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1
孟愁眠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卫间独自呆了好久。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则消息告诉他哥。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个差点被他忽略的细节。那就是从来北京开始他哥就一直没碰手机。
有什么消息都是靠他传递,如果孟愁眠自己不说,他哥也不问。吃完药睡醒也不怎么说话,一个人沉默地对着窗边坐下,有时候看夕阳,有时候看月亮。
瞒是瞒不住的,孟愁眠心知肚明,收拾好情绪,组织措辞后他带着手机走出卫间。
他哥今天的精气神看着不错,双脚已经可以站立,高大的身影落在中午的阳光下,包着针眼的手背正在一束刚买的玫瑰花之间忙碌。
大概是察觉到孟愁眠过来了,他哥招手叫他过去看:“愁眠,今天开了两朵玫瑰花,你过来看。”
孟愁眠走过去,把带来噩耗的手机放在玫瑰花边上,伸出自己双手去握住他哥的双手,“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徐扶头露出一个舒展的微笑,“比昨天更好了一些,宋医和张医的药很厉害。”
“那就好。”孟愁眠扶他哥坐下,看看手机又看看他哥,“那个……哥,刚刚杨哥打电话了。”
徐扶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面上笑容不改,随即又转了身子,面向那束玫瑰花,嗯了一声,但没开口问电话的内容。
是不管不顾,置之不理?
是恐怖如斯,无所适从。
孟愁眠看着他哥故作淡定的样子,心疼极了,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颤着声音开口:“哥,祐哥……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孟愁眠说的又轻又难,彷佛是把牙齿咬碎吞进肚子那般悲痛无奈。
徐扶头的心脏猛地一沉,还没等他慢慢反应和接受,泪水就夺眶而出。
终于还是来了,这或许在老祐写信给他的时候就注定了。来北京后,他整日惴惴不安,睡觉的时候彷佛头顶挂着锋利的刀剑,随时随地会砍下来。他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手机,甚至不敢主动询问孟愁眠云山村的消息。
但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孟愁眠看见他哥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心里害怕极了,他蹲到他哥膝盖前面,以恳求的姿态劝慰,“哥……,我已经买好了机票,你要是想回去送祐哥最后一程,我们马上就走。对不起,哥,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徐扶头赶忙把孟愁眠拉起来,自己一边流泪一边替孟愁眠擦去眼泪,“愁眠,这不能怪你……能告诉我,他死的时候是在被追捕的路上吗?”
“割腕。”孟愁眠实话实说,“杨哥说祐哥跑到赵家山庄,要了赵景花的命,然后自己在河边割腕自杀了,死之前留了信和证据,是为你证明清白用的。”
巨大的冲击让徐扶头一时喘不过气来,他冒了一身鸡皮疙瘩,重重跌坐到床头。
多年前,城里治安还很混乱的时候,徐扶头曾在大街上看到一群混混挥起割稻的镰刀狠狠砍向另外一个混混,刚开始混混还很嚣张,哪怕鼻青脸肿,手脚折断也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那时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个人能有这样的心性和命力,能这样坦然地去面对一群人的折磨和打骂。
但很快,被打的混混就换了一幅脸嘴。
在两个混混上前,拿刀砍掉一只手的时候,那个混混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古诗说的杜鹃啼血也不过当年那般场景。
不仅让人牙酸发麻,心跳加速,那不断从混混眼睛流出的泪水都能赶上从手足淌出的血水了。
这样血腥的场景一直留在徐扶头十五岁的记忆里,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刚开始的混混也被打得很惨,很痛,脸上也丝毫没有惧怕,甚至还有小说里英雄赴死的慷慨潇洒。但为什么断去手臂后会露出那样可怜的模样。
是太疼了吗?可是救护车来的很快,当场就打了麻醉和止疼药,做起了止血工作。
那混混却还是一直痛哭不停,惨叫连连,瞬间失去了的欲望。
年少所困的东西,在此刻的锥心疼痛中忽然有了答案。
手足可以折可以断,但万万不能失去。那既是父母的馈赠,更是命运的眷顾,也是一个人赖以存,养家糊口的依仗。
可如今,他的兄弟死了,他的手足也就没了。
徐扶头的泪水纵横,和当年那个混混拥有了同样的心痛和可怜模样。
可惜北京太无情,雨水单薄,不能为他落一场雨。
淡淡暖阳中,只有无声的苦叫惊动尘埃。
我的兄弟死了,我的手足没了——
雁娘果然早产了,不过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意外,她紧紧抓着胸口前的那枚山鬼花钱,嘴里念着老祐的名字。
张建国等在产房外边,心急如焚,连同手脚都是冰凉的。
今天早上,那个男人死在水边的消息传来,张建国一个不注意,电话就被雁娘听去了。
当即腹痛不止,进手术室前还在痛哭着叫喊那个男人的名字。
张建国只能当作自己听不到。
在艰难的等待中,一个护士推门而出,“张建国家的,六斤八两,是个小子噶。”
“在这在这!”张建国赶紧迎上去,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状态,护士给他看孩子,他就跟个僵硬的木头一样,半边脸都在发麻。
“那个……呃,那个……怎怎怎么样了?”张建国张嘴结舌,他还从没在外人面前称呼过雁娘,护士觉得好笑,“你是喜糊涂了吧?里面那个不是你媳妇么?”
“对……对对,那个她怎么样?”
“一切顺利,就是来之前哭太久了,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力气,我说你,老婆都孩子了怎么还吵架,她进去一直哭!”
张建国出声应下,茫然地说了一句“以后不吵了”。
“行行行,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不知道女人的辛苦!”护士无奈地嗔了张建国一眼,然后好心提醒道:“赶紧想个给娃娃的名字,要登记么。”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雁娘产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回到了云南。
老祐的一切检查结束,将在案件审判结束后火化。
徐扶头站在冰冷的停尸房外面,孟愁眠站在他的身侧,杨重建和段声、李承永几人站在侧后方,再往后是修理厂的其它小伙子,几乎全部来了,千百来号人,他们身穿黑色长袖外杉,手臂挂着白,乌泱泱地在外面站了一大片。
警方不允许探视,赵家的人闹了一场又一场。
徐堂公知道事情搞砸了。
他抢来种重楼的地被人在一个雨夜全部拔光,土地引来红蚂蚁,还用簸箕刮走了地上厚厚的落叶层,让他想种都不能再种。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能在短时间内,这么干净利落地搜刮他土地的人肯定是他好侄孙的人。但他实在好奇,这些人怎么做到的,尤其是刮落叶层这种行为,那山里的落叶层有小腿那么深,还是不完全腐化那些。最好的营养物被刮走,他以后别想在那山里种东西了。
土地得到了也用不了,事情还越闹越大,牵扯进去两条人命。
徐堂公犹如斗败的公鸡,眼里装满恨意与尖酸,但大红鸡冠已经破烂。
他站在楼上,透过窗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下面。所有人都陷在下面无声的博弈当中,只有一个人抬了头,隔着上下空间与他对望。
那个人就是孟愁眠。
在这悲戚的氛围中,只有孟愁眠和死去的老祐一样,享受到了报仇的快感。
是他出的主意,毁掉了那片山林,拔掉三千颗价值不菲的重楼,刮去落叶层,引入红蚂蚁……所有一切都是他操纵的。
本来,在气头上的孟愁眠想了极端的方法,他准备直接用药,但冷静思考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土地被人利用,种这儿种那儿的已经很惨了,森林的动物的不能给他作陪葬,他也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任性到去挑战大自然。
干脆想出办法,让山林不能种植作物,但能获得永远的宁静。拔掉那些会吸空土地营养的重楼,拿一块大大的铁网插进松软的落叶层,利用惯性和粘性剥走核心区落叶,让徐堂公无法继续种植,段声了解山林,告诉他可以捅红蚂蚁窝,把蚂蚁引进来,不仅能给土壤打洞,产粪便养土,为以后土地收回再利用做准备,还能让徐堂公种药材的梦彻底破碎。
这个计划因为那场大雨变得非常顺利,孟愁眠的目光和楼上徐堂公的目光交接。
从此,冤家路窄。
天上落雨了。
打湿徐扶头的眼睫和额发。
身后一把把黑色的伞撑起来,似乎对这场雨早有准备。
孟愁眠打开伞,准备撑到他哥头上,却被他哥伸手接了过去。
撑在他们两个人头上。
第212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2
昨天那个雨夜,所有人都站了很久。
这注定是一场长久的记忆。
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哥身边,寸步不离。老祐火化后的第三天,张建国打来电话,想让孟愁眠给雁娘的孩子起个名字。
真是悲喜交加的时候,孟愁眠把孩子出的消息告诉他哥,那双多情伤事的眼眸难得地露出一丝光亮。
“小北京,我这几天族谱都快翻烂了。都是些土不拉几的名字,什么富贵什么多福太难听,你不是大学吗?帮我想一个,看着有文化的那种。”张建国边抖腿边拍烟,跟个二大爷似的坐在医院走廊边抓头皮。
不过吃了皮相好的福,这套混不吝的动作做出来有股穷潇洒的味道。
“起好了,我让孩子认你当干爹。”
孟愁眠清了清嗓子,说:“名字我来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几天不见你还矜持起来了。”张建国不管,一副我做主的样子,“现在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你放心起,起好了我保准用。”
“好。那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想。”
“护士让我下午五点前登记,你得快点啊。对了,是个混小子,起个斯文贵气点的,长大了不能还跟我们村里人一样没文化。”
“嗯,知道了。”孟愁眠挂掉电话后,转身看向他哥,“哥,你说起个什么名好啊?”
徐扶头正在准备老祐丧礼的采买,他抬头想了一下,也没什么思绪,“愁眠,我很多年不看书了,脑子里没主意,你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多起几个让张建国选。”
“好。”孟愁眠走到桌案面前坐下,父死子,这个孩子跟亲父亲无缘再见,但养父能在名字上下功夫,或许能得到另一片真心。
从日中到日影微斜,孟愁眠才拟出几个名字。
徐扶头拖着隐隐作痛的腿回来,身后跟了很多修理厂的小伙子,这些人都在为老祐的丧礼做准备。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脱雨鞋,另外十几个小伙子把纸钱等用品有序放到西厢房。
“愁眠,我回来了——”
孟愁眠拿着纸张迎出门外,余望的饭菜香味飘满了院落,来得人多,但没了往常的热闹,大家都静静的,手脚麻利那几个年纪更小一点,所以自觉进了厨房,给余望打下手。
“哥!”孟愁眠带着梅子雨跑出房门,“你来的正好,我刚刚写了几个名字,正准备给张建国发过去,你先帮我看看行不行?”
徐扶头摘掉帽子,接过纸拿到灯光下仔细看。
【长好、霁昂、千钟、玉堂】
孟愁眠忽然有点紧张,他第一次给小孩起名字,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文邹邹,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没内涵,时而觉得自己读书少。
“张建国说想要个斯文但是能富贵的,我想了半天,好像只能这样了。”孟愁眠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以前就写不好作文,编文字好像也不太行——”
孟愁眠低着脑袋,但目光需要往上抬去观察他哥看名字的反应,两颗黑眼珠在柔软好看的圆眼眶中间迂回,可爱,但更惹人心疼。
徐扶头的心额外多了一拍,他伸手去抚孟愁眠的脸侧,惊觉自己这几天的疏忽,孟愁眠跟着他淋雨吹风,忙出忙进,还要时刻关心他的情绪,连说话都多了不少忧虑,人也跟着瘦了。
“都是好名字。愁眠,起得很好,我们这里还从来没有哪个小孩的名字能这么好听呢。这玉堂……千钟都有富贵的意思,剩下两个长好、霁昂也很好听,张建国会满意的,那孩子长大了也会喜欢自己的名字,无论哪一个。”
孟愁眠有些意外他哥的反应,他侧脸贴近他哥宽大的手掌,微微靠着,然后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想要拥抱。
已经太久,他们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亲密抚慰彼此,被抱紧的时候孟愁眠长呼一口气,一头扎进他哥的肩膀,寒冬取暖一样相依。
徐扶头能闻到专属于孟愁眠脖颈间的气味,干净的衣服和柔软的发丝永远裹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松木味,虽然自己身上也有来自房间的松木味,但他总觉得是孟愁眠赋予了这一切。
放好丧礼用品的十几个小伙子愣在厢房门口,接着就看见大哥偏头亲了孟老师的脸颊,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屋里炒菜和打下手的麻兴和余望早已习惯,放声招呼外面的人进来吃饭。
几个人回神,抓紧抬脚。
孟愁眠把拟好的名字发给张建国,然后露出笑容,“吃饭吧哥,你累一天了。”
“嗯。”
因为人多,只能在客厅吃饭,摆了三张桌子,余望炒了大锅菜,不过依然高品质,五星级水平。徐扶头自从创办厂子以来,就少不了在家里待客,为了不让余望白辛苦,每次都会额外给钱。
这次也一样,徐扶头怕自己忘记,在余望去厨房洗手的间隙,拿了钱包跟过去。可钱拿出来,余望却没收。
“不用了徐哥。”他说,“大家都是为了祐哥。我和麻兴也该出一份力。”
“记得我刚开始跟着你的时候,就是杨哥、祐哥你们三个人干,我虽然跟祐哥交集不多,但也受过他的恩情,可惜这辈子没法还了,我和麻兴折了很多元宝,到时候一起放到葬礼上吧。”余望垂着眉眼,有他自己的感念。
徐扶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后把钱抓做一把,胡乱地塞进钱包,刚开始三个人守着一个破旧摩托车修理铺的场景涌上心头,让人唏嘘。
余望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劝道:“徐哥,祐哥不在了你要想开点,日子还得过。”
“你这几天灰心了不少,弟兄们也跟着难受。但不能总这样,这次吃了亏得挣回来。而且现在不像从前,我们做兄弟的不跟你做一家,可愁眠跟着你,你落了,他也得跟着落。”
孟愁眠坐在席面正中间,手边还空着他哥的位置。
这次回来,徐扶头的这些兄弟对他的态度发了改变。以前只是客气或者更差的只能算敷衍,但这次变成了恭敬。
带头给徐堂公搞破坏,替大哥出恶气,办法聪明又解气,虽然刚开始很多人都不敢,但孟愁眠打了保票,当时说话也很有气势,不怪能当“大嫂”。
徐扶头回到席面,让孟愁眠先动筷,之后一伙人便吃喝起来,席间有人故意玩笑热场,其它人也附和说闹,但心里藏着悲,总归笑意不达心底,少了很多年轻人的畅意。
散席后,院落只剩几声狗吠,徐扶头洗了澡进房。关了灯,孟愁眠就从床那头靠过来,落进他的怀里,仰着脑袋跟他索要亲吻。徐扶头伸手掌住孟愁眠的腰,那人也顺势爬上来,压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地和他接吻。
换做往常,孟愁眠这时候已经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了,但今晚却迟迟没有动手,只极为克制地去吻他哥的脸畔、鼻梁、喉结还有嘴唇。
……
孟愁眠亲了大概十多分钟后才慢慢从他哥身上下去,变回乖巧的模样,安分地靠在他哥身侧,又挽过他哥的手臂抱到怀里,闭上眼睛。
徐扶头感受着孟愁眠从情动到安静,伸出的双手在黑夜中空悬。
他纠结又愧疚着,最后终于开口,“愁眠,我们今晚要……”
“不用。”孟愁眠抢先解了难,“哥,等祐哥丧期过了吧。现在我们做了也不痛快,你不用为我为难。”
“我亲亲你就好了。”
“我会尽快调节好的。”徐扶头侧身抱孟愁眠进怀里,“会尽快的。”
“不怕,不着急的。”孟愁眠在黑夜里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他哥的鼻梁和下巴,动作亲昵又温柔,他一点都不想逼他哥,连恢复心情这种自然而然的事都要尽快,心得多累。
……
“哥,晚安。”
“晚安,愁眠。”
**
赵家毕竟死了一个儿子。
哪怕这个儿子坏事做尽。
赵家人站成一团,在热烈的篝火旁唇枪舌战,最后一致统一战线,决定讨个说法。
怎么个讨法呢?
杀人凶手已经死了。
有人不怕事儿,狠狠跺脚后怒声说:杀人犯的兄弟还活着!为他准备葬礼!
*
北方壮美磅礴,南方秀丽精巧。
西南雄立一方,座座无名大山可随意睥睨五岳。
霸道的西南季风穿过赤道,越过北回归线,澎湃如汪洋的水汽撞上群山,顺着海拔节节抬升。漂亮洁白的云田早已消失不见,纷纷换作盘旋于黑天之上的黑色龙鳞。
今天要下濯枝雨,吹黄雀风。
新鲜的土层被掘开,泥土味扑面而来,崭新的墓碑,墨色的碑文,环立四周的人群以及女人的凄厉的哭声。
放下个人情结,从高处看看现在的城。
腾越商会新秀,未来潜力股徐老板的好兄弟曾经是杀人犯,现在这个杀人犯杀掉了警察长的侄子并自杀了。作为警局一把手,徐家族长的徐堂公为了争夺土地动了黑手,差点要了亲侄孙的一条命。
所以最里面坐着代表腾越商会的顾会长,代表警局的徐堂公,以及负责调解与见证的第三方。
三千颗重楼一夜之间全部死亡,损失巨大,与徐堂公合作的其它镇长上门讨要工费和投资,他们此刻站在门外喧哗,誓死要为宗族要回那些本钱。
往外一拉,将关镇与兵家塘的所有青年站在河东,通身披着黑色雨衣,左手带丧,右手带棍。
赵家镇的宗族,无论老少,全员男丁站在河西,同样身披黑色雨衣,同样带丧带棍。
孟愁眠坐在家中,身边的梅子雨不安地跑动着。
他把自己所有的卡汇集在一起,手边小小的计算器不够他按。
作为后盾,孟愁眠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不受控制的结果发,那么他能用多少钱,出多少资,为他哥摆平那些事,或者带他哥远走高飞。
作为主角之一的徐扶头站位很关键。
他人不在当中,却是所有事件的中心,他的动向决定了所有事情的走向。
在今天开始之前,很多人在打赌,徐老板会去哪边?
先解决宗族内患,还是赵家外患?或者直接站到腾越商会的背后,和他找的外地媳妇儿睡在家里等外面鱼死网破的结果?
出乎意料,那辆2010年最新款的黑色轿车最后停在了清远寂静的徐家祠堂。
徐扶头点燃了香,浑水一样的天色闪了一道雷,不过显色不显声,犹如蛟龙一般越出,好半天才听见响。
他在徐老祖的牌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一身黑衣的他面如沉水,抬头时双眸长长地注视着故去的先祖。
“您当初把接近八成的徐家土地留给我一个人,是否想到过今天的局面?”徐扶头像找到罪魁祸首一般,质询无法言语的徐老祖。
“小时候你总喜欢磨练我。从训熊到读书,每一步都比其它兄弟难。你告诉我,做大哥要懂宽容更要会带头,要比弟弟们优秀才能做榜样,才能让他们服我。可我到今天才明白,你虽然走了,但还是给我留了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难题。你偏心我,故意留下分配不公的土地,让叔伯和弟弟们来和我争,连李家那些外姓也不放过我。从你去世那天,他们就算计不停,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跟他们争跟他们斗!”
“我十八岁的前程斗没了!现在我的兄弟也斗没了!”徐扶头压着声音问那块不会回应的木头,“你满意吗?你想通过这些事让我明白什么人大道理!”
“想要我成还是败?!”
香炉滚落在地,听见声音的几个和尚赶紧从下面的斋房冲过来,一推门就看到这景象。
徐扶头站起身子,抬脚一步上前,单手拎起徐老祖的牌位抱在怀里,眼泪滚落是真,但要划分界线也是真。
三个和尚吓得张大嘴巴,一句阿弥陀佛还未说出口,身体就下意识地躲开大步流星向前的徐扶头。
“翻天了翻天了——”站在最中间的和尚被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惊出一头白汗,“快快快,快去联系徐家……其它的徐家人!”
第213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3
徐家祖祠建设独特,最开始的设计图纸按照八方目字形状着手。但实际建筑工艺与设计理念存在偏差,最后改成六方,图个顺字。
徐老祖是茶马道上下来的人,思想总是离不开那些马帮上的讲究。他按照字脉分了祠堂布局,他自己的正字脉肯定占主位,落座正东、正北、正南三个方向,并依次建三个八角吊阁楼,放弃死板的连廊,改用更灵活方便的机关锁廊,连向剩下五脉。表字脉、姑字脉人丁较少,共用一楼供奉祭祀,堂字脉渊源更近,都占正对面的正西座,剩下两脉依旧合用一楼,落在西北方,各脉中间依旧用灵活的机关连廊贯通。
徐扶头抱着徐老祖的牌位,大步向前,径直往正东祠堂。
在这种时候,他本人的动向本来就牵动着所有人的决定,更何况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乡土宗族观念的年代,他这种没有任何仪式和请求就抱走祖宗牌位的人简直是大逆不道。
一向喜欢跟狐狸一样坐在后方,看别人家笑话和热闹的徐家这次后院失火,轮到自己当角唱戏,受宠若惊,也惊慌失措。
也不管你什么脉、什么辈、什么年纪在忙什么了,出门也不装逼了,别管轿车不轿车,摩托和拖拉机也拖来,只想快点到祠堂,对这反了天的小子出一顿教训。
孟愁眠在家里焦急了半天,徐落成匆匆忙忙跑到家里通知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懵了。他哥要干什么没有人清楚。
徐家祠堂只有族谱上的人能进,徐落成在着急也只能干等着,自从老祐去世,徐扶头这心气高的人被赵景花带一伙人在车里狠狠打了一顿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一伙人总是担惊受怕,为避免出事,孟愁眠快马加鞭,也往徐家祠堂方向赶。
徐堂公本来还泰然若素地坐在谈判室里闭目养神,听到徐扶头抱走徐老祖牌位的时候,吓了个激灵,胡子一立,噔地从板凳上蹿起来,伞也不撑,抬脚上了车。
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见面。
徐扶头站在楼上,冷冷看着下面从四方奔来的人群。
他把徐老祖的牌位放在危栏上,其它准备冲上来的徐家人刹车似的顿住脚步,这牌位一倒,徐家几百年的福气就没了。
“徐扶头!你疯球了是不是?”
“你个混小子!你连老祖都不尊了是不是?不就是在外面挣了几个钱吗?”
“我早就说他没爹妈教,总有一天要闯大祸!你好端端地跑来祠堂要闹什么啊?!”
“……”
徐扶头对这些话早有准备,他眉眼低垂,高高站着,一句话都不说,边上徐老祖的牌位却随着下面楼梯的震动越来越危险!
“别上了别上了!再上牌位就要掉下去了!”
载着孟愁眠的车跟在徐堂公后面,远远地有一段距离,徐落成想加快速度跟上去,但被孟愁眠叫住了。
“叔,别让堂公看见我。”孟愁眠往后靠了靠,“我们慢点靠近。”
“怎么啦愁眠?”
孟愁眠能远远望见徐家祖祠,那高高的阁楼,下面拥挤的人群。
“我哥说不定想谈判什么,或者要做什么决定!”孟愁眠推测,“我去了影响他,也会被其它的徐家人冷嘲热讽,到时候我哥得顾我,他一顾我,事儿就不成了。”
“我们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等我哥。”
徐堂公出现的时候,徐扶头的神色更加寒冷起来。
两人见面,很多话都不用说明,很多事就清楚分明。
“都下去。”徐堂公走过漂亮的垂花楼,上了陈旧但不失厚重的雕梯,站在正东阁楼的左侧楼阁上。
徐堂公主持家族大小事,他来了众人的心也就安稳,虽然吵嚷,但也听话退到楼下,仰着脖子听接下来的谈判。
“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分家。”徐扶头双手捧过徐堂公的牌位,站在正东楼直视徐堂公苍老但老谋深算的眉眼,这里的人都喜欢用狐狸来形容徐家人。
徐老祖这匹头狼死后,剩下的徐家人就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带着一群精明的小狐狸活。
“分家?我们不是早就分好了吗?”
徐扶头抬脚上前,从徐老祖牌位后面掏出徐堂公秘密放置的铁廊钥匙。
看到那把钥匙的时候徐堂公的脸色骤变。
“你要干什么?谁允许你动那把钥匙!还有牌位!”
“在你心里还是钥匙比牌位更重。”徐扶头连连冷笑,丝毫不拖泥带水,用那把钥匙打开了连桥上的锁,内部机关断开,中间三米桥板做一头齐整断开。
“你干什么?”徐堂公觉得对面疯了,“你敢断宗祠廊!”
“对,我说了我要分家!我要和你们彻彻底底断开!”徐扶头幼年失怙,但宗祠并没有尽养育帮扶的责任,成年立业,宗祠却嫉妒成性,以多欺少,哪怕是清明这种大事,徐扶头也只是作为大哥,去履行照顾弟弟们的责任,事情结束后没有一个宗亲为他准备半碗热汤。
连上坟回来的艾草也没有人为他准备。
还有过往许多,桩桩件件叫他心寒。
“我没有父母照看,你们就胡作非为。小的时候你们欺我无知,我长大了你们又三番五次跟外人合起手来整我!我猜那些李家赵家的人在背后牙都快笑掉了!堂公,我好歹叫了十多年的堂公!上学结婚,人大事我都恭恭敬敬向你汇报,我可以理解你因为老祖的不公平要去碰那些土地,但你居然想要我的命!看着别人把我弄成残废!”
“我就这么不值,我的命就这么轻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爹,你老祖,他死之前是我一个人不眠不休地照顾,所有徐家子孙我对他最孝敬!可他的遗产写的乱七八糟,几乎所有好东西都给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们都跟他有血缘,凭什么他就单独认赵老太太的做正字脉!让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半个徐家关的土地!你说我对你不公平,他对我公平吗!”
“老祖所有的土地有祖太的一份力,族谱上说得清清楚楚!”
“难道他的兄弟就没有出力吗?难道他靠一个女人走到马帮老大吗?”
……
……
两个人的争论各自充满委屈,但谁都不愿意让谁。
最后徐扶头用钥匙解开了正北廊桥的锁,同样的中间连板断开,属于正字脉的三座阁楼相连,但和剩下的三座楼彻底断开交界。
“今天,我这一脉跟你们彻底断开,从今以后的徐家同姓不同族,老祖的土地不公平,我作为他的亲重孙有资格重新划分!就按照当年在茶马道上,赵祖太买的土地收据和老祖其它亲兄弟买的土地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的我让出来,是祖太买的给我退回来。以后界限分明,就从今天割开的祠堂开始!”
“你们的祠堂奉你们的祖宗,我的祠堂奉老祖和祖太,我断我这一脉的香火,将来要是再有老祐这样的外乡弟兄客死在外,我会把他们的牌位放到我的祠堂里,不受风吹雨淋,不做孤魂野鬼。”
“你也再没有资格,来做我的主。一会儿就去分土地,你处理好赵家过来闹事的。我要带老祐的牌位进宗祠,然后我这个徐家,跟你们,再也不会有粘连!就是我死了,也不用其它的徐家后代替我点香火!”
要做的这件事徐扶头熬了好几个晚上,准备充分,在村头雨歇,夕阳微微露出眉眼的时候,徐家界碑已经全部松土重立。
徐堂公看着自己增加的土地,想起祖祠断开的三座阁楼,心里莫名多了一阵凄凉。
徐扶头快刀斩乱麻地做完这一切,他以为他会解脱。
可是他独自走在地头,踩着脚下青草往前走,听到身后一声“大哥”的时候,心头那一动还是烧毁了他的铁石心肠。
他一转身,徐长朝、徐题兰还有那十多个堂弟堂妹就这么齐齐整整地站在田地的青草头上,惘然无措的一双双眼睛,在当大哥的看来,还是那么孩子气。
今天黑雨大作,他失去的又何止老祐这一个手足。
“大哥!”
徐扶头一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一转身,眼泪就掉进黑压压的泥土中,根发芽。
晚间大雨再次来临的时候,徐扶头在修理厂一众弟兄,还有孟愁眠的陪伴下,抱着老祐的牌位走进属于他一个人的祠堂。
从此他再也没有血缘宗亲,三座巍峨阁楼,全是我外姓手足,至亲兄弟。
第21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4
一个月后。
“这小崽子真难伺候,大爷的!”张建国蹲在一堆柴面前,背后背着的小孩哭叫不止,手上的奶粉跟恶魔一样跟他作对。
雁娘在老祐去世后伤心欲绝,哪怕现在心情有所平复,身体也没有奶水。
村里没有同样养的妇女,最近的孟棠眠也才刚刚到预产期,没有母乳。
小孩子哭烦了,张建国就没了耐心,性子一急就想破口大骂。
他一骂,屋内就传来雁娘隐隐约约的哭声。
雁娘哭,自己的老爹就坐在堂屋咂着烟嘀嘀咕咕地抱怨。
张建国觉得自己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最近几个镇长的镇长一起到市政府要钱修桥,钱早就要到了,他也不用再找小北京要。
不过棘手的是,五个镇修一座桥要怎么配合。天天晚上开会讨论,到现在也没出一个结果。
这让张建国非常头疼。
不过更头疼的是他口袋里快没钱了,天天给这B崽子买奶粉,还要什么进口的。想着喂点米汤吧,张建国又怕这死孩子营养不良。
老祐在死之前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雁娘,雁娘把卡和所有现金交给张建国,但是张建国非要在女人面前逞能,说这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的,但长大了只能管他叫爹,只能吃他的用他的。
雁娘好言好语说了很多,张建国还是不要,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把钱和卡全部塞回雁娘的被窝,信誓旦旦道:“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死小子我就养到他十八岁,供他上完学。之后他要盖房子娶媳妇都得靠他自己赚钱,你要是心疼就把这些钱好好留着,将来等着接济穷小子娶媳妇吧!”
张建国说完这几句臭话,抬手一掀帘子就走了。
背影十分潇洒。
现在孩子哭闹,张建国鬼鬼祟祟地把人抱到大门外边,望着门前一排柳树,对初具人形的小孩骂道:“你亲爹死了!你要是再闹,你后爹也快死了!”
他抱着孩子在路边悠,时不时碰上七大姑八大姨就会过来问东问西。
现在云山镇一大迷惑问题就是:孩子到底是不是张建国亲的。
除了徐扶头厂里的小伙子知道真相,其它人全部是捕风捉影。
一开始大家都看不起他,觉得他这是替别人养儿子。
后来看张建国对这小孩这么上心,又觉得这是亲儿子。
“呀!抱小孩出来溜风呢建国!”王大娘总是那么热情,手里捏着一副空扁担笑眯眯地过来,“你家这孩子快满月了吧。什么时候办满月酒跟我们说一声,我招呼邻里过来帮忙。”
“哎,谢谢王大娘。这几天就办,等我媳妇儿身体好点能泡月子澡了就办。”张建国话是这么说,但办席的钱还飘在天上,或者钻在别人的口袋里呢。
“好好好!我看看——”王大娘凑上前,看这小孩白白嫩嫩,忍不住开口逗起来,“哟哟哟,还会撅嘴呢!真神气!”
“是小伙子对吧?”
“嗯,一个混不吝!”张建国毫不留情地对未来养子做出尖锐评价。
“害呀,哪有当爹的这么说儿子!”王大娘瞅这白白胖胖的小子,越看越喜欢,听说张家媳妇身体差,外地姑娘,没有婆家,月子里老哭,没有奶水,孩子大概是个瘦毛小子,但现在看却一副被养的很好的样子,脸白白净净的,唇红齿白,看不出随了爹还是妈,不过张建国也是出了名的帅小伙,的儿子俊也正常。
“名字起了吗?”
“张玉堂!”张建国十分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我请村里来的那个北京高材起的,玉堂既能代表富贵,又能代表小子帅气,风流倜傥。比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土名字好多了。”
“玉堂——”王大娘不识字,但光念着就喜欢,她抬手一指:“是金玉满堂,那个……红联子上贴的吗?”
“对!就是红联子上贴着的那种。”
“哎哟!”王大娘猛地拍了一下手,“这个好这个好啊!多有文化!”
张建国聊开了,情绪一上来,又高兴地补充道:“我也觉得这个好!当时那个小北京……呃,孟老师,孟老师给我想了四个名字,我一瞅就中意这个名。有个叫霁昂的也好,但口型不好做,还是张玉堂好,喊着就响亮哈哈哈哈——”
“对对对,我们农村人嘛,名字就得响亮!”
两人一唱一和在村口聊起来,聊完张建国心情好了,又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了。
“改天我上你家,给你媳妇煮个红枣蛋补补,说不定奶水就回了。要实在不行,我帮你随时留意打听着,哪家媳妇有奶水我帮你说,你带着孩子来。喂一两顿总比米汤好!”
“嗯,谢谢大娘了。”
王大娘走后,张建国继续抱着孩子瞎转悠,走到北水街头的时候迎面巧遇了回村办事的徐扶头和孟愁眠。
孟愁眠正和他哥悄摸牵手,没人的地方就互相搂着,这下被张建国撞上还有些惊慌。
张建国:“……”
“躲躲躲!你俩非得出来外边找刺激是不是?”
“哎呀张建国!”孟愁眠好不容易等来周末,他哥心情一个月了才慢慢转晴,现在的亲昵他盼了很久,“你理解一下嘛,我和我哥感情好,你带孩子出来逛啊?”
张建国翻了个白眼,“过几天就办满月酒了,遇上了就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又说我没请。”
这话是说给徐扶头听的,他无意理会张建国幼稚的言论,只抓着满月酒三个字想,时间过得真快。
细细想来,这孩子出的时候刚好是老祐火化那天。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玉堂!”孟愁眠凑过去,想逗张建国怀里的小孩,加上是他取的名字,更是觉得有缘分。
“他长大了好多!”孟愁眠惊叹,“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这刚出的小孩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可惜喽,最近奶粉钱续不上,他要停止长一段时间了。”
“奶粉钱不够?”徐扶头出声,“之前老祐不是给你留了卡吗?”
张建国无语,吼道:“我没碰他的钱!这孩子跟我姓!跟什么左左右右没关系!”
徐扶头往后退了一步,这次是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建国,对不起,我哥不是故意的,无心之言嘛。”孟愁眠也赶紧圆场。
张建国抱着孩子,心里忽然起了一阵秋风。 !
他抱着孩子闷气,坐到柳树下的石凳子上,嘴忍不住嘟囔:“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议论我,笑话我。我自己心里也变扭,可是我答应雁娘了就说到做到,我自己想不开以后慢慢就想开了。你们还非得来提醒我!”
“孩子你养得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没人笑话!”徐扶头难得对张建国说了句肯定的话,他上前说:“给我抱会儿。”
张建国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愣头青好像不像以前了,脸不冷,人也不拽了。
“小心别摔着这大宝贝,不然雁娘跟我急!”
“知道了。”徐扶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软乎乎的孩子抱进怀里,孟愁眠也满眼新奇地凑过来,伸手摸孩子的眉毛。
“唔唔,真乖!会不会笑啊,来笑一个。”孟愁眠弯腰逗孩子逗得亲切,孩子不笑他就笑,“玉堂,你好~”
徐扶头也学着做抱孩子的模样,一只手轻轻拍着,一边看孟愁眠逗孩子,“玉堂。”
徐扶头盯着孩子,细细看,暗暗想,这孩子大部分随了雁娘,只有那双眼睛像老佑,是一模一样的柳叶眼。
他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自己来,也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老佑来。
不过孩子确实被养得很好,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袖口整整齐齐卷着,脖子下面挂了手绣的口水兜,上面的刺绣和徐扶头的刺绣很像,是张婶还在的时候绣了准备好的。
被张建国翻出来,也算没白费当初的功夫。
孟愁眠做了个鬼脸,小孩惊奇地瞪大眼睛,随后露出一个笑,可把孟愁眠骄傲坏了。
“他笑了!他喜欢我呢!”孟愁眠惊喜,“哥,给我抱抱。”
“好,不过得小心,他石沉着呢!”徐扶头笑着打趣,“老天爷大概给了他一副铁骨架!”
“就是,前几天还说呢,这小子肉不多,但格外重就是骨头沉!”张建国表示同意,拿着背袄给孟愁眠。
“他看着打瞌睡了,小北京,你背上试试。”
“啊?”孟愁眠抱小孩的动作疏,勾着脖子和背,手还忙活上,有些不协调,“好啊!抱我不会抱,背肯定行。”
“那背累了换我吧,愁眠。”徐扶头笑着说。
“好!”
张建国把小孩放到孟愁眠背上,嘴里毫不客气地吐槽:“你俩还抱上瘾了,背来背去,真这么喜欢就常过来给我带孩子。我出去大展宏图!”
“行——”徐扶头搭了腔,“张镇长最近忙什么?”
“哟哟哟劳驾得徐老板尊称,最近修桥补路,吃土呢!”张建国反捧回去。
孟愁眠听着他们说话傻笑,背上孩子觉得自己瞬间和别人不一样了,扛着大任务,想从村头到村尾溜一圈。
三个人还真就这么晃了一圈,中途孟愁眠总得防着他哥跟他抢孩子。
张建国觉得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孩怪好玩,要不是孩子饿醒了他还想带这两个人一路溜到山脚去。
第215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5
这座城以及下属各村镇民寨在2010年5月份的第一天迎来了专属于这个地方的最大仪式。
这个仪式以地方各完小(完全小学)为单位,村镇为第二附属开始进行。
孟愁眠也是前不久才接到通知,孟棠眠临产在即,已经住院,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由他一个人完成。
他按照张建国和他哥的说法,到集镇上买了一吊崭新的红领巾,让每个学换上。
自己穿了白衬衫和浅蓝牛仔裤,昨天特地去理了发,今天的日子非常注重仪容仪表。
两个班的学已经在教室穿戴收拾好了,规规矩矩出来站好排队,张恒和李省这两个个子最高的举着国旗,一个站在队伍前边,一个站在队伍最后。
孟愁眠清点好人数,然后深呼吸,希望自己今天不要出错。
“小北京!”熟悉的嗓音传来,孟愁眠赶忙转身看去,一看竟然是张建国。
“过来!”张建国笑眯眯地招手。
孟愁眠下意识就抬脚,但又缩了回去,“我不过。”
“我今天有事呢!”
张建国无奈,只好一脚迈过沟水,朝孟愁眠去。
“我要站好岗!”孟愁眠一脸信仰地说。
“服了。”张建国无语想笑,他伸手把一条红布系到孟愁眠左边胳膊上,“这个戴好了,一会儿到了山上不怕人走丢,而且戴着也好看,规整!其它小学的老师也戴。”
孟愁眠伸手整了整红布条,点头说:“我知道了。”
“愁眠!”
“哥!”孟愁眠闻声转过身子去,看见徐扶头刚刚停好车子,手里捏着一样的红布条走过来。
突然看到徐扶头出现的学们瞬间躁动起来,挥手招呼道:“徐老丝儿——”
徐扶头跑了一小段路,一边回应学,一边将目光投向孟愁眠胳膊上的红布条。
“来晚了!”张建国打了个哈欠,“我已经给他系好了。”
“吃屎赶不上热乎的。”张建国补刀。
孟愁眠反应迅速,拐了一下张建国:“不要这样说我哥。”
张建国:“……”
“我本可以再来快点的,路上遇到孟伯聊了几句耽误了。”徐扶头微微笑着,目光对上孟愁眠亮堂堂的双眸:“愁眠,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好啊!”孟愁眠遇到他哥就像负极磁铁遇到正极,别人用双手扯着后领子都拉不过来,张建国在边上白眼翻上天,他毫不留情地说:“两个跟屁虫!非得你跟着我我跟着你才算完!真不害臊!”
“你……小声点!”孟愁眠心虚地往学们那头瞟了一眼,“我跟我哥在外边很注意的。”
张建国伸出手指做了自戳双眼的举动,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张建国,谢谢啊——”孟愁眠对着张建国的背影喊道。
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走远的背影,觉得陌,也觉得可亲。
童年时,他有一半时间睡在张建国家里,张婶对他好,张建国就跟他争。两个人挤一张床,无论是大雨倾盆的夏夜还是落霜苦冷的冬夜,两个小伙子睡前都要从床头打到床脚,打得浑身冒热汗,打得张三过来骂人才肯不情不愿地躺在一起睡觉。
时间过得真快,几乎是弹指一挥间,他们就到了今天。
“哥,刚刚我还在担心自己走错路呢,你来真的太好了!”
“我也担心,山路不好走,你还要带着这一伙学,算着你们还没出发,我就跑来了。”徐扶头不好做什么亲密的举动,他转过身子把学们叫出来排好队,然后从提来的口袋里拿出巧克力,一人发一块。
“你们带的饭和水等上了山再吃,现在把这个吃了。垃圾别乱扔,揣自己口袋里。”
学们又是一喜,但出发在即,队伍没乱起来,孟愁眠按照之前的安排,等出发的电话来,就挥着红旗出发。
他走在队伍中间,他哥走在队伍最末。
大概步行二里的时候他们才和其它小学的队伍汇合。往年都是徐扶头带,和不少老教师已经熟络,不过其它老师早就听说徐扶头现在飞黄腾达,已经是管着大厂子的老板,居然还来这里带学,各个都有些惊讶。
那些曾经对他芳心暗许的女老师们也眼前一亮,一边说着客气的招呼话,一边把秋波往这边渡。
孟愁眠主动跟其它老师介绍着自己,但他本人早已出名,用不了几分钟人就过来一一招呼了。
不过时间限制的原因,大家在路上没有过多停留。
这一路的小学连接上下一路的小学,队伍也就越来越长,带着红布条守着学的老师越来越多,在盘桓弯曲的山路上状如长龙。
山比孟愁眠想象中更陡峭一些,但从老教师到年轻教师,无论男女,无论一年级还是六年级都不见颓色,一个个神色光明,步履坚定。
徐扶头用包里背着的滑刀连路砍了沙棘树叉子,削了不少扶棍。在长长的队伍间跑头跑尾,先给一些老教师送去,接着是一些体力逐渐不支的女同学和女老师。
孟愁眠很快也拿到了他哥跑着送过来的扶棍,他把棍子抵在石头上借力往山坡上爬,确实省力不少。
“累不累?”他哥把刀别进刀鞘,从下面的山坡跑上来。
他哥的额头上多了晶莹的汗珠,桃花眼依旧含笑,身上的白色短T反射太阳光,显得整个人亮汪汪的。
手上的刀和绿叶衬在一起,风情别致。
“哥,”孟愁眠指指自己的额头,“擦擦汗。”
“我不累。”
徐扶头抹了一下额头,依旧笑着,他看向孟愁眠腰间的包和红旗,关心道:“这些给我吧,我拿,前面还有好大一截路呢。”
“别人都是自己拿。”孟愁眠左右看看,“哥,没事,我能坚持的。”
“那些结婚的老师都给丈夫帮拿,我在这你就别逞能了。”徐扶头手脚快得很,他伸向孟愁眠的腰间,把里面的水杯饭盒还有学名册等各种东西全部搬进自己包里,只把刚刚沙棘树上还未开放完全的花枝塞进孟愁眠的包里。
接着又伸手拿过孟愁眠手里半人高的红旗,孟愁眠避嫌,他也没过多停留,扛着红旗三个跨步往队伍后面去了。
他哥的话让人脸红,孟愁眠站在山坡上,嘴角藏着笑意,也不敢往后看,他包里带着花,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很远,长龙般的队伍足足七百来号人,翻了一座山,趟过三条河,又绕过五个山岗才接近目的地。
快接近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站在连绵的山岗上,仰着脖子眺望远方。
“车子快到了!大家准备!”
孟愁眠清清嗓子,站在山岗上提醒学:“大家在检查一下红领巾!不要说闹!站齐,自己左右看看有没有出队伍的!”
类似的提醒声此起彼伏,其它老师也忙前忙后的照看队伍。
村民代表都带了大鼓和本地特有的少数民族乐器——三弦。
当第一辆挂着大红花的军绿色车辆出现的时候,鼓乐齐奏,千掌齐鸣。
这是边防新兵入伍的日子,也是这条边境线新力量的注入。
秋天的时候送老兵退伍,春末的时候迎新兵来。
四千里延绵不绝,岗哨密布,日夜轮守。
倘若活在边境,白天你能听到整齐有序的训练声和吹哨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能听到远远地,似有似无地军中绿歌。
异地游子,守我故土。
前赴后继,千里江山。
学和村民为他们送上热烈的掌声,鲜红的红领巾在夕阳中飘扬,慷慨激昂的鼓声表达热情。一辆辆车子驶过,军民间相互挥手,责任和使命在新旧来去之间交接。
边境线漫长,但从始至终,高山之间永远伫立着红旗与界碑。
山这头玩泥巴的孩子能听到山那头的炮声枪声,但从不畏惧,从不说害怕。因为每个人都清楚那头是异国,这头是家乡,中间有铜墙铁壁,中间有一抹军绿,牢不可破。
车子跑啊跑,在山头,在山岗,在边境,在国界,在人民。
孩童跳啊跳,在田野,在花间,在家乡,在红旗,在山河。
……
……
“徐老丝儿,听说你以前也要当兵,为什么后来不去了?”
“因为路太远了。”徐扶头望着一辆辆驶过的车子,淡淡笑着说:“而且我走着走着路还断了。”
“哦,那你难过吗?”学问。
“现在不难过了。”徐扶头把目光投向近处,望着认认真真站着的孟愁眠,“当老师也很荣幸。”
“也很不容易。”
徐扶头的目光拉远,包括孟愁眠在内的许多老师出现在他的视野。
学的眼光追随而去,在云南,当兵和当老师是最神圣的选择。
第216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5
“六月、七月、八月——”孟愁眠盯着手机上的日期,他躺在床上,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梦见自己回北京了。
“哥!”孟愁眠坐起身子,伸手拿了床头放的温水喝下,这个时间他哥应该在书房,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后隔壁的房门被打开,熟悉的身影出现。
“哥——”
“愁眠,”徐扶头把门打开一小缝,现在晨光正好,他怕孟愁眠刺眼,就侧着身子从门缝里进房间,“我刚刚还和余望说给你温着饭,没想到今天你醒这么早。”
“不早了。”孟愁眠靠进他哥的怀抱,“已经九点了。”
“以后你什么时候起床我就什么时候起。”
“你就周末能睡两天懒觉,平常上课起得比我还早呢。得空就好好休息吧。”徐扶头用手轻轻揉孟愁眠的脸侧,“还是说最近做噩梦了?”
孟愁眠伸出胳膊曲起半条腿去搂他哥的脖子,又把自己的下巴垫在他哥左肩上,“只有三个月了。”
“哥,刚刚收到导员消息,让我九月一号回到学校报到。”
徐扶头脸上的笑意衰去,沉默片刻后他搂住孟愁眠的腰,把整个人抱到自己怀里和膝盖上,“不止有三个月,你还会回来,我也会去找你,别为这个担心,而且现在交通和通讯这么发达,我们肯定断不了。”
“而且就算时间不多,我们在这三个月也要开开心心的。”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脑袋,和人面对面,伸手擦擦这人的眼角,“又撅嘴啊孟老师!”
孟愁眠哼地一声破涕为笑,伸手往他哥胸膛上拍一巴掌,“你就知道取笑我。”
“笑一笑十年少!”徐扶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孟愁眠却抓住这句俗语玩笑,说:“笑一笑就能年轻十年,那哥你再小十岁,只有十二岁了!哈哈,我得叫你弟弟了!”
“我还没给人当过弟弟呢,愁眠,你随便叫,我只怕你叫不出口。”
说完就是一阵嬉闹,孟愁眠每次说嘴都说不过他哥,干脆“动武”,对着他哥的后腰挠,徐扶头躲闪不及,还要放着腿上的孟愁眠摔下去,手忙脚乱,嬉笑怒骂中,两人重新闹回床上去了。
………………
………………
“哥!”孟愁眠赶紧按住他哥的手,“不行——”
徐扶头停住手上的动作,他看着孟愁眠的双眼。
“愁眠,”徐扶头俯下身子,伸手把枕头拿开,看着孟愁眠红彤彤的脸。
……
……
……
徐扶头手脚麻利地擦干净,接着又换了衣裤。
孟愁眠捂在被子里,他哥重新腻上来。
他隔着被子往后踹了一脚,但没踹走。反倒更往前贴了,他哥这个人看着脸瘦瘦的,但不仅骨架大,还力气重,这一搂一抱孟愁眠根本反抗不了。
“下去!”
“愁眠——”徐扶头偏就赖上了,“刚刚不才说只有三个月了,这么短的相处时间你还舍得撵人呢?”
孟愁眠翻了个身面向他哥露出眼睛,“是你先让我气的。我都说了不要。”
“我怕你难受。再说房里本来就是做这种事的。”
“又不是在外面。”
“强词夺理!”
“对不起孟老师。”徐扶头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孟愁眠的黑眼仁一滚,忽然觉得他哥这个模样可怜,又把被子往下拉拉,“你就凭我心软,下次不准逗我了。”
这么一说就是好了,徐扶头笑开,连声答应。
“今天我要在家里摆酒席,他们到集市上分了半头牛来,一会儿他们就来家里闹了。你起床收拾一下,先把早饭吃了。”
“为什么要摆酒席?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这不是好久没时间和一些要好的兄弟们聚一聚了,本来今天我要去厂里开会的,想着不如把两件事一起办了,吃个饭,同时把接下来厂子里的事情重新开会规整一下。而且刚好周末,你在家,能一起热闹。”
“哦。”孟愁眠翻了个身,“你倒是天天想着你的那些弟兄。”
徐扶头听出了这话里的拈酸,赶忙就说:“我也想着你啊。”
“我也有朋友,可我只想着你一个人。”孟愁眠心里愤愤,“我问你,要是你站在桥中间,我在这头,你的兄弟在那头,你走哪头?不能两头都要。”
徐扶头一愣,他知道孟愁眠一直不满他在时间上的分配不均,本以为自从上次大闹一场后就好了,没想到孟愁眠一直没放下。
孟愁眠等了半天没声,这个问题本来就是无理取闹,他哥根本不会给他答案,他就不该问。
“算了,不用说了。”
“我会叫上他们跟我一起去你那头。”徐扶头及时给出答案。
他耐心解释道:“愁眠,你和他们本身不存在非此即彼的矛盾。就算是我的弟兄们,他们也不跟我过日子。他们有自己的媳妇儿,我叫他们出来干活的时候,他们的媳妇也会不满意,也会跟你出一样的难题,可从头到尾,不管风风雨雨,只要我找他们,他们都会过来。我作为大哥时不时请一顿肉,跟他们拉拉家常是一定要做的。”
孟愁眠把被子拉起来,捂着脑袋不说话。
“大哥——”余望没有到门口,站在长廊边上往里喊,“牛肉分来了!那些弟兄也都到的差不多了。”
“知道了!”徐扶头在里屋应声,“我马上就来。”
徐扶头看着那尊不说话的“粽子”好声道:“愁眠,别怕一会儿酒席无聊,我不会只顾着他们,而且我叫了江南过来,吃完晚饭余望你们可以组一个牌局,说笑解闷,我在边上给你烤酒。”
“嗯。”孟愁眠发出了一个闷沉的声音。
徐扶头知道孟愁眠这是还没别扭结束,他再呆着孟愁眠大概会一直捂着,他又好言好语地劝了一会儿后,先起身去往前院待客。
这次来的不止有徐扶头的弟兄们,还有他们的媳妇孩子,或者女朋友。
“老杨,李嫂——”徐扶头一边笑着迎接,一边弯腰蹲下身子,抱起杨重建的小女儿,“小婉,好久不见啊!想不想徐叔?”
小姑娘不好意思说想,脸上藏了笑容,低头不说话。
“老徐,这个花椒还有香料放哪啊?”杨重建张着脑袋四处看了一圈,“你一会儿打算在院子哪个角落烧烤?”
“西南,烧烤油烟大,离我那些花花草草远点。一会儿把烤架摆在那儿!”
“好!我还多买了两只牛腿,一会儿一起烤了吃。”杨重建哈哈笑着,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了。
“诶,愁眠呢?今天要上课吗?”
“不上课。后院呢,一会儿就出来了。”
“哦哦,行,那我们先过去搭架子。”
杨重建一家走后,其它结婚的弟兄又围拢过来,跟徐扶头打了招呼,虽然是过来吃牛肉,但不见空手来的,手上要么提了烤肉的各类香料,要么带了好几箱酒来。
院子很快就人满为患,现在来的这些都是最开始跟着徐扶头在摩托车修理厂干事的,所以对徐扶头家很熟悉,也不是第一次喝酒吃饭,听徐扶头说完场地安排后,各类事项就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擅长做饭的小伙子和姑娘媳妇儿们自觉到厨房干活,余望直接当起了厨师长,指挥厨房和烧烤各类事项,忙得不亦乐乎。
徐扶头最后迎来的是三个别扭的人。
一个是臭着脸,把双手插在裤兜不说话的段声,他边上跟着一个脸上写着不服气的女孩,这个女孩边上还站着一个女孩,文文静静的。
徐扶头看向段声,用眼神示意这个大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那个——”段声往右手边一指,方向是脸上写着文静的女孩,梳着温婉的低马尾,戴一个白色发夹,五官小巧。
“我二舅妈家的,叫小双,说看上余望了,今天带她过来跟余望相一相。”
徐扶头有些惊喜,脸上染上喜色,“行啊,余望也到年纪了。这小子天天在我这钻着,有姑娘看上真不容易。快进去坐。”
“谢谢徐哥。”小姑娘怯的回了一句。
徐扶头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一个姑娘,这次没等段声开口,这个姑娘就大声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孟棠庭!”
孟棠庭是孟棠眠的堂姐,徐扶头之前跟着徐长朝去孟家接亲的时候见过,也有一些了解,孟家的姑娘性子直接,出了名的不怕人不怕事。这位孟棠庭更是了不得,快人快语,曾以一己之力把孟家五位老人同时气晕,在整个徐家关扬名内外。
“哦,棠庭啊,你不常来云山镇,今天怎么过来了?”
“大哥,她不要脸!”段声这话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徐扶头就赏了一记眼神,“段声!好好说话。”
“本来就是!”段声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一副他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大哥,你知道她刚刚跟我说什么吗?”
能把段声这个冷脸狗气成这样实在少见。
“说什么了?”
“她说她相中我了!”
徐扶头咬住舌头,希望自己不要笑出来。
“人家对你表明心意有什么错?”
“可她说她还喜欢孟老师,今天过来当面问清楚,如果真像之前说的,孟老师结婚了她就选择喜欢我。”
徐扶头:“???”
“对呀,我多有原则!而且我喜欢什么就想试试!”孟棠庭单手握拳,“女人的幸福掌握在自己手里!”
孟棠庭说完又把目光投向徐扶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段声如果你不喜欢我,我觉得你大哥也不错。不愧是你们云山镇的排面。”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段声当即炸开,“我大哥已经有对象了,我求求你能不能别搞笑了。你要是上街走一趟,能一天喜欢十八个。”
“男人都没你花心!”
“我怎么了!我就喜欢孟老师那样的,温文尔雅,有学问有人品。我天天爬在石关门上看他带小学过桥,模样可俊呢,还尽职尽责。”孟棠庭说到这儿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反正没见过有孟老师那么好的男人了。”
“但听说他结婚了。”孟棠庭的眉间染上失落,“我希望是骗人的。”
段声:“……”
“所以你搞了半天还是冲孟老师来的呗。”段声戳破。
“对呀。如果他拒绝了,我就说我又有喜欢的人了,不至于没面子。”孟棠庭嘴硬道。
段声把目光投向徐扶头,他大哥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扶头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恰当的身份代替孟愁眠处理。
“他在后院休息。”徐扶头斟酌道,“棠庭,我去帮你叫他吧。你既然来了肯定想当面跟他表达心意,他就算不能答应你,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好!谢谢徐哥。”
“哟,愁眠!抱这么多好吃的啊!”人群中传来杨重建响亮的嗓音。
“是啊杨哥。都是我哥平时买的零食,我一个人吃不完,拿出来跟大家一起分。”
徐扶头转身看去,看见孟愁眠正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子出来,里面堆满了之前他给孟愁眠买的零食还有各类果脯,以及之前苏雨过来串门时带来的好几盒巧克力。
孟愁眠把它们全部拿出来分享了。
徐扶头才抬脚上前,眼前就先闪过孟棠庭的身影。
孟愁眠在房间里别扭了一下,最后想开了,自己总是逼他哥在那些弟兄之间做选择的行为不仅会让他哥为难,还很不大度。
他抱着这么一堆零食出来,眼神躲躲闪闪地往院子里搜索他哥的身影,很好找,一下就看见了,他希望他哥能主动走过来。
但比他哥先到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孟愁眠现在还站在走廊上,以为是走廊太窄,他抱着东西挡路了。于是他露了个抱歉的笑容,然后往左边靠靠,结果那姑娘也跟着往左边靠。
他往右,那姑娘也往右。
“嗯?”孟愁眠有些不解,“你要从这里过路吗?”
孟棠庭有些激动,她不知道第一句先说什么,清清嗓子,依旧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先自我介绍,还是开门见山,说我喜欢你。
孟愁眠二张和尚摸不着脑,“姑娘?”
徐扶头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孟愁眠手里的一大堆零食,然后转身对孟棠庭说:“东边还有一个客厅,去那里说吧,那里安静。”
孟愁眠听他哥这么说,还以为是他哥和这个姑娘有事要商量。自觉往一边走,结果他哥放好零食过来拉住他,“找你呢愁眠。”
“啊?”孟愁眠迅速瞟了一眼孟棠庭,脑子急速旋转。
这是怎么了?
哪个学的姐姐?是自己周末布置作业太多了?教学质量不行学成绩下降?还是前几天学试卷写的评语不客观?
他又看了姑娘一眼,人家却不是审问的眼神,而是一脸……兴奋?
徐扶头走在前面带路,孟愁眠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
东客厅倒是不远,夹在前院和后院的长廊尽头,这里很少用来招待客人,徐扶头原本的打算是改成花房,所以这里面放了很多花架和绿植,中间的桌案还没有撤掉,环境十分优美安静。
孟愁眠在左边坐下,孟棠庭坐在对面,他哥倒来两杯水后把门敞着就走了。
“喝水。”孟愁眠怕小姑娘拘束,先把水递了过去。
这里确实很安静,环境也很美。孟棠庭不用再担心一会儿被拒绝后没有面子的问题了。
“嗯……你找我什么事啊姑娘?”
“叫我棠庭就好了,孟老师。”
孟愁眠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他点点头,重新说:“你好棠庭。”
“你也可以叫我愁眠。”
“我经常趴在石关门上看你带学们回家。就走在夕阳里,我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孟棠庭说。
“真的吗?”孟愁眠神情雀跃起来,“那截路河水深,石头滑,我会陪他们走一截,到村口的时候再坐车回镇上,没想到还有人看呢!不过我没看见过你。”
“因为我在高处。”孟棠庭笑着解释,接着掏出手机,说:“我还拍了你们的照片。”
孟棠庭把手机递过去,“你看。”
孟愁眠接过手机,果然看到了很多照片,几乎都是同一个时间段,同一群人在夕阳下。有孟愁眠戴着草帽的,还有他穿着雨衣的,还有他被学簇拥在中间的照片……
“拍的真好,太感谢了。”孟愁眠满脸惊喜,孟棠庭看着孟愁眠喜不自的模样,心里不停地组织语言,几乎快要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孟愁眠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下次放学我会注意观察,看看你在哪个方向,看到了我带学们跟你打招呼。”孟愁眠望着她说。
孟棠庭反应迅速,如果她今天表白但失败了,那孟愁眠刚刚说的这句话就作废了。
她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风雨无阻地去看孟愁眠带学回家的场景。
孟愁眠到时候对她避之不及,更别提打招呼了。
“你能把刚刚这些照片发给我吗?”孟愁眠满眼期待地问。
“用企鹅吧。”
孟棠庭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这个请求,和孟愁眠互换了联系方式。
孟愁眠很快就收到了那些照片,他很高兴,连说了好几次谢谢。
徐扶头坐在走廊外边抽烟,时不时跟过来的人说笑两句。
李江南刚刚到,背来了满满一篮的薄荷,把一伙爱吃薄荷的云南人高兴坏了。
厨房里飘香四溢,第一轮烧烤已经开始,但徐扶头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走廊那边看。
过了一会儿后才传来动静,孟愁眠和孟棠庭一起走出来,两人神色无常。
“那我就先走啦。”孟棠庭对孟愁眠说。
“好!”孟愁眠挥挥手,“拜拜!”
孟棠庭走后,徐扶头走朝孟愁眠,还没开口问情况,孟愁眠就说了:“哥,我让人家姑娘伤心了。”
第217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17
“嗯……她跟你说了?”徐扶头刚刚看见两人友好告别的场景还以为什么都没发。
“没有说。”孟愁眠回头瞪了他哥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木头啊。”
徐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