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长亭外古道边1
吃过晌午,困意就上来了。汪墨在孟愁眠和徐扶头蹿上蹿下的忙活中洗完了澡,上了床,开始小憩。
后院那个乘凉的木房需要干晾几天,徐扶头叫来的小伙子原地散了,等着木头干了再来搞后续工程。
人一走,院子就静下来了很多。某二位偷情似的找到机会,彼此说不过三言两语,眼神便对了又对,来了又去,转身一入后院,更是卿卿我我,不可开交。
孟愁眠被压在门边,一双手被他哥扣起来,按到门板上。他喜欢他哥的这种霸道,就算弄疼了,也愿意一声不吭地全身心交付。
亲吻以解相思之渴,孟愁眠的嘴唇被咬得发红,也不躲不让,任由他哥胡来。
徐扶头离开孟愁眠的嘴唇,那细软白皙的脖颈令人血贲,不过他刚咬上去就被孟愁眠用手挡开了,“哥,不能咬这儿。”
“老师在,而且我明天就回学校上课了。”
只是轻轻一碰,脖颈还是留下浅红,不过幸好悬崖勒马,徐扶头用拇指往那轻轻按了一下,一抬手,解开了孟愁眠的领口。
肩头一阵凉意,领口落下去,差不多到胸口的位置,孟愁眠默契地搂上他哥的脖子。落下来好多柔软的花朵,全是他哥的吻,就这样晕开在他的肩头
“哥,”
“不能弄太久——”
“那会儿说过,傍晚要出去看柳树。”
“嗯,我记着呢,放心。愁眠,你累不累?”
“要是累我们先睡一觉。”
“你都箭在弦上了——”孟愁眠坏心眼地轻轻踹了一下过去,他哥那儿都快有一个小草垛那么高了,“这要还能睡得着,直接可以改行当忍者了。”
他哥站在床尾笑,不说话,一弯腰捏起他的脚腕,在那个突起的踝骨上挠痒似的吻。
……
……
……
**
换季的天气不稳定,本以为下午会是个大晴天,不过五点,天空居然落下大雨。
李江南把铺子门前摆着的草药收进门,还招手叫进来好几个没有带伞的行人躲雨。
“不用买东西,进来避避雨——”他在门口吆喝,细小的白脸蛋上闪着笑意,明亮的两颗眼珠很容易亲近人。那些还有些迟疑的人放弃了腼腆和客气,在大雨的驱赶中纷纷跑往他的点中。
“随便坐,我给大家倒一壶热茶。”熟络地跟人打交道是杨重建教他的,李江南曾站在那片鱼塘边亲眼看过很多次,杨重建满脸堆笑地站在修理厂门口对每一个来客热情地迎来送往。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能拉上家常,三几句话说笑开来,不愁意会少。
徐扶头也说要多跟人打交道。
对比起刚刚认识那会儿,李江南已经少了很多畏畏缩缩,他现在有徐扶头这个大哥撑腰,无论哪条街的小混混都不敢欺负他;还有这间落脚的店铺,少了很多飘摇。孟愁眠教的书法他勤学勤练,熟悉过后已经不算难事,甚至成了他闲暇时的爱好。
日子如果能一天天这么过下去,李江南也算苦尽甘来。
他最近还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没人的时候他会用徐扶头教他的木雕手艺雕花,要送给谁不得而知,但心思写在脸上,有时候傻笑被边上一起开店做意的伙伴老板们看到了,还会落一顿笑,都说小李老板要找小老板娘咯。
李江南面上带羞,但嘴捂得严实,一个字都不肯吐。
最近六个镇子联合修桥的事情把每个人都紧紧捆在一起,如果能修桥成功,那就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功业,虽然每家每户都要出钱出人,但一提到后世子孙能更加便捷地走出这些群山,跟外面的广阔世界相连,意往来更加频繁,镇子发展兴旺,就谁也不说一句不愿意。
在这场政府牵头,千家配合的大工程里,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
李江南把自己的账拿出来算算,除去下个月材料的成本还有店铺租金以及自己的开支外,还结余五百块。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他打算晚些时候去一趟云山镇,把这五百块交给张建国。哪怕买不了什么贵重器材,换几十立方沙子石灰保准是够的。
说到大桥建设,政府放出消息出来,已经筹到建设大桥所要花费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由各个镇长负责动员镇上的富户筹集,每个镇长负责筹集五十万。
徐家关六个镇子,都是当年徐老祖拿着风水盘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所谓人杰地灵,每个镇或是读书人或是意人都出了人才,有人才就有资本。所以这本是一件好办的事情。
但毕竟是开口要钱的事儿,终究没有那么好办,有钱的富户乐意为之,但有一部分要求在大桥建成后,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桥碑上,向后世子孙表明他们的功绩和额外奉献。
各个镇长把这个问题向上传达,却被驳了回来。这么大的建桥工程不光是捐钱多的富户单独的功劳,那些普通人家出钱虽然不多,但也积极配合,出人出力,或者上山砍树,一车车拖拉机辛苦拉回来,给建桥出材料。如果单靠谁出钱多立谁的名字,那人心就散了,桥就是建起来,平常人家的人走在桥上也不高兴。
于是,在上下两面夹击下,几个镇的镇长只好耐下心来,轮流做工作,一句能者多劳说破了嘴,有的甚至直接被撵出了门。
徐堂公带领的青山镇倒是好办,没有人敢忤逆这位老爷子。富户也都是他徐家的人占了大多数,钱早早就筹出来了。
张建国所在的云山镇有些棘手,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徐老祖把整个镇子的气运都渡给了徐扶头,这人是全镇唯一读书最厉害的,也是全镇唯一的富户,其它人家都是普通农户,如果往下放放,杨重建家也可以抠点出来,减少一下五十万这个天文数字的负担。
最多五万,杨重建放话了,他之前做错事,还欠着徐扶头的钱没有还完,剩余一点积蓄还得留着给两个女儿读书上学。
杨重建这人说抠门也抠门,说大方也大方,跟着徐扶头干这么多年,得了不少钱,但前不久杨家那件事已经让他元气大伤,能拿出这么多,已经上限,张建国谢天谢地地走了。
难道就这么红口白牙的让徐扶头掏剩下的四十五万吗?
张建国虽然一直看不惯徐扶头那个拽样,他也知道这笔钱对于现在的徐扶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从良心上来讲,他实在是开不了那个口。况且,徐扶头开厂子,招工一律先让云山镇的小伙子们上,甚至不忍心让有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在出远门去打工,专门找了活给人家。
张建国背着儿子坐在门前抽烟,越想越觉得不能因为人家有几个臭钱,就这么又偷又抢地要。
当夕阳西下,李江南迎着北水街晚风来到张建国家送钱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大哥。”李江南冲愣神的张建国喊了一声。
“李江南?”张建国站起来,一眼扫到李江南手上捏着的那个钱袋,“你的钱徐扶头替你给过了,我不是打电话跟你说了吗?”
“嗯嗯,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哥道谢。”
“那你还屁颠屁颠来这儿干嘛?我现在可没工夫请你到家里喝茶聊天。”
“没没没,我不打扰您,我就是不好意思,大家关照我,不让我出钱,但以后桥修起来,我也要是走的,我的后代子孙也要走,一分钱不出我心里不踏实。”说罢,李江南就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口袋递过去,“这是我的,等下个月意多了,我再来。”
“你有病是不是?你活的比我还穷,说了不用捐就不用捐,跟你一样的那几个小兔崽子还在村口玩泥巴呢,我也没让他们捐。”
“那不一样,他们还是学,我不是,而且我现在能自己赚钱,我自己要吃要用的钱已经扣下了,这些是没用的钱。”李江南永远是瘦瘦白白,惹人心疼的模样,随时戴着一顶蓑衣帽子,穿一件白色背心和不短不长的深棕色裤子,让人觉得风大一点,这个人就会倒。
“没用的钱?”张建国笑了一声,两根手指揉着那破旧的油纸,顿了顿后把钱收下了。
李江南走后,张建国神色黯然,桥碑就应该把这种人的名字写上去,流芳百世。
张建国背着孩子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抽完三根烟后抬脚又出门去了。
他身后的雁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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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和他哥荒唐一场,都尽兴了后,就着窗外的暖阳,彼此依靠着温存。
“哥,这次我去昆明,带了礼物给你。”
徐扶头改不掉事后一根烟的毛病,他一只手搂着孟愁眠,一只手往床边的桌案上摸索,“礼物?什么样的?”
“不告诉你,一会儿下了床,你自己去看。”孟愁眠卖起关子,还轻车熟路地摸起他哥的打火机,他哥刚把烟叼进嘴里,他就啪嗒一声,打燃了火。
徐扶头有些意外,蹿动的火苗不断闪烁,勾住他的却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他倾过身子,让火苗把烟点燃,松开手,靠到床边,想着把烟吐远一点。
孟愁眠却凑过来,搂着他,“哥,抽烟到底什么滋味啊?”
“难受的滋味。”
“跟我上床你很难受吗?”孟愁眠以此来推理道。
徐扶头的本意是想要打消孟愁眠的好奇,结果却是这样一句。他哭笑不得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抽烟不好受,愁眠不要跟哥学,学了戒不掉。”
“哼!可我想试试——你每次抽我都想试试。”
徐扶头抽完三口烟,过足了嘴瘾,就准备把烟摁灭,但这一手孟愁眠早有准备,伸手一夺,那烟就到了他手里。
徐扶头挺起身子就要来收走,孟愁眠立马把冒着火星子的烟头对准他自己的手臂,“不许动!”
“愁眠,烟灰也能烫人,你快丢了!”要不是现在两个人都一丝不挂,怕要在这儿房里你追我跑地闹起来,徐扶头以前就自我反思过,抽这根烟不好,但瘾上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这下好了,最害怕的事情就这么发在两个人都不不穿衣服的“敏感时刻”。
“我不要。哥,你就让我抽一口试试,你能抽我为什么不能啊?”明明烟就在孟愁眠自己手里,他想抽现在把烟往嘴里一放就能抽,却要在这种他哥随时会找到机会过来把烟夺走的时候去为难他哥,逼迫般的要一个许可。
孟愁眠身上这种又乖又不乖的性格底色着实让人为难。
“愁眠,先把烟给我!”
他哥说这话有些严肃,孟愁眠本来就底气不足,现在握着烟的手都有些抖。他的眼轱辘四下转着,不知道怎么收场的时候烟被猛然一夺,重新回到他哥手里,滚掉的烟灰刚刚好,落到他哥的胸膛上。
徐扶头把烟摁熄,连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桌案下的垃圾桶。
孟愁眠被他哥的严肃还有举动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后,一骨碌钻进了被窝,把自己捂住,好久没有过的委屈感居然在这种时候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子一酸。
抽烟是他一直想做但是不敢的事情,他觉得那样很帅而且是长大成人的标志。但受惯了孟赐引和陈浅“乖小孩才会让人喜欢”这个理论洗脑的孟愁眠又不敢真的去做抽烟这件“不乖”的事情。
他知道徐扶头在他面前会尽量控制不抽烟,但是他喜欢看他哥抽烟,他觉得那样很帅很男人,不可否认,孟愁眠对徐扶头的喜欢从始至终都掺着崇拜。他觉得男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准确点来说,他觉得孟赐引嘴里的男人样应该是这个样子,他没有男人样,不符合父母的期待和要求。
孟愁眠狠狠攥了一下手心下的被子,为什么会突然要想到这些,想到孟赐引,想到这些让他烦恼厌恶的事情!他感受到他哥从背后过来抱他,想要安慰他,但情绪被挑起的孟愁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毫无理智地狠狠踹了他哥一脚,用决然地样子命令他哥不准碰到他。
“你嫌我——”捂在被子里的孟愁眠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哥,还是他爹。
徐扶头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他抽烟的本意只是事后回味的一种代替,不让孟愁眠抽烟的本意也只是怕自己带坏了他,刚刚严肃的话语和神情也只是怕孟愁眠被烫伤。
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会导致孟愁眠的情绪忽然这样。
徐扶头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这样的孟愁眠比刚刚严肃的自己更吓人。
“愁眠,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怕我教坏你,我以后不抽了,真的不抽了,对不起——”
孟愁眠飘忽不定的情绪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回忆常常会把身边人逼入穷巷,连同他自己一起,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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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墨在花草繁盛的庭院里舒服地睡了一下午,他总是随遇而安,也不拘束,和院子里那个叫余望的小伙子打听了一下,听说孟愁眠还没有起床便也不着急,自己倒了茶水,在院子里欣赏那些别致的花草。
李江南从张建国家出来以后,到街子上王大娘家的水缸里拿鲤鱼,这是他上个星期在鱼塘里钓出来的。借清水养几天,让鱼把浑水还有泥沙都吐出来后他好拿着送人。
“谢谢王大娘!您要的草药我过几天就拿过来给您。”
“不消客气咯江南!去吧。”
李江南找了一根草藤把鱼吊起来,提到手上,便兴冲冲地对着徐扶头住的巷子去。马上就要见到孟愁眠了,李江南的心跳加快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
巷子口的门开着,李江南在外面喊了一声,便提着鱼进去,梅子雨远远地就汪汪叫着跑来迎接,汪墨歪头一看,正巧和李江南碰了一个正眼。
……
“江南!来啦!”正在看电视的余望拿着遥控出来,“那是汪老师,你愁眠哥的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李江南的目光有好奇转为怯,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慌乱中把帽子和鱼贴到了一起,又慌乱地赶紧拿开。
“你好!”汪墨觉得这孩子有趣,然后把目光投向那条鲤鱼,“这鱼的嘴还动着呢。”
“哦,因为……我不敢杀鱼。”李江南说着蹩脚的方言加普通话,脸烫了一阵又一阵。
“没事江南,提进来,我来杀!”余望兴冲冲地表示,然后倒了两杯茶出来。
“愁眠和徐哥在午睡呢,可能睡过了头,你坐一下,老师,您也喝一杯,玫瑰茶,不影响晚上睡眠。”余望本想去叫一下,但临时改了主意。他在这个家呆这么久,已经对一些事了如指掌。那两人这么久没见面了,见面如胶似漆,进了房门肯定就不管不顾了,他要是现在去叫,难免招嫌。
“哦哦,没事,我就是过来送鱼。”李江南掩饰着内心的失落,“那我就先回去了余望哥。”
“哦,也行。等愁眠和徐哥醒了我帮你跟他们说你来过。”
“嗯。”李江南往后退了几步,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蹩脚普通话,只是朝汪墨点了点头,礼貌地退出去。
“小伙子,你什么时候做饭啊?”
“老师您饿了噶?”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给你打个下手。”
“您客气了,我做饭快得很,一会儿就做好了,不用帮忙。”
“我闲着没事,给你捡菜也成。顺便聊聊天~”
汪墨看着外面的天色,想着孟愁眠怕起不来去看柳树了,闻着玫瑰花的花香,已经准备卷袖子进厨房了,徐扶头和孟愁眠却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余望都愣了一下,李江南真是走快了。
徐扶头正打着电话,行色有些匆忙,听话音是要出去。孟愁眠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
余望和初次见面的汪墨在此刻出了惊人的默契,他们同时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在对方的眼神中得出一个答案:这两人出问题了。
徐扶头打完电话就对余望说要出去,又和汪墨打了一声招呼,三两步下了台阶,背影匆忙又有些冷,到门边的时候一顿,还是回了头,深深看了一眼孟愁眠。
这一回头换走了寒冷,关心裹挟着歉意,姗姗开口:“愁眠——”
“哥一会儿就回来。”
垂着脑袋的孟愁眠没有抬头,却点点头,给了回应。
徐扶头悬着的心往下掉了一些,忐忑地出了家门。
徐扶头才走,孟愁眠就忍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的瓷砖上滚。
汪墨和余望被吓得一愣,赶紧上前询问。
“眠眠,这是吵架了?”汪墨着急道。
“愁眠,徐哥又要出去忙啊?”余望推测道。
“是我……”孟愁眠自责地用两只手背盖住眼眶,声音很低很低,“是我不好——”
“是我乱发脾气……”
徐扶头开着车一路疾驰,到大吊桥桥口,顾挽钧的车停在那里,苏雨已经站在车下等待。
今天是顾挽钧朋友的日,苏雨不值班,就跟着过来,因为离云山镇近,他就又给孟愁眠带了一些好东西过来。
本想能亲自看看孟愁眠,但苏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赶巧听到孟愁眠的哭声。
徐扶头匆匆忙忙地下车,脸上写着不安。
苏雨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不好意思,谢谢。”
“这很正常。”苏雨忽然开口,“愁眠的情绪本来就容易大起大落,他在意你,你说的话你的表情你的情绪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展开很多联想和推测。好的坏的都放大一百倍去联想。”
“苏医,这种情况有办法减少吗?”徐扶头今天被孟愁眠踹他那一脚的狠劲儿吓得胆战心惊,他甚至都要觉得孟愁眠会在那一刻跟他提分开的话。
“而且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会不会太伤他身体了?”
“肝脏肾脾都会有影响,可以试试中药调理,还是那句话,最好不要有大喜大悲的事情同时出现,尤其是大喜,他激动兴奋的时间越短,冷静后就越容易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这是他情感接收的固定机制,任何药物都改变不了。”
“我记住了。”
“你的情绪对他更重要,以后尽量保持温和,哪怕跟今天一样,你再着急也不能词严话厉,吓着他。”
徐扶头站在原地,木然地点点头,今天也是着急上火,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怎么就要用那种严肃的语气说话。
“你如果想跟他一辈子,就要适应他一辈子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苏雨叹了口气,“快回去吧,跟他好好聊聊天,别冷着他。”
“嗯。”
余望炒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孟愁眠偎在汪墨身边,怀里抱着梅子雨,试图以这种拥挤但温暖的方式获取心底的安全感。
徐扶头果然回来的很快,这让屋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余望不敢想,如果他徐哥出去一晚上不回来,孟愁眠得怎么过。
“大哥。快来吃饭了!”
孟愁眠的耳朵是最专心的,早在巷子外面他就和怀里的梅子雨一起,听到了车声。现在他哥走进来,那双鞋映入眼帘,他却不敢抬头。
“好!”徐扶头挤出笑容,心里酝酿着,到水池边一边洗手一边故作自然道:“……愁眠——”
“你苏哥哥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我放在客厅桌上,一会儿吃完饭,一起去看看。”
汪墨手里拿着扇子,往孟愁眠身上轻轻扇了两下,又轻轻推了一下。
孟愁眠知道老师的意思,但是他没脸强作自然地搭话,憋了半天才闷出一个嗯字。
一张桌子,一面挨着墙摆,三条板凳四个人总有两个人要在一起挨着坐,平常都是徐扶头和孟愁眠霸占着,这下只有徐扶头一个人坐,孟愁眠和汪墨挤着。
徐扶头往孟愁眠边上靠靠,用公筷试探性地夹了一片菜过去。
孟愁眠:“……”
余望和汪墨也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地望向徐扶头。
或许老话说得对,爱之深恨之切,越是感情好的两个人越是容易因为一些很微小的事情闹大矛盾,徐扶头一脸深沉地思考,还没等他想出下一个互动策略的时候,抬头对上了孟愁眠的满脸哀怨。
那一双大眼睛跟一对食人花一样恐怖,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徐扶头:“……”
孟愁眠知道他哥在找台阶给他下,见缝插针似的主动破冰,但是给他夹这么长一根鱼腥草是什么意思?他哥明知道他最不爱吃这个!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反正不是瞎了,前两个理由哪一个孟愁眠都无法接受,刚刚还愧疚拉不下脸的他瞬间铁石心肠起来。
他哥今天凶他,吃饭夹菜故意为难他。
孟愁眠放下筷子,“我不吃你夹的菜。”
徐扶头呼吸一屏,余望手脚快,拿起那双公筷把孟愁眠碗里的鱼腥草夹走。
“都是我的遗漏!”余望赔笑,“愁眠,我知道你不吃这个——”
余望怕徐扶头忘了这件事,说话间给他大哥划了重点提醒。
“下次我不混在南瓜里了。”
徐扶头拍了下脑门,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愁眠,你听我解释,我刚刚走神了,我我忘了,对不起,哥给你换一碗饭。”
“不用了。”孟愁眠捧起碗,“你不准给我夹菜。”
“眠眠——”汪墨一扭头,好言相劝道:“别说这种疏远的话。”
孟愁眠脑袋一歪,又觉得是自己过分,干脆顺着老师的话头,说:“知道了,老师,是我不好。”
徐扶头以为迎来转机,孟愁眠却正襟危坐,道:“对不起,请徐先不要给孟愁眠夹菜。”
余望:“……”
汪墨:“……”
徐扶头:“……”
第232章 长亭外古道边2
孟愁眠为和他哥赌气,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以前在街上买的蓝色海豚拿到床中间摆着。那条蓝色海豚大概有一米长,盖上被子就是他和他哥之间的天然运河。
徐扶头打着电话进来,杨重建通知他关于建桥捐钱的事情。云山镇的大头落在他身上毋庸置疑,张建国却迟迟不上门收钱,反倒抽风似的背着一个孩子一家家做思想工作,让各家再出一千块,挨了不少白眼就算了,还摔进沟里,弄湿两条裤腿,一路狼狈地走回村子。
“行,我明天主动找他谈谈。”徐扶头挂断电话,正对着床尾,没看到孟愁眠的头,那只蓝海豚的脑袋尖极其突出。
徐扶头看穿了孟愁眠的心思,这是要在床上修围城,跟他这位徐先保持距离。
可是海豚再长也只有区区一米,他徐扶头身长去掉一米也还剩下一大截没有海豚遮挡的小腿,孟愁眠稍微短点,但去掉一米,也还有剩余,半夜伸脚勾搭牵连,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床头打架床尾和?
硬来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徐扶头这次改变策略,放下电话,到床边翻箱倒柜起来。
不知道他哥什么路数的孟愁眠躲在被窝里忐忑不安,听这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哥不会要直接搬出去住吧。那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他明知这次是自己错的多,可是想起之前他哥的温声细语,在对比今天那一句严肃的话语他就接受不了,消化不掉。
想到这里,孟愁眠又自己闷了一头,明明是他哥过分,自己都没有搬出去住,他哥就要先收拾行李出去了。要是传出去,被别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议论呢。爱的时候要死要活,恨不得弄得全天下皆知,不爱的时候就要一声不吭搬出房门分床睡。
他哥的心真狠。
孟愁眠把眼泪沾到蓝海豚上,还嫌不够,又拿起海豚的“手”往自己眼睛上擦了擦。
徐扶头翻的是孟愁眠带回来的一大箱子东西,他在找之前孟愁眠说的,给他的礼物。这个箱子里有很多礼盒,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大小不一,还有一些礼物明显就是给张恒那一伙小学的。
他的礼物应该夹在其它人的礼物之间。
好在孟愁眠买的盒子够大,盒子表面的暗示也足够明显。通体全黑的大盒子外面放着几朵形态姣好的白色山茶花。徐扶头把盒子拿出来,本来想直接打开看看的,但又怕孟愁眠气,保险起见,他还是张口问了一声:“愁眠,你给我的礼物,我能拆了吗?”
一个送礼物一个拆礼物,本是理所当然,到孟愁眠这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什么海豚界限也顾不上了,连人带被滚下床来,一把从他哥怀里夺过盒子。
“我后悔了,这个礼物我不送了。”
徐扶头:“……”
“哥真的错了——”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这次,下不为例?好不好?”
“放过不了!我只要一想到你那天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我就难受,我……我就觉得你不爱我了。你嫌我麻烦,你嫌我胡闹!”
“不不不,怎么会是嫌弃!”徐扶头逼上前,把孟愁眠拉到自己身边,“愁眠,哥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着急,我害怕你烫到,本来就是我的错,怎么可能反过来嫌弃你。”
孟愁眠伸手推人,不乐意道:“可是我就是难受,我放不下!”
“那要怎么才能放下?”
“怎么都放——”孟愁眠话还没说话,他的嘴唇就被他哥重重啄了一下,这让他有些懵,很快又来一下,自己的腰被搂上前,后脖颈被制住,脑袋动弹不得之际,他哥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狠狠地低头亲他的唇。
孟愁眠:“……”
……
莫名奇妙地被他哥逼着接吻了一回,被松开的时候孟愁眠双腿都是软的。
他哥抬手,勾住他的腿弯,孟愁眠被重新抱到床上,他哥的身躯也紧随其后压过来,孟愁眠伸手抵住他哥的胸膛,震惊道:“你想对我用强?”
“我还着气呢!徐扶头,你是不是人了?”
“愁眠,我只是受不了——”徐扶头握住孟愁眠打过来的手,“我受不了你推开我,就算你气我也受不了,愁眠,哥想抱你,从你回来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认真亲过抱过。”
孟愁眠别过头,“那下午我们两在床上滚的时候算什么?我身上可还有证据呢!赃物也摆在抽屉里。”
徐扶头俯身认真地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问:“愁眠,礼物到底是什么?你让我给你写的情书,已经有27页了。”
“27页我半小时就能看完,你不准偷懒,不然我回北京,漫漫长夜,怎么熬?”明明是监督的话,孟愁眠看着他哥那双眼睛说,却说出情话的味道来,都怪他哥这张脸。
“好。那我拆礼物了。”
“嗯,我给你买了三个礼物,你要是不喜欢也不能气,更不能笑话我。”
哄好的孟愁眠又恢复了乖乖的模样,他靠进他哥怀里,把三个盒子抱起来,“我给你拆。”
“好。”徐扶头把被子拉平拉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孟愁眠拆礼物的手,但第一个拆出来的礼物属实让他有些意外。
那是三条卷成条、规整放置的贴身的裤子,孟愁眠跑遍昆明,挑了最好的店,用最好的料子,根据他哥的身型专门制的。
“愁眠……怎么会给我买这个?”对于徐扶头来说这是细枝末节的事,多多少少将就穿就行,但是现在有人把这种小事认真拿出来做,一时还真不到什么话说。
孟愁眠满脸写着科学和温馨,道:“从我上学以来,妈妈就会给我和老爸订制内裤穿,我那会儿刚刚启蒙,觉得这种事特别羞。但是妈妈说外穿的衣服管不着,但贴身的一定要舒舒服服,用最好的料子。内里的衣服穿好了,整个人都板正。”
“你外面穿的衣服倒是花哨,可是贴身的裤子反反复复就那几条,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哥,你明天把那些裤子扔了,这次时间紧就做了三条,但是我已经联系了老板,一口气给你订了好几条,下个月就到,还有背心,也得穿好的。”
“记住了吗?”孟愁眠忽然犯起了当老师的职业病。
徐扶头伸手摸上去,确实手感绝佳。
“尺寸我应该不会弄错,哥,你穿上试试。”
“现在吗?”
“嗯!”
孟愁眠从他哥脸上捕捉到一丝难为情的讯息,马上道:“怎么了?你还害羞吗?”
“奇了怪了,我都没不好意思,你个天天把爷们挂嘴边的还扭捏上了。”
“愁眠,以前没人替我操心过这些。”
“这份礼物珍贵,我得洗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穿。”
他哥露出一个憨笑,和平常那股稳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倒得了糖的小孩,孟愁眠仰头亲了一下他哥,开始拆第二份礼物。
徐扶头抱着人,等着看,他以为第二份礼物会和第一份礼物一样贴心细致,但是打开的一瞬间徐扶头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黑色、蕾丝边——
与某种情趣沾边的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徐扶头这个思想有些传统保守的老派人眼前。
“愁眠!”徐扶头飞快地合上了盖子,“你是不是买错了?”
“不准摆出这个表情!”
“微笑!”
徐扶头挤出笑脸,但还是用手紧紧按住了盒子盖。
“我想玩儿~”孟愁眠轻飘飘地说,像吃饭一样正经。
“等周末我们就一起试试。”孟愁眠嘻嘻一笑,“哥,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你相信我。”
徐扶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怕孟愁眠气,徐扶头也是敢怒不敢言,他清清嗓子,试探性地说道:“可是愁眠,会不会太小了——这个穿上跟……不穿有什么区别?”
“又不是让你穿!”孟愁眠神秘地凑近他哥耳畔,“我穿!我和那件衣服才叫礼物。犒劳你的!”
徐扶头:“……”
徐扶头此刻的脑子里冒出好些不应该有的词,这个从小长在农村的人,对这类新颖事物如同看见洪水猛兽,礼崩乐坏。
他哥的反应孟愁眠早早考虑到了,如果换做以前他肯定要和他哥争辩一番,但这个古板的人能违反常伦跟他在一起已经十分神奇,这种事上一时无法接受十分正常,孟愁眠只能以宽容的心态看待,来日方长,他和他哥这么年轻,不能一辈子都套在那些所谓的羞耻里。
“等着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孟愁眠把衣服放到一边,接着打开第三个盒子,“这是我到宝华寺去给你求的平安符,明天一早我们一起挂到车里去。我看人家的车子上都有这么一个求平安的,咱们也得挂上,保佑你出入平安。”
“这几个貔貅也摆到车里去,给我们徐老板招财进宝!”孟愁眠摆弄着手里的几个小貔貅,脸上落下一枚他哥的吻。
“感动死人了,孟老师——”徐扶头紧紧抱住孟愁眠,这才是他最大的宝贝呢。
“我才不要你感动,以后我说的你照做!日子会越过越红火。”
***
第二天一早,孟愁眠赶往学校上课,在门口和孟棠眠不期而遇,这次没有徐长朝的车,只有这个人,背着书包,眼神坚毅地站着。
孟愁眠很高兴,急忙跑到孟棠眠身边,在一群笨进教室的学中,并排走进学校。
徐扶头的车里挂上了平安符,摆了一排可爱的小貔貅,整个人心情好的不得了,修理厂的一群小伙子也终于迎来了晴天。
杨重建一大早就站在修理厂门口等着汇报,徐扶头一杯茶没喝完,杨重建已经把方圆十里的八卦和近期新闻说了大半了。
“你说张建国要榨干镇上的钱,拿去修桥?”
“对呀,昨天晚上还到处骚扰了一转呢!这前不久说桥的事情,每个镇子的富户要带头出钱,我们云山镇只有你一个,他可能觉得不好开口,所以先拿我们凑零头,最后找你兜底。”
“嗯,这个我回去就找他说。那徐长朝呢?”
“天天背着两个孩子到孟家装可怜。不过这都半个月了,没什么成效,孟姑娘还是那句老话,要么分家要么离婚。”
“徐堂公也固执,让徐长朝重新找一个听话的媳妇。两边都不退让,这事儿难办的很。”
徐扶头烧开火塘,拿了小锅来,一边煮饵丝一边又问:“江南那边的意怎么样?”
“还不错,他细糯,对谁都是一张笑脸。所以意慢慢起来了。不过最近街上的人在说他有喜欢的姑娘了,天天用坦刀雕花,问他他也不说。”杨重建操心道:“那孩子心眼实,喜欢姑娘可以,但别被骗了才好。”
“江南还小,今年虚岁才17对吧?”徐扶头问。
“对,虚岁17。”
“太小了,我更希望他能把心思放在赚钱上,找对象的事情可以在缓缓。”徐扶头搅拌着锅里变软的饵丝,道:“毕竟男人都是立业成家,他家底薄,如果现在匆匆忙忙结婚了,日子难过。”
“结婚应该不至于,但我看着确实有谈恋爱的趋势了,天天一个人傻笑。”
“打听过是哪家姑娘吗?”
“这个倒是没有,不仅街上人没见过,连名字都没问到。”
“我改天亲自问问他去。”
“嗯嗯,对了老徐,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杨重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惊恐,道:“沈林位,疯了!”
第233章 长亭外古道边3
张建国最近彷佛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镇子上的人不愿意再拿钱出来,让他直接去找徐扶头要,徐扶头家大业大有那个钱,县里的官也开始打电话过来催,其它镇子早早就把钱交上去了。
“桥修出来又不是只有徐扶头一个人走!你们拉屎拉粪拉砖头以后都得靠那座桥,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的话我不多说,这事全让一个人办,不公平!”
张建国站在几个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村民堆里吼了一嗓子,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又气冲冲地走了。原因是镇子上边疆补助马上就要发放了,他需要拿着名单到县上盖章。
他没有车,要赶上最后一班进城的客车,得跑着去,还不能慢,因为晚上五个镇的镇长要到青山镇徐堂公的家里碰头,把建桥需要的石料总额进行分配,建桥占路,房子盖在路边的那几家村民的思想工作还没有去做。
屋漏偏逢连夜雨,等张建国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县城盖章的时候,县城停电了。
张建国拿着一沓单子走到门口,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了,让他明天再来。
“我哪有这么多时间天天往城里跑!再说了,我来盖章的,没电也能盖阿!”
业务员一脸不耐烦,招招手让他赶紧走。
紧跟张建国后来的一个农民就更倒霉了,直接连开口说办什么事的机会都没有,一句没电全部打发。
张建国自从当镇长以来,碰壁的事情见多了,他已经渐渐接受,但一想到堆积如山的事情,还有面前这个业务员的态度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位跟在他身后的农民大叔穿着厚重的蓑衣,脚底下沾满了黄泥,藏蓝色布帽上还沾着水珠。张建国一看就知道这是从黑雨镇来的,黑雨镇不属于徐家关,位置偏远,距离县城足足有五十公里。
老伯一路跋涉,肯定为了大事过来,没想到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偏偏还被业务员糟糕的嘴脸唬住,连询问都不敢,悲伤和无奈被树皮一眼的双眼收进眼眶,默默转身,准备到车站的椅子上睡一晚上,等到电来。
张建国把人叫住,问:“大爹,你为什么事情来的?”
老伯脚步一顿,虽然事情已经没了转机,但这么一问却让老伯把刚刚的悲伤无奈如同呼出长气一般呼出来,道:“我来盖章。今年小儿子上大学了,申请了镇子的补贴,镇上已经同意了,现在就差县里的章。”
张建国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嚣张的业务员,又转过来望着老伯深陷的眼窝。
“草!”
张建国骂完这句,便重新抬脚拉住老伯,大步流星地转向业务员,“我们来盖章的,有没有电都能盖!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这么折腾人干什么?”
“盖了章我们要电子扫描备份——”
那个红红的章就在业务员手边,张建国身高一米八,抬手的事儿。
然后他就抬手了,业务员没见过这样的,咣咣两声后,红章原位送还,张建国事了拂衣去~
“这不胡闹嘛!”
“奇了怪了,门口贴着为人民服务,停电了就不服务啦?老百姓有老百姓的事情,不是给他们吃闲饭耍着玩的!”
事后,张建国站在徐堂公面前进行深刻“忏悔”,并大发感慨之声,肺腑之言,“咱们这么大一个县政府连备用电源都没有不像话吧!就算现在没钱,搞不了这些设施,那备用方案得有嘛!没电了,可以手抄啊,平头老百姓,要盖章的东西就那么几行字。实在不行,手机拍照,一样能扫,一句话把人打发了算什么?”
“还有那个业务员!那个嘴脸我都不想说——哎呀,怎么什么棺材脸都往政府里放啊!”
“张建国!”徐堂公把话打断,“你违法了你知道吗?!如果谁都像你一样,乱拿红章到处盖,还不翻天!你是鸡窝头吃多噶?给叫疯!要不是我及时赶过来,你现在已经蹲着了!”
张建国确实没想到后果的严重性,徐堂公这么大一个官专程为他跑一趟,自知理亏,但脸上桀骜依旧不变。
“写检讨,记处分。修桥的钱明天下午六点之前,交上来!”徐堂公走到红木椅子前坐下,对张建国扬手一挥:“快滚!”
张建国滚出去,徐长朝跟后滚进来,“爷爷,我先回去了。”
“站住!这个月底之前,那丫头要是再不回来,我会去民政局帮你俩办离婚证。”
徐堂公的强势令人窒息,但是徐长朝没有勇气和胆量争辩,只敢在关门的时候稍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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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把这个月的账目全部核对了一遍,算了算流水,如果做意是养树的话,他的意已经很成熟了,但是树大招风,自己又挡着别人的太阳,时间一长,问题就无法避免了。
他伸了个懒腰,合上账目,接着就拿起了桌案上有关计算机的书,他白天学习理论,晚上孟愁眠教他实践,徐扶头迫切地想知道一台小小电脑背后的巨大能量。
下午时分,差不多到回家时间的时候孟愁眠给他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孟愁眠搂着汪墨在田野上留影,一群高低不一的学站在两人身后。有山有水,有老有少,夕阳依旧留恋着青山,一切是多么可爱的定格。
原来今天汪墨去学校听孟愁眠上课了,不知道孟愁眠会不会紧张,但目前看起来一切美好。徐扶头望着照片上的人,明明都站在一起,但命运天差地别。
这群孩子马上升初中了,这个阶段是徐扶头最害怕的,从往年学来看,几乎会有三分之二的人在这一关选择辍学。很多人认为辍学的孩子主要是后进,或者天不爱学习调皮捣蛋的,但辍学的总体人数里,是从中等往后的所有学。
很多人不相信这组数据,但这并不重要。以徐扶头为代表的,有过多年乡村教书经历的老师不会因为别人的相信与否而放下担忧。
孟愁眠的笑容是那么可爱,汪墨的笑容永远和蔼,学们满脸写着青涩。或许,做点什么更有助于停止这些无用的伤春悲秋。
徐扶头把照片收进手机收藏夹,一边给孟愁眠回消息:“孟老师真好看,拍照片的人不错。我马上回家,你到家了吗?”
“嗯嗯,哥,我和老师刚到家。余望哥在澡堂忙,我打算约老师去北水街吃豌豆粉米线,然后在小摊子等你回家。[笑脸]”
“好!”
孟愁眠找了一个暖洋洋的位置,和汪墨挨着凉爽的沟水坐下。
师两个都很高兴,兴致勃勃地各自说着好玩的事。
汪墨很欣慰,不同于北师范的说课模拟,这次两人面对真实的学。孟愁眠远比他想象中成长得快,不仅讲课游刃有余,就连当班主任也像模像样,虽然还没有毕业,但足够独当一面了。
“老师,你觉得我今天讲的总体怎么样啊?这里没学了,您该怎么点评就怎么点评,我还要一直进步呢!您觉得我需不需要在课堂上增加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小游戏什么的。”
“很好了!我觉得课讲得好就一个标准,那就是投入。你投入课堂、书本,领着学往前边走,真的不错。愁眠,我一向不喜欢老师在课堂上搞太多花哨的东西,什么PPT、提问学、奖励惩罚……之类的都治标不治本,甚至还会耽误学。我并不是要去打压这群孩子,我们国家的教育是这样的,如果现在靠那些花哨的东西吸引他们学习,那转入初高中后,那种大量的知识点学习还有专业度很高的课堂学习都会让他们产厌学心理。我们小学教育,最关键的就是要培养学自觉学习,你讲得投入,他们跟久了,听课的模式就养成了,能在单一的讲课模式中锻炼思维,甘守寂寞,最后都会有收获。”
“我反正从来不相信什么快乐学习法。学习要安静、平和、理性,你就照这个培养学。当然有的学天性外放好动,但往往有一方专长,你作为小学老师,适当引导、鼓励即可。至于是否能开花结果,不要过分勉强。”
“嗯,我记住了。谢谢老师——”
“豌豆粉来了!”孟愁眠站起身,接过两碗米线,“老师快尝尝,这个特别香,吃完我哥差不多也到了。”
“嗯。好!”汪墨搓搓筷子,望着碗里黄灿灿的东西,迫不及待。
徐扶头踩着夕阳回来,手上提了一个大西瓜。这个季节最打头的第一波西瓜,价格不便宜,路边几个小孩只能面露馋光的看着他。
孟愁眠对着夕阳坐,被晒得像一只红猴子,汪墨坐在背阴处,微微笑着。
徐扶头嘿了一声,跑到孟愁眠面前坐下。
“哥!你终于来了!”
徐扶头朝汪墨点点头问好,接着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孟愁眠的脸畔,温声道:“夕阳比不上正午的阳光,但同样能把人晒坏,下次戴个帽子出门。”
孟愁眠鼓起半边腮帮,“你来快点,我就少晒——”
徐扶头只能无奈地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那走吧,请老师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由于汪墨的倒来,边吃边夸饭好吃的事出现了人传人现象。从孟愁眠传到汪墨,师俩体量不大,甚至在北方男人中属于小巧型号,但胃口都如出一辙的好。孟愁眠高兴地时候要吃三大碗饭,汪墨也是,师俩单独在家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琢磨上哪个地方搞点好吃的。
余望加大了菜量饭量,一屋子男人吃饭,从前那个小电饭锅有点不够用了,余望本想今晚提提买电饭锅的事情,但徐扶头先他一步,问:“余望,最近有人给你介绍媳妇,老是不去见,怎么回事儿啊?”
“为你结婚的事情,你大哥余成江来我这里闹好回了。”
“徐哥,我大哥跑到你那去了?!”
“不然呢?”徐扶头放下筷子,“老大不小了,你属鼠的,比我还大几岁呢,再不结婚我都着急。”
“对呀余望哥,上次来找你那个姑娘又漂亮又温柔,你干嘛赶人家?”孟愁眠也发出不解的疑问。
换做以往,余望可能会一笑而过,但今天却严肃起来,郑重道:“徐哥,愁眠,还有汪老师。这个东西我回避不掉了,你们都在就替我做个见证,我余望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子,如果结婚子,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234章 长亭外古道边4
张建国没有按照上面的要求把钱全部凑足,可是脸上却没了之前着急上火的样子,反倒一脸的心安理得。
今天是最后截至日期,张建国不交钱就算了,连公会场所都不愿意去。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休闲娱乐起来。
六个大镇子开会,徐堂公永远是最后一个到,也倒是不为什么,就为摆一下大哥的排场。他今天像往常一样来迟十分钟,其它五个镇子的镇长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候。
他抬脚下了黑轿车,平平地扫视一圈,这仔细一看,才发现东南角缺了。
只有四个镇的人来了。
少了张建国那个刺头。
“张建国呢?”徐堂公问。
“堂公,我们四个轮流给张建国打了一圈电话,他接了,说要在家里看孩子,不来了。更好玩的是,他说云山镇的钱他也不交了!”
徐堂公愣了一会儿,最后气极反笑了。
这愣头青是想拿社会上地痞流氓的招数对付他呢。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当初云山镇选镇长的时候,徐扶头要么是有什么小辫子被张建国抓住了,要么是吃了失心疯的药,选张建国这么个嘻嘻哈哈、没皮没脸,根本不着调的人当镇长。
更难办的是,因为之前那场恩怨,徐扶头把祠堂都分了。
如今这一官一商同时脱离控制,日后徐堂公想牵头做点什么事情都将难上加难。
“从你们几个的镇上找几个浪荡在街上的小青年,都到云山镇上去问问,等徐家关大桥修起来了,他们云山镇能不能保证碰都不碰桥面一下。”
徐堂公这句话加上张建国那会儿在电话里大放的厥词都一并从五个镇子涌向云山镇。
还在田间地头的云山镇人民还不知道发了什么,猛然一听这消息还以为是其它五个镇要故意联手排挤,纷纷撂了锄头镰刀抗议,可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家的镇长要单独分出去吃饭。
这谁能接受?原话是一座桥,越出越离谱,上升到了山山水水,小桥大路。云山镇更有人说:六个镇子本来就共饮一江水,要真分出去,今年五月份的秧都别插了。
瞬间人心惶惶。
张建国上任,云山镇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服气,要不是心里怕着徐扶头,张建国根本干不到今天。一些之前被张建国逼着要了不少修桥钱的人这下也不干了,他们以杨重建为首,短时间内汇聚到一起,纷纷要求要回自己的钱。
新仇旧恨,只在这一瞬间,张建国就成了六个镇子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各路人马,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潮张建国家的小破房子走去,虽然各怀鬼胎,但嘴上都说要讨个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建国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阵仗太大,就连远在城郊算账的徐扶头都知道了。在将关镇和兵家塘修车的小伙子们一个个跑过来跟他请假,说是家里人让回去,帮着讨说法。
每次闹事,徐扶头都是中间人物,这次终于不在局中,反倒看得清朗,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敢大意,农民的事情再小对于各家来说也是天大的事情。徐扶头安抚了过来请假的几个弟兄,为避免人多事大,让几个人留在厂里安安分分干活,他亲自开车回去看一眼。
几个小伙子点点头,老实答应。自己回去也就跟着喊口号,徐扶头一言千斤重,比他们强。
孟愁眠正在上课,站在二楼能眺望到张建国家那条街上,他写完板书出门洗手,远远就望见了乌泱泱的人头。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儿,隔壁孟棠眠也出来看了。
“今天赶集吗?”
“不对,这都快下午了,怎么才开始?”
张建国听见声响,提前锁了大门,安排雁娘和张玉堂进了后院,出来的时候顺便拿上铁锁锁上后院。今天声势浩大,徐堂公这老头子以前就喜欢搞玩弄人心这一套,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个老头的能耐,速度居然这么快。
“今天发什么事了?”雁娘隔着门缝着急地问,“你闯祸了吗?”
“我请他们过来做客呢。你别管了,都是小事情,带着儿子在里面别出声,事情结束了我会来开门。”
“张建国!”雁娘使劲拍了两下门,“到底怎么了?如果出事了你也进来先躲躲啊——”
“张建国!”
窄窄的门缝里雁娘只能看到张建国的半扇背影,结婚以来,张建国常常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为了尊重她而保持距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而一直选择背对她。
但今天张建国背对着她绝对不是因为以上两种原因,只是单纯地想要,更好地直视前方。
外面已经有人在叫门,那几个脾气大的小伙子已经开始砸门。
不少吵吵嚷嚷的声音砸在门上,张建国不慌不忙地把平常开会用的大喇叭系到腰上,右手提了一只靠椅板凳。
然后搬了梯子过来,搭在房檐上,在外面人声越来越吵得情况下,张建国就这么一溜烟似的上了自家房顶。
“欸欸欸——房顶上呢!”人群中有人叫道。
“张建国,你可真够怂的啊!不敢开门让我们进来跟你理论,倒是上房顶准备躲躲藏藏了?以为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就是,你前几天才跟我们几个要钱,今天却跟徐堂公说我们云山镇不想出钱修桥!你是不是有病?那些交给你的钱,你是打算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吞掉吗?”
“我们可以报警抓你!”
面对下面的叫嚣,张建国倒是不慌不忙,他把板凳搭在屋顶最上面的横梁上,自己安安稳稳地落座。
滴滴两下,张建国在喧闹的人群中拨通了徐堂公的电话。
徐堂公对张建国的来电很得意,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等着那边的张建国开口。
张建国也知道这老头的调性,不过这次他先摆起谱来,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徐老头,六个镇子各自出五十万,可是我们的一座桥真的需要三百万吗?”张建国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你敢不敢公开对账?!”
徐扶头的车只能开到北水街边就不能再往前了,人流堵住了大街小巷。
他倒车往后找了一个开阔的地方,停好车子下来,就有眼力好的远远望见他,在人群里吆喝一声,所有人就都知道徐哥来了。
徐扶头往前走,人群便往两边让,从而形成新的中心,与房顶上孤身一人的张建国遥相对望。
徐扶头抬头望着上面的人,从上次镇长选举到后来高调迎娶雁娘,之后又大方抚养孩子,这一系列事情已经改变了张建国之前的形象。今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张建国还能一幅闲坐钓鱼台的模样,也是令人佩服。
简直是刮目相看的程度。
“徐扶头,来得很快嘛!”
听刚刚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徐扶头本人的到来也是张建国意料之中的事情。
“镇长你搞出这么大的热闹,我——”徐扶头晃晃手里的车钥匙,“慢不了。”
“呵~”张建国站起来,从屋顶上俯视徐扶头,“真难得,我们徐哥还会虚情假意地说话。”
“我天天在家等你上门要钱,徐家关关口的大桥要是建起来了,以后我们出入城里会方便不少,以后小孩子出去上初高中上大学也不用左一山右一山地绕。你不来找我要钱,现在又突然说我们云山镇不加入建桥,是想干什么呢?”
徐扶头这一问,连带着后面的人也躁动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已经被张建国挖去好几万的小康家庭,更是亢奋,嚷嚷着让还钱。
“在云山镇,只有你是一呼百应,就连我这个镇长也是靠你尊口一开才定下来的。”
张建国这话说的有些怨气,徐扶头一直仰着脖子难受,便往后退了几步,靠到墙边阴影处,反问道:“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对呀,我一直知道。但是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张建国忽然提高了嗓门,扫视着下面的每一个人,男女老少,亲戚朋友。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毕竟我以前只是北水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徐扶头选我当镇长,你们只能跟着选,从我上任以来,你们明里暗里地跟我唱反调,冲脾气!别的镇子筹钱一天内全部交齐,我们镇子却要我一家一家跑腿,一门一门求乞,动不动还甩脸色给我看!今天一听不建桥了,倒是又全部慌张起来,怕慢一秒这桥就建不起来了!到底是谁阻拦云山镇建桥?是谁公私不分?!”
“可别的镇子都是镇上的富户交钱,你不找徐哥要,天天逼我们这些种地的,谁有那么多钱给你啊?”
“别的镇有十多个富户,我们云山镇就徐扶头一个?平日徐哥徐哥的叫得亲切,这种时候卖人卖的倒是挺快!让他一个人出五十万,你们丧良心,我张建国还要脸呢!”
“还有你徐扶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大善人转世吗?我要真的跟你要五十万,别的人一分不出,桥建起来还不写你名字,我不信你心里能舒服!你看着也不是什么多伟大的人!”
“那你想怎么样?你怎么会跟堂公说我们云山镇不建桥这种话!这时候乡亲们不找你算账才怪呢!”
“这句话是我瞎说的!今天所有人都聚在这里,还有其它五个镇子,我就想请各位思考一下,建一座桥真的要三百万吗?徐堂公之前还说过,要建桥我们光出钱不行,各个镇子还要出人出力!比如说我们云山镇石头多,我们就得负责建桥的所有石料;青山镇木头好,就得负责建桥用的所有木料!这样推算,那三百万到底用在什么地方你们想过吗?”
“到时候钱全部交上去,有多少用在桥上面,有多少剩余我们都不知道。傻乎乎地按照他们的说法交钱,我第一个不同意!应该公款公开,成立监督小组,各个账目流水一个星期就要给我们村民汇报一回!不然这建桥的钱我们云山镇不出。而且我当镇长,我就来当这件事的出头鸟,我来担这个责任,我做给你们看,做成了,我要你们服气我!做不成,我张建国卖田卖地卖山卖水借贷款,也会把钱交上。”
第235章 长亭外古道边5
远远地望着,那场热闹越来越大。
孟愁眠下了课,学们马蜂一样飞出教室,冲着那处热闹赶去。孟棠眠近来神思忧郁,什么热闹都不想凑,撑开伞,自顾自地往回走了。
孟愁眠断后,关门关灯,打扫干净讲台才背上书包回北水街。有几个人脚步匆匆从他身边跑向前去,他也没开口询问到底发了什么。
十分钟前他才联系过他哥,徐扶头跟他说是镇里建桥的事情,出了一些矛盾。孟愁眠便彻底放心,天大的事情,只要跟他哥无关就行。
云南开始进入雨季,打开头的时候就飘点小雨,时不时就暴雨倾盆。孟愁眠打开书包里常常放着的伞撑开,眼瞅着快到白牛桥了,却忽地冒出一个人影,把他吓丢了半条魂。
“哎哟!”
“江南啊!”
“吓我一跳!”
“哈哈,你怎么在这儿?”
李江南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衣,手上撑着一把绿伞,风吹过来,他那瘦削的身型就跟湖水里的荷叶一样晃来荡去。
“愁眠哥!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以为你要等会儿才放学,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哦哦,原来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孟愁眠惊喜道。
李江南拂开面容上的细小雨珠,面上露出羞色,低下头点了两下。
“找我什么事呀江南?”
“愁眠哥,没什么大事。我我我……最近刻了几朵花想送给你。”
“木雕吗?”孟愁眠有些惊讶。
“嗯嗯,之前你教我写字的时候我看见你书包上挂着木雕,桌上也摆着几个木雕。看着是大哥的手艺,我跟他学了,这下学好了,就挑了几个像样的,想送给你。”李江南一脸喜悦道。
形象可爱的木雕盒子从编篓里翻出来,李江南保管的十分仔细,用了三层棉布,最外面的白布已经染上了潮湿,但是里面的却安安稳稳,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碰动过一下。
孟愁眠把伞架在脖子上,双手接过木雕盒子,这里面有牡丹花四朵、海棠花四朵、玫瑰花四朵,以及他最喜欢的山茶花两朵。这单独的两只山茶花比其它几朵要大很多,花瓣均匀,片片柔和,连翘起来的花边都是圆和钝手的。
他哥的木雕特点是劲瘦利落,李江南的木雕虽然师从徐扶头,但调出来的整体感觉却是圆和唯美,模样温柔。
“这些木雕,你雕了多久?”孟愁眠问。
“没有细算过,大概是从樱桃花落的时候开始,樱桃变红的时候结束。”李江南答。
“怎么会想到要给我雕这些花?”
李江南开始沉默,他带着私心,想以委婉暗示的办法告诉孟愁眠自己在这些木雕花上下的功夫,但是又害怕惹起孟愁眠的心绪,给这个人添负担。
孟愁眠用手指捻着那些木雕花的花瓣,没有等到李江南的回答。
“这周末你还来上书法课吗?”
“来!”李江南表决心一样抬起头,看着孟愁眠的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小孩子的。
“好。”孟愁眠合上木雕盒,转头放进书包,“谢谢江南,我很喜欢。”
李江南无来由地松了一口气,欣喜使他放松了谨慎,没注意到孟愁眠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惆怅。
两人一起往回走,孟愁眠打着伞,李江南自己也撑了一把。孟愁眠把伞往后撑了撑,李江南却把伞往这边靠,一个不凑巧,两把伞便在雨空中撞在了一起。
李江南急忙将伞扶正,连声道歉,孟愁眠笑意缓缓说了声:“没事,江南。”
李江南本想陪孟愁眠一起回北水街,但孟愁眠问他接下来准备到哪去的时候他却慌不择口,乱说了一个地名,偏偏那个地方和北水街背道而驰,才过了白牛桥,就要两人分叉走。
李江南心中暗自气恼,但自己说出去的话已经不好再改。孟愁眠也停下脚步,跟他说再见。
“好的愁眠哥,那我周末再来找你。”
“嗯,路上注意安全。雨天路滑,你小心别摔了。”孟愁眠嘱咐道。
“嗯嗯好的愁眠哥。”
李江南看着孟愁眠先转身走了,自己便停了一会儿,之后也打算走了。没想到孟愁眠却在这时候忽地折返回来,站在白牛桥的桥尾叫住了他。
“江南——”
“愁眠哥,”李江南也跟着往回走了几步。
此刻烟雨蒙蒙,两个人一青一白,桥上桥下,远处的热闹很大,这边的声音较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江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孟愁眠笑笑,道:“我虽然才教了你几天书法课,但以后……你就把我当作老师吧,我会教你各种东西。”
“我们做师。”
“你看好不好?”
**
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今天的张建国也算是风光了一回。
他高高站在屋顶上,风来了吹风,雨来了淋雨。
下面的人闹哄哄,却都各自撑起伞来,参差不齐地盯着他。
徐堂公匆匆赶来谈判,但为时已晚,张建国已经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半梦半醒的各镇百姓也开始暗自琢磨起来,之前自己交的那些钱,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其实张建国手上没有任何证据,他根本无法证明徐堂公一伙人就是贪了钱,也不知道修建一座桥到底要不要三百万,他更不知道徐堂公他们一伙人打算修建的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桥。
都是被逼的,他都是被逼的。
只能赌,把事情谈开了,聊光明了,赌。
徐堂公有些措手不及,但毕竟驰骋江湖多年,他很快就找到了说辞。具体怎么说,就是往刚刚张建国不知道的那些事情上说。
全场就他和张建国淋着雨掰扯。
一个拿着喇叭在屋顶上谈判质问,一个拿着话筒坐在院子里辩驳。
画面有些滑稽,但在场的人都紧紧皱着眉头。怕听漏了一句话,自己辛苦赚的钱就不翼而飞了。
徐堂公以桥梁建筑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最权威的设计,特地托人从昆明请来的大设计家,说是这位设计家祖上师从林徽因这样的大家。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这大山里的桥梁可立百年而不塌,千年而不销。
村民们不知道林徽因是谁,也不知道西方最先进的设计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但是他们在这场谈判中找到了自己可以下手的点——那就是和张建国说的一样,建桥要成立监督小组,把每一分钱的去向来处都交代清楚。
徐堂公最后拍手,同意这个所谓的监督小组成立,也同意把所有的流水财钱公布。
但是有一样他要说清楚,因为张建国迟迟不肯交钱的缘故,他特意从昆明请来的建筑家今天走了,去别的地方给别的村镇修桥去了。
这样的说辞,谁都不相信,只觉得这老头是因为财钱要公开的事情骗不下去了,才临时讲出的这套说辞。
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徐堂公表演动形象,他一把眼泪一口痰地说起了自己为了请到这个建筑师是如何费心费力,耗尽人脉。就连这位设计师一路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是他一个人掏腰包等等之类的,说的细节真实,甚至讲起了当时在昆明,他请这位建筑师吃一碗大救驾居然花了五十块钱。
中间种种苦累委屈看人脸色,他又是如何如何熬过来的。
今天在座诸位,不但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居然还用这样的姿态怀疑他?
简单听张建国几句话,就一点都不顾及他徐堂公以前对这里的恩情和贡献。
徐堂公这个人虽然假了些,但确实做过不少好事情,尤其对一些老人。在场人听了,原本不信他的鬼话,甚至心里还有愤恨他贪钱的事情。但一想到那些事,再看看眼前这个六十岁淋雨的老头,又纷纷软下心肠来,更有甚至已经开始为这出苦肉计自责愧疚起来。
张建国看完了徐堂公的表演,只觉得可笑,但也无可奈何。
至少建桥的钱谈下来了。
徐堂公所谓的设计师走了,不用那么多钱了,从三百万到二百万大缩水,多余的钱退回各镇。云山镇延迟交钱,耽误大事,依然要交五十万。
其它五个镇只用负责一百五十万,也就是各镇三十万,一下子就让人欢呼雀跃起来。
面对这样的结果,云山镇的人各个面如土色。
徐堂公见局势稳定,人心又回到自己这边来,便乘势说道张建国从上任以来犯的各项错误。包括前面乱盖章的事情,以及开会时多次迟到早退的问题。
村民们纷纷把目光重新投向张建国,在这样的趋势下,徐堂公提出:“云山镇现在的镇长已经不能再用了,我以六镇镇长的身份提出,换掉张建国,重新指任云山镇镇长。”
人群一下安静了,张建国自己也懵逼了。
他前一会儿还高高站着要证明自己,后一会儿就要被这个老头子换掉。
而且明明前几分钟,自己还是受人支持的一方。
他以为他已经赌赢了。
他还是低估了徐家这头老狐狸。
一个连曾经的老李都要小心伺候的老头,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他这个毛头小子打败呢。
如今事情没办成,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呵~”
寂静的人群中就这么传出一声突兀的笑。
大家都心有灵犀一般,目光朝着统一的方向投去。
徐扶头去厂里工作时喜欢穿一身黑色,今天也是。不过他没有戴帽子,模样出挑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很大的焦点。
徐扶头不知道徐堂公今天是不是刚刚搞演讲的时候太投入了,居然把他的存在忘到九霄云外。
谁掌握经济,谁就掌握话语权。
不需要任何心计,不需要任何谈判,也不需要任何博弈。
徐扶头只需要带着他的厂子和他的钱,坐在那里,就可以畅所欲言。
“堂公——”徐扶头招招手,“很久不见了。”
“你刚刚说要指任下一个云山镇镇长?请问,你打算任谁呢?”
第236章 长亭外古道边5
徐扶头这一问到把春风得意的徐堂公给问住了。
是啊,任谁呢?
没有徐扶头的认可,又有谁敢上任呢?
场面陷入僵局,张建国双手抱膝,颓丧地坐在屋顶上。
雨小了很多,下面站着许多人,雁娘站在后院,怀里抱着儿子好言相劝,求张建国下来避雨。
可是张建国驴脾气上来了,说什么都不愿意下去。
张三匆匆赶回家,气得丢了一只鞋砸上去。
孟愁眠穿梭在人群中,远远地就看见了坐着抽烟的他哥,以及房顶上的张建国。
“不好意思,让一下。”孟愁眠在人群中低声说话,不过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人群的关注。
在云山镇,除了那些小孩,徐扶头和孟愁眠的关系已经不是很大的秘密,就算没有来龙去脉都清楚的故事,也有捕风捉影的风声。不仅是跟着徐扶头干的小伙子们知道,大部分中年群体也看出了猫腻。
尤其选镇长的事情,关于张建国是搭上孟愁眠才让徐扶头让步的传闻早已经被云山镇人广泛接纳。
如今徐堂公提出重新选镇长的事情,孟愁眠跟信号符一样地出现在这个时候,让在场不少人都双手环抱起来,等着接下来上演的好戏。
听见孟愁眠的声音,徐扶头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先把手里的烟一丢,顺势踩上两脚,接着一连越过三排人,到孟愁眠身边。
“哥,张建国这是干嘛呢?不是说修桥的事情吗?”
“堂公……怎么也在。”孟愁眠一过来就对上了徐堂公的眼神,感觉对方一看见他就一幅要吃人的样子。
“没事,来这边。”
孟愁眠乖乖跟着他哥往前,在椅子上坐下。
但一坐下他就赶紧站了起来,因为现场这么多人就这么一把椅子,连徐堂公都是站着的。
“哥我不坐了。”孟愁眠往他哥身后藏了藏,“你坐。”
“怕什么?你今天在讲台上站了一天,下课回来不能还站着。”
“这么多人……我不敢坐。”
徐扶头无奈地笑笑,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臂,挨着人站。
徐堂公看不下去了,他一摆手说:“好啦——这里是议事的场合!”
“议事的场合?”徐扶头觉得好笑,“我们这里哪里像议事的样子?说白了,刚刚不就是你徐堂公的一言堂吗?”
“你说云山镇出五十万就出五十万!你说换镇长就换镇长?!”
“我出力最多!建桥的总负责人也是我!带领六个镇走到今天的也是我。就算一言堂那又怎么了?再说了,论能力、阅历我难道不是最有资格的吗?!”徐堂公平日说话总是喜欢七弯八绕,但一碰到徐扶头这个大逆不道的堂孙,他那些老狐狸的话术全部自动消失。
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部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直抒胸臆。
“这些都是建立在六个镇团结一心的基础上!”
“你说你要为云山镇任命镇长,那么我想问你打算任谁啊?”
“孟钧!”徐堂公在短暂思考过后得出这个满意的答案。
孟钧是今年刚从职高毕业的学,为人机灵善辩,长相清秀帅气,是镇子上好多人家暗自争抢的好女婿。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出自孟家,一个仅次于徐家的大姓。在云山镇孟家的总人口数量仅次于张家,而且全姓经商,大小店铺加起来能抵徐扶头目前的一半家业。
也就是说,徐堂公选这个人虽然很临时,但也经过深思熟虑。
孟钧有一定才能,孟家有一定权势,在云山镇有一定群众基础。
更重要的是,徐扶头一无所有时,受过孟家许多帮助,那个澡堂建立的时候,徐扶头的贷款还是孟家老太爷亲自出面,找农行经理办下来的。
徐堂公充分利用他掌握的信息和资源,把毫不知情地孟钧送上这场博弈台,对垒徐扶头。
可是徐扶头并未露出丝毫忌惮与思考,只淡淡道:“我不同意。”
选谁他都不能同意。
“张建国刚刚上任,犯错在所难免。他平日尽职尽责,他不像别的镇长能有公务车开,一趟一趟往县城跑也没跟我们要过车补费,今天的事情大家看在眼里,我觉得他足够担任云山镇镇长。”
“修桥的钱我出,但我不会出五十万。按照那会儿算的钱六个镇子平均分,如果非要我们云山镇多出,那我就不当这个冤大头了。到时候云山镇凑不够钱被你们撵出来也不赖我,剩下凑不足的钱还得其它五个镇子再出。”
“堂公,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
雨水从黑黑的屋檐上掉下来,砸进磨损的青石头坑里。
在短暂的僵持过后,张建国再次开口道:“钱,还是要有监督小组来监督。”
人群在天晴之后散开,当局者互相给了对方台阶,徐堂公留住最后的颜面,说这这几件事需要时间考虑,三天后给出答复。
徐扶头没有穷追不舍,任凭人离开了。张建国在雁娘的催促下终于从房顶上下来。
不过他站在房顶上风吹雨淋,当天晚上就病发烧,连夜就医去了。
孟愁眠跟着他哥回家吃饭,汪墨最近和村里的老头打的火热,下象棋一下一整天。孟愁眠跑来跑去地请了三次,才把粘在牌桌前的老师撕回来吃晚饭。
“老师,你这牌瘾又犯了,在北京的时候可说了,以后是要戒掉的。”孟愁眠旧事重提,“您忘了当时下棋太高兴,掉进太平湖的事情啦!”
“哎呀,这些老伙计性格幽默的很,无论输赢都笑呵呵的,总能说出一些有意思的话!我喜欢跟他们呆着,明天可别拦我,我都约了!”
孟愁眠:“……”
徐扶头摆好桌椅碗筷,孟愁眠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大白米饭,余望喜滋滋地端出自己熬了一个下午的猪脚汤,汪墨也洗完手,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下棋的事情。
总之忙活的一天终于结束,四个人坐下,准备饱餐一顿。
“哥,”孟愁眠抬手指了指中间的陶瓷汤盆,“你给我舀一碗汤,躲着点油珠,我想喝碗清爽的。”
“那我再给你拿一个碗,这只碗喝汤,另外一个碗夹菜吃饭,不用着急一次性把汤喝光。”
孟愁眠拍拍手,对他哥的周到考虑很满意。
汪墨忍不住在边上打趣,“愁眠,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指挥人呢。”
余望跟着补话:“可不是嘛,汪老师,您不知道,愁眠是这院里的一级指挥官!”
说罢两人就放声大笑起来,孟愁眠也被笑得脸红,狡辩道:“才不是呢,我是看我哥手臂长,所以才请他帮忙,我平常可不敢指挥他。”
“威风凛凛的徐老板。”
徐扶头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打开碗橱,拿了四个碗出来,“孟老师说得对,他平常跟我互爱互敬哈哈。”
“这汤不错,我们一人一碗,让我这个手臂长的负责给三位老板打汤——”
“沾愁眠的福气咯!”汪墨继续开玩笑道。
四个人吃饭很热闹,中间饭才吃了一半,余望就拿了酒坛子来,都准备小酌一杯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伴随着的还有激烈的敲门声。
“大哥!孟老师!你们在吗?!”
来的人居然是徐长朝,一进门便直奔孟愁眠跑去。
“孟老师,我求求你,帮我劝劝阿棠好不好?!”徐长朝满脸憔悴,手和脚都沾着稀泥,脸上还有被刺树划出血的伤痕。
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本是没反应过来,却被徐长朝误认为打算拒绝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徐长朝!”徐扶头一只手把人拽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跪,愁眠还不想被你折寿呢!”
“有什么事好好说!”
“阿棠怎么了?!”孟愁眠跟后着急道。
“我我……我今天去找她,我想求她给我一个商量机会。可是她不见我,我爷爷来了,当场打了我,还……还对阿棠说了难听的话。她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那些话,脾气上来了,直接拿刀划了手臂——”
“你说什么?!”孟愁眠绕开他哥,冲到徐长朝前面,“你也知道阿棠最近心情不好,为什么还让她和徐堂公有正面冲突,你明明知道堂公那老头子说话有多难听!”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为防止孟棠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孟愁眠没有过多废话,马不停蹄地就赶过去。
徐扶头打响车子,孟愁眠系上安全带,徐长朝窝囊地把自己塞进大哥的车,坐在后排哭哭啼啼。
到了地方,孟愁眠手脚麻利地下了车子。
“哥,你们在外面等我。”
“徐长朝,你别跟来了。”
“嗯。愁眠,我们就在这里等你。要是她有什么冲动的行为,你立刻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哥。”
“知道了,孟老师,你一定好好帮我劝劝阿棠——”徐长朝的眼睛哭成两个红核桃,模样实在不好看。
关上车门,徐扶头碰到了孟愁眠丢在副驾驶的书包,看着鼓鼓的,便抬手拿过来。
孟愁眠教书认真,每次都会带学的试卷回家批改。徐扶头伸手摸了摸,里面果然有试卷,便拉开拉链,准备趁这个时间帮孟愁眠分担一些。
可是那沓试卷拿出来后,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木盒。
这木盒外面雕着花,手艺看着熟悉,徐扶头伸手摩梭两下,忽然意识到些什么,鬼使神差地打开来看。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前几天在李江南店铺里看到的那几朵木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