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芳草碧连天1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孟愁眠摆摆手,“坐下吧。”
又是一个清晨,孟愁眠把书包放好,一本一本有条不紊地把教案从书包里拿出来。值日在他进教室前把兵荒马乱的讲台还有教室收拾干净,黑板用水抹过一遍,水汽在散尽之际。
“把昨天的语文试卷拿出来。”孟愁眠折断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划了四条竖线,“张恒、李省、高新停、张福福。”
“今天你们四个默写。”
四个高矮不一的男懒懒散散地走上讲台,一脸懵的张福福转向张恒,低声问:“默写什么求啊?”
孟愁眠气闭眼,拿着教鞭转身就打,“昨天放学我强调了五遍!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忘了?”
张福福也吓得闷声,赶紧转过身子捏着粉笔写了半个书名号,好在刚刚那一瞟看见了高新停蚂蚁一样的汉字写着《回乡偶书》。
“他们四个写《回乡偶书》,剩下的同学默写数学课本里几何那一章的所有公式。写完交上来。”
刚刚还在讲台下庆幸自己没被叫上去的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手脚麻利地赶紧掀开桌洞里藏着的数学课本看了一眼。然后孟愁眠就跟鬼一样,唰地一下飘到了他的身边。
“啪!”教鞭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早干什么去了?!”
学低着头不敢说话,捏着一杆笔帽被咬出胶丝的笔唧唧歪歪地开始默写。
学们默写这段时间,孟愁眠就好似有轻功一样,在教室里飘来飘去,再有本事的学也没法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
“咳咳——”他清清嗓子,绕到黄婷的桌子附近,因为李省的原因,他特地调换了位置,虽然教室小的要命,换不换坐位都不影响。但孟愁眠还是想通过这种杯水车薪的方式让这个姑娘好好冷静想一想,这么小的年纪谈恋爱,之前那么好的成绩怕稳不住了。
小姑娘的书写很认真,公式写得齐全,分条列项,工工整整。
孟愁眠欣慰地走开,并把目光转向黑板。
“张恒!‘鬓’字重写!不会写就不要乱写,带笔字和根本不会写我分得清楚,别想着蒙混过关。”
张恒挠挠后脑勺,尬尴地用黑板擦把字擦掉。
大概五分钟之后,默写工作结束。
小组长把数学公式一一收起来教到孟愁眠手里,讲台上的四大神将,只过关了高新停。
高新停是个极度痴迷武侠小说的男,比平常的男文静很多,就是喜欢一个人乱跑,总喜欢把语文作文当成武侠小说写,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发挥自己的写作。
上次孟愁眠布置的作文主题“令我最难忘的一件事”里,高新停同学的大作是这样起名字的:《雨夜惊遇黑熊,恩师舍身救徒,大哥义举长枪》
共有两千字,对高新停这个小学来说已是长篇巨制,他满怀期待地等着老师的批语。
孟愁眠读完全篇,拍照分享给徐扶头,又给自己远在北师大的汪老师发去邮件,向自己的老师展示了自己学的佳作。
徐扶头嘴上说着臭小子不把心思用在正经上,但把那篇“风云诡谲”的作文读了很多遍。读完又捏起作业本,站到窗边,目光怅怅。
汪墨收到孟愁眠的邮件很惊喜,在家连夜翻出老花镜戴上,一口气读完了一个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小学江湖文学。
汪墨回复:这江湖,扑面一股云南野蒿子味儿。
孟愁眠抛出问题,“作文满分25,老师觉得我应该给这个学打几分合适。”
汪墨发了个微笑过去,“这篇文章的分数你怎么打都行,不要影响到这位小作家就好。”
孟愁眠回复了一个太阳过去,并说:“老师的学不如我的学。”
汪墨这个老头给他回了很率性的英文:
NO!
NO!NO!NO!
孟愁眠最终没有给那篇文章打分,他告诉高新停,“这不是能打分的文章,把试卷拿回去,跟你攒的零花钱放在一起。”
高新停悟性很高,他扬着下巴问孟愁眠:“这作文可以跟我的钱一样重要对吗?”
“是。”孟愁眠当时很高兴,摸摸高新停的圆圆的脑袋,“这作文跟你的钱一样,是你的财富。”
这个孩子在语文上表现的天赋从不让人失望,孟愁眠竖起拇指,让高新停回座位。
剩下这几个就有些令人头疼了,孟愁眠捏着教鞭从左到右一一教训,“张恒,手伸出来。”
张恒伸出手,矮他一个头的孟老师狠狠地给了他一板子。
“叫你天天掏鸟蛋!张恒,你非得跟那些动物过不去是不是?”孟愁眠望着张恒欠揍的脸,回忆起他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张恒把癞蛤蟆带进教室引来大乱的场景。
“孟老丝儿,那个是我呢爱好!”
“再说了,凭什么高新停写小说你不管,这不都是爱好吗?”
刁难上了,孟愁眠扶着腰杆子,自从当老师以来他算是亲身体会了,困难从来不在教书,难在育人。
性格迥异的学,五彩斑斓的天赋,各式各样的家庭情况,随时随地会发的师博弈。
张恒见孟愁眠沉着脸,有些严肃但还没到发火的边缘,继续斗胆争辩:“再说了,我是镇子上掏鸟蛋最厉害的小伙子。你不是说能把爱好做到极致也是本事吗?而且我爸说,送我来读书就是学本事,我已经有本事了,还读这些古诗词干嘛?娶不了媳妇盖不了房!”
“难道我背一首《回乡偶书》那姑娘就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家啊?”张恒洋洋洒洒,振振有词,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也不明白孟老师的用心,反倒扯着一通歪理洋洋得意。
他的话逗笑了班里其它学,孟愁眠此刻的严肃在学眼里等同于封建老先。
“高新停读完了金庸全集,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古龙、黄奕,他写的文章干净洒脱,上面的很多字他不仅会写还会用,你去看他写的作文,长短句紧凑得当,叙事有条有理。你写一首古诗还错别字连天。”
“张恒,这不是多识几个字,多背一首诗的问题,这是语言、逻辑、认知、眼界、想象还有专注力与记忆力的问题。”
“你能当全镇掏鸟蛋最厉害的人是因为你现在年轻,你长手长脚,身体有劲儿。但再过几年呢,等你越长越壮,像你们徐老师一样成熟高大的时候你不会再像现在一样轻松,你的爱好也跟不了你一辈子。”
孟愁眠看着张恒那双装着单纯的漆黑眼眸,“你马上升学去读初中,等你到城里读一个月初中再回来的时候,云山镇一定会有下一个掏鸟蛋厉害的小孩出现。”
“你要和高新停的爱好比,但是他能为爱好去读一本又一本的书,去识更多的字,看更多的句子,一天天积累,只有他超过别人,不会有别人超过他。他的爱好和天赋永远属于他,但是鸟蛋和大树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鸟蛋和大树永远都不会属于你”这句话捶低了张恒的头颅,他收起脸上嘻嘻哈哈的笑容,瘦高的身体左右摇摆。
孟愁眠心头一紧,开始慌张,这话是不是太伤他了。自己第一次面对学的质疑,还没彩排就上台,话说了一箩筐,但拿捏不住轻重,他有些担忧,怕这小孩留下什么阴影。
“嗯……当然,我不是反对你掏鸟蛋,我只是希望你掏鸟蛋的时候也要记着锻炼脑子,多读书读背诗,不能当了鸟蛋大侠,还要争白字先的大名!”
张恒红着脸点点头,“知道了孟老师。”
“回座位吧。”
孟愁眠收拾完张恒又看着双手背朝后,低着脑袋瓜的张福福,一首诗,就写出了第一行。
“张福福,你是不是觉得孟老师很好欺负啊?”孟愁眠带着假笑问。
“……不有。”
“那你为什么不完成作业?”
“我喜欢玩……”
孟愁眠:“……”
真是质朴率真的回答啊。
“今天放学你留堂。”
处决好张家两尊小神,孟愁眠走到李家大神面前,李省很硬气,写出了三行,最后一行没写。彷佛这样能代表自己正在斗争什么。
孟愁眠叹了口气,“李省,我不知道你想闹什么。”
“回座位吧,好好听课。”孟愁眠在对李省和黄婷这对小鸳鸯的斗争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自己插手坚决不让在一起,就成这两个共同的敌人了,双方步伐一致,反倒越发情比金坚了。
还不如暂时放手,让这两人自己感受,平平淡淡才是真,他作为老师静观渔火,不让两人做出出格的事情,冷静处理两个星期再说。
“公式没默写对的明天重新来找我默写,看试卷。”孟愁眠捏起卷子,转身把公式抄写在黑板上,虽然换了教书的地方,但他依然能看到窗外的那条光明河,跟时间一样缓缓地流。
这样的日子不多了,这三尺讲台,他站一天是一天,教一个字算一个字。
**
六条街的声势浩大,几乎天天在赶集。
徐扶头雷打不动地抱着孟愁眠给的书学习计算机。
他学得很快,目前已经基本掌握了数据库的基本原理,能按照自己修理厂账本上的数据创建基础数据库,查询和插入这些基本操作更是熟熟流水。
他还打了六块牌匾,作为六条街道的名字。他觉得顾挽钧说得对,知情的人都清楚,那条街就是给孟愁眠造的,里面吃的喝的玩的全是按照孟愁眠的喜好进行,还不如直接更名叫愁眠街。
就是不知道孟愁眠是否愿意,他发了消息过去,但人还没回。
“老徐——”
“能进来吗?”
“进。”是杨重建一伙人的声音,徐扶头收了六条街的租金,又反哺似的把那些钱拿来修理厂,上上下下装修了一道,怎么气派怎么来,就连外面车队师傅的休息室他放的都是大香木做的雕花八方凳。
这样的装饰和灰头土脸的矿车司机还有修车小伙进门前必须去洗手洗脚,不然都不好意思坐下。
想起刚开始那会儿,自己的办公室杂草从,只有几张沙发随意撑着,还让孟愁眠看见了,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这下有钱,他把办公室搞得很气派,孟愁眠却不来突然袭击了。
“怎么了?”
杨重建和张建成堆着笑意进门,“最近五个镇打算在老徐家关的关口架桥,已经商量好久了,钱凑足这下就差人手。他们要求每家每户要出一个人,单数修一批人,双数修一批人,这样既能修桥,又不耽误活计。我们修理厂也得赶紧排个时间表出来,之前的轮班顺序恐怕要暂时改一下了。”
“这个我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修啊?”徐扶头拿了两包紫云烟,给张建成和杨重建一人丢了一包。
“明天晚上抓阄,下个星期三开始修。”张建成说。
“哦,行,我知道了。张建成,那你和杜会计去操心一下这件事吧。老杨,你把上个月新招进来的那几个小子叫出来,组个队,一会儿到六大街帮我把六块牌匾挂上,红布和大红花先别揭,挂上去就行。”
“好的徐哥!”
“嗯,知道了老徐。”
杨重建和张建成各自领了差事,就转身准备走了,徐扶头打了两下打火机,歪着头把烟点燃,又出声道:“等会儿。”
“给过卒河、将关镇、武神坡还有雄关岩这四个大镇的老大给自写一封请帖,六月二十六号,徐扶头请他们到兵家塘吃酒。”
杨重建越来越看不懂徐扶头的做法了,不过如今这位好兄弟站得高,不仅有腾越商会撑腰,还和富比半城的顾老板平起平坐,心思早就不跟他透露,旁人也无法猜测。
张建成当久了会计,职业病促使他在脑子构思出了摆酒的规格和花销,“徐哥,是你和这几位大哥单独吃呢,还是要在这边摆席面?”
“六大街揭牌的日子也定在六月二十六,席面从东往西摆,到那天大青山和梯田湖清场。你提前联系城里最大的饭店,我要三百桌席,席面要五百一个的,八座。”
“就请厂里的弟兄和六大街的租客还有矿场的老朋友们一起吃。”
张建成心算出花费,这年头五百块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还要三百桌。
不过作为徐扶头的御用会计,张建成清楚徐扶头矿车修理厂每一天的流水和进账,加上六条街一百八十个铺面的租金,这顿席面的花销,最多五天就能赚回来。
怪不得人家说财大气粗呢。
“另外,请人给我搭个气派点的台子,六月二十六那天,我带孟老师过来。”
“台子?”张建成脑子里闪出很多样式,“徐哥,你能说具体点吗?”
“今年三月二十六的时候,我的矿车修理厂刚刚起步,手里没什么钱,孟老师就这么草草嫁给我了。”徐扶头垂眸弹走手上的烟灰,不想关心杨重建和张建成的表情看法,他我行我素地说:“六月二十六那天六大街立匾,三千响的炮仗买过来,我成家和立业的喜事一起办。你准备的台子不仅要撑得住客人的场,还要撑住我在孟老师面前的场面。你筛好了过来找我看,我去安排六大街的事。”
杨重建看着侧转过身子的徐扶头还有那些弹掉的烟灰,知道这位从小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即将迎来人的高光时刻,有时候人就是这么怪,顺风顺时,连面相都会跟着变冷变贵。
张建成和他杨重建现在只有听话照做的份,老祐不在了,这个修理厂再也没有敢劝说警醒徐扶头的人。
徐扶头要亲力亲为还有另外两件事,吸取徐堂公给的教训,徐扶头发现自己有了财不足够,他还需要有权,这是那天要办的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是给孟愁眠的戒指。
这时的徐扶头已经站上了人的一个小高峰,他年少有为,终于给了十八岁苟且的自己一个交代,他面如沉水,却壮志满怀。
此刻他还不知道,命运会在四年后让他完全登上人的巅峰,但那时的他,身边将空无一人。自己也再不会有今天的心境和喜悦。
第222章 芳草碧连天2
这天周五,孟愁眠上完一整个星期的课,正背着书包拖着脚往家回。
脑子里还想着学们的事,还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了,他叹了口气暗自祈求,能有一个好的收尾。
徐扶头知道是周末,所以早早就回家来了,他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整理沙发的时候看见了那条掉进缝隙的黑丝袜。
被他撕得不成样子,徐扶头握着丝袜,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双手一折把丝袜放进垃圾袋头上,准备一起提到外面去扔。
他刚把垃圾堆到大门外的拖拉机上,徐落成就提着两只猪脚来了。 。“扶头!”
“叔!”
“今天老张家杀猪,我把猪脚全买了,前腿和后腿都给你和愁眠分一条。我前几天在河边看到愁眠背着书包回来,他瞧着教书累嘞!”
“我晚上就炖,这几天学跳得很,他责任心又重,天天操心能不累吗?”
“他不容易。”徐落成把猪脚挂到门内墙头,拍拍手出来准备帮徐扶头把那几口袋垃圾一起拖到焚烧坑里。
徐扶头不跟徐落成客气,自己扛了一口袋往前,徐落成扛了一袋走在后面。
“扶头,下次口袋头留长一点,短了不好揪起来。”徐落成边说边使劲颠了一下口袋,一个柔软的东西就掉了下来,徐落成打眼一看还以为是黑塑料袋。
但蹲下身捡起来仔细一看傻眼了。
徐扶头毫不知情地扛着两只大口袋往前走,浑然不知他叔正握着一把扫帚从后面追过来,等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那扫帚已经砸到他小腿上了。
“臭小子!”徐落成气得高血压,握着扫帚噼里啪啦撵着人打,一条巷子瞬间闹起来。
“干嘛呢叔!”徐扶头躲闪不及,他不明白刚刚还好好说话的徐落成怎么突然就疯了,“打我干什么啊!叔,你发什么神经——”
“停!”徐扶头抬手握住了那根扫帚,“徐落成好端端地你干嘛?不怕人家看我们叔侄的笑话吗?”
“不要脸的东西!徐扶头,你说说你怎么能这么混蛋呢?!”
“我怎么了?发疯的是你徐落成!”
“怎么了?”徐落成把那条丝袜狠狠地砸到徐扶头脸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女人的丝袜!你怎么能背着愁眠做这种亏德的事情啊?啊!”
徐扶头:“”
“当时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吗?你现在赚了钱你就这么玩是吧?愁眠出去上课你就把人带到家里搞这些!”
“我真是看错了!!”
“不要脸,叔替你羞!”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徐落成更加无法接受了,他抄起扫帚继续就劈过去。
孟愁眠才过完桥就在巷子口听到了闹腾,撒腿就跑。
“哥!”
徐扶头刚刚按住发了疯的徐落成,徐落成一看孟愁眠来了更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愁眠啊!愁眠啊!我老徐家对不起你啊!”
徐扶头:“”
孟愁眠:“”
“叔,怎么了?”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
“叔不瞒你,你自己看吧。”徐落成一脸悲伤地把那条丝袜递过去,一边说:“那个混小子对不起你,你怎么闹都行,你放心,就是把他砍了剁了送进大锅里煮,叔都不拦你。”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徐落成再次指朝徐扶头咆哮。
孟愁眠:“”
他望着那条熟悉的丝袜,又悄悄往他哥那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他哥一脸无奈且懊悔地摇摇头。
“叔,你别怪我哥”
徐落成猛地抬起头来,“愁眠,这时候可别拎不清啊,你哥做出这种事情你就是重新再找一个也比他好啊!”
“这是我的。”孟愁眠硬着头皮说。
徐落成:“”
在脸变红之前,孟愁眠把那条丝袜飞速地捡起来攥进手里,“叔,我先回了。”
孟愁眠说完一个猛扎钻进了门里,轰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冤得雪的徐扶头靠在门边,尬尴地伸手挠了挠鼻尖。
徐落成从此以后都无法直视任何丝织品了,他原地转了一圈,挠着后脑勺,想起来自己还有事,一个转身滑出了巷子。
寂静的巷子把徐扶头衬得像个孤家寡人,他揉了一把脸,捡起地上的扫帚,把散出来的垃圾扫进袋子里,一声不喘地把几口袋垃圾送进焚烧坑里。
**
周六早上不能睡懒觉,孟愁眠接二连三地帮村里的红白喜事写字,漂亮端正的字出了名,后来他开了周末书法课,原本是要给班上写字不好看的学单独补课的,现在一出名,周围村镇小学的小屁孩也被老师和家长遣送过来了。
人一多就不能继续在家里补课,他还是在教室里补课,横平竖直地教学。
李江南早早就到了,在一群学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学们也不敢拿他开玩笑,毕竟这是徐老师收的干弟弟,孟老师一直放在嘴边夸有德行的好榜样。
“江南,你坐这边。”孟愁眠往手的左侧指了一下,“早就给你留好座位了。”
“谢谢愁眠哥。”李江南背了一个斜挎包,为了今天的书法课他特地买了一身新衣裳,还花了三块钱到徐扶头的澡堂洗了热水澡。
孟愁眠把纸笔递给李江南,顺口夸赞道:“江南穿白短袖很秀气嘛!”
李江南瞬间高兴得不知所措,他双手捏住衣角,脸边发红,“我第一次穿……衣服有些硬,不怎么合身……”
如果有人提前告诉李江南新衣服穿上身第一天比较板正,而且需要洗过重新晾晒的话他肯定不会穿这身来见孟愁眠。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穿新衣裳,就闹了笑话。
“合身!”孟愁眠哈哈笑了两声,“这衣服特别衬你,再说这一白遮三丑,你本来就清秀好看,穿破布都合身齐整。”
李江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谢谢愁眠哥。”
孟愁眠依旧亲和的笑,但是一转身看见正在传纸条的张恒就立刻变了脸,“又干什么呢!”
“张恒!你要气死我?”
张恒赶紧从座位上坐起来,垂着脑袋,“对不起孟老丝儿。”
“坐着坐着,我懒得跟你耗,再有一次就滚出去。一屋子学我不可能光管你,行为自觉点。”
“知道了孟老丝儿。”
“上课!”
“起立!”
孟愁眠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一天,书法课不同于语文数学,能用一个方法统一概之。他需要根据不同学的笔法和写字习惯调整平衡,找到每个人对汉字书写的最大均衡点。
李江南把抄过来的几个中药名摆在桌子上,听完孟愁眠讲的笔画构造,就开始练习。
他识字不多,但是刚刚孟愁眠在黑板上写的那几个字他都记住了,一遍遍在心里默写。
自由练习的时间里孟愁眠对李江南也格外关注,在李江南身边停留的时间也最多,他从握笔姿势开始纠正,耐心教授,一笔一划都握着那双因为采草药而老茧叠加的细手写。
李江南的手柴而有力,看着瘦但很难掰开,孟愁眠握手教学才半小时手腕就酸了,他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李江南,手放松一点。
李江南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想要赶快学会,却总是出错,字写得七扭八歪,额头都冒汗了。
“江南,练字其实就是练心,你心里着急,字就写不好了,深呼吸,自己慢慢放松一下,找找感觉,别着急啊。”孟愁眠松开手,“我去看看别的同学写字,你放松,我一会儿再来。”
孟愁眠走后,李江南的脸又白又红,手心冒了很多汗,心脏突突跳着,自责不断,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浪费了他愁眠哥好多时间。
孟愁眠对这些当然是不在乎的,他并没有察觉到李江南内心的敏感,继续专心致志地教学,发现共性就会上讲台,把学难写的笔画演示好几遍。
徐扶头中午过来送饭,给李江南也带了一份。
但是李江南不下课,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反反复复写着那些笔画。
“哥,江南不吃饭。我让他下课他也不动,自个儿较劲呢。”孟愁眠面露愁色。
“那没事,还怕他不较劲呢,不较劲的人学不好东西。”徐扶头不觉得有什么,够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见李江南勤勤恳恳练习,眼里的赞赏更从前。
“愁眠,上课比听课累,走吧,你先把饭吃了。”相比于他哥,孟愁眠不放心多了,但纠结一番后还是放弃了劝说。
徐扶头带了很多吃食,酸木瓜猪脚汤、麻婆豆腐、牛肉凉片和一道解腻的腌萝卜加一大碗米饭,他怕孟愁眠口干,还冲了一杯降火的小胖草,包里还带了一些小蛋糕和零食。
“搞这么多干什么?”孟愁眠觉得他哥小题大做,“我又吃不完,你以前也上课,撑着肚子说话多难受啊。”
“不用全部吃完,你就挑你想吃的吃,剩下的我再带回去。”
徐扶头把座椅靠背放平,孟愁眠曲起一条腿坐着,捧着大白米饭,喝了一口汤。
“余望哥炖的酸木瓜猪脚汤还是这么爽口。”
“是啊,他的厨艺一天比一天好。我前几天让他别在澡堂干了,六大街那边我送他一间铺子开店做饭馆,这么好的手艺肯定能赚钱,但那小子死活不去。非要守着澡堂,前几天他大哥给他说亲,他也也说不要。”
“搞得余成江在背地里骂我,说要拆我的澡堂。”
“我听说了,我昨天还劝他来着,他怎么说都不愿意。”
“害——”徐扶头长长叹了口气,“等哪天晚上我找他喝顿酒,再说说他。”
“嗯,余望哥单就给我们煮饭可惜了。”
“愁眠,六月二十六,六大街挂匾,我正式开张,摆三百桌酒席,你跟我去兵家塘好不好?”
“你开张我肯定要去,请假我都去。我好久不去修理厂了,正好去看看你现在做成什么样了。”孟愁眠由衷地替他哥高兴,“我们徐老板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好了。”
“谢谢孟老师夸奖。”
“那条愁眠街也要挂匾吗?”孟愁眠知道他哥专门搞了一条街以他的名字命名后兴奋了好几天睡不着,“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看了。”
“嗯,我专门拿你写的笔迹做的,刻下来很漂亮。”
孟愁眠露出一个憨笑,“真好!”
徐扶头笑意款款,抬手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愁眠,下午是两点开始对吧?”
“嗯,吃完饭还能在车里跟你呆会儿。”
“不呆会儿。”徐扶头故作严肃地说。
“你还有事啊?”孟愁眠傻傻地喝汤,“可是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啊。”
徐扶头猛地向前倾了一下身子,吻了孟愁眠的耳畔,说:“不呆会儿,要亲会儿。”
孟愁眠:“……”
“哥!”孟愁眠放下碗骂人,“越来越没正形了!”
“我不跟你亲,你想要自己去找颗大树亲吧。”
“大树?我要是去亲大树,苏医该会带人来抓我吧?!”
这个笑话孟愁眠一时没反应过来,忽然想到他苏哥哥以前到处抓人进神经病医院的光荣事迹后当即捧腹作笑。
徐扶头逗人逗不停,“孟愁眠,你舍得你哥被抓进去吗?”
“你这种坏人就该抓进去才好呢!”孟愁眠斗嘴斗快了,才说完就“呸呸呸!”
“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哥,你也说呸呸呸——”
徐扶头赶紧跟上,“呸呸呸——”
孟愁眠满意了,低头往嘴里塞菜,风卷残云般地结束,然后仰靠在沙发上喝水消食,他哥则有条不紊地把碗筷收拾进保温箱,又剥了两个橙子。
“不用剥太多,吃不下——”孟愁眠抱着肚子提醒。
“吃不下——”徐扶头像模像样地学孟愁眠的北京口音还有动作神态,很快就换来孟愁眠一顿踹。
他哥以前看着挺稳重成熟的,现在怎么还突然变幼稚小孩了。
“愁眠,我们玩一个时下流行的东西怎么样?”
“玩就玩。”孟愁眠在放平的沙发上坐正,一脸泰然地看着他哥。
徐扶头把剥好的橙子掰开一瓣下来,抬手叼到自己嘴上,一扬下巴,示意孟愁眠过来。
孟愁眠:“……”
他哥真幼稚。
像只狐狸。
无奈狐狸长得太勾人太好看,孟愁眠连喝了三口水后动着身子向前,偏头去咬住另外一半橙子。
两个人的鼻尖都有些凉,就这么点火花似的碰到一起,中间那瓣橙子被不均匀地咬成两截,孟愁眠的嘴唇碰到了他哥的唇,那头坏心思地往前重重抵了一下,硬要占去半片嘴皮的便宜。
才咽下,他哥的唇就大摇大摆地过来攻城略地,孟愁眠的脑袋被扣住,只有打下手配合的份。
……
六月二十六那天很快就到了,孟愁眠一大早就起来换衣服洗漱,收拾打扮精神。
徐扶头凌晨六点就起来烧香拜佛了,余望也跟着来忙忙碌碌,在家摆了一大桌祭品。
焚了香火,吃了素面。
“徐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祝你红红火火,意兴隆,赚很多钱。”余望站在边上看完大哥磕头后诚心地送上祝福。
“借你吉言,余望。”徐扶头拍拍这位小兄弟的肩膀,“今天早上辛苦你了,刚刚这些东西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我以前看别的老板拜过。光是杀鸡就要好多功夫,我过来能多双手脚,不让大哥错过好时辰。”
徐扶头点点头,满眼欣慰。
孟愁眠在洗手间换了之前买的新衣服,毕竟是大日子,他不能穿的太随意。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后重新回到房里把他哥之前送他的崭新牛皮带系上,手腕带了简约但十分精致的黑色框表。这是他上高中那年,陈浅女士到瑞士出差回来给他带的,这为数不多的礼物孟愁眠走哪带哪,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男人出门不像女人,总不好穿金戴玉,这里不是北京,他哥不搞西装领带,那他更是不能搞了,里面白色衬衫,外衣是接近西服款的一件黑色休闲服。既能有面子有场合,又不会太隆重太张扬。
孟愁眠收拾好自己,也顾不上休息,赶紧又替他哥搭了一身,他哥衣品好、身型比例好,但那些日常穿的衣服在正式场合穿还是有些不太相称。
他找了白衬衫和版型板正的牛仔裤,配黑皮带,外套再加一件正肩黑衣,和他的搭配,也和徐老板的身份搭配,亲和之下不显随意,配他哥的骨架刚好能凑个正经人出来。
徐扶头在外面收拾了一个小时后,准备进来叫孟愁眠起床,但一开门被惊了一跳。
“愁眠!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还有这衣服,看着不像你。”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比我还像老板呢!”
“哥,你赶紧把你短袖换下来,今天什么日子啊,你都说了是很重要的场合,怎么还穿的这么懒散,我给你搭了一身,快去换上我看看。”
这样体贴的照顾让徐扶头欣喜若狂,他点头哎了一声,抬手就脱衣服,孟愁眠转了身,装作很自然的样子走到能看见海棠花的窗子边。
“愁眠,看看——”
孟愁眠转身,一打眼的干净利落,有些成熟,但脸上欣喜的笑容又让人觉得青涩,是愣头青小子。
他抬手脱下刚刚带上的腕表,走过去递给他哥,“还差一块表,你比我更适合戴上它。”
徐扶头见过孟愁眠的这只表,知道来处,赶紧推回去,“愁眠,这个我戴不合适,而且我以前也从来不戴手表。”
“这不是手表,哥,带着这个有面儿,你今天得风风光光的,之前我也是疏忽,没给你买一身更好的衣服,今天打开衣柜发现你连套西装都没有。这方面你得学学顾挽钧那个不正经,他连在家都穿西装,一年四季换造型,虽然看着不顺眼,但当老板就得那样儿,你别只顾大处,不顾小的。”
徐扶头越来越爱听孟愁眠唠叨了,他好好站着,任由孟愁眠在身边摆弄,给他卷卷衣领,平平袖口,戴上腕表之后还细心地帮他微微卷起一截衬衫口。
徐扶头低头看着那块表,犹豫好一会儿后开口问:“愁眠,十块地能换这一道表吗?”
孟愁眠笑笑,“问这个干嘛?我的就是你的。”
“我就是好奇,你告诉我,我定个目标,以后我也要给你买。”
“这道表确实价值连城,”孟愁眠给他哥整好衣领,双眼认真地盯着人看,然后说:“但是徐扶头千金不换。”
第223章 芳草碧连天3
顾挽钧和苏雨是最早到现场的一批人,两人拉了整整两车茅台过来,一进六大街子口炮仗就响了了一通。
顾苏两个人的身份不需要在意名声,关系公开,同出同进。所以两个人一起挽着手下车的时候周围人并没有多惊讶。
苏雨性子冷,脾气傲,但不会把桀骜不驯的脾性放在他和顾挽钧的关系中。他永远偏爱白色,一身柔软的白色长衫不似看病救人时穿的白大褂那般清冷远人,他挽着顾挽钧的手臂,走在半步远的侧后方。
顾挽钧走在前面,迎来送往,和到场的熟人打招呼,一面紧紧地牵着苏雨的手。
杨重建和李承永负责接待外加清理礼品,两个人一面往左挥手,一面往右边挥手,跟交警似的指挥交通。
顾挽钧送来的两车茅台更是需要送进车库锁着的程度,杨重建抬手招来一个小伙子负责监管。
张建成在最前面布置徐扶头安排的台子,他蹲在不同角度拍照片,紧张地等待徐扶头的回复。
腾越商会单独一圈席面,段声上前接待顾挽钧和苏雨一行人,按照流程先安排了凉菜和茶水。
徐扶头和孟愁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
孟愁眠跟着他哥下车,一看见这么多人心里莫名紧了一阵,他哥站下车不少人立刻迎了上来,“徐老板!挂匾大吉!徐老板,日进斗金……”
涌上来的人很多,孟愁眠赶紧往车里面靠了靠,怕自己影响到他哥今天的风光。
“谢谢各位赏光。”徐扶头寒暄了几句,“几位快往里请,我一会儿就过来和几位老板喝酒。”
徐扶头手下的几个小伙子也很有眼力见,顺着大哥的话风把一群人送到席面当中。徐扶头则不慌不忙地朝车里递进去一只手,“愁眠——”
孟愁眠没去牵他哥的手,只抓了他哥的手臂借力,一抬身子下了车。
“哥,我去你办公室呆着吧,你先迎客。”孟愁眠左右看看说:“等开席了我再跟着他们出来一起吃饭,现在太显眼了,人比我想象中还多。”
孟愁眠一打眼往公路上望去,各式各样的轿车停了长长一串,从山东头一路到山西头,绵延不尽,龙头蛇身,不知道还以为这里堵车了。
“怕么?”
“啊?”孟愁眠看着他哥略显严肃的神情,有些猜不透他哥的打算,“哥,人言可畏。现在眼红你的人这么多,我们还是要小心——”
“愁眠,”徐扶头早已听过各种关于他的谣言,走到今天什么难听话好听话早已不能轻易动摇他的尊严和事业,“相信哥,今天跟着我,不会有任何意外和难堪。”
“我绝对不让你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哥关上车门,孟愁眠的手心迎来了另外一只手掌的温度,他哥拉着他,就这么晃晃然地走进去,走进热闹与喧嚣中。
徐扶头走进门,几个年轻小伙子就端来酒,他把孟愁眠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肘上,一面端起酒杯,左手向上抬高,“谢谢各位老板赏光,我先干为敬——”
来的人脸上堆着笑意,孟愁眠紧紧拽着他哥的手,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满面堆起笑容。
“介绍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家孟老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孟愁眠的脑子嗡了一声。
第224章 芳草碧连天4
孟愁眠惊诧的神色换来他哥有力且温暖的手掌,两只手就这么牵住,他哥说:“不怕。”
徐扶头牵着人往前走,一路上并没有人因为他牵着孟愁眠而停止上前,谄媚的,混熟脸的,有利益往来的,真情真意过来的都有。
徐扶头对这各色人从容的微笑着,涌上前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搂住孟愁眠的肩膀,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介绍。
张建国和段声抱着红布条和一朵巴掌大的红茶花过来,主人家待客来的人太多,有习俗说吃谁的饭就得知道谁的脸,所以这种大场合的席面男主人会专门戴红布条,女主人则戴红花,这样来宾一眼就知道今天承的是谁的情。
徐扶头手脚麻利地把较长的的红布条绑到自己的胳膊上,又接过那朵漂亮的红花,用别针别到孟愁眠的衣襟上。
孟愁眠摸摸红花,有点不好意思,便悄声问:“哥,会不会太招摇了?我不好意思。”
“这是习俗,都这样。你不戴上别家老板会以为我还没娶亲,把姑娘介绍过来就要闹误会了。”
他哥跟他说话总是温声温语,孟愁眠心尖都是痒的,“可是会不会传到镇上让学们知道了不好。”
“愁眠,你放心,不会有人敢传的。大人们知道了心里都有数。”徐扶头给孟愁眠戴好花,抬眼望着孟愁眠问:“愁眠,你要是怕难为情,可以不上台,戴花就可以了。”
孟愁眠望着他哥的红袖带,觉得他们像一对新人,他伸手替他哥把袖带捋整齐,说:“不传到学耳朵里就好,剩下的我都不怕。”
“哥,我愿意跟着你。”
吉时的鞭炮轰然炸起来,噼里啪啦的喜庆氛围里徐扶头牵着孟愁眠走到张建成精心搭建的台上致辞。
鞭炮声落完,三百桌席面也统一进入安静中。
孟愁眠松开他哥的胳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他哥事业为重,那些要紧的话放在前头说,他站在他哥背后,用双眼长长注视并记录这一切就是极好的。
徐扶头不让孟愁眠站太远,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都让他觉得对不起孟愁眠。
“感谢各位老板,朋友赏脸。今天是六大街挂匾的日子,我徐扶头读书少,不会说漂亮话,请大家多包涵。”
“各位矿场的弟兄赏脸,对修理厂的意一直很关照,今天借这个喜日子,我想回报回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矿场兄弟到六大街吃的早点都记到我的账上,我会统一和六大街的商铺老板们结算。你们要是能在六大街吃上合口的餐食可要赏脸再来。”
此话一出矿场的人和六大街的商铺纷纷鼓起掌来,尤其是六大街的商铺老板,纷纷起身拍桌叫好,谢谢徐大老板掏钱帮他们宣传。
这话说的好听,矿场爷们出了名的心气高情意重,徐扶头哄得好他们自然乐见其成,手巴掌鼓得起劲儿。
“一直跟着我在修理厂干到今天的兄弟也别着急。上个月每个人的修理费乘百分之二十,我包成红包发下来,你们拿去给小姑娘买礼物也成,给家里老娘孝敬也好,总之怎么用都行。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要是愿意把钱带到六大街花,我跟商铺老板们一起商量个优惠出来,你们过来凑个人气儿。”
这下轮到修理厂的愣头青小伙子把手拍烂了,有人已经开始算自己的钱,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要买东买西。
这下不仅卖吃的,卖玩的商铺老板也乐呵起来了,徐老板不愧是年轻人,敢想敢干,在场所有人的钱包都流起来了。
徐扶头摆摆手,场面又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是我徐扶头要郑重说一下的。”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朝后,落到孟愁眠身上,他握住话筒,往后退了一步,和孟愁眠并肩。
“我徐扶头年纪小,今天在场的各位弟兄平常赏脸叫我一声徐哥是给我面子。但按照年岁,我
叫各位一声哥才是正理。你们年纪比我大,云南的习俗你们比我这个当小的更通。”
徐扶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红袖带,“我坦坦荡荡做人做事,今天要把话说清楚,省得人言人语东编西改。”
“愿意站在我身后戴红花的是北京来的孟愁眠孟老师。”
这几句话落下,场面依旧安静,不似刚刚那样掌声雷动。孟愁眠的心脏咚咚咚跳着,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下面的人,他又害怕又紧张,怕有个臭鸡蛋从下面扔上来。如果真的有,他会抢在第一时间,挡在他哥身前。
“诸位,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丑事。你们过日子,我也是正儿八经过日子。我不是上下来就当少爷老板,我从矮处来,什么下三滥的话,下三滥的事都见过听过。那些背后议论过的,我不用现场听就知道。”
“可是我做意干干净净,本本分分。孟老师教书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我们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敢当着祖宗的面磕头拜堂结成一对儿,自然不想在人前还躲躲藏藏。”
“我们云南山歌里唱,心儿动了情动了,人就打拐走不动了。孟老师才华横溢,人长得秀,脾气性格对得上我,读书多但从不嫌弃我是个糙人没文化。陪着我搞修理厂,教我用电脑,前不久出那事他一个人带我去北京救命。光凭这些我就能赔上我这辈子。所以,各位老哥,各位老板,今天既是开业,也是请大家做个见证,酒宴作假,喜宴才是真。”
“你们赏脸,喝一杯喜酒。过去那些背后的难听话我既往不咎,但今天之后,我希望口德积福,和气财。”
孟愁眠把视线收回来,全然放在他哥身上,现在别人扔臭鸡蛋他也无所谓了。他哥和他,是他哥和他,他哥和他才是这一辈子。
寂静的人群里落了一声响,顾挽钧大马金刀地坐着,拍桌高声叫了一声:“徐老板有种。”
接着顾挽钧和苏雨所在的那一片八大局代表就带头鼓起掌来。
其它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一瞬间心灵相通,各位带着浅浅的微笑,掌声由小落到大。
喜酒喝毕,便正式开席。
顾挽钧偏头凑到苏雨耳边,“这下你放心了吧?小可爱跟着徐扶头不会吃亏上当的。”
苏雨抬手推了顾挽钧一下,“愁眠以前为他掉眼泪的时候也不少。”
“情情爱爱,有些眼泪在所难免。”顾挽钧用筷子给苏雨夹了块鱼肉,“以前咱俩刚好那会儿,不也天天哭吗?你哭我,我哭你。”
苏雨:“”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光明正大地开始会客,三百桌席面太多,他的那些弟兄就代替他敬了一部分。
孟愁眠跟着他哥一步步走,对见到的人露出浅浅的微笑,这些人尊重他哥自然也尊重他,都喊他孟老师。
有几个热情的还主动说起他的家乡,北京。
那是每个中国人都想去一次的地方。
徐扶头最后带着孟愁眠坐了顾挽钧那一桌,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顾挽钧的调侃让他气急,又脸红得不好意思去看他哥。
最后终于被玩笑急了,孟愁眠抬手拽拽苏雨,“苏哥哥,你管管你家顾挽钧啊。”
这下轮到苏雨不好意思了,他抬脚踹了顾挽钧好几下。
**
吃完饭后,徐扶头借着消食的名义带孟愁眠去了他精心准备的小阁楼。
这里摆满了红玫瑰,孟愁眠惊地说不出话。
徐扶头玫瑰丛里掏了个盒子出来。
“愁眠,我还没跟你求过婚。”
“不用求——”孟愁眠心里美,嘴角带着笑靠进他哥怀里,“是我上赶着嫁给你。”
徐扶头把这里布置得很精致,崭新的小阁楼,红艳艳的玫瑰花连成一片,戒指是他亲自设计的花样,之前和孟愁眠在城里打的。
他和孟愁眠微微分开,学着人家单膝下跪。
孟愁眠羞红了脸,“哥你快起来”
“原本想当着下面那场热闹跟你求婚的。”徐扶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怕把你羞跑了。”
孟愁眠笑,“要那样,我就真没脸见人了。”
“愁眠,以前我说跟着我你一定会淋雨受冻,担惊受怕。你对我不离不弃,以后我会继续努力,让你过更好的日子。”
“所以,愁眠,再嫁给我一次,这次高朋满座,金玉满堂,你一辈子吃好的用好的玩好的。”
徐扶头打开戒指盒的手有些抖,甚至还变红了。但还是强作镇定,打开,“你愿意吗?”
孟愁眠热了眼眶,他走上前伸出手让他哥给自己戴上,一切合适的戒指贴上无名指指根的时候孟愁眠差点哭出来。
他以前喜欢抱怨老天爷,质问老天爷为什么不肯给他幸福,要让他孤零零一个人。
现在那枚戒指闪耀夺目,他扶起他哥,说他愿意,说他命真好。
两人不出意外地接吻,拥抱
好一会儿才分开。就算分开徐扶头的目光直还是勾勾地盯着孟愁眠低着的脑袋,他抬手轻轻在孟愁眠下巴上左右摩挲着,然后稍稍使劲儿,抬起孟愁眠的下巴。
孟愁眠被他哥火热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哥我们还在外面呢,你不准想不正经的”
“愁眠,我又娶了你一次。”
“哥”
“愁眠,”徐扶头声音压的很低,“我们结婚也有三个月了,今天求婚和婚宴都补全了,你还是不愿意改口吗?”
孟愁眠:“”
孟愁眠移开下巴,目光躲到一边,“叫哥不好吗?”
“不好。”
他哥还赖上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叫那个?”
“emm那样叫感觉很亲密,我从小就看村里男人喊媳妇,有过日子的感觉。”徐扶头真心道。
孟愁眠觉得好笑,他摇摇头,说:“可是很羞,我不好意思嘛。”
“又不用在外边叫,我们房里自个儿叫。多叫几次就习惯了,愁眠”
徐扶头上前好几步,身子俯到孟愁眠耳边,一边侧头看孟愁眠的神情一边张开口,亲了这个人软软的耳畔,声音又轻又快,“老婆。”
“哎呀!”孟愁眠顿时变了一个大红脸,他又笑又羞又气,伸手往他哥胸口打过去,“不要脸!”
徐扶头把整个人抱进怀里,任由孟愁眠扑腾打闹,自己则不管不顾地呵呵笑起来。
“老婆”
“孟愁眠——”
“愁眠——”
看得出他哥今天确实很兴奋,孟愁眠嘴上不乐意,但心里憋着笑,“变傻了,我哥变傻了。”
“你看那儿——”徐扶头往大青山和梯田湖的方向一指,“看那条最热闹的街。”
孟愁眠顺着他哥手指的方向看去,鳞次栉比的商铺,人头攒动的石板街,“好气派啊。”
“那就是愁眠街。里面专卖孟愁眠同学吃过的小吃,玩具,小杂货”
“这么大一条街啊!我之前听你说还以为就是一小溜巷子呢。”
“怎么会!我很早之前就留给你的地段。这条街所有的地皮和租金都过到你名下。你在镇上是孟老师,在这里就是孟老板。”
徐扶头牵起孟愁眠的手往东阁楼走,“愁眠,你来这边看。”
孟愁眠被牵着手往前走,从楼上看下面的场景,东头是街子尽头,一块刚刚雕琢完毕的水晶石矗立在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
那是徐扶头跑遍石头山找过来的,最大的水晶石,在几位著名石匠的认真捶打下,成了一朵漂亮的山茶花模样。
孟愁眠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彩虹一样的光芒叫人移不开眼。
“愁眠,我们结婚那天你不是惋惜彩云出现的太短暂了吗?这颗水晶石的颜色和彩云很像,我雕成山茶花的模样,这样彩云和花就能一直在了。”
“你喜欢吗?”
接二连三的惊喜让孟愁眠欣喜若狂,他跑上前,用手扶着木栏,和彩云结合在一起的白山茶大概是云南人最浪漫的设计了。
“喜欢。哥,我很喜欢!”孟愁眠踮起脚往他哥脸上亲了一口,“这能保存一辈子了吧!”
“能。”徐扶头怀抱住孟愁眠,去亲那柔软的脖颈。
孟愁眠最终被抱起来,他哥转了个方向,踢开身后的门,径直走进去。
“哥,”孟愁眠被放到桌上,这里每一条街的顶层都属于徐扶头的私人空间,愁眠街的顶层是最快完工,也是装修最精致的一处。
徐扶头有些霸道地贴上孟愁眠的嘴唇,没用多少力道就攻入了孟愁眠的唇腔。
他哥吮他的唇,又去纠缠他的舌,亲得他呜呜咽咽,却不出抵抗之力。
孟愁眠慢慢倒向桌子平躺,拉开外套拉链,今天两个人亲得火热,少不了这一场求欢。
徐扶头觉得桌子太硬,怕磨坏了孟愁眠细皮嫩肉的身板,临时改变了场所,衣服脱到一半直接把人扛起来,到近处的皮沙发上。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坐下,眼神有意乱情迷,他摘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从裤口袋里拿出东西。
“今天抱着”徐扶头最近习惯和孟愁眠商量这个,前几次没商量,孟愁眠就在换动作的时候不配合。
孟愁眠没声,他不喜欢他哥从后面来,尤其是跪趴,今天抱着他也不想要。
“不想要。”孟愁眠瘪嘴,“在车里回回这个姿势,没花样儿。”
“躺着”
“不要,躺着你好使劲儿,能我凿死。”
徐扶头:“”
孟愁眠手指在他哥胸口绕圈,“你躺着——”
“这次我要在上面。”
徐扶头:“”
“愁眠,你想换换的话我得有个准备。”好好的媳妇忽然翻身要做丈夫,徐扶头的心跳落了一拍。
“只是换姿势,不是换那个——”孟愁眠有些无奈,“你躺着我坐下。”
徐扶头松了口气,抬手把两人剥精光,自己枕着手臂往后躺,孟愁眠慢慢往下。
这个姿势让孟愁眠掌握了主动权,他自己去找欢快,自己把握节奏,自己指挥身体。
徐扶头压着冲动,眼睛一下不走神地盯着上上下下哼哼唧唧的孟愁眠,他很快就看到孟愁眠脸上的红。
没过几分钟孟愁眠的动作就越来越快,摩托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猛然停了一下,身体剧烈一抖,之后体力便急转直下,然后倒入他哥胸口。
徐扶头伸手把人搂住,用手指剥去孟愁眠脸上沾着的发丝。
孟愁眠贴着他哥的胸口,听着里面咚咚咚的心跳,“我以为我的体力够撑到和你一起舒服。”
徐扶头笑了一下,慢慢动着。
“你对我真好,今天做的这些我都看到了,记在心里。”孟愁眠喘着气说。
“愁眠——”
“剩下的你来吧,怎么弄都行。”孟愁眠滚了一下脑袋,黑眼仁盯着他哥,心脏突突跳着,鼓起勇气不怯羞地叫人:“老公。”
徐扶头眉毛一抬,神色惊喜,“你叫什么?”
“老公。”孟愁眠声音小小的,别过头,“说好了我只在床上这么叫,平常还喊你哥。”
“知道了。”徐扶头扶住孟愁眠的腰,“老婆。”
徐扶头把人抱起来,抽了个软垫丢到桌子上,一边使劲一边让孟愁眠使劲儿叫人。
天花乱坠,孟愁眠望着外面正好的阳光,觉得自己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走出这扇门。
第225章 芳草碧连天5
孟愁眠腰酸背痛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
他哥不可能陪他睡到这个时间,身后空空的,他准备打电话,但才打开手机,两条信息就跳出来了。
第一条是老师汪墨的信息:【愁眠,你不在北京我这个老头子觉得日子很难熬,学校搞了一个调研会,要去昆明,我报名了,跟你的其它老师和学长学姐们一起来。我下个星期五晚上到昆明,跟他们调研四天,之后我就来看你,你方便吗?】
第二条是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和一条冰冷的信息,来自孟赐引:【亲子鉴定的事不要跟你妈妈说,她最近在深圳开了新公司,很忙。等你回北京,我们面对面谈谈。】
孟愁眠坐起来,靠到床头,真是悲喜交加的两条消息。
他先点击了最上边的消息,回复:【方便的老师,这边路途遥远,需要转很多车,您活动结束后给我发消息,我让人到昆明接您。很开心您能来看我,这里有很多趣人趣事。】
汪墨一直守着电话看,孟愁眠很快就收到了老师的回复:【愁眠,你打算怎么接我?如果还和上海那次一样,用什么私人飞机的话,老师宁愿走路来。】
汪墨初识孟愁眠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学安静,不爱说话,书法很有道行天赋。爱听故事,性格柔和,身上的衣服看着价值不菲,但却不花哨,也不多样,一年四季就那么几套反复穿。后来慢慢熟悉,这个小孩慢慢向他打开心扉,来往多了,汪墨就对孟愁眠的家庭多少了解了。
他把孟愁眠归类为,有钱,但缺爱的那一类孩子。但对孟愁眠有多少钱,有多缺爱并没有实感。直到那次他要到上海参加学术研讨会,随口说了一句没有飞机票只能提前一天坐火车去,孟愁眠信誓旦旦告诉他有飞机可以直接过去,谁知道那竟然是孟家商务私人飞机。
汪墨忐忑了一路,至今难忘。
至于缺爱,更是纯属巧合。汪墨到北京最贵的心理疾病诊所看望自己得精神病多年的老友,出来的时候竟然会和坐着轮椅的孟愁眠擦肩而过。孟愁眠当时的状态很糟糕,根本没有注意到汪墨,他一路追出去,颤抖着喊出一声:“愁眠——”
孟愁眠很瘦,黑衣黑裤的映衬下,整个人惨白。
汪墨在轮椅面前蹲下,心疼坏了,“好孩子,你怎么了?”
孟愁眠看他的眼神很疏离,目光简单地聚焦,眼泪就滑出空瘪的眼眶。
“我是老师啊!”汪墨的声音在发颤,有些被孟愁眠的状态吓到。
那是北京寒冷的冬天,路边涂了白石灰的一排排树木和漆黑的泊油路面把整座城市装点的非常萧条,和孟愁眠一样,死气沉沉。
汪墨此信奉自由,洒脱,不愿和人产太多太深的纠缠。他无儿无女无妻,但在之后的日子却把这个学当成自己爱护的花草一样,上心关照,教导。那时候他整夜整夜坐在自己逼仄的书房,对着电脑和各类文献,为孟愁眠编了很多独家讲义。
长篇有以四大名著为依托的《趣说红楼》、《妙谈三国》、《朱笔水浒》、《西游管理》,还有短篇议论文《林黛玉的政治思想》、《后半程的孙悟空》、《晏几道的福极悲》等,汪墨写完就会拿到医院读给孟愁眠听,他不知道抑郁症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把抑郁二字解读为“心困”。
他这辈子孤独一人却在书山学海中高朋满座,他希望孟愁眠能和他一样,摆脱情绪的困扰。他想用毕所学救这个身在黑暗的年轻人。
这场医院讲学持续了小半年,师两人一起读完了很多书。
孟愁眠对他很亲近,很感恩,心里有什么都愿意说。
汪墨也是,他读了一辈子书,多少怪异偏僻的看法不能放在课堂上误人子弟,却在孟愁眠这里找到倾泻口,他滔滔不绝地说,孜孜不倦地讲。
比起学术上的高谈阔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汪墨最喜欢孟愁眠的安静倾听。
有了汪墨的耐心开导,孟愁眠的眼界开阔了很多,虽然疾病还会反复,但心里被这位博学而勤恳的老师开出一片绿蹊。
如今久别,孟愁眠的心思还是瞒不过老师,他赶忙回复:【老师,那我到昆明接您,我们再一起坐火车回来,看看路上的景儿。】
汪墨:【嗯,这个可以,我以前在云南很多地方插队当知青,路上我们有得聊咯。】
愁眠:【谢谢老师,学洗洗耳朵来,也有一肚子话。】
汪墨:【我这次来,能看到那个给你雕海棠花的人吗?】
愁眠:【他一直在这儿。老师,这个到时候我在路上跟您说。您还惦记着呐?】
汪墨:【怕你傻傻的,吃亏!】
愁眠:【我不吃亏,吃亏也情愿。】
世上千斤事,不敌情愿二字轻。
汪墨愈发期待见到千里之外的海棠花主人了。
孟愁眠结束和汪墨的聊天后才点开孟赐引的消息。
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是孟赐引对付他这个亲儿子的惯用做法。
那钱,是硕大的。
而人,是渺小的。
孟愁眠奈何不了这些钱,更奈何不了他的父亲。
**
孟棠眠提前产了,和诊断时一样,她了一对儿龙凤胎。
徐堂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敲锣打鼓地张罗满月酒的事。徐长朝懵懂地抱着两个孩子,笑不出来。
孟棠眠背对着人睡觉,她不想看孩子,也不愿意见徐长朝,甚至不想见人。
她不愿意喂奶,把孟三公药铺里的药方找出来,替自己强断了奶。徐堂公非常不满意这样的做法,好几次战火纷飞,都靠站在中间的徐长朝硬扛下来。
孟棠眠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她活得非常憋闷,找不到出气口。
孟愁眠给她发来问候信息,这让她对那些上课的日子心怀念。
徐堂公好几次徘徊在儿媳房门口,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类似女德的话,虽然徐长朝过来调和了很多次,但她自己心里已经厌恶至极。
别的姑娘都羡慕她,能嫁入徐家。徐长朝长得帅气,有钱,性格温和且家里有权。出门的时候孟家人都说她会幸福一辈子,还有的人说,她只要好好地跟着徐长朝,这辈子就算了有靠山和保障。
她心里不愿意,但众口铄金,她还是抱了期待和希望。现下不过八月怀胎,就已经让她痛不欲。她羡慕那些蹲在河边洗衣服玩耍的小姑娘,羡慕那些潇洒赶集的姐妹。
她看那些人是风景和梦想,那些姑娘又何尝不羡慕她的风景?
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幸福。
也没有人会永远不幸。
老天爷是公平的。
满月酒前一天,孟棠眠摆脱了徐长朝软绵绵的劝说,和徐堂公长长的唠叨。她光着脚跑到北水,一路又跑到茶楼。
下午,夕阳正好,一排排青山忠贞不二地矗立在那里,一边为这里的人搭建戏台,一边当观众,静静地等待好戏登场,看那些悲欢离合。
孟愁眠被忽然光脚出现的孟棠眠吓了一跳,学们也个个瞠目结舌。
背着孩子出门溜达的张建国也看到了,作为村长,他怕出什么意外。手里还捏着新买的电动剃须刀。
“阿棠!”孟愁眠赶忙跑上前,蹲下身就去检查孟棠眠的脚,“你踩到棱石头了!割了好大一口!出什么事了啊?”
张建国也跑过来,“孟姑娘,听说你刚出月子,可不能跑出来吹风啊!”
“我家雁娘都快三个月了,现在吹风都还头疼,你怎么——”
孟棠眠的眼泪滑下来,沉淀了一片寂静,她望过去。
望过去,那些学们正在看着她,有疑惑,有害怕,有担心,也有思念。
“孟老丝儿——”
孟愁眠赶紧脱了自己外套下来,想去盖住孟棠眠的头,但却被挡开了。
“愁眠,不用了。我快憋坏了,我想吹吹风。”
“阿棠,是不是徐长朝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找他去!”孟愁眠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担忧和气,“阿棠!你快告诉我!他们一家给你气受了对不对?”
徐扶头开车来接孟愁眠,远远就看见了光着脚的孟棠眠。
下车走近,听见孟愁眠打抱不平的声音。
“愁眠。”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更是底气满满,“阿棠肯定在徐长朝那里受气了。”
徐扶头把目光转向孟棠眠,这个姑娘憔悴了很多,光着的脚已经出血,唯一不变的就是身上那股倔强的劲儿。
“棠眠,这里风大,你刚出月子,别落下病根。你有什么事,跟我们到车里说。”徐扶头看了孟愁眠一眼,孟愁眠心领神会,伸手就去扶孟棠眠。
张建国也在边上帮腔,“就是,病根可不行,女人啊最容易得月子病,一得就是一辈子的事。”
孟棠眠垂了眼眸,她今天算出了丑,但从嫁入徐家以来,也只有这一分钟是轻松自由的。
徐长朝和徐堂公腿脚很快,车疾驰到水沟边,一个急刹熄火,停得七扭八歪。两个人分别从左右两边蹦下来,像人衣服上突出来的两个口袋。
“阿棠!”
徐长朝跑得飞快,冲到几人中间,没问怎么到这儿来,先蹲下身子用手去捂那一双光着的脚,“阿棠,你疼不疼啊?”
相比于徐长朝,徐堂公脸上更多的是责怪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