叫人害怕,徐落成已经顾不上安慰和道歉,一着急,一使劲就弯腰把这个足足一米八的大男人抱起来,送进车里。

孟愁眠挤在人群里,门神殿快要容纳不下蜂拥而来的人们,他们一个个拖家带口地冲进来,人人脸上带着对野兽的恐惧。

不过涌进来的男人并没有原地待着,他们安定好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有老爹老娘后,就相约着抬腿出去了,为其它家的老人小孩和女人们留下空间。

在徐落成的指挥还有杨重建的带头下,男人们并没有自乱阵脚,徐家的熊自有徐家的人去抓,他们就守在门神殿外,时不时昂头朝门内的女人喊两句话,用粗犷的嗓音说几句安慰的话。

孟愁眠从门后挤到门前,身上裹着他哥在慌乱中给他扣上的衣服,几个扣岔的纽扣被他重新归位。

然后跟出了门,和外面的男人们站在一起。

好好守着里面的老幼妇孺。

尽管村民们很客气,也不觉得这细皮嫩肉的孟老师站在外面能守住什么,但孟愁眠还是坚持出门去,这不是什么高尚伟岸的举动,只是坚守他北京爷们的风范。

门神殿里最温暖舒服的一片空间里躺着张建国,高手在民间,被叫做半城青手的老中医荆源青已经为他止了疼,止了血。

徐扶头顺着踪迹找梅子树,在和青山镇的其它徐家人汇合前,也就是跑到水库岔路口的时候他闻到了苦水草的味道。

水库刚刚维修过,泥土翻上来,已经压实,但还不够紧,这一带长苦水草的地方在水库阀门附近。

由于水库设计缺陷,每年端午和入伏过后需要人手动打开水库阀门,把水引进水渠,灌进螣江,分流则灌进水田,让细腻柔软的泥沙做幼秧的盖面。

要打开阀门,就要把苦水草扯开,用锄头和千斤顶联合撬开才行,往常这个工作由几个镇的镇长一起做。

但是今天晚上,只有老李一个人。

他在镇子和徐家最混乱的时候打开了阀门,冲开那些新翻起来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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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是热闹的祭奠。

老李以往最喜欢这个节日,记得往年这个时候,自己的女儿还跟在身边。

他忙里忙外地叫张家,叫李家,带着一村子的人,和其它四个镇子的镇长站在一起,领头敬山。

他弯腰,身后的人就跟着弯腰。

他点香,身后的人就跟着点香。

他以为这是仪式,也是村民对他的敬重。

现在,

屁都不是。

自己不过两个月不管事,就有人在传换掉他的事。

说的轻轻松松的,连半点愧疚和犹豫都没有。

他当了整整二十六年村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