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完璧归赵(三)
徐题兰一大早就到了,孟愁眠听见敲门声就命令梅子雨过去堵门。
“欸欸欸大嫂!我不是上门求大哥办事的,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徐题兰的一只裤脚被狗叼着,他看着孟愁眠急忙解释道:“真是大哥叫我来的,不信你看——”
徐题兰说这话的时候余望和麻兴刚到家里收拾做饭,听见徐题兰喊大嫂先是陌,接着就是震惊,不过很快就笑开了。
孟愁眠被这声喊的脸红,但和徐题兰不熟,又觉得面前这人吊儿郎当的不好说话,扶着门框看了会儿后,留下一句“我去叫我哥”后就跑走了。
“大嫂,先让这狗松松嘴啊!”徐题兰跟后喊道。
“题兰,好久不见你咯!”余望站在厨房的窗子边,隔着那颗木兰花寒暄道。
“是好久不见了余望!”徐题兰歪头和身后的麻兴打了个招呼,“你也是啊麻兴!”
“你先进来喝口茶!徐哥这场病伤了,愁眠不让他下床,可能要收拾一下才出来。”麻兴说。
“行!”徐题兰弯腰把梅子雨抱起来,这狗态度极其恶劣,徐题兰捏住狗嘴忽然汪汪两声,把梅子雨整无语了。
“这狗是愁眠养出来的,平常不让人抱,徐哥都抱不了,你啊还是赶紧把它放下来!”余望站在橱柜前提醒道。
“这么讲究呢?”徐题兰觉得好笑,但还是弯腰放下了梅子雨。
梅子雨一着地就跑了,大概忙着去告状。
徐题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抿了茶后长长地嗯了一声,说:“看来大哥的意着实不错,都喝上龙井了。”
“可不是,徐哥的意前期投入大,但好在回报丰厚,这久经常有人上门送礼。”余望笑着说,“我们也跟着沾光,最近吃了不少鲜味。”
“哈哈——”徐题兰点点头,拈了一把瓜子过来,继续闲聊,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后,徐扶头才从后院出来,孟愁眠抱着梅子雨跟在后面。
“大哥!”
“题兰,我以为你要到早饭后才来。”徐扶头恢复的挺快,孟愁眠不让他劳累,但又怕他哥无聊,绞尽脑汁地找了不少游戏,人玩的高兴,精气神高了不少。
“兄弟想着你,等不及吃早饭。”徐题兰油嘴滑舌,歪头看向孟愁眠,说:“大嫂,不介意我来蹭个饭吧?”
孟愁眠:“……”
“叫孟老师!”徐扶头抬手就赏了徐题兰胳膊一巴掌。
“哎哟——”徐题兰笑起来,清朗的眉目转向孟愁眠,说:“喊大嫂显得人亲切,没别的意思!而且我上学那会儿经常被老师打,现在看见当老师的人就怕,你和大哥要不怕乱了辈分,我就叫你名字了。”
“可以。”孟愁眠抱着梅子雨挨着他哥坐下,“叫我愁眠就行。”
梅子雨却表示不可以,凶狠地汪了一声。
孟愁眠赶紧把梅子雨翻了面抱着,让这狗对着板壁。
“大哥,你的驾驶证,堂公出力办的!让你拿好了!”徐题兰把徐扶头一年前被赵景花那混蛋下套吊销的驾驶证送还,说:“这次不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想的,程序走的快得很。”
徐扶头把驾驶证收起,徐题兰又递过来一张照片,眯起眼睛说:“这是那天我帮你拍的那张照片,来的时候路过照相馆,就帮你洗出来了,留个纪念吧大哥。”
徐扶头照片翻起来,照片里是他帮梅子树拍照的场景,人拍熊,熊背对着人,周围青青绿草,上下流水环绕,拍的很有味道。
孟愁眠偏着身子看了一眼,瞬间被抓住了眼球。照片里的他哥模样很专注,眉宇贴近镜头,熊的背影在远处山间,照片上什么文字都没有,但故事就写在上面。
徐扶头的心脏被揪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梅子树的背影。
缘分尽了,傻熊。
徐扶头把照片翻盖过来,说话的声音有些沉:“谢了。”
徐题兰点了下头,又说:“最近二哥跪祠堂,要跪三天呢!大哥,你有空找堂公求求情呗。”
“跪祠堂?”徐扶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他不是和孟三公的孙女好了吗?本来婚期定在这个月中间,但这个月不是出了洪水的事情,以吉日要重新选,换到下个月月末,但是没成想他没管住裤头子,两个月前就坏了人身子,我那未来二嫂就怀孕了,这时间一拖就被看出来了。”
“孟家人不高兴,上门要说法,觉得就算定了八字,也要等过了门……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徐题兰往前拉了一下凳子,说:“主要是吧,二哥让人怀上了,孟家人觉得我们会用这个来威胁他们嫁姑娘。”
“那阿棠呢?”孟愁眠担心道。
“孟三公也罚她跪祠堂,但怕伤着孩子,没怎么样?”
“哦,那就好。”孟愁眠松了口气,上次找学的时候孟棠眠差点动着肚子,这回去要是再跪上一场,肯定伤身子。
徐扶头给徐题兰递了碗筷,说:“长朝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好,他跪多久了?”
“今天是第二天。”徐题兰说,“我昨天晚上去看他了,跪得那叫一个笔直!”
“不过大哥,跪三天过于重了,以前我们闯祸跪一天就受不住了,你要是方便就去找堂公,帮二哥求求情呗,总不能让他瘸着腿当新郎官。”
“堂公可不一定会听我的!”徐扶头笑道。
“怎么会,徐家就你能和堂公辩嘴!而且二哥好歹是他亲孙子,你去求情也顺便帮堂公搭个台阶,让大家都好下台!到时候婚礼一办,席面一开,大家都能笑呵呵的!”
徐题兰的鬼机灵怪多,徐扶头知道那个意思,在这顿饭上点了头。
吃完饭,徐题兰就走了,说哥哥都结婚了,他也要赶紧找一个媳妇,开着车出去潇洒去了。余望和麻兴提着水桶和扫帚继续回澡堂收拾忙碌,徐扶头把失而复得的驾照揣进兜里,对抱着梅子雨在红窗下面玩的孟愁眠喊道:“孟老师——”
“嗯?”孟愁眠正在捉弄梅子雨,手里拿着根竹枝,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地甩,梅子雨在其间追着跑闹。
“哥,怎么了?”
徐扶头走过去,半支着腿在台阶上坐下,说:“今天不在家里呆着了。”
“我们出去约会吧。”
孟愁眠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即绽出一个笑容,还要上前不确定地问问:“约会?”
“嗯。”徐扶头点点头,把孟愁眠拉过来,“逛逛街,买买花,你不是想看电影吗?我们一会儿去城里看,看完去逛逛,买几套夏天的新衣服,顺便去医院复查一下。”
“还不到复查时间。”孟愁眠赶紧开口提醒。
“苏雨昨天给我发的消息,他下周出差,让我们这星期过去。”
孟愁眠放下竹枝往他哥怀里贴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一下,我换换衣服。”
“嗯,不急,你在家收拾一下,我开车去青山道找堂公,现在八点二十,我九点能回来,到时候从大吊桥那边进城。”
“好,那你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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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高低错落的兰花盆景,走朝黑色楼阁,往东转弯,就是徐长朝罚跪的地方了。徐扶头站在远处看了一下,果然,跪得笔直。
不过神情已经有些颓,额头冒汗,嘴唇也有些白。
“从小到大,我们这些弟兄里数你跪的最少!”徐扶头带着玩笑走过去,手里拿着两个巴掌大的小软团子,“这下是想一次性跪回本?”
“大哥。”徐长朝的声音有些哑,但说话的气势不减,“这几天我已经反省清楚了,我活该跪。”
徐扶头走到徐长朝面前,半蹲下来,用食指敲了一下徐长朝的膝盖,“抬一下。”
徐长朝不明就里,乖乖抬起一只膝盖,见一个绵团跑到了自己的膝盖下面,左膝盖一抬,又跑进去一个。
“大哥……”
“跪完记得收,别让人看见,尤其是你爷爷。”徐扶头笑了一声,说:“不然,我也得过来陪你了,跪祠堂的滋味最难受了。”
“谢谢大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种事对儿郎是小,对姑娘可大!没名没份的,你就碰人家,真该打。”
“我错了。”徐长朝低垂着脑袋,“我当时就想亲亲她,亲着亲着我……而且对那种事我又好奇……当时爷爷也答应我娶阿棠了,我就想试试,阿棠当时也没推开我,我就……哎呀,大哥,我怎么知道这一次就能怀上孩子啊,别说阿棠没准备好,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当爹怎么当啊?”
徐扶头伸手打了徐长朝一下,“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就算那什么……那你没准备好当爹你怎么不知道防着点,这么大人了——”
徐长朝陷入回忆,喃喃自语,“我临时跑到小卖部买了的!但是那玩意儿有点奇怪……我——”
徐扶头目光一滞,接着又重新在徐长朝面前蹲下,试探道:“你……该不会搞反了吧?”
徐长朝打了个响指,激动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徐扶头一脸苦难地摸了下脑门,不做评价。
“诶等一下,大哥你怎么知道会搞反?”徐长朝的脑子拐了一个大弯,随即长长的一声:“哦——你第一次是不是也——”
“闭嘴!”徐扶头嘴硬道:“我没你这么傻!”
想起当时洞房花烛,真是万事俱备,棋差一着,当时灯都关了,人也光着,临门一脚,徐扶头拿着那破东西是撕也不会撕,不是撕烂了就是撕不开,最手忙脚乱的时候他甚至怀疑那堆东西是顾挽钧故意拿过来整他玩的。
后面好不容易撕成功,黑灯瞎火还戴半天不得劲,最后还是孟愁眠撑着身子起来,点起那盏街上随手买来玩儿的小青蛙台灯给他照着才勉强佩戴合格。
当时他和孟愁眠谁都不敢看谁,两个人脸涨得通红,现在想想都让徐扶头觉得没脸。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的徐扶头早就把技术练的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才不想和自己的傻弟弟为伍,他一挺身子站起来,说:“跪到今天晚上九点就回去吧,堂公那边我去求过了。”
“真的!”徐长朝眼睛一亮,随即充满感激,“谢谢大哥!”
“嗯。”徐扶头说完就准备回去了,但是徐长朝又在后面喊住他,说:“大哥,我送你一个孩子吧。”
徐扶头:“……”
“你说什么屁话呢?”
“算算日子阿棠怀孕还不满两个月,但是肚子已经藏不住了,记得以前三婶怀小孩的时候要有四五月才能看出来,所以我觉得阿棠怀的大概是一对儿兄弟。”
“还没下来呢,你怎么知道是兄弟?”徐扶头觉得这个弟弟吹牛越来越厉害了。
“老子儿子都有感应!我觉得就是两个混世魔王!不然怎么还没出世就害他们的爹跪祠堂?”徐长朝一脸神秘地说:“这要是两个女娃肯定乖!”
“大哥,我送你一个,我和阿棠养一个,反正都是一家人。你帮我收管一个混世魔王,最适合了!”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徐扶头不接受,虽然这地界,兄弟姐妹之间互相送小孩是很普遍的现象,“自己的自己认认真真养。”
“别说孟姑娘会不会答应,我家里的孟老师也还跟个小孩似的,你抱一个孩子过来,我没时间养,孟老师不会养。我和他都尽不到爹妈的责任,也不喜欢小孩。”徐扶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孟愁眠养梅子雨。
也算尽心尽力,但实在“惨不忍睹”。
自孟愁眠宣布要自己养狗开始,梅子雨的怨种活就开始了:
它总共翻下水沟六次,受伤四次
孟愁眠忘记喂饭六次,忘记给它留门三次
淋雨五次,走丢无数次
狗爱闯祸,人还傻傻的。
孟愁眠除了能给梅子雨充足的陪伴和玩乐以外,其它选项全部不及格。
徐扶头不常在家,梅子雨跟他不熟,他对梅子雨也没有多少实质上的感情。
如果采用类比论证的话,光看养梅子雨这件事就足以证明这两位都不适合养孩子。
“好了,我得回去了。”徐扶头抬脚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今年我能喝红庚酒了,别忘了给我送来。”
“知道了大哥!”
第182章 完璧归赵(四)
孟愁眠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内里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马甲,接着又拿了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挂在手上,最近雨水太多,孟愁眠被潮意折腾,有些受不住冷了。
梅子雨过来蹭他的脚,又嗅嗅他身上的味道,汪汪叫了两声。
孟愁眠蹲下身子把狗抱起来,用自己的鼻尖蹭蹭梅子雨的额头,对着狗耳朵悄声说道:“梅子雨,我要出去约会!”
“汪!”
“和一个叫徐扶头的人!”孟愁眠嘿嘿一笑,明明周围没人,他却被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梅子雨的尾巴摇个不停,潮湿的鼻子蹭过孟愁眠的脸颊,又用脑袋撞了一下孟愁眠的手。
“嘟嘟——”大门外面响起几声喇叭声,是他哥回来了,孟愁眠把梅子雨放下,赶忙再检查一遍自己的着装,才高兴地蹦出门外。
“梅子雨,你乖乖在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孟愁眠锁好大门,一转身就看到一张黑色轿车。徐扶头把车窗放下来,笑着逗人道:“孟老师今天穿这么帅气是要去哪啊?”
孟愁眠转头就接起了这个玩笑,“要出去约会呢!”
“哦——”徐扶头拉着长长的语气词,又问:“谁啊这么好福气能和孟老师约会?”
孟愁眠跑到车窗前,双手托住他哥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才说:“和一个叫徐扶头的大坏蛋!”
徐扶头没忍住笑意,转头就笑了满怀,孟愁眠撒开手,绕过车身,坐到副驾驶上,然后看着他哥傻笑。
清晨的阳光极尽美好,墙角的花香沁人心脾,车子开始移动,又是一窗子接一窗子的绿。
“哥,我们今天的行程都有哪些啊?”
“苏医是下午的班,我们去城里先吃好吃的,然后去买衣服,再然后呢我们去看电影。”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井井有条地计划着。
“行儿!”孟愁眠冒了个儿化音,不知道是不是这老北京儿化音有什么特别地召唤作用,孟愁眠那两三年才给他一次电话的孟赐引先在这时候跑了个电话过来。
孟愁眠把电话接起,瞬间坐直身子,他的手很快就接通了电话,但眼睛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言朝啊,来顺义区那个老地方接我就行。”孟赐引的声音有些沙哑,喝了一晚上的酒,站在北京雾蒙蒙的天空底下打电话。
孟愁眠有些懵,他不自然地瞟了一眼正在开车的他哥,然后有些局促地在座椅上偏斜了一下身子,对着窗子讲电话,“喂,爸爸。”
听到孟愁眠声音的孟赐引也有些懵,他把电话拿下来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呵,打干儿子的电话,落到亲儿子手上去了。”
孟愁眠:“……”
原来是打错了。
孟愁眠跳起的心脏一下子落到谷底,他就知道,孟赐引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上次打电话是在2007年春节,陈浅和孟赐引意忙,没时间回来过年,他在宋妈的鼓励下给陈浅打电话送新年祝福,然后又在陈浅的要求下给孟赐引单独打了电话送祝福。
从那以后父子两人就再也没有通过电话。
都是陈浅和司机保姆这些人在中间传话。
不过也没什么好传的。
电话两头都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孟赐引才开口,说:“愁眠啊,我打错了。”
“哦,没事爸爸。”
徐扶头把车开上大路,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孟愁眠的表情,他不了解孟愁眠的父母,更不清楚孟愁眠的家庭,也无从获取任何信息。
孟愁眠的家庭像大雾里的黑色城堡,时不时能看到一点光亮,但根本无法看到全貌。
除了孟愁眠住院失忆那段时间他和苏雨能从孟愁眠的梦话和忘语中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外,一概不知。孟愁眠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绝对不肯透露一丁半点,会用各种办法把话题绕过去,如果你执意逼问,他就来个装困撵人的戏码。
“云南挺好的,我在这边过的挺好的,嗯,有朋友,不用担心……”
孟愁眠依旧在说电话,徐扶头把车窗按起来,隔绝一些矿车路过的声音。
“好,我回来的时候跟您说,嗯,您注意保重身体,我回来之前跟您通电话。”
“好,拜拜。”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徐扶头看了一眼孟愁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还冲他露了个笑容。
“哥,我想眯会儿,过会儿再和你聊天。”
“嗯好,从这截路上去就和矿车绕开了,很安静,你睡吧。”
“嗯。”
孟愁眠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脸转朝车窗,手机护在怀里,眼泪藏在心里。
孟赐引哪会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啊,电话早在那句“打错了”之后就挂了。
孟愁眠自己脑补的那些全是假的,假得逼真。
就像小时候上学,那些调皮的小孩问他:“孟愁眠,你是孤儿吗?为什么从来不见你的爸爸妈妈来接你啊,我们都有爸爸妈妈接。”
孟愁眠知道孤儿的含义,扑过去和别人打架,然后换一脸的青紫回家。
后来去寄宿,看别人打电话回家,他就自导自演,假装自己也有父母牵挂的样子。
刚刚这一幕只不过是经典再现而已。
孟愁眠自己可以可怜兮兮地去求他哥多分一点时间陪他,但是非常抵触描绘家庭。
哪怕是对他哥,他也不愿意,他宁愿用谎言堆积一个正常的家庭,也不想用眼泪去描述一个形式家庭。
徐扶头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着孟愁眠背对他的那个后脑勺,孟愁眠的情绪不对劲,有关家庭,但他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尊重且不能问。
车里短暂的低气压在车门打开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孟愁眠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原样,他蹦下车,把一朵水洼踩成花。
徐扶头从车上下来,过来搂住孟愁眠,“愁眠,想吃点什么?”
“米线。”孟愁眠回答很快,“稀豆粉米线。”
徐扶头笑,揉着孟愁眠的脑袋说:“带你来城里玩就是要吃些好的,怎么能就要一碗米线啊?”
孟愁眠蹭蹭他哥的胸膛,仰头问:“那吃什么啊?”
“吃烤肉。”徐扶头往前一指,说:“今天天气好,城的海拔比镇上低一点,晴天也好,那边的芭蕉叶烤肉很不错,吃完我们去汀水兰街走一走,顺便买东西。”
“好。”孟愁眠往前走了几步,又问,“你明明都安排好了干嘛还问我想吃什么?”
“想问。”
“哼,你不怕我跟你犟。”
“那就买上一碗稀豆粉米线,带去烤肉摊,两全其美。”
“然后把孟老师撑死——”孟愁眠接上话,瘪着左嘴角看他哥。
“我去买健胃消食片。”徐扶头当即提出对策。
两人搂在一起,继续这些无聊的话题。
徐扶头选的这家烤肉店已经有八九年的光景,店内设施干净整洁,一个个火塘“炊烟袅袅”,有自助和服务员现烤两种。
徐扶头要了一个火塘,领着孟愁眠拿了两盘子肉。
烧上火后,孟愁眠又端着盘子去拿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水果来吃。
徐扶头把自己的黑色外套脱下来,本想放到一边,但看着孟愁眠崭新干净的衣服后他又改变了主意,把自己的衣裳放给孟愁眠穿着,挡挡油烟,顺便挡挡料汁什么的。
孟愁眠穿好他哥的衣服,拿了两杯饮料过来,和他哥随意地聊天。
徐扶头烤肉,孟愁眠就在边上看他哥烤肉,看他哥麻溜的动作,有条不紊的安排。他喜欢这种感觉,很安心,自己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好像满足了他以前想要有人给他依靠的幻想,人有惰性,孟愁眠任由自己沉迷。
徐扶头今天说了很多话,多是一些好玩的事情,或者他看到过的奇人轶事,那些古老的记忆抽出来放进自己脑子里滚几圈,按照孟愁眠听故事的口味适当放些油盐酱醋加工一下,说出来就能换来孟愁眠的一阵傻笑。
肉和菜烤得差不多的时候,隔壁桌子来了一家三口。
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和一个刚满六岁的小男孩。
夫妻两个都是老师,一边拿肉一边还在念叨六月即将到来的高考,自己的XX学能考多少,语文作文到数学压轴题都说了一遍。
但是小男孩有点调皮,时不时对父母的烤肉工作进行捣乱。被呵斥教育一顿后,转头和孟愁眠对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眼睛都是杏眼,圆圆大大的,眨一下,眼球里的人影就闪一下。
孟愁眠先露出一个微笑,小男孩就跟着笑,还往后仰了一下脖子,张着嘴吃西瓜,孟愁眠能清楚地看到小男孩嘴里红红的牙床和整齐的大白牙。
大概觉得孟愁眠可亲,小孩子把屁股从椅子上挪下来,一边憨笑一边走朝孟愁眠,孟愁眠也不冷漠,伸手招了两下,把刚刚拿过来的几颗葡萄倒进小杯子递过去。
男孩的妈妈最先看到这一幕,赶紧喊道:“小西,别过去打扰哥哥,回来!”
由于母亲大人的这一声呵斥让男孩站住了脚,孟愁眠赶紧微笑,对女人摆手道:“没事的,阿姨。”
女人礼貌地笑笑默许了儿子继续往孟愁眠那边去,又转头对那边的男人喊道:“老公,再拿一盘西瓜过来。”
小男孩走到孟愁眠身边时,稚声稚气地问:“哥哥,你说话为什么跟我们不一样?”
孟愁眠本可以脱口而出“我是外地人”,但话到嘴边,他又塞回去了,是北京人,但不能完全排除云南,站在地域的另外一端,北京养了他,云南温暖着他,以后老了,落叶归根,和他哥进同一个棺材,归宿在这片土地。
“以后可能我也会说和你口音一样的话了。”孟愁眠最终回答道。
“那以后是多久啊?”小男孩抓抓头皮,“你们都爱说以后,不说时分秒,可老师说这些才是时间的单位。”
“以后……不是时间单位,但有时分秒,时分秒多的数不清的东西就叫以后。”孟愁眠觉得这个有些绕,但他只能给出这个解释。
小男孩咬了口西瓜,觉得这个哥哥有趣,想赖一会儿,但被女人喝回去了,“小西,哥哥也要吃东西呢嘛,你不要在那股晃着不回来!”
“老公!”女人喊完小孩又对那边站着烤肉的男人大喊一声:“再烤两个腰子!”
腰子:猪肾。
“哼~”小男孩不想走,孟愁眠这个新鲜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想走,但母亲大人对他做了一个挥巴掌的手势后他就不敢留了,草草说了声哥哥拜拜后就跑了。
徐扶头买了椰子回来,却看到孟愁眠一直望着隔壁的一家三口发呆。
正常的家庭,那边是正常而且幸福的家庭。男人坐在女人小孩外面,说着冷笑话,女人跟着笑,两个人老公老婆地喊着格外亲热,小男孩则继续捣乱。
孟愁眠无数次幻想的关于家的样子近在眼前,但这辈子都难以圆梦了。
他的脑子混沌,直到眼前出现一个椰子。
“孟老师想什么呢?”徐扶头依旧笑得月明风清,“我刚刚烤了鱼,盯着老板从后水池子里捞上来的,鲜得很,一会儿就能吃!”
孟愁眠接过椰子,喝了一口椰子汁,又夹了一块烤肉,脸腮一鼓一鼓的,徐扶头看他吃的高兴,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耳边就出现了孟愁眠的声音。
“老、公。”
“咳——”的一声,徐扶头差点呛死,他甚至来不及关心周围人有没有听到,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不是孟愁眠的恶作剧,他只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愁眠,但孟愁眠只是把脸别过去。
“愁眠……你……怎么了——”
“哥,这样喊奇怪吗?”
徐扶头:“……”
孟愁眠把盘子里的小烤肉叉起来,放到他哥碗里,“哥,如果我这样喊那我们跟别的家庭也没有什么不同对吧?当初是我自己选择当新娘子的。”
“你当新郎官,你在外面,我在家里,我喜欢依靠你,你愿意站在我前边,就跟那些男人女人组成的家庭一样。”
“哥,”孟愁眠有些莫名其妙的急切,似乎想要把某个东西永远地攒进手心,“我想家。”
想不是思念,是过度缺乏而造成的迫切必需。
孟愁眠忽然笑了一下,拿起杯子要和他哥碰一下,充满雄心壮志地说:“哥,我们的家和别人的家一样,而且我们还要越过越幸福。”
幸福到不去羡慕,幸福到永远填平孟愁眠心里那条名为“家”的大沟。
“干杯!”
第183章 完璧归赵(五)
孟愁眠吃完烤肉后就被他哥拉着买新衣服。各式各样的花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
“愁眠,过来试试这件!”徐扶头拿了一件牛仔马褂,对孟愁眠招手,“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孟愁眠走过去,脱下外套,把衣服接过来认真地试着。
“这件褂子穿着有点凉。”孟愁眠左右转了一圈身子,“不过料子挺舒服的。”
“没事,三伏一到天就热了,我们买回去洗干净存起来,你到时候就方便穿了。”徐扶头从两排衣架子中间找出一条黑色长裤,样式有点像今天的工装裤,裤脚还有三条垂直的白线,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还不错,“愁眠,想试试这种款式的裤子吗?”
徐扶头拿着裤子在孟愁眠腰间比了一下,说:“你穿应该刚好。”
“这种裤子我从来没穿过。”孟愁眠捏着裤脚看了一下,说:“看着挺帅的。”
“对,可以试试。”徐扶头经常看到孟愁眠站在镜子面前用手支着下巴摆造型,这人长的可可爱爱的,但总喜欢耍点小帅,在院子里训梅子雨的样子有点凶,但格外干净利落,打游戏的时候有点像十七八岁的小子,赢了就在床上翻滚,输了就撇着嘴再打一局。
到底是个小伙子。
徐扶头想让孟愁眠摆脱那些乖巧规矩的衣服,多试试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风格的衣服,以此展现一些本源的天性。
而且这个年纪也最适合花里胡哨的打扮了。
孟愁眠有些心动,拿着那条自己从未穿过的裤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哥,我穿这个会不会太招摇了。”
“不会啊,又是大花裤子,放心穿。”
有了徐扶头肯定的语气撑腰,孟愁眠欢喜地去试衣间换了裤子。
孟愁眠拉开帘子,还没到照镜子,徐扶头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给出评价:“嗯!很帅,孟老师!”
孟愁眠放出一声笑,然后在他哥和店铺老板娘的撮合下把这条风格酷飒的裤子带回了家。
徐扶头充分发挥花孔雀的审美,又给孟愁眠挑了不少衣服裤子,有孟愁眠曾经想要的那种所谓成熟男人的风格,也有帅气俊朗的风格,还有干净漂亮的风格,以及一些叛逆古怪花哨的风格。
店老板看到抱过来的一堆衣服,连忙捡起笑掉的大牙,“龙活虎”地给两人打包装。
“哥,”孟愁眠拽拽徐扶头的衣角,指指边上一模一样地两套睡衣,悄声商量道:“我们再买上那个好不好,晚上睡觉穿。”
徐扶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两套衣服提过来,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下,上衣是衬衫,下面是一条短裤,白色,质量还行,但是裤子太短了,徐扶头比了一下,孟愁眠穿还行,但他穿的话只能到胯,穿着睡还勉强,但要是穿着在家里进出可能涉嫌“伤风败俗”。
他想带孟愁眠去另外一家买睡衣,但孟愁眠很中意这一套,徐扶头仔细看了一下,找到原因了,这两件衣服的左领子上各有一朵类似白山茶的图案。
反正也是房里穿,徐扶头又把这两件衣服送去结账。
孟愁眠站在原地,看着他哥结账的背影傻笑。
电影在下午一点准时开始,徐扶头不爱看电视剧和电影,他也不知道电影对孟愁眠有多大的吸引力,他把看电影这件事理解为大多数人约会的一个项目。
时间的选在这个点是准备让孟愁眠酒足饭饱后在电影院靠着软座休息一下,养养精神。
但孟愁眠很兴奋。
“哥,我们一会儿选什么电影啊?你想看什么?”
“?”徐扶头对孟愁眠这个问题感到一丝困惑,“选电影?”
“嗯。”
徐扶头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个差异。
“愁眠,我们这里不能选电影。”整个城就一家电影院,老板还搞佛系经营,脸上写着爱看不看,反正这小地方,有电影院就不错了。
“这里只有固定的放电影时间,但电影是老板随机放,我也不知道他会放什么。”
“啊?”孟愁眠对这种新奇的放电影方式感到震惊,不过他反应很快,没有继续问为什么,立马笑嘻嘻地说:“哥,那我们一起去碰碰今天的运气吧。”
孟愁眠的自然转变没有让徐扶头陷入尬尴的境地,他们依旧搂在一起。
电影院门口立着一个黄色牌子,牌子上写着:“老严选剧,烂片不放。”
毋庸置疑,这位老严就是电影院的主人。
他放的电影都是他看过好几回的,他不仅看电影还会评电影,为人傲娇了点,但对选电影这件事极其敬业,他有专门记录和点评电影的册子,存在柜子里,翻出来大概能有十多本。
老严没上过学,但跟着算命的学过写字,一笔毛笔字写得十分飒爽。那根毛笔点评起电影来也是头头是道,电影画面、故事情节、人物形象、演员演技以及台词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针一线”细细勾成。
他电影院里的电影能品上百遍,所以人们来过一次就想来第二次,就算没有选择权,观众也乐意,反正老严选的,保准是上上品。
徐扶头领着孟愁眠进来,老严拖着一双拖鞋,咂着一根烟,慢里斯条地说:“今天的电影值八块,你们一人给我九块。”
八块:电影满分十分,一分一块。
徐扶头把钱递过去,老严验明真假,然后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座位随便坐,先到先得,但不能占座,占座的话老严会扛着长长的竹扫帚进来,把你扫出去。
孟愁眠拉着他哥选了个最中间的位置。
孟愁眠张头张脑,觉得人不上多少,但在电影即将开始前五分钟,就有一伙一伙的云南人涌进来。有扛锄头的、有搬钢筋的、有卖稀豆粉饵丝的、还有打扮时髦的姑娘妇女、也有一家四口、还有孟愁眠和徐扶头这样的腻歪小情侣。
人来的杂,不过都有各自的讲究,电影一放,四周就瞬间没了声音。
如果有声音,老严还是会扛着长长的扫帚进来,把你扫出去。
电影是沉浸的东西,老严不允许有人带食物进来,尤其是那些爱吃饵丝米线撒撇的,如果带进来,那么还是扫出去。
臭脚丫子也不准放出来,否则还是——
扫出去。
今天的电影名字叫做《芙蓉镇》,上映于1987年,讲的是20世纪50年代湘西芙蓉镇上的故事,演员成熟,风格老练。
老严推崇这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徐扶头第一次看电影,暗暗的灯光里,他牵着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电影,充满期待,一开始还想悄悄摸摸和他哥亲密,可随着电影故事情节的徐徐展开,他渐渐忘了这些事。
徐扶头开始为豆腐摊的经营揪心,孟愁眠为里面的背叛着急。
花开花落,人来人往,青石板上的路永远沾着血和难。
一朵花从机勃勃到枯黄衰败只在一瞬之间,绝对黑白挤压的空间只剩草芥叫苦连天。
当芙蓉镇长街上最后一片落叶被扫开,熙攘的人群挤出通天大道,活着的意义终于无从遁形,只剩那句台词震耳欲聋:“活下去,像一个牲口一样,活下去!”
徐扶头手心里的掌纹和孟愁眠的掌纹连在一起,此刻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电影。
第184章 完璧归赵(六)
孟愁眠的眼睛红红的,电影结束的时候,他把脑袋垫在他哥手臂上。
徐扶头的手掌盖在他的后脑勺上。
电影结束足足过了五分钟,电影院里才渐渐有人说话的声音。
老严走进来,拍拍最前面的一位老者,告诉他请不要泪流满面,好好活着。
然后扛着扫帚,扫走所有人。
“哥,以后我们还来这里看电影。”孟愁眠擦了下鼻涕,把自己和他哥粘在一起。
“好。”下雨了,徐扶头把伞撑起来,搂住孟愁眠的肩膀,往前走。
“买个小蛋糕怎么样?”
“嗯。”孟愁眠点了下头,说:“不要有水果的。”
“知道。”徐扶头打开车门,又问:“要不然买两个吧,你给苏雨带一个,他一直很关照我们。”
“好的,哥。”
徐扶头把蛋糕买来,孟愁眠趴在副驾驶上等他,苏雨已经发过消息,他们需要赶快一点。
车子开到人民医院,苏雨依旧站在大门口等他们。
孟愁眠收拾收拾心情,提着给苏雨的那个小蛋糕下车,“苏哥哥!”
“愁眠!”
“给你一个小蛋糕。”孟愁眠把蛋糕递过去,说:“你尝尝。”
苏雨没有拒绝,伸手接过小蛋糕,然后盯着孟愁眠的眼睛,问:“哭过?”
苏雨问完这句,徐扶头刚好停了车过来。
孟愁眠点点头,然后又飞快摇头,说:“刚刚看了一个特别难过的电影,看哭了。”
“苏医。”徐扶头站到孟愁眠身后,礼貌地和苏雨打招呼。
苏雨点了头回应,说:“大概要四十分钟,我带他进去,你在走廊坐会儿吧。”
“好。”
孟愁眠转头和他哥挥挥手,跟着苏雨进了他讨厌的心理观察室。
“听说清明节的时候你们那里发了洪水,你受过伤吗?”苏雨关上观察室的门,戴好口罩,说:“那头熊吓着你了吗?”
“嗯?”孟愁眠对这些话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啊?”
“顾挽钧告诉我的。”苏雨前天才听到这个消息,今天一上班就迫不及待地把孟愁眠叫过来检查。
“哦。”孟愁眠只是被吓了一跳,后面徐落成还专门上门来,给他煮了个鸡蛋叫魂,“就是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后面回去我就好了,没有不舒服。”
苏雨松了口气,有些欣慰道:“这样就好。”
孟愁眠躺好,苏雨带着听诊器过来,当这个人俯下身子的时候,孟愁眠能近距离观察苏雨,他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苏雨的弟弟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苏雨本人又和他高度相似,刚刚两人走过来的时候有几个护士齐齐回头,充满惊奇。
不过苏雨看着很高冷,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却长不出可爱,到写满了锋利,孟愁眠抬手戳戳自己的脸,想着要是哪天他也有和苏雨一样的气质,别人肯定不敢随便欺负他。
孟愁眠瞪着亮堂堂的眼睛,忍不住问:“苏哥哥,你是医,那你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长得特别像的两个人吗?”
苏雨在听孟愁眠的心跳,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孟愁眠只能乖乖闭嘴。
过了好一会儿后,苏雨才开口:“一种是因为血缘;另一种我也不知道。”
“哦。”
孟愁眠继续躺好,乖乖接受检查。
孟愁眠觉得他们长的相是巧合,但苏雨却一直想知道孟愁眠是谁。
这个人不仅长的像他和苏风来,还长得很像自己的父亲和小叔。
孟愁眠肯定和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有关系,苏雨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对于母亲的忠诚,那就只剩家里那位小叔了。
想知道答案,只需要孟愁眠的一根头发丝就能解决,这个东西唾手可得。
但谁来承担答案的后果?
孟愁眠这个无辜的人知道答案后会怎么样?
苏雨不敢想。
苏雨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孟愁眠时,那种从心底自然而然就出现的熟悉感。
孟愁眠闭上一只眼睛,又睁开一只眼睛,觉得很好玩,他其实想做点捣乱的事情,苏雨虽然严肃,但孟愁眠却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亲切,无来由的,凭空产的亲切感。
“苏哥哥,”孟愁眠伸手碰碰苏雨的袖口,说:“你的白大褂真干净,我要是穿白衣服肯定没你干净。”
苏雨回过神来,把床头摇高了一些,让孟愁眠躺着更舒服一点,“愁眠,下午有时间去我家里吃饭怎么样?”
“顾挽钧准备了火锅,叫上你哥一起。”
这个项目来的有点突然,孟愁眠有些怔,他进医院的时候也和他哥商量说检查完去大红门吃火锅。
“这个……太客气了苏哥哥,还是不——”
“顾挽钧今天过日,你们去他会开心。”苏雨又补充道。
“……好的,但是我要和我哥商量一下。”
“我那会儿就让顾挽钧给他打电话了,你不用操心了。”苏雨站起来,夕阳落到他的座椅靠背上,“你们要是不着急回去,可以去我家里住几天再走。”
“这个得问我哥,不过谢谢苏哥哥招待。”
苏雨给孟愁眠做完各项检查,又事无巨细地把第三个疗程的药开好后才下班。孟愁眠提着自己的一口袋药跟在苏雨后面摇摇晃晃。
“愁眠,这次给你开的药里我减少了安眠的药,你要是睡不着或者觉得头晕的话先试着克服,要是三天后还是不舒服你就再来医院找我。”苏雨叮嘱道。
“好的。”孟愁眠点点头,刚拐过弯就伸直脖子对着走廊那头使劲儿望,远远地就看见徐扶头坐在长椅上,好像再翻一本什么书,应该是医院放在卫栏的疾病预防手册一类。
“哥!”
徐扶头听见声音立马转了头,看见孟愁眠跟着苏雨出来,苏雨下班没有穿白大褂,一身简单的便装,和孟愁眠一样的身型脸型,要不是两人气质截然不同,徐扶头可能要花一下眼。
“愁眠。”徐扶头快步走过去,顺手提过那口袋药,又和苏雨寒暄,“苏医。”
“嗯,顾挽钧和他打过电话了吗?”
“嗯,那今天只好打扰苏医了。”徐扶头客气道。
“客气了,人多才热闹。”苏雨往东边指了一下,说:“我家在水临樾那边,你们要是不熟路的话开车跟着我就行。”
“水临樾?”徐扶头确认了一下,又问:“是哪一栋?”
“最东边那一栋,秦眉渌。”
“哦哦,这样说的话我就知道路了,既然是顾挽钧过日,我和愁眠就先去买点礼物,买好再过来,苏医你先回去就行。”
孟愁眠听到几个古怪的地名,马上要到苏雨家里做客,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不知道会有多少好吃的呢。
“好,礼物不用太贵重,随意就行。”苏雨主随客便,说完后依旧抬手摸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微微笑着问:“有忌口吗?”
“没有!”孟愁眠赶紧摇摇头,一脸憨笑,“我什么都吃。”
苏雨兜里响起顾挽钧的电话,他一边掏电话一边往前走,原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又特意退回来,问徐扶头:“你有忌口吗?”
“我哥不吃黄花和山药!”孟愁眠当即抢答。
苏雨点点头,接着就被顾挽钧的电话催走了。
人走后,孟愁眠转头看向他哥,得意地抬了一下下巴。
徐扶头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两样啊?”
孟愁眠嘴角一撇,“这结了婚的不都叫两口子吗?我天天和你一起吃饭,别说忌口,就是鸡牛羊鱼猪肉各自要什么做法,煲汤多长时间,配菜要哪些你才满意我都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芫荽和青姜你只要马家的,小米辣你要北水东边段四家的,至于大蒜还有葱和草果这些其它的配料你喜欢王奶奶家的。”
“总之,我知道的多着呢!”孟愁眠责怪地看了他哥一眼,“你那张嘴又挑又精,每次余望哥买菜都要跑好几处地方,要是没买到,你尝出来不对劲,就会说你吃饱了!”
“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
“这你都能看出来啊?”徐扶头连笑了好几声,孟愁眠句句说在要害上,这些东西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呢。
“我可儿聪明了。”孟愁眠无比自恋,且沾沾自喜。
“太聪明了孟老师。”徐扶头把孟愁眠搂过来,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我们给顾挽钧买点什么好?”
徐扶头原本打算买酒,但是苏雨特地发消息给孟愁眠说明不要带酒上门,两人只能另做打算,便开车去了‘红瓷候火’,那里是个巨大的瓷器市场。
水临樾是这里最上等的别墅区,独栋别墅,面朝白鱼江,背靠大青山,苏雨住的秦眉渌是出名的红枫区,秋天一到,东边红枫就是翡翠城中第一等绝色。
徐扶头曾经的民俗就办在那附近,里面的别墅在卖出去前他跟着去转过,屋子很不错,是上乘的中式建筑,一转一景都有讲究,唯一的不足就是留白太多,窗景和亭廊之间少了点缀,在摸不清顾挽钧喜好的情况下,徐扶头决定从房屋陈设落手,送些简约大气的瓷器,家里摆着不空荡,也能纳福聚气。
孟愁眠跟从他哥的意见,坐在车上,期待着和瓷器们的见面。
车子停好,孟愁眠就蹦下车了,瓷器市场比他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热,不远处的几个大窑正在“热火朝天”地运作,很多手上捏着瓷土的人匆忙地奔走其间,可以自己做,也可以买现成。越往里走卖现成的越多,花样也丰富。
顾挽钧这个寿星竟然在这时候给徐扶头打来电话,还要求周边不能有人。
孟愁眠听到了,开口就在电话边上喊:“顾挽钧,你又要安排我哥什么啊?”
“小可爱,我就跟老徐说点话,这都不让啊?”顾挽钧在电话那头夸大其词,“老徐,你居然被管的这么惨!太没有当老公的面子了!”
徐扶头:“……”
孟愁眠听完当即把电话抢过去,骂道:“顾挽钧!你不要血口喷人!”
“哦哦哦对对对我血口喷人~我好坏坏啊居然这样子跟你哥讲话~”
孟愁眠:“……”
听着顾挽钧那贱兮兮的声音,徐扶头赶紧把电话拿回来挂断,在这么下去,孟愁眠一定会和顾挽钧隔着电话打起来的。
“顾挽钧欺人太甚!”孟愁眠恨恨地说,“我要送他最难看的瓷器!”
“有!”徐扶头赶紧进行灭火工作,他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看到火从一个人脸上喷出来的场景,“最丑的,买!”
“哥——”孟愁眠不爽地往他哥手臂上打了一下,“世界上怎么会有顾挽钧这么讨厌的人啊!”
“千姿百态吧。”徐扶头想了个词,“我以前就说顾挽钧这种人比较超前。”
两人一边讨论世界的千姿百态,一边挑选瓷器,期间顾挽钧又打了电话过来,孟愁眠受不了了,让他哥赶紧接,然后自己在瓷器市场的通天大路上狂奔三百米,拒绝听到任何顾挽钧的声音。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冲上前的背影,强忍笑意接起电话,“喂,顾挽钧,你到底要干嘛?”
“小可爱呢?”
“跑前边去了,你要说什么赶紧说,一会儿人跑丢了不好找。”
“哦,就是帮我个忙。”顾挽钧蹲在自家房间的床脚,压低声音说:“上次我给你买的那玩意儿怎么样?”
徐扶头:“……”
“有病去治。”
“别啊,我好歹帮了你!诶,那什么质量不错吧?”
“你大爷——”徐扶头低着声音骂了一句,“顾挽钧,你神经病吧,打电话来问我这种东西?!”
徐扶头感觉自己已经没有脸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中央了,顾挽钧这个神经病居然问这种问题,人家卖那种东西的都不见得会搞电话售后访问。
“不是,你那个……抽空再去那个老地方帮我买两盒过来,雨现在不让我出去晃悠。你到的时候就给我来的电话,我来门口跟你接头,我那些弟兄不敢给我带,只能靠你了老徐。”顾挽钧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徐扶头想扔掉手机,他宁愿欠费也不想再接顾挽钧的电话。
“上次你不是买了一兜吗?你——”算了,徐扶头不愿细想,只能两肋插刀,“等着!”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原地犯难,带着孟愁眠去买会尴尬,不带着孟愁眠又不好。
那头狂奔三百米的孟愁眠已经挑出了一个类似八爪鱼的瓷器,准备拿那个送给顾挽钧,他还挑了一个白瓷品,他觉得这个白瓷瓶非常符合苏雨的气质。
一个八爪鱼,配一个白瓷瓶,孟愁眠永远想不通苏雨到底看上顾挽钧什么了。
“哥,你好了没有啊?”孟愁眠对那头喊道。
“好了!”徐扶头挑了个色调柔和,瓶身画着松树的广口瓷瓶,他把瓶子举起来看了一下,想象有夕阳落在上面的样子。
一定非常美。
“愁眠,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一起买了。”
“有啊,我想要这个!”孟愁眠捧起一条黑瓷做的小黑蛇,做工师傅是个考究人,连蛇的鳞片、盘行、眼睛、信子以及小蛇刚出时可爱懵懂的神态描绘得纤毫毕现。
“哥,我是肖是一条小土蛇来着,感觉这个和我有缘,所以我想要这个。”孟愁眠举着小黑蛇晃晃,一脸开心的样子,不过他还有些遗憾,“刚刚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龙,要是有的话咱俩就能凑一对儿了。”
徐扶头伸手摸了摸那条小土蛇,说:“没事,龙嘛,我改天自己过来捏一个,就能和你配对了。”
“嗯。”孟愁眠点点头,就挽着他哥的胳膊去结账。
精美的瓷器被几位手法熟练的老师傅隆重地放进红方盒子里,光泽多了红润,瓷器显得更加柔美。
不过,孟愁眠买的那条小黑蛇依旧一脸傲娇的昂着头。
他欢喜地伸手摸摸,然后关上盒子。徐扶头把礼物收拾好,准备开车去花店小巷子里。
“愁眠,顾挽钧让我帮他买点东西,我们先开车去另外一个地方。”
“他让你买什么啊?”孟愁眠不满意地抱怨:“他就知道麻烦你。”
徐扶头伸手打开了车里的歌单,孟愁眠一听,就知道了,“这不是我手机里那几首吗?连顺序都没变。”
“上次连你手机传上去的。”徐扶头把着方向盘把车停在巷子口,“你听歌休息会儿,我去买了就回来。”
“嗯。”孟愁眠趴在车子上,望那个漆黑的小巷子,不知道他哥要去买什么,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徐扶头跟做贼似的跑着去跑着来,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两大束花。
他给孟愁眠买了一束深红的黑巴克玫瑰,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送孟愁眠花了,上次送花还是木头塘捞木头那会儿,刺树上摘的那朵小黄花。
孟愁眠眼前一亮,惊喜地接过花,肉眼可见地开心。
这束黑巴克不算大,大概有三十来枝,花瓣饱满,质感柔和,暗红色的色调显得庄重又神秘,在车内灯光的映衬下有种复古的美感。
孟愁眠解开安全带,抱着花过去蹭徐扶头怀抱,“谢谢哥,这花真美!太幸福了!哥,你真好!”
徐扶头偏头啄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说:“本来就要带你买花的,刚刚路过花店去挑了一束,明天我们去烹香庭,那里有很多花,我们买几盆回去种着。”
“嗯。”他哥爱花孟愁眠第一次去云山镇就知道,那座精致古典的小院子四周角落围满了蔷薇、四季、玫瑰、野菊还有品种各异的兰花,孟愁眠忍不住畅想了一下,以后他每年都能和他哥买花,并且种一院子的场景,梅子雨在这其中跑跳,他和他哥就过点简单的小日子,求一万年。
徐扶头还晃了一下他怀里抱着的六初花,说:“这个是给顾挽钧买的,这花漂亮,气质和今天买的那些瓷器差不多。我们这儿送礼不能送单礼,带上这束花刚好。”
徐扶头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另外一盒子东西塞到座椅后面,这种尴尬的事情还是不要跟孟愁眠分享了,这难得花香的夜晚。
孟愁眠抱着花,一朵一朵地看,细细嗅着花香,他以为车子会很快开走,但他哥迟迟没有动静,他微微抬眼,就看见他哥发梢的影子往自己这边靠。
那束暗红色的玫瑰花就落在两人中间,徐扶头慢慢靠近的身子和吻惊动了花香,车内昏黄的灯光在孟愁眠闭上眼睛的时候转为黑暗,这是一个值得保留的吻。
第185章 完璧归赵(七)
要不是顾挽钧的夺命连环call,孟愁眠大概能在车里和他哥腻上。
嘴唇和下巴被松开,玫瑰花香正浓,顾挽钧着火一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卧槽老徐!你到底在哪啊?到了没?”
“堵车呢,一会儿就到了。”徐扶头随口编瞎话。
“那个什么雨让我在楼上招待客人,我说我出来接你,结果他说他让他的人等在那里了!我靠我先跟你说啊,那玩意儿千万不能让人看见!”顾挽钧在电话那头痛心疾首,“不然我的日和忌日以后就得同一天过了。”
徐扶头不以为意,“我藏着点不就行了吗?”
“不行!”顾挽钧强调:“要是被检查出来,我不会承认那是我的东西,我也不想害你,你先把东西放着,一会儿宴席的时候我俩找机会出来拿。”
徐扶头:“……”
“你真欠啊顾挽钧!”徐扶头忍不住骂人,“那放我车里——”
徐扶头斜眼瞟了一下孟愁眠,那个人正听歌呢,他压着声音说:“放我车里你让愁眠看见了怎么想我!真祸害!”
话虽如此,徐扶头还是只能用此下策,车开进秦眉渌的时候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用另一只手暗暗地操纵那盒东西,东藏西藏,试图找到最隐蔽的位置。
孟愁眠正趴在窗子上,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气势恢宏灯火通明的地方真闪眼睛,不过保持了这座城市的传统,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古老的枝干穿梭其中,人抬头看,树影摇晃绿叶,头顶月亮闪烁其中,跟着往前的路一起阴晴圆缺。
徐扶头跟着指示牌把车开进车库,然后带着礼品下车,关车门的时候特地检查了一下那盒子东西,确定不会被轻易看出来。
“哥,好多人啊。”孟愁眠开心地站在大门外的枫树下面,等着徐扶头提着礼物来。
徐扶头提着礼物下车,那会儿落了一场小雨,周边湿湿的,水洼倒映着霓虹。
“愁眠,小心车。”徐扶头把孟愁眠往内侧带了一点,不知道顾挽钧请了多少人,来往的车辆流水似的没有尽头。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前走,身后就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两位,你们请跟我往这边走。”
孟愁眠和徐扶头回头,是一个身形高大但长得十分儒雅的中年男人。
“苏先让我在这里接你们,前门太堵了,我带你们从北门进去,宴席已经准备好了。”男人说。
“好。”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前走,手上带的那些礼品被人十分礼貌的检查了一下,检查前特地说明,最近不能带酒,但没有说不能带酒的具体原因。
徐扶头抬眼了看了一下,过来接他们的人还有搞检查的人,开始在心里咒骂顾挽钧,要是他现在真把那东西带在身上,那现在脸皮的就要拿去喂狗了。
检查动作就可见这项工作现在发展的有多成熟。
一切检查妥当后,两人就跟着进了大名鼎鼎的秦眉渌。
孟愁眠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当推开大门时一张张中庭正红长桌就陈设在大厅中央,那些堆起来的火锅汤池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
各色香料也在今晚大显神通,一伙一伙的人坐在其间,觥筹交错,往来谈笑。苏雨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服就这么落在热闹的人群当中。
孟愁眠隔着人群望见苏雨,接上目光的时候他竟有些怕,不过那股熟悉的亲切感很快就又来了。
“哥,苏哥哥在那边。”孟愁眠回头说道。
徐扶头也看到了,他正打算和孟愁眠一起过去,但猛地被人扯了一把,回头一看是一个眼睛青紫的“奇人”!
徐扶头被吓了一跳,孟愁眠却先笑出声来,“哈哈哈,顾挽钧!”
“小可爱,笑什么笑,谁准你笑的!”顾挽钧眼睛早上被苏雨打了一拳,经过一下午的酝酿,刚好够沉淀一片青紫。
徐扶头看清楚面前这只独眼熊猫是顾挽钧后和孟愁眠笑成一堆。
“老徐!”顾挽钧伸手打了徐扶头一下,“你闭嘴!怎么当兄弟的!”
“不是顾挽钧,你眼睛这样你都不遮一下,你自己照镜子不觉得很逗吗?”徐扶头一边笑一边把一只手支在孟愁眠肩上,孟愁眠也顺势靠近他哥的怀里,一副有依仗的样子。
“愁眠。”苏雨往这边走来,开口道:“我把火锅留在楼上一桌,我们上楼吃晚饭吧。”
“苏卿!”苏雨对着人群的一位姑娘喊了一句,“你和我们上去吃还是在下面和你的朋友们一起?”
“我呆在下面就行了,你们大人的话题很无聊。”那头叫做苏卿的姑娘回答道。
苏雨莞尔,顾挽钧抬手对那位女孩招了一下手,“苏卿,过来一下。”
徐扶头和孟愁眠顺着顾挽钧抬手的方向看去,入眼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姑娘,不过身高腿长,气质卓越,脸上笑容期期,一身淡粉色过膝长纱裙子在人群中很突出。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这位姑娘走过来之前想过无数种身份,但顾挽钧开口介绍的时候还是让两人吃惊一场,“介绍一下,这是顾苏卿,我和雨养的闺女。”
顾挽钧对这件事似乎很有成就感,一脸骄傲地问:“怎么样,漂亮吧?!”
孟愁眠刚接触这个信息,脑子没转过来,听清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雨。
他眼里的惊讶和意味被顾苏卿灵巧地捕捉到了,这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只是对他报了个简单的微笑。
顾挽钧继续介绍:“苏卿,这个是你徐叔,他搞修车的,厂子搞得很气派,有空带你去他那里转转,那里跟一般的修理厂可不一样。”
“有空就来,随时欢迎。”徐扶头点头回礼道。
“这个呢是小可爱——”
“不准叫我小可爱!”孟愁眠反应极其灵敏,非常迅速地打算了顾挽钧。
边上的苏雨和徐扶头也同时给顾挽钧使了个眼色,脸上写着:和平万岁。
“哦哦哦,行行行——”顾挽钧搂着顾苏卿,带着极度夸张的面部表情以及手上动作,重新总结措辞:“苏卿,这个男人叫北京爷们!”
顾挽钧说完就忍不住放声笑了一场,孟愁眠的脸在瞬间气紫。
“北京爷们?”顾苏卿小声地重复了一声,然后抿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徐扶头怕孟愁眠一会儿在自己炸在自己怀里,赶紧出声道:“顾挽钧!”
苏雨抬眼对顾苏卿警告了一下,偷笑的两人立刻咬住上下嘴唇不再出声。
孟愁眠不仅每次都要被顾挽钧取笑,现在还成小辈眼里的笑话了。
“哥,”孟愁眠把身子转朝徐扶头的怀抱,“顾挽钧一点都不好玩儿。”
“哼!”顾挽钧也学孟愁眠的样子,把身子转朝苏雨的方向,说:“雨,孟愁眠一点都不好玩儿~”
顾挽钧特地加重音节,把孟愁眠口音里的儿化音也学了出来。
孟愁眠:“……”
再这么下去这里就要爆发战争了。
苏雨和徐扶头自觉站到中间,彷佛墙壁似的要把这两个人隔开。
顾苏卿在边上看着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被宴席上来的几个好朋友叫走了。
苏雨抬手打了顾挽钧一胳膊,想让顾挽钧老实点。
孟愁眠被气得攥紧拳头,牙齿也咬的死死的,一股冲天怒火呼之欲出。
冷静,冷静。
孟愁眠在心底告诫自己控制,现在还不到报仇的时候。
最后孟愁眠在徐扶头的安慰和顺毛下,勉强维持表面和平,没有大闹寿宴,端着一张高冷的脸上楼吃火锅。
楼上的火锅配菜丰富,光是肉菜就有十多道,不过菜多量少,尝口鲜味的时候还能避免浪费。
徐扶头和孟愁眠在西侧落座,苏雨和顾挽钧在东侧落座。
负责这锅火锅的杨阿姨已经定好了汤的火候,各类配菜整齐排列,让人看着眼花缭乱。
今天顾挽钧的眼睛独具喜感,但是徐扶头和孟愁眠彼此只是看了一眼,没有问这青紫的一眼是怎么来的。
苏雨给顾挽钧倒了苦荞茶,又看向孟愁眠和徐扶头,“随便一点就行,别客气。”
“嗯。”孟愁眠捏起筷子,在苏雨开了锅,顾挽钧夹了菜之后,自己自觉跟在他哥后面准备先来一筷子毛肚。
四个人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一些东西,随性的很。不过顾挽钧和徐扶头的话题要多一些,两人聊起兵家塘和将关镇就停不下来。
孟愁眠在烫毛肚和吃毛肚之间忙碌。
苏雨爱喝汤,中间没有说多少话。
饭吃到中途的时候苏雨接了个电话暂时出去了,孟愁眠要吃水果拼盘和蛋糕,苏雨顺道儿把他带下去。
徐扶头原也准备跟下去,但是顾挽钧把他拉住了,疯狂使眼色。
徐扶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最后只好原位坐好,问了洗手间在哪。
顾挽钧立刻举手,“我带你去老徐。”
孟愁眠有些不满,他的一只手举着盘子,一双眼充满哀怨。
“愁眠,我马上就回来了。”
孟愁眠不信,绕开一只胳膊,“我怎么感觉你要背着我出去干坏事啊?”
这句话把徐扶头说的心里冒汗,顾挽钧站在边上又想插科打诨,但被徐扶头捂住了嘴巴,“五分钟,五分钟我一定回来,绝对不干坏事的。”
要是他哥一个人出去他肯定放心,但是顾挽钧在身边他就觉得事情不好,不过狐疑了一会儿后他还是放他哥下去,自己跟着苏雨去挑水果。
徐扶头一出门就想往顾挽钧屁股上踹一脚,“你可真行!一边忽悠我买那不要脸的东西,一边气愁眠!”
“哎呀,我过日,开心。”顾挽钧没脸没皮地给自己找理由,“开心嘛,就随性一点。”
徐扶头往前走去,又回头问顾挽钧:“那个女孩真是你女儿?”
“收养的。”顾挽钧毫不避讳这个话题,“五年前,她刚满八岁的时候雨把她接过来了。原本我们要收养的是她弟弟,两个大男人嘛,养姑娘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但是她弟弟在来这儿的前三天死了。”
徐扶头忽然顿住脚步,眼神里的复杂只在一瞬间,但顾挽钧很快就为他的复杂给出了解释:“为她死的。”
“姐弟俩儿争着喝那瓶农药,要把机会留给另一个。”顾挽钧停住脚步,“我和雨当时不是只能要一个,但这姐弟的想法却很极端,以为安稳要拿另外一个人的命去换,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早知道会那样,我们就把姐姐和弟弟一起接过来养。”
徐扶头听着有些揪心,刚刚还匆忙的步伐现在都变得缓慢了一些。
“苏卿这孩子我特喜欢,学习好,懂事、聪明,这个年纪就能替雨我俩招待客人了。”
“那她……知道你——?”
“从来没瞒过。”顾挽钧伸手挡了一下垂下来的树枝,“收养那会儿就说过,如果来我们这个家庭,会有两个爸爸,而且两个爸爸会和那些男男女女一样恩爱相处,接受再过来。”
“她一句话都没说。”顾挽钧笑了一声,说:“这点挺像雨的,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不轻易开口。”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车库,徐扶头把那盒子东西拿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受刚刚那些话的影响,他的心不仅平静如水,还有些沉,所以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东西递出去了。
“谢了!”顾挽钧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注意身体。”徐扶头友情提醒。
“呵!”顾挽钧觉得离谱,拿着盒子扇了一下徐扶头的肩膀,骂道:“我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诶大哥,我只是比你大五岁,又不是比你大五十岁!”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变态似的,搞的我好像特别为老不尊。”
徐扶头被说笑,关上车门后两人就往回走,顾挽钧拿着那一盒子东西冠冕堂皇地哼着小曲,走到蔷薇花边上的时候顾挽钧忽然卧槽了一声,徐扶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挽钧一把扯进了花坛。
这一扯,徐扶头整个人都倒进了花丛里,身后一堵墙别着他的腿,这只话孔雀新换的衣服被蔷薇花上的露珠沾湿,还没来得及质问顾挽钧,脸上就多了一束白光。
从下往上看,楼上站着两个人,那些目光垂直落地,两位判官似的人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徐扶头抬起手腕分开一些灯光,等看清楚上面站的人后他视死如归似的闭上双眼。
打着手电筒往下照的孟愁眠,孟愁眠边上站着的是苏雨。
顾挽钧还试图挣扎,但苏雨抬手就从窗台上扯了一朵月季扔下来,砸在他脸上。
第186章 完璧归赵(九)
徐扶头站着,孟愁眠坐在桌边。
屋内的顾挽钧传来阵阵惨叫。
那盒子东西还突兀地倒立在垃圾桶里。
孟愁眠的眼珠滚了一圈又一圈,里面的顾挽钧已经被审问了三百个回合,他依旧毫无进展。
因为孟愁眠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话都还没问出来,脸就先红了一截。
身边的火锅味浓郁,香味飘荡在两人中间。
徐扶头在心里对顾挽钧进行无数次咒骂。他不知道对面的孟愁眠在想什么,但那盒突兀的东西实在戳人眼珠子,世上男欢女爱,这种事最上不得台面,今天直接被抓了个正着。
孟愁眠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清了清嗓子,准备接受质问。
但孟愁眠只是扯扯他的手,小声问:“哥,是不是顾挽钧逼你的?”
徐扶头抬起双手盖住自己的脸,一五一十地陈述事实。他以为孟愁眠会骂他助纣为虐,但孟愁眠只是点了下头后就拉他坐回桌子边了。
人才刚坐下,孟愁眠就挽住了他哥的手臂,顺势靠在他的身侧。
其实相比于这场碰巧的乌龙,此刻孟愁眠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恐惧。他刚刚看到了一个长得非常像自己的中年男人。
在一排堆满水果和糕点的长桌上,那个中年男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孟愁眠彷佛在那个年老但清秀儒雅的老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中年男人比孟愁眠本人更震惊,看到他的时候甚至不顾人潮的阻拦,逆流而上,一脸急切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好像不赶快点,孟愁眠就会像水和梦似的迅速消失,再也没有下次相见的机会。
“小西!”那个男人一看到他就喊出了他的乳名。
“小西!”那个声音极其迫切,充满力量和颤抖,“小西!”
“小西……”孟愁眠喃喃自语,已经很久没有人喊他的乳名了。
这个名字看起来随便,但也有它自己的意思。
封箱的记忆打开,像一片片秋天的落叶,吹过岁月沧桑的面容,拨开一些薄纸似的模糊印象。
小西这个名字的由来孟愁眠还保存着一些印象,记忆里抱着他的是一个瘦瘦的男人,不高,满面笑容地站在陈浅身边,昏黄的夕阳落在他们身上。
那个男人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抱着孟愁眠哼了一段小曲:“太阳落山岗,娃娃动枕方,一觉好梦来,青天叫白鸡!”
太阳在西边落下,愁眠不愁眠,天一黑啊,星星就出来咯。
孟愁眠对这段沉厚有力的吆喝格外熟悉,哪怕后来得病,大脑都舍不得删除这段记忆。那个给他哼曲的男人是谁?孟愁眠记不得他的名字,但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他阿深。
一个简单的名字,从自己母亲嘴里吐出来时,充满了温情和爱意。
在成长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听母亲用那样的语气喊过孟赐引。
一些诡谲得见天光,孟愁眠心底的怀疑和自己的父亲不谋而合。
如果这一切都有迹可循,那自己要到哪里去。
那个男人就被苏雨带回了房间,孟愁眠甚至不敢问苏雨那个人是谁。
他不问,苏雨也就不回答。
但总归是苏家的人。
孟赐引为什么要一次次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陈浅为什么对往事避而不谈。
他的这张脸为什么不像孟赐引,却和苏家的男人“如出一辙”。
孟愁眠把自己的脑袋捂进他哥胸膛里,眉头紧紧的皱着。
“愁眠,”徐扶头抬手盖住孟愁眠的后脑勺,“你怎么了?”
“哥,吃累了。”孟愁眠说,“我想回去睡觉了。”
徐扶头把孟愁眠抱过来一些,楼下的宴会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屋内的顾挽钧被收拾服帖,一切轰轰烈烈开始,又在悄无声息中结束。这座灯火通明的别墅,关不住悲欢离合。
孟愁眠真想拿出手机,问问陈浅,记忆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可不可以亲自给孟赐引一个解释,或者还自己一个清白。
就算这些都不存在,那换一个真相应该不足为过。
但是消息发过去,电话打过去,都犹如放进海里的漂流瓶一样,失了踪迹。
陈浅不是在忙工作就是在照顾那个弟弟,孟愁眠靠在他哥身上,想,那个被叫做自己弟弟的小男孩长大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自己在那个家里到底还有没有三分位置。
“愁眠,那我去跟苏雨打个招呼,然后就回去。”徐扶头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打开了,苏雨皱着眉头出来,但在看到孟愁眠的时候就消失了。
“今晚在这儿住下吧,我已经让人给你们收拾了房间。”
“不用麻烦,苏医,我订酒店了。”徐扶头说。
“酒店比这里更麻烦,这里在城边,晚上开车也不方便,就在这里住吧。”苏雨不仅把一切安排妥当,连理由都准备的一应俱全,他看向孟愁眠说:“我今天换了新药,一会儿回去就让愁眠吃,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好随时叫我。”
苏雨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那位接他们的大叔再次出现,手里拿着房门钥匙。
“别客气了,你们今天在城里玩了一天,好好休息吧。”苏雨卷了一下袖子,又看向孟愁眠,那会儿出现的那个中年男人是他的叔叔苏深,孟愁眠和苏深的反应同时落在他的眼里,就像漂落到湖泊里的羽毛,哪怕再轻,触水也会泛起涟漪;就像公鸡打鸣的时候,天就大白了。
*
苏雨安排的房间在三楼,视野开阔,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城市最迷人的夜景。
孟愁眠躲在卫间,把脑袋磕在墙上,狠狠撞了两下,以此来逼自己不要再想。
“愁眠,”徐扶头倒来一杯开水,站在外面敲门,“好了吗?得吃药了。”
“嗯。哥,我马上就来。”孟愁眠接水洗了把脸后才打开门出去,今夜腾冲城大雨,徐扶头的衣服又被弄湿过,所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圆领卫衣,这件黑色卫衣拉长了人的视线,显得他的肩膀更宽了一些。
这正是此刻孟愁眠刚好需要的。
“我回来之后你就一直恹恹的,是不是发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孟愁眠最终还是选择逃避,他现在奉行的理念很简单,只要他和他哥开开心心的,那都不算事儿。
“哥,你怎么不换今天买的新睡衣?说好晚上睡觉一起穿的。”
“新衣服要洗过来能穿。”徐扶头笑着说,“怎么又忘了?”
孟愁眠不以为意,“可是我现在就想和你穿一样的睡衣。”
“那个睡衣现在不干净。”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打算带你在城里玩几天,所以衣服我准备的多,你吃完药去洗漱,我给你带了一件和我一样的背心,我们先穿那个。”
“好吧。”孟愁眠继续在他哥身上赖着,“以后我们每晚都要穿一样的衣服睡觉。”
“好的孟老师——”徐扶头松了松手,准备让孟愁眠吃药,但孟愁眠却伸手把他紧紧搂住,“哥,我爱你。”
“我只有你。”
徐扶头还是感觉孟愁眠心里有事,从今天早上出门孟愁眠接到的那个电话开始,这个人就算笑都带着淡淡的难过,有几个瞬间徐扶头甚至从孟愁眠的那种笑里读出了故意的味道,这个人好像在强迫自己努力微笑似的。
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哥以后不会随随便便留你一个人了。”
孟愁眠打起精神,踮起脚吻了一下他哥的脸颊。
“哥,你今天干了坏事。”孟愁眠伸手抚了一下他哥宽宽的肩膀,“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
算账来得猝不及防,徐扶头的笑容凝固,“我又不是买来自己用,我只是顺道……”
“坏东西!”孟愁眠继续发扬张口咬人的美德,“你就是一个坏东西!”
“不过,”孟愁眠把手搭到他哥脖子上,“我们也很久没有了,从清明节到现在你一直没有和我做那个……”
那段时间徐扶头忙的脚不沾地,后面又大病了一场,算起来他们已经快二十天没有真正的亲热。
“我们今晚……”
“在这里?”徐扶头四处看了一下,这个房间布置的很精致,住起来也挺舒服,但要是在这里做,好像有些不方便。
孟愁眠不满意地皱起眉,不过这里确实不方便,要是明天身上留下痕迹肯定要被笑话,“那我们亲会儿,你抱我。”
第187章 完璧归赵(十)
孟愁眠一睁眼就是早上十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周围陌的环境猛地一阵心惊。
不过徐扶头出现的很快,让这点心惊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烟消云散了。
“愁眠,”徐扶头倒了一杯水过来,挨着床边坐下,笑容缓缓,“醒了?”
“哥,”孟愁眠往床边靠向他哥,看着外面的日头,有些难为情,“我又醒迟了。”
“我刚刚下去转了一圈,顾挽钧也才刚醒,没事。”徐扶头宽慰道:“没人笑话你。”
听到顾挽钧也才刚醒,孟愁眠一下轻松不少,要是自己最后一个起床,不知道要被打趣成什么样子呢。
孟愁眠接过杯子,正要开口说话,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徐扶头把电话掏出来,看见是来电人是杨重建的时候还有些意外,这个昔日铁哥们已经很久没有给他打电话了。
“喂,老杨。”
“老徐,你现在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