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
孟愁眠很喜欢那块玉,摸着滑如膏脂,触手冰凉,通体透光,唯一不足的是——
“哥,它怎么捂都捂不热。”孟愁眠把玉翻来翻去,时不时放在自己脸上贴几下,“好凉。”
“这个跟石头本身的构造有关,它的纹理四通八达,热气聚不拢,所以你捂不热。”
“哦。”孟愁眠又把玉放回胸口,“凉我也要天天戴着。”
徐扶头笑,把人搂进怀里,握起那块玉,说:“我明天去城里,让师傅重新修一下,在正面刻一行小字,写上你的名字,我的呢,就刻在玉后面。”
“为什么不跟我刻在一起。”
“我在你后面就好了。”
孟愁眠喜欢这块玉,要是戴着出去别人难免会看到,别说在云山镇,就是在整个云南晃都不怕,可将来等这个人离开云南,一切情况就不可控了。
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总怕招惹是非,到时候山高路远,他只能闭门造车,望洋兴叹。
孟愁眠这个傻子脑子天不正经,爱往歪处想,听见他哥说在他后面就好,还以为他哥又在一本正经地耍流氓,一抬脑袋,往他哥胸膛上撞了一下。
“坏人。”孟愁眠说完就呵呵笑起来,徐扶头却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三天就六月了。
还有三个月就到九月了。
哪怕只在老李手里看过一次孟愁眠过来支教的资料,他也记得非常清楚。
孟愁眠,21岁,男。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大三学。
支教日期:2009年十月-2010年七月。
真短,孟愁眠七月结束支教时光,在过一个暑假,就离开了。
过得真快啊,徐扶头轻轻拍着孟愁眠的后背。每次去城里,看见飞机从头顶飞过的时候,徐扶头就总想伸手往上碰碰,他甚至挽留不了一朵云。
“哥,”孟愁眠把脑袋捂在他哥怀里,翁声说:“我明天想吃火锅。”
“好,你想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家里。”孟愁眠笑呵呵地计划,“我要自己上街买菜,你早点回来陪我去逛。”
“好。”
“哥,”
“嗯?”
“我爱你。”
“今天看他们结婚,我也跟着开心。”孟愁眠数数手指,“我一开心就吃了四顿酒席。”
“等下辈子我们结婚的时候,也要这样热热闹闹的办一次。”
“等下辈子我们满十八就结婚。”
“好不好?”
徐扶头伏在孟愁眠肩上点头,这个人今天晚上格外话多,格外兴奋,一直说个不停,徐扶头安静地听着,紧紧抱着这个人,时不时点几下头。
孟愁眠说累了,就抱着他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徐扶头抬手关了灯,他也很困,但闭着眼睛睡不着。
*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去到学校的时候,在上课前三分钟里看到QQ群里的消息。
之前徐题兰那个不正经要过他的QQ号,现在又把他拉进了一个名叫“徐家”的聊天群里,他随手翻着,这帮人果然笑话过他的头像,通讯录里好几条消息,都是徐家那几个小子的好友申请。
孟愁眠的QQ里没有很多人,都是一些班级群和社团,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觉得交很多好朋友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他点开通讯录,一一通过好友申请。
那帮人好像专门守着手机玩似的,很快就给他发来了问候。
有的叫孟老师,有的叫大嫂。
孟愁眠撇撇嘴,统一回复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包。
不过一分钟,他的QQ空间同时显示了好几条动态点赞的消息提示,这让他忽然有种脚趾扣地的感觉。
上个月,他在QQ空间发了人的第一条动态,是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素描画,画像毋庸置疑,主角就是他哥。
很俊朗的面孔,黑色铅笔在白色素描纸上醉梦死,他的睫毛和眉骨被他一丝不苟的还原,画像边上还有他的落款,是几个艺术化的夸张字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出来写的什么。
SAWU
“愁眠!”
一声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孟愁眠的思考,一抬头居然是孟棠眠。
“阿棠!”孟愁眠见到这人很惊喜,“你昨天刚结婚,怎么今天就过来了!我可以再帮你带几天的。”
“结婚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正事该办还得办。”孟棠眠素面以往,却依旧满脸的精气神,“昨天你给我包的红包收到了!谢谢,不过太多了。”
“多的我都不敢收了!”孟棠眠明媚的笑着,她是真的没想到,有人包红包会包整整九千块,别人给的红包都是扁扁一个,只有孟愁眠给的大腹便便,过分亮眼。
“不多不多!”孟愁眠摆摆手,“你平常照顾我那么多,我给再多都是应该的!”
孟棠眠笑,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说:“我还有六七个月才能解放,到时候你可能都回北京上学了吧,我还想让你帮我给这两个小孩取个小名呢。”
孟愁眠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还能待着这个地方最后三个月。
“呃……我还会回来的阿棠。”孟愁眠信誓旦旦地承诺,“别难过,我九月份才走,十月份国庆又回来,然后过年也来。”
“我会一直往这里回的。”
“等我老了退休,我还是来这里。”
孟棠眠满眼高兴地点点头,上课铃打响,两人准备分别的时候,孟棠眠又忽然把人叫住:“愁眠!”
“怎么了阿棠?”
“大哥有一块地,在羊似上天,长朝的爷爷看上了,我昨天看到他和赵景花坐在一起说这些。”孟棠眠压低了声音,“他们想要就一定会想方设法,你回去提醒大哥,别说是我的话。”
孟愁眠的心里冒了不少问号,孟棠眠怎么突然跟他说这些话,但孟棠眠没有解释,只是抱着教案进了教室。
*
徐扶头换了身衣服,他是腾越商会的新人,后起之秀格外引人注目。
他自己也认真准备了,商会能结交到更多人,获得更多的意,他想借助腾越商会其它老板的资源帮助自己把腾冲城里的那套民宿盘活,这样就能更快地完成资金积累。
顾挽钧比徐扶头更早加入腾越商会,这次徐扶头被邀请加入腾越商会的邀请信还是他亲自写的,为了表示对兄弟的尊重,顾挽钧特地早早跑过来接他。
“怎么不穿正装?”顾挽钧靠在那辆黑色轿车上,懒洋洋的,“没买的话去我那里换一套穿上,咱俩身型相差不多。”
“那上面没说一定要穿正装,我……不想穿那个。”
“为什么不想穿?你以后意越做越大,早晚要穿的。”顾挽钧郑重其事地称呼道,“徐老板。”
徐扶头也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适合穿上西装。
“到时候再说吧。”徐扶头拍了下顾挽钧的肩膀,“到时候再说吧。”
顾挽钧无奈地笑笑,“你跟我坐一辆车,你的那辆找个人给你开,路上有话跟你说。”
“行。”徐扶头把车钥匙丢给段声,让人在后面跟着。
“你要跟我说什么啊?”徐扶头坐进车后问。
“就是问你一个事,那个腾一中怎么样啊?”顾挽钧摇下车窗,抽出两根烟,点燃递给徐扶头一根,“听说你以前在那上学来着。”
“挺好的,怎么问这个。”徐扶头对这个问题不想详谈,甚至想否认这段事实。
“苏卿中考成绩出来了,上了腾一中,但雨想帮她转学到昆明去,想着那边的资源好点,她成绩也很不错,希望她能考一个好大学。但是呢,雨又怕苏卿过去那边没人照顾,他自己也舍不得。这几天都快着急上火了。”
“我想着要是腾一中和他们说的一样好的话,干脆就不折腾了,让苏卿留在腾冲继续读高中。”
“腾一中的教师资源很丰富,源很好,要在初中班里排名前五才能考上这所学校,学最后的高考成绩也不错,百分之七八十的一本率。”
顾挽钧点点头,“跟我问的人答案差不多,看来这所学校确实不错,我回去再商量。”
“嗯。”
“哎呀——”顾挽钧伸了一个懒腰,“不当爹不知道,养个小孩真不容易,最近我是昆明腾冲两边跑,跟个间谍似的打听这些学校,头发都白了。”
徐扶头看着车窗外面移动的景色,转头看看顾挽钧,这个人看着确实很疲惫,“你们是好家长,苏卿也会考上好大学的。”
“嗯。”顾挽钧一脸自信地点点头,“我相信她!这丫头又勤奋又聪明,我和雨啊就是尽力做好后勤工作,争取别拖她后腿!”
徐扶头点点头表示认同,看看顾挽钧又看看窗外的景色,转移一些注意力。
到了城里后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徐扶头先把玉送到玉功师傅手里,说了定制的要求,又转到珠宝店,想订一对儿素戒。
徐扶头拿出草图,跟老板说了戒指最终想要的效果和基本图案的画法,但是老板说戒指圈得见过真人才行,按照这个款式设计,可能测出来的数据没有合出来的准确好看,如果不着急用的话希望能让戒指的另外一个主人过来亲自合一下圈口。
徐扶头有些遗憾,准备改天再带孟愁眠过来,不过说曹操曹操到,今天学校要进行三教育,学下午两点统一坐小客车到中心完小听讲座,到时候由专车送回来。
三教育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少一个人都不行。这个过程由各个镇的镇长统一组织,原本指定班主任跟着去,但座椅不够,只能把云山镇小学的学和青山镇小学并在一起,由经验更丰富的汪老师和张建国这个新上任的镇长带着去。
孟愁眠和孟棠眠面对突然出现的半天假期不知所措,不过孟棠眠很快就被徐长朝接回家去了。
孟愁眠一个人坐在空空的教室里发呆。
拿起手机跟他哥发发郁闷的牢骚,百无聊赖得很。
眠:[乌云][乌云][乌云]
哥:想来城里吗?
哥:我开两个小时的会,你到的时候我应该刚刚结束,我带你去配戒指。
眠:[眼睛发光][眼睛发光]
哥:[爱心]
眠:[玫瑰][亲]
哥:我找人去接你。
眠:[ok][爱心]
眠:[亲][亲]……×n
哥:[亲]
“老徐,”顾挽钧看中了一只鸟,“你帮我看看这只画眉怎么样?”
“画眉鸟缠人,你要是把它养熟了,它只要看不见你就会一直叫,你要是出去三两天不回来,它会在家里活活叫死。”徐扶头给出中肯的建议。
忠诚得让人害怕,顾挽钧赶紧把画眉原位送回。
孟愁眠挂掉电话后赶紧跑到水龙头面前冲了把脸,衣服倒是不用换。
又可以出去跟他哥玩了,孟愁眠瞬间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第202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2
孟愁眠到城里的时候,他哥的会还没有结束。
徐扶头担心孟愁眠乱跑跑丢了,就听取顾挽钧的建议,把人送到秦眉渌“看押”起来。
刚好苏雨今天不值班,有人陪着说话也不无聊。
孟愁眠听凭吩咐,坐上顾挽钧派来的车,去了秦眉渌。
孟愁眠到苏雨家里的时候,苏雨正在和几个人聊天。
“苏哥哥。”
苏雨抬眼看到孟愁眠,即刻就站起了身子,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如鸟兽散去。
“愁眠。”苏雨今天穿的很日常,脱去白大褂,摘下口罩的他少了许多距离感,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臂,“过来坐,尝尝我刚刚烫好的茶。”
“好!”孟愁眠跟着走到茶几前,金色楠木上铺满了茶具,一道茶有十几回工序,好几种品法,看不出来,他苏哥哥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之前听顾挽钧说,苏雨在舟山市的时候天天忙着抓精神病人,比刑警大队还忙。可来腾冲后松闲的时间就多了不少,等了好久也才等来他这么一个需要治疗脑子的。
一个精神心理科医学上茶艺,看来这腾冲市人民的精神状态总体还是很稳定的。
“我最擅长泡铁观音,可惜没有了,我让顾挽钧买,但他不识货。”苏雨依旧笑着,略带一些遗憾,“只能让你喝普洱了。”
“哈哈没事,我不会品,吃什么都觉得好。”
两人围着茶几,周围有人过来,摆上了一些蛋糕和甜品,孟愁眠有吃有喝,觉得自在。
他呱啦呱啦地跟苏雨说最近在云山镇看到的事,说那些婚礼,说他的学。苏雨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搭上几句话,也会讲讲自己最近遇到的病人。
顾苏卿下午放学的时候接到了顾挽钧的电话,她听说孟愁眠来了,就把她在学校发现的东西放进书包,特地挤出时间跑回来一趟。
孟愁眠看到顾苏卿这个小姑娘的时候,还以为高中部今天也接受三教育呢,他随口问:“那个三教育的会结束了吗?”
“没有,我们高中的得等周末,孟哥哥,我回来是给你送东西的。”
“给我?”孟愁眠有些惊喜,他看看边上笑着喝茶的苏雨,又不确定地看看顾苏卿,“你不会专程买铁观音来了吧?”
“不是。”顾苏卿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很大的几张红色布告,“你看这个。”
孟愁眠接过那几张红色布告,一打开就看见了那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这居然是他哥高中时期的光荣榜。
“诶!”孟愁眠眼睛发光,把整张布告打开,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和成绩,还有照片,但是他哥位置上的照片却诡异地消失了。
“我哥的照片……怎么是个大洞啊?”孟愁眠说完还把自己的脸贴到那个空了的洞里,一双眼睛写满疑惑。
这个动作把苏雨和顾苏卿逗得直笑。
“听说是被当年的学姐们晚上拿小刀悄悄裁去了。”
“啊?”孟愁眠看着那处空空的地方,他哥高中的样子自己没机会看了。
“以前月考成绩一出,用不了一个晚上,就会有很多人去剪。”顾苏卿把她在学校里的听闻一一道来,“听说当年追徐哥的人特别多,不仅学姐们会去截,学长们也会,有的拿去倒卖,有的拿去贴在课本上,想沾点学神的运气。”
孟愁眠瘪了下嘴,他就知道他哥招人,这下好了,连照片都没得看。
不过那一行小小的成绩很漂亮,除了语文差点,其它的科目几乎接近完美,总分拉了第二名五十多分,是真正意义上的一骑绝尘。
摸着那行耀眼的成绩,孟愁眠心里五味杂陈。
这边的顾苏卿却从书包里翻出了另外一张小小的布告,展开在孟愁眠面前,“不过我弄到了这个!”
“这些都是前不久学校组织我们高一打扫学校卫的时候找到的,是老师从一个学姐桌洞里翻出来,没收回来一直放在角落,我看没人要就偷偷拿了。”
“之前就准备带回来但作业太多了,一直没空,今天听爸爸说你来城里我就回来……”
顾苏卿的声音逐渐远了,孟愁眠双手捧着那张写满青涩的证件照,一时找不到话来形容,完全是两个样子。
青涩的脸庞比现在小一些,五官间隔刚刚好,眉骨挨着眼帘,眉尾两边朝鬓角方向延伸,笔挺,又很英气。
眼神变了很多,现在的他哥眼里几乎看不出情绪,对他很温柔,对别人有距离,但不失亲和平稳。
而高中的他哥,眼神,很傲。
四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
顾挽钧在一片劈里啪啦的掌声中说完腾越商会的开场致辞,然后小腿朝后撤半步,把等在身后的徐扶头引上来。
“我们这个地方,赚钱只靠两大江山!一是矿山,二是木材。徐老板半年就打下了这其中一块,真不容易,流水的账目,铁打的矿,反正是啃下来了!”
“恭喜徐老板!”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顾挽钧在这片掌声中把话筒递交到徐扶头手上。
徐扶头握着话筒,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台上讲话了。
“大家好,各位前辈好。”
“十分有幸加入腾越商会。”
“一家一业难得长久,商会计之深远,团木合抱,资源共享,是我的荣幸。左留左老板赏脸,让将关镇和兵家塘合营,顾挽钧顾老板也让出一片土地,让西面鱼塘得到扩建。为了不辜负这份心意和期望,我打算在今年十月份扩建租铺,租金收取每家店月收入的百分之十,降低成本门槛。矿场和修理厂也能他们提供稳定的客流量,减少经营风险。希望各位老板能赏脸,帮忙介绍宣传,这里面收入的百分四十会将投入商会,作为共同项目的基本资金。另外,将关镇和兵家塘西面鱼塘开发,一百斤鲤鱼鱼苗和一百斤黄鱼鱼苗开始培育,可以为各大饭店提供鱼材,当天配送,保证食材新鲜,也能帮各位饭店老板降低存储成本。”
“……”
顾挽钧坐在写着左留名字的席位边上,一脸欣赏地看着台上的兄弟。
还真是一板一眼的老实人,心里只有意。以往刚进腾越商会的人在台上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爹感谢娘,感谢大老板提携,感谢手里的话筒;还有的上来就是吹牛逼,狂的要死不活。也有谦和温文的,说话八面玲珑,但没有一句实在。
“以上就是我下半年的所有计划,谢谢各位!”
徐扶头看着台下的人,他看不清那一张张微笑的脸背后藏着的到底是凶还是吉。
他不说总结,不说过去,不说个人。
站上这个讲台从来都不是终点,他正在奔赴他想要的,属于下一程的新起点。
孟愁眠一脸真切地和顾苏卿道谢,然后把那张照片藏进了书包夹层,他怕他哥看见伤心。
他哥那边事情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和苏雨告了别,出了秦眉渌。
按照他哥发的位置到订做戒指的地方,孟愁眠抬眼四处打量了一下,是很大的一家珠宝店,里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非常热闹。
这让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了。
“愁眠!”
他哥站在他后面的马路招招手,满脸春风笑意,“我在这儿呢!”
孟愁眠转过身,他哥就朝他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朵棉花糖,跑步带起来的风恰好吹开他两边的衣角。
“哥!”孟愁眠也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刚刚他还在担心,人多,他和他哥需要躲躲。
可当这个人真正出现的时候,别人的眼光,瞬间就化成了一片拂肩而过的秋叶。
不足斤两。
“这家的棉花糖很好吃,糖精不重,很香,你尝尝。”
“嗯。”孟愁眠把脸贴近那团软和和的棉花,轻轻咬了一口,瞬间就是满面的麦香。
“怎么样?”徐扶头一脸笑意地问。
“好吃!”孟愁眠用手轻轻扯下如云尾般小巧的一片棉花糖,递给他哥,“哥,你也吃。”
徐扶头低头叼了那片棉花糖进嘴,然后搂着孟愁眠进珠宝市场。
“真甜。”孟愁眠说,“我们订个什么样的戒指啊?”
“外面刻紫金腾云五彩纹,里面的话就刻吉祥如意鸳鸯纹。”徐扶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会儿开会的时候没事干,我提前画了一下,有三种款式,你看你喜欢哪一种。”
徐扶头呵呵笑笑,又说:“你别嫌名字土气,但寓意好着呢,刻出来特别好看。”
“我才不觉得土。”孟愁眠唰啦唰啦地翻着照片,他哥这画工真不错,纹路清楚,线条干净。
一眼看去,彷佛推开了古代某所缤纷繁杂的建筑,不过就算一眼看不清里面的所有内容,也能一叶知秋,晓得里面的春秋繁华。
“都好看。”孟愁眠把手机交还给他哥,“哥,我们要第二幅吧。”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徐扶头翻着照片,“我觉得这副最好。”
两人一路搂着走进珠宝店,坐电梯上了顶层五楼,一上来就安静了很多。
“下面是成品直销,这里是定制的,我们一会弄完可以下去转转,看有没有喜欢的,我还想给你买根红绳,穿个银,带在脚腕上很漂亮。”
“那不是小孩子才戴的东西嘛。”孟愁眠不满,“我都是大人了。”
“带着辟邪保平安。”徐扶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孟愁眠,他也不能免俗,像其它腾越老板一样,只要自己赚了钱,就老想着要给自己的媳妇儿穿金带银。
最好能戴个珠玉满堂才好。
“愁眠,我们这里的男人也戴这些,很正常。而且我还打了一对阳角单耳玛瑙坠子,就戴一只耳朵,很好看的那种。”
孟愁眠觉得他哥今天的心情有些过于兴奋,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又是戒指又是耳环玉佩的。
两人一进店,周围就围上来七八个人,满脸写着欢迎光临。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最里面走,一位长相圆光的男人小跑过来,早就听闻新加入腾越商会的徐老板和顾老板玩得好,不仅兴趣相投,都好男风,而且找的媳妇还是一对双胞胎。
本以为是别人编排的,今天一看果然了,这徐老板的媳妇居然和顾老板媳妇像成这样。
不是双胞胎是什么,圆光男人心里满满当当,今天晚上他回家吃饭,和周围的亲戚朋友可有的聊了。
孟愁眠原本只是微微地拽着他哥的一小节袖子,看着面前这个贱笑的人,他又把整只胳膊都穿进他哥的手臂中间,紧紧地挽着。
他哥察觉到这点变化,转头对他低低地微笑了一下。
“那个就费您一小会儿功夫,”圆光的男人从腰后拉出一条标着刻度的绳子,让孟愁眠伸出左手无名指,咔哒一声就量好了。
“刚刚我们重新确认了一下,花纹我发给你。”徐扶头神色如常地拿出手机,给男人发了照片,“加上那块让你洗的玉,最快几天能做好?”
“一个星期就行!”男人满脸堆笑,“你放心徐老板,我加班加点地干,弄好了,开车给您送到。”
“嗯,那麻烦了。”徐扶头又打开钱包,男人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拿出刷卡机,往里输了一排数字。
孟愁眠暗暗踮了下脚尖,想看看这些东西要花他哥多少钱,不过没能如愿。
“徐老板你们慢慢走噶!”
量好尺寸,两人从五楼下来,徐扶头想带孟愁眠去四楼看看别的玉货,但是孟愁眠只想去一楼盘碎玉石子,那里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他不想让他哥乱花钱,同时也去一楼凑凑热闹。
两人在一楼从东往西逛,孟愁眠一路惊喜地尖叫,这看看那瞅瞅,他来这里只是想省钱,但这些只有四五百的碎玉石头出人意料的精致好看,一路找了很多小动物的玉塑。
这些玉的水头和质地都一般,徐扶头没看见亮眼的,但还是一路沿着铺子,帮孟愁眠找了五六只小松鼠。
找完松鼠找兰花,徐扶头在一家碎玉石头面前蹲下,正找的投入,身边的孟愁眠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服,“哥,张建国来了……”
徐扶头还以为他听错了,可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永远看他不顺眼的身影。
张建国刚刚带学在中心完小上完三教育,搭了别人顺风车,来城里散散心,本想看看玉石头,毕竟买不起看得起,过来转转沾点“贵”气挺好的。
但没想到会遇到徐扶头这个拽王,让他原本就郁闷的心情更加阴云密布了。
“张建国。”孟愁眠先打了招呼,“好巧啊,你也来买玉吗?”
“我又不是什么土豪,买不起这石疙瘩,就随便看看。”
孟愁眠:“……”
张建国的目光落到孟愁眠搭着徐扶头的那只手,没好气地提醒道:“小北京,你是出门都不带脸皮的,怕别人不知道?”
“你管的着吗?”徐扶头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谁又能议论我?”
“我在和小北京说话!”
“我听见的就是跟我说的。”
“哥,”孟愁眠两只手装满了玉松鼠,站在他哥和张建国中间,希望赶紧结束这场突如其啦的吵架和互相戳肺管子活动,“张建国,别,别吵架。”
“好好说就行。”
张建国皱着眉头,朝徐扶头狠狠翻了个白眼,一转身扬长而去。
孟愁眠站在旁边大喘气,接着又拿手里的小松鼠哄他哥开心。
徐扶头真想揍人,他突然意气用事起来,伸手一拉,把孟愁眠紧紧搂进自己怀里,他还偏偏就要验证自己刚刚说的话。
他偏偏就是想用自己现在的成就,去换世俗这只势利眼的公平对待。
“哥,”孟愁眠被他哥环的太紧,忍不住出声,“你这样别人还以为你要绑架我呢。”
孟愁眠说完这句话,还没等来他哥哄他,就迎面碰上了好久不见的赵景花。
赵景花身后还跟着一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沈林位。
孟愁眠心跳忽然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擂起战鼓。
这就是出门不看黄历的下场。
第203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3
孟愁眠猛地松开了他环在他哥手臂上的那只暧昧的右手。
站得规规矩矩,丝毫没了那会儿不害臊的劲儿。
他哥总说不用怕,出不了事,但这件事要是让赵景花这个总和他哥作对的人知道了,肯定后患无穷,与其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不如亡羊补牢。
徐扶头想重新挽孟愁眠,但这人往边上走开了几步,无声地躲开了。
孟愁眠不想让他意气用事,用眼神在空气里写了一个恳求。
假的永远存在痕迹,沈林位在开春那会儿就觉察到了这两个人的不对劲,这下更是洞若观火,心如明镜。
赵景花歪着脖子看,他嘶了一声,觉得自己眼花了,但刚刚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他的双眼配合着那颗被徐扶头打松动的板牙以及敏锐的大脑信号都在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徐老板,好巧啊。”沈林位主动打了招呼,“腾越商会新贵,恭喜恭喜。”
“谢谢沈老板,最近好吗?”徐扶头问。
沈林位场子被左留砸成稀泥之后这个人就不怎么出现在人前了,沈家铺子关闭,沈四鱼换了地方,彻底和沈林位割袍断义。
如今在见面,沈林位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身上那股直冲云霄的香水味消失了。十指素白,衣裳规矩,头发剪得齐整,洗掉妆粉的面孔让人看着比之前舒服,他的本来就很不错,一双大大的黑眼睛配上细密黛黑的眉毛,看着比初入社会的小姑娘还要楚楚可怜。
领口搭了灰色毛线褂子,里面配了干净的白色衬衫,外套是一件黑色风衣,很新。
“你觉得呢徐老板?”沈林位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觉得我好吗?”
突然的反问让徐扶头一时哑言,他不知道是以前那个捏着兰花指,走路喷香水,天天被人骂娘炮变态,到处吵架占便宜的沈林位好,还是现在这个恢复“正常”的沈林位好。
“呵。”沈林位对于徐扶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怜悯,发出不屑的轻哼,“我其实好得很。”
孟愁眠尽量自然地站在边上,但赵景花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孟老师今天不上课?”赵景花问。
“不上,学们开会去了,搞那个三教育。”
“哦。”赵景花瞟了一眼徐扶头,又看着孟愁眠,他嘴唇薄且狭长,每次笑都不怀好意,带着挑衅和试探直接道:“我刚刚怎么看见你俩儿牵手啊?”
孟愁眠:“……”
“两个大男人,也有一起手拉手逛街的闲情逸致?”
“不是,不是牵手,是徐哥嫌我走得慢,拉……拉了我一把。”孟愁眠语无伦次地狡辩。
徐扶头不乐意解释,他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些人多管闲事,想直接带孟愁眠走。
孟愁眠想回去练缩骨功,以后上街,让他哥把自己揣口袋里。
正愁怎么离开的时候,孟愁眠的肩膀忽然被另外一个人搂住,一声响亮的嗓门炸在耳边,“找你俩老半天了,买完没有?”
张建国去而复返,把谎话当真话说,说得轻松又自然。
徐扶头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个二百五一眼,张建国的吊梢眼尾微微上扬,拽得二五八万的,只是淡淡地弹过来一个高傲的眼神。
徐扶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孟愁眠知道张建国是特地臭着一张脸过来解围来了,他的脸上堆起笑容,准备配合表演,但张建国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白了沈林位和赵景花一眼后,手搂着孟愁眠的肩膀,下巴抬的高高起,拽拽地从两个人中间穿过。
徐扶头也跟后撞开了赵景花的肩膀,追上前面潇洒抬脚的张建国。
沈林位对这样的遮掩冷冷发笑,赵景花则偏头陷入困惑,三个人一起来的?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想想徐扶头那种人,看着确实不像搞男人的,不过那小北京的俊,两人天天住在一块儿,有些事又难说起来。
他转身盯着那三个背影,细细品味着。
孟愁眠可为难死了,夹在张建国和他哥中间,这两个身量高他一大截的人走一步,他要赶紧抬腿小跑三步。
才走过拐角,孟愁眠就被一把极强的力量拉朝内侧,他哥的手臂从腰部箍上来,直接分开了张建国的两只手。
“呵。”张建国冷笑一声,觉得好笑,“刚才怎么不见你敢这么搂?现在跟我抢什么?”
“不知道感恩?”
“你给我塞纸条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感恩我。”徐扶头不甘示弱,反嘴顶了回去。
孟愁眠夹在中间叹气,他哥这个人平常看着挺平稳持重的,但只要遇上张建国和赵景花这两个人就会自动开启小学脑回路,非要在斗嘴和打架上论高低。
“各取所需而已,我可不欠你人情,反正我又没逼你答应。”张建国将双手插进裤兜,脸上写着我不怕你。
“张建国!”
“好了好了!”孟愁眠出来打断,“不要吵架!今天出来逛街就是要心情好好的嘛!”
他转向张建国,“刚刚谢谢了,张建国。”
“不用谢,赵景花那种人起疑了就不会轻易放过的,你下次再和他手牵手在大街上走一个试试。”
“我知道了。”孟愁眠拽住他哥的袖子,“我们以后会小心的。”
张建国把脸转向徐扶头,这个混球还是一脸欠揍的样子。他双手插兜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悠哉游哉踱到徐扶头面前,“替老妈问一句——”
“你是想现在玩玩,等以后再找个媳妇结婚子吗?”
如果张建国单纯问着玩,徐扶头大概不会搭理,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边上站着的孟愁眠却很认真地上前否认,“我哥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
“呵!”张建国扫了一眼拽着徐扶头衣角的孟愁眠,心想这情种真不管事,到时候被徐扶头这种满身桃花债的人骗心骗人吃的干干净净还只会哥哥哥的当鸽子呢。
“怎么证明?”张建国反问。
孟愁眠脑子里跑出来很多东西,他想说这个,想说那个,但是一时找不出最根本最直接的论据来反驳张建国,直到他哥一向沉稳又冷静的声音落在耳边。
“假的东西才需要证明。”徐扶头直视张建国,从张建国第一次发现他和孟愁眠的事情那天开始,徐扶头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张建国瞧不上,也理解不了他和孟愁眠,哪怕一起长大,哪怕都是张婶惦记的儿子,他也不想和张建国走什么推心置腹,互相理解的路子,“我们的事不需要你相信,也由不着你认同。”
“行行行,我白操心行了吧,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才是狗。”
“白眼狼——”
“……”
又吵起来了,孟愁眠耷着眉毛,他哥和张建国一来一回,你说一句,我就要说两句,你说个尖酸刻薄的比喻句,我就得搞个灭绝人性的夸张句,怕让对方占去一点上风。
不过他哥这种很幼稚的行为孟愁眠只有在碰上张建国的时候才能一见。
吵了个七八分钟后两人忽然瞪起眼睛,横眉冷对,孟愁眠怕这两人在这巷子里打起来,就赶紧去拉他哥的手,说回家。
说到回家,张建国也害怕落后,长长地呵了一声后,抬脚扬长而去。
徐扶头额头冒青烟,真想从背后踹一脚。
“哥,好啦!”孟愁眠抱住他哥的手臂,刚刚的几个回合中他哥的论点走偏了一点,被张建国抓住,打了落风,没吵赢,这会儿胸口憋着气呢,他晃晃人,宽慰道:“别气了,我们先回家,下次吵架你重新发挥就好了嘛!”
“咱下次又不是不能吵了。”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番歪理气笑,“有你这么劝架的吗?孟老师!”
孟愁眠跟着笑,拉着他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又没说错,你俩见面就跟小孩似的吵架。”
“他才是小学!”徐扶头纠正,“没个大人样。”
**
张建国口袋里没几个钱,但还是掏了口袋,从翡翠楼一楼挑了个碎玉坠子,准备带回家给雁娘。夏至将至,潺潺溪水两岸的花儿草儿开得正盛,张建国甩着碎玉坠子往回走,他虽然看不上徐扶头那个土豪暴发户,但是没有人的路上,他心里那点不肯承认的羡慕还是让他尝了酸。
徐扶头刚刚手上提着的那几盒包装高档的东西应该是给小北京买的玉,虽然穷,但活在有着翡翠之城美誉的腾冲城里,张建国耳濡目染,光是看包装盒的大小以及上面的段家字号印记,他就知道那些玉有多烧钱。
段家清水玉,随便一块都够买他十个小卖铺了。
老天爷不做人,偏让别人富贵,不让他尝一分毛利。他走过白牛桥,跨过碧波缓缓的北水,遇到几个刚刚从地里回来的老汉,那群人主动跟他打了招呼,脸上的笑容写着质朴。
张建国以前也遇到过这伙人,只是那时候他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他冲那些人点点头,脚步忽然又轻快起来,他想起他现在是镇长了,不管怎么样,都是当官,以后能和以前的老李一样,对其它人吆五喝六。
想到这里,他感觉手里捏的玉忽然变大了,徐扶头算什么,他现在能买的玉,他将来也能买。
这种矛盾、真实、反复无常的思想就这样不断地折磨着走路回家的张建国,一路来至张家坡外,穿过芦苇丛,绕过小松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哭声。
“祐哥,祐哥……求求你,你带上我,你带上我,我们一起回四川,好不好,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哥,祐哥——”雁娘揪着老祐的衣角,因为怀孕而笨重的身子直不起腰,但双手还是紧紧攥着那单薄的衣角,苦苦哀求:“祐哥,带我……我们一起回去吧。”
与雁娘的悲痛相比,老祐却冷静无比,他也弯下腰,伸手捂住雁娘的嘴,“别喊,别喊,幺妹儿,别喊——”
雁娘的眼泪滑过老祐粗糙的五指,漆黑的眼眸充满泪花与绝望,这个从她记事开始就和她相依为命的男人即将离开她,去一个无法扎根的无名地,去过飘零的余。
“如果别人问我的踪迹,你就说你不知道,跟你没关系。那些人能找到这里,说明我的命只能到这儿了。不会跟以前一样走运。你和徐扶头我谁都不能耽误,现在走还来得及,让你们跟我撇干净关系才是最重要的,钱你好好拿着。”
“等孩子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做,把他送回四川,你跟他好好过日子,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大出息,但对你实心,你跟他我放心!另外,徐扶头这些年帮我存的钱足够养一个孩子长大,之后不够的,我也会去找别的出路。总之,一切听哥的,按照我的安排来!”
雁娘的嘴巴被紧紧捂住,看着男人坚毅的眼神,她知道再也不能靠耍性子,闹脾气来挽留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沁满泪花,却不肯眨眼,长久地盯着那张披满风雨的脸。
老祐同样注视着雁娘,同样舍不得离开这个陪了几乎是一辈子的妹妹。
他的眼里不容易有泪花,但此刻挡不住潮意。
不知过了多久,老祐才松开雁娘,缓缓地落下手掌,出门的时候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凶。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将是他与雁娘的最后一面。
尤其是,他站起身,准备的离开的时候,这种预感更加强烈了,像无尽的潮水从海岸奔涌而来,席卷全身,但他还是转了身。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知是最后一面,却依然要像平常那样转身,在强烈预感和悲痛的共同催化下,轻如鹅毛地做最后的告别。
他决然而然地打开门,往院门外边走去。
但是一拐角,就碰上了回家来的张建国。
张建国一时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这个男人是现在发的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没有这个男人,雁娘不会主动勾搭他,更不会为了下这个男人的孩子嫁给他,自己更不会为了争一口气,去耍手段搞心机,跪小北京,争镇长的名头。
只是因果错乱,这个导致自己人轨迹忽然发改变的男人,居然到现在,才以这种突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老祐反应很快,为了避免冲突,他侧过身子,抬脚就走。
“站住!”张建国赫然出声,转过身子拦住去路,“你凭什么来我家里?!”
“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来了!”
老祐话音刚落,一记拳风就掠面而过,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发了冲突,张建国这一拳打过来不仅让老祐咬到了舌头,还把他打出了鼻血。
这还不够,老祐还没有站稳当,张建国又挥过来一拳,这让他直接跌坐到了边上的小泥土坡上,一只腿陷进了泥里。
到底是年轻男人的力气更大一些,老祐微微笑着擦去嘴角的血,毫无怨言地承受着张建国接下来的拳打脚踢。
同时,他也憋住了声音,尽量不让院子内的雁娘听到声音。
张建国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狠狠踹完一脚后,伸手拽起了老祐的衣领,连拉带扯地把人往那边的野茅草地带。
这个接近黄昏的下午,张建国的心比结婚那天还痛快,他几乎把所有的憋屈和苦闷全部撒到了老祐身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任凭他打,芜湖,这种感觉真好。
往邪恶的角度想想,他甚至想把雁娘肚子里的那个不知男女的小杂种一起拖出来打一顿,就是这两个东西坏了自己的日子,不过往悲哀的角度想想,要是没有这两个东西,雁娘又怎么会嫁给他呢。
可笑。
“以后我看见你一次就打一次。”语言贫瘠的张建国说出了电影电视剧里那些反派的经典台词,“妈的,讨厌!真他妈的讨厌!”
张建国该是打累了,老祐见他没动静后才撑着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准备离开。
见这个人要走,张建国又不乐意了,他一把把人拉过来,“为什么不还手,看不起我?觉得我很好笑?你很不屑?装什么高大上?!”
“跟着徐扶头那个装爷的都他妈爱装这两下是不是?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狼狈的跟条狗似的!”
“说话啊!”
“不是。”老祐顺着张建国,开口应答,解释道:“我亏欠你,你打我,这是很应该的。”
张建国:“……”
“少装大义凛然!”张建国不吃这套,“跟徐扶头一样假惺惺的!”
站在孟愁眠身边的徐扶头忽然打了个喷嚏。
“不是假惺惺。”老祐将柔和的目光投向张建国,“我真心实意。”
“我感谢你,你是我的恩人。”
张建国:“……”
老祐继续,“我不会打我的恩人。”
张建国:“……”
“我说到做到,我会永远离开这里,绝对不会再回来,雁娘肚子里的孩子下来后,我会安排人送走,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好日子。我已经拜托徐扶头,只要她们母子平安,会给你打一笔钱。”
张建国:“……”
“给我钱?呵,你以为你在雇我呢?”张建国继续钻牛角尖,“想当我的上帝?”
“如果因为你的原因,没有母子平安,我对你也有别的安排。”老祐转过半边脸,露出一点狡黠的微笑,然后结束了这场对话。
张建国站在原地,气得咬牙,还真是上了这个人的贼船,见了这个人的邪!
**
次日清晨。
徐扶头七点准时到修理厂,开始他忙碌的一天。
杨重建最近跟着场子里的大学学会了会计,算账做账得心应手。
或许是因为学习进步的原因,杨重建没有在纠结于过去的错误,他给自己确立了长工精神,开始走绿叶路线,尽心尽力,心无旁骛地专心服务徐扶头和这偌大的修理厂。
“老徐,这个月的账都在这里了。对了,跟你汇报一件事!”
徐扶头低头唰唰地看账,手指不停地翻着,“说事就说事,干嘛说汇报啊?”
杨重建笑了一声,说:“前不久我们这里不是来了一伙到处走的警察吗?昨天来厂里了。”
徐扶头快速地戳了两下计算器,又打开了孟愁眠给他买的电脑,依然没抬头,“我们这里合法经营,来就来呗。”
“不是查经营的事,是查人户口的。问我们这里有没有外来人员?我说都是本地的,他们不信,把厂里每个人的身份证都查了一遍。”
徐扶头的手忽然停住,抬头问:“老祐呢?”
“哎呀,我给忘了!这非本地的只有他一个!但是,没道理啊,他都来我们这里多少年了!”
“昨天查的时候他也不在。”
徐扶头停下手里的事,“他今天早上来了吗?”
“没有!我以为他又上辛街去了,但雁娘不是嫁给张建国了吗?他去辛街好像也没事可干……”
“去找找。”徐扶头忽然想起老祐前几天算账的事情,“我还有事要问他”
“行!”杨重建往门外退退,又折回来,“对了,老徐,那个……”
“怎么了?”
“就是那个,有个事我想提醒你一下,就是简单地,保证科学的提醒你一下!可以么?”
“杨重建,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没出阁的姑娘一样,还扭扭捏捏起来了,怎么了,到底什么事?”
“你上次带愁眠去你那个办公室里……做那事儿——”
徐扶头的身体忽然僵硬,一脸无措地等着杨重建接下来的话。
杨重建斟酌措辞,清清嗓子,继续提醒:“也不是说不可以,就是你事后得处理一下那个现场。”
徐扶头:“……”
“我……我处理过啊,我记得我打扫挺干净的。”
“垃圾桶!”杨重建恨铁不成钢地划重点,“垃圾桶你也得管管啊!”
“我操!”真是百密一疏,徐扶头猛地挺起身子,“谁看见了。”
“我!”杨重建指指自己,“还好是我!”
“你要让别的弟兄看见了怎么想!都是一群没结婚的小青年,你到时候脸往哪放啊!”
徐扶头松了口气,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算是杨重建看见了,他也尴尬。
“哦,那个我下次注意。”
“下次该回家回家,别在外边找刺激了!”杨重建苦口婆心道。
徐扶头点点头,但还是想再说点别的什么挽救一下脸面,杨重建却直接打断他,“我知道你们年轻——血气方刚——冲动!爱玩花样儿!但是——尽量克制好不好!克制——”
“回了家,房门一关,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跑出来了!”
徐扶头无法反驳,伸出双手捂住脸,点点头说知道了。
杨重建满意了,抬手开了门出去。
徐扶头脸上臊得慌,硬是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疏导才重新集中注意力,继续处理事情。
杨重建出门开始找老祐,打电话不接,他就跑去问了在辛街工作的几个弟兄,也没看见人,忽然想起什么的他又冲进老祐在厂里常睡的那个屋子。
等在那个屋子里的再也不是沉默寡言,高大粗犷的老祐。
唯一剩下的是一封又薄又轻的信。
信看上去像老祐最喜欢吃的那种牛肉片,要刀工极好的师傅才能切出来。
如今,老祐自己当了执刀人,把自己的前半细细切开,要呈现自己所有的真相,故事,还有他不被允许的爱。
杨重建冲过去将信拿起,那上面写着:给徐扶头。
第20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4
徐扶头:
你经常问我我想要什么?如果问不到,你就说你看不透我,所以总是防着我一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小小年纪会有那么大的疑心。不过事实证明,你的疑心是对的。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多谢你的恩情,让我在这片地界有了落脚的地方。
我其实有身份证。原名叫方外鹤,是不是还挺有文化的?比你的名字还好听一点。我是四川绵阳人,今年四十岁。雁娘叫方知云,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也就算是我的妹妹。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一件真事。
我来到云南并不是因为没钱。我没有母亲,我的父亲死了,叔叔强奸了我的妹妹,我又顺其自然地杀了我的叔叔。你那么聪明,看到这里肯定就知道了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送我的房子了。我长久不了的,在任何地方都扎不了根。那天我在船上看到那些说话带着四川口音的警察时,我就在准备这封信。以上是我要跟你交代的第二件真事。
我带着幺妹跑了十天十夜,趴火车一路到了云南。我们原本准备跑到北方去,原本的计划是去北京,看看长城,天安门广场,看完我就回去自首。但是阴差阳错,我们上错了火车,辗转到了广州,又到了昆明。我在昆明抢了钱,肩膀和脸被剌刀割开了很大一口。我们不敢去医院,包扎后我们又上了火车。跑到了保山,之后就到了腾冲,穿进山林,撞进了你的家乡。不过我当时已经昏迷不醒,没有钱,幺妹为了请医给我看病,上了不归路。我醒来的时候打了她一顿,但她说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可是我明明就是为了她的干净而去要了我叔叔的命的。到头来,她又为了我的命,舍去了她的干净。徐扶头,你说这世界是不是挺让人无奈的。所以我当时去抢你们刀杆节上的刀,我想让那些信仰火神的民族杀了我。我当时根本不想活了,可没想到遇到你和杨重建两个愣头青。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三件事。
我不知道我和幺妹的感情是什么时候不对劲的,她比我小十二岁。本来,我应该早早娶妻子,她也该早早嫁人的。我常常想,如果我们都在应该的年纪去做应该的事情,那这些糟糕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我经常对着父亲的坟墓忏悔,哪怕幺妹是领养的,我也不该对她有不该有的感情。我很难过。对比幺妹的勇敢和担当,我这个男人显得无比软弱,我根本不敢承认这些。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坦白,当时第一天入伙的时候,我狮子大开口地跟你要了五千块,不是故意为难你。我用那笔钱把幺妹从那个招待场所赎出来了。但是这个地方,工作不好找,几乎所有地方都要身份证。我只好又借了一笔钱,让招待所的老板留下幺妹做做杂活,并起了雁娘这个名字。之后你给我的每一笔钱,我都给你招待所老板,只是希望她帮我藏好雁娘。万幸招待所老板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我像感恩你一样感恩她。所以并非跟你想的一样,我能忍心让自己心爱的人去做招待。这是第四件事。
接下来的事情,我相信就算我不说,你也肯定愿意帮忙的。等雁娘把孩子下来之后,请你务必帮我监督她,送走这个孩子。之后,让她跟张建国好好过日子。如果过得不好,我相信你也会为我找出合适的解决办法,妥善安排她。这是第五件事。
我发现了一个阴谋。但是你放心,我会替你解决,跟之前说的一样,如果现在是民国年,我会是你最忠诚的长工。我这条命,一刀砍成两截。一截给妹妹,一截给你。所以如果我死了,请你千万不要愧疚。用剩下半条命还你的恩情,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你知道的,我最怕欠别人恩情。这是第六件事。
你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哪怕我不在了,也希望你出人头地,有一番事业,风风光光的。另外,关于那个小北京人,我觉得他配你很好。可惜他不是女人,对不起,你要原谅我的思想封建。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一辈子,看过这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实心对你的。他读书多,见识也大,肯定能帮你很多事。一开始我觉得你们好不长,看着小北京人脾气大,小性子多,打你俩在一起以来,在修理厂大大小小闹过不少,但你却为他改了呆在修理厂的时间,还换了手机。我虽然不理解,但想着你心里应该真的很在意他。所以我收起我的成见。祝福你们长远。至于杨重建,我只盼望他永远不再背叛你。这是第七。
第八件事:我给你磕头。
方外鹤,留。
第205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5
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讥文璧》
徐扶头的攥紧的指节泛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老祐留下的那行文字,纸张苍白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能被他的目光烫出烟圈一样的火洞。
关于老祐身上所有的不合理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徐扶头不敢相信似的把这封短短的信反复看了五六遍,直到滚瓜烂熟才缓缓放下。
杨重建在边上着急地喊:“发什么了老徐?”
这句话话音刚落,李承永和段声就神色慌张地从修理厂大门外边冲进来,齐声喊道:“大哥,赵景花带警察来了!”
要说是一般的警察上门倒是正常,但这次的警察是由赵景花带头过来的。
就算徐扶头遵纪守法,也能被赵景花这个小人挖大坑填埋,更何况是在这个东窗事发的当口。
徐扶头微微合了双眼,长呼一口气后,认命般的把老祐的书信丢进身旁的火塘。
“老杨,帮我去找徐叔,把赵景花上门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去找堂公。”
杨重建有点懵,迟疑中,已经料定接下来会发什么的徐扶头目光坚毅地转向他,坚决道:“要快!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你!”
“好!”杨重建明智地选择不再追问,而是手脚麻利地动身开门,按照徐扶头说的路线走。不过跑出去两三步后他又猛地转回身子来,问:“老徐,赵景花来,怕会出黑手,要不你先躲一下!”
“躲不掉的,我躲了,更什么都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