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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迷雾 总署派来的人果然是李沛文。……

总署派来的人果然是李沛文。他与程振、叶义朗会过面后, 特意去了一趟江叙的办公室。

江叙没想过对方会过来,有些诧异地起身迎上,“李厅监,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李沛文胸前证件上的职衔, 从公诉官到肃政厅监, 五年时间, 跳了三级, “您怎么过来了, 好久不见。”

“小江啊,快五年没见了吧?”李沛文面容温和,虽然已经上了年纪, 但眉眼中还有一股书卷气息,与体系内同等职衔的人很不一样。

“是啊,一转眼都五年过去了, ”江叙笑了笑,“李厅监, 我陪您出去走走吧。”

两人漫步在治安局新近修建的篮球场外, 李沛文看着场内的几个年轻人, 颇为感慨说:“要是没有当年那个案子,咱们怕是也没有机会像这样聊聊天。”

“李厅监说的是,当时多亏了您,我才没有受到总局的惩罚。”

“呵呵,你开枪的决断合乎规定,再又跟聿成有那层关系在, 我自然是要照拂你的。”李沛文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朝场内扔了过去,“小江啊, 你们年轻人就应该有朝气些,你看这些打篮球的,不都得仰着头朝前吗?”

江叙垂着视线,看地上被踩得蔫头耷脑的草坪。

李沛文用和煦的声音继续道:“只是低着头,虽然短时间内不会被石头绊倒,但走着走着有了惯性,万一前方是悬崖峭壁,可不见得能立刻刹住脚。”

“厅监哪里的话,”江叙淡淡一笑,“我们这是临海小城,怎么会有悬崖峭壁呢。”

李沛文无奈摇摇头,“哎,我说不动你,你跟聿成就是一模一样的那类人。”

“我跟他?”

“是啊,都是些遇事认死理的。”李沛文说,“其实这次张永锋的案子,原本不归聿成那边管。”

江叙一愣,这事他第一次听说。

“他去年从德国回来,就一直在收集五年前那起绑架案的资料。那不是起光彩的案子,治安局跟绑匪发生枪战,11个绑匪10死1逃,还因此搭了个无辜孩子的命进去,最后也画丢了,案子一放就是五年。要不是当年信息不够公开透明,治安局早就被舆论轰炸得体无完肤了。”

李沛文缓缓说,“这种丑事,治安总局那边讳莫如深,怎么可能愿意重启。”

江叙讥讽道:“虽然是丑闻,但张永锋不仅安安稳稳干到了退休,还爬上了总警司的位置,也挺不容易的。”

“他以权谋私的事,我确实也早有耳闻。”李沛文道,“张永锋退休后被人匿名检举,这种已退干事的关系网,通常都是盘根错节,调查起来属于吃力不讨好。不过聿成他却主动请缨,上赶着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江叙撇过头,李沛文呵呵笑道:“你们这事吧,要怪还得怪到我这老头子身上。当年要不是我极力举荐聿成去德国深造,他指定舍不得同你异地分居。”

“这个怪不到您头上。他打从一开始就瞒着我,直到临出发了,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

“嗐,你们那时候才刚结婚两年,他突然就要去国外,而且一待起码就是四五年,当然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的。”

江叙苦笑,“他是跟我大吵了一架后才走的,后来我又遇到了那一串的糟心事,想着还是尽早结束比较合适。”

李沛文看着江叙的侧脸,欲言又止。

江叙回看过去,“厅监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就好。”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不过那会聿成刚去德国没几天,正好遇上那边的公休假,虽然就四天时间,他还是立刻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国。”

李沛文面露难色,“就是回到家里,一眼看到的只有你留下的离婚协议书。哎,你别看他那个样子,当时打击很大,在德国除了公干,连门都不出。你们其实也没什么大矛盾,他这次主动申请来G城,我见他出发前去了好几趟大商场买衣服,捯饬了蛮久。”

江叙想到昨晚沈聿成为了住进他家,卖弄美色的样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悄悄换了个话题:“对了,他开枪的事,上面是什么态度?”

“可大可小。”李沛文一拍江叙的肩,“他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总署也很欣赏他,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放心吧。我的司机要到了,就先走了。改天,我们三个再一起吃个饭吧。”

当天晚上,沈聿成被暂时安置去了其他住所,临走前,他把车钥匙递到江叙手上,说是可能会派上用场。

江叙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被几名肃政厅的公诉官簇拥着上了车,忽然生出喊住他的冲动。

车子缓缓开走了,夜色浓得看不到边界。

·

几天后,江叙执勤回到局中,迎面是赵督察惊慌的一张面孔。江叙顿觉不妙,赶紧问:“赵督察,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哎呀!”赵督察咋舌,“张锐死了!”

“什么?”江叙背脊一凉,抓着赵督察,“死在拘留所里吗?什么时候死的?”

“是啊,这要是死在别地我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今早看守员过去送饭,发现他在里面吞刀片自杀了!”

“刀片,自杀……?”江叙重复着只言片语,忽然问,“贺闲星督察呢?他没收到消息吗?”

赵督察一时没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差点把他忘了!那家伙昨晚突然提交了休假申请,哎,真是的,偏偏这时候跑了,可真有他的!我不跟你说了,那边催着去勘察现场!”

江叙惊疑不定,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给贺闲星拨电话,却一直都是忙音提示。

这时,同事正好揉着肩膀进来。江叙皱了皱眉,这个同事向来下班很早的……

“最近好像没太在办公室看见你。”江叙略带迟疑。

那同事伸了个懒腰坐下,“可不嘛,因为城西那个溺尸案,我都多少天没睡个好觉了。”

一阵晕眩袭来,“那案子不是已经收尾了吗?”江叙有些讷然。

“收什么尾啊……哦,你这几天全是外勤,大概还不知道吧,副督察长那简直乱成一锅粥了!不过C组的人马上就回来了,我这种小喽啰可算是要解脱了。”

同事后面又继续抱怨了几句,江叙恍惚着没有听清。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划开手机,找到一个许久未曾打过的号码。

随着“嘟嘟”几声,电话被接起。

江叙率先开口:“于老师,您好,我是江叙。”

「江叙?」那头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像是不敢置信一样,女人声音里起先的板正被惊喜替代,「你怎么突然打我的电话?都多少年没回学校看看老师了,真是个白眼狼。」

江叙努力笑了一下,“老师,下次回S市,我一定带礼物去看您。”

「回S市?你不在总局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上次来,还兴冲冲说升了中级警司啊。」

“这个说来话长,我下次当面跟您说。”江叙略作停顿,“您现在,在学校吗?”

「我在办公室呢。」

“那太好了,能麻烦您帮我查件事吗?”

「什么事,你说吧。」

“帮我查一下,这五年间的射击考试,有没有出现过枪支走火打伤人的情况?”

「唔,我登进系统看看。」于老师敲击着键盘,「不过我印象中是没有这种事发生的。」电话里只剩下鼠标和键盘的声音。片刻后,于老师说道:「查过了,确实没有。」

“再往前追溯几年呢?”

「没有。」那头斩钉截铁。

“是嘛,”江叙忽感头痛欲裂,“那麻烦老师再查一下,这五年内,有没有一个叫「贺闲星」的学生。祝贺的贺,清闲的闲,星辰的星。”

「五年吗?要不要再往前查几年?」

“不,就五年。”

噼啪的键盘音震耳欲聋,过了一会,于老师答道:「没有。」

“好,麻烦老师了。我下次回S市,一定登门道谢。”

「嗳,江叙,你等等。」于老师突然止住了江叙挂断电话的动作,「有个叫傅闲星的男孩,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调一下他的资料库,待会把照片发到你这个号码上吧?」

“行,那先谢谢老师了。”

江叙挂断电话,又拨通了托管班老师的手机。这些天沈聿成被肃政厅的人带去了旁处,家里没有人,江叙白天又把桐桐送去了托管班,那边也有不少工作较忙的家庭,会把孩子送过去。

「喂,是桐桐爸爸呀?」因为有上次沈聿成接走桐桐的小插曲,那位托管班的老师现在对江叙的态度可谓极尽小心。

“老师,打扰一下,”江叙握紧手机,“我想问问,桐桐在吗?”

「哎呀,桐桐中午不是被桐桐妈妈接走了吗?」托管班老师惊讶道,「桐桐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这样啊,那没事了。老师再见。”江叙掐掉电话,于老师的信息已经发了过来。

他点开那张白底证件照,照片上的人脸上青涩稚嫩,一双琥珀色的杏仁眼因为笑意微微弯着,像个孩子一样。

第32章 贺闲星的故事 江叙回到家,打开屋……

江叙回到家, 打开屋门,屋子里没有开灯,很黑。

“桐桐。”他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隔壁302同样静悄悄。江叙走上前, 防盗门虚掩着, 内里陈旧的木门也没有合上, 黢黑的夜从门缝里透出。江叙指尖轻轻搭在门上, 木门被轻易地推开, 空气里有丝丝甜味。

他往里走,但什么人都没有看见,正要转身, 腰间猛地被某样冰冷的硬物抵住。

“不准动。”

贺闲星清亮的声线此时被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举起手。”

江叙驻足,配合地抬起双手。他缓缓转身, 后腰上的东西却恶狠狠向前顶了顶。

“不是说了,别动吗?”贺闲星凑近他的耳边。

江叙呼吸一滞, 只听“砰”地一声——他下意识合上双眼。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 江叙睁开眼睛, 仰起头,逼仄的公寓中,彩色飘带纷纷扬扬,落在脸上,传来极为柔软的触感。

他回身,贺闲星笑容灿烂, “surprise——”

江叙视线往下,桐桐怀里抱着长长的礼花筒,正忽闪着蓝色的大眼睛, 满脸雀跃与期待。

“这是,”江叙喃喃,“在干什么……”

“咦,你吓到了?”贺闲星倾身上前,江叙深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他脸上的笑意也如涟漪一般渐渐散去。“怎么了?”贺闲星垂眸,上下扫视江叙的脸,唇边是好整以暇的弧度,“魂不守舍的呢。”

江叙推开他,“我没事,你们在这干什么?”

“啊……你忘了吗?今天是桐桐的生日。”

“生日……?”江叙垂眼向下看,桐桐正害羞地抓住贺闲星的裤腿,扬起脸,巴巴望着他。

对啊,今天是桐桐的生日。

江叙蹲下身,把孩子圈进怀里。他如释重负般把脸埋进那柔软的小小颈窝,双臂收紧,“对不起桐桐,爸爸把你的生日都给忘了。”

“没关系,爸爸。”

桐桐小手拍拍江叙的后肩,“妈妈今天带我去了游乐园,我很开心哦。”

“是吗?好玩吗?”江叙轻抚桐桐的脸颊,桐桐点点头,“超级好玩!”

贺闲星看了眼蹲在门口的父与子,然后走至客厅的冰箱旁,“好啦,快来吃蛋糕吧!我昨晚特意定了个小熊蛋糕呢。”他提着蛋糕,放到餐桌上打开包装,“哎呀,这只小熊的脸好像有点歪了,桐桐快过来看!”

江叙抱着桐桐走过去,桐桐兴奋地闹着要吹蜡烛。看着桐桐湛蓝的眼底映出烛光,江叙不由自主瞥了瞥贺闲星。

贺闲星一张脸被照得像是沐浴在阳光中一样,微微打着卷的栗色发丝依然绵软蓬松。注意到了江叙的目光,他一边唱着生日歌,一边漫不加意地看过来。

两人在蜡烛的火光下四目相对,片刻后,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看向别处。

陪桐桐把生日过完,江叙带他回去收拾了一番哄睡后,再次敲响了贺闲星的屋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门很快开了。

“怎么,有什么忘了拿?”贺闲星斜倚在墙边,抱着双臂,唇角似是而非地上扬着。

“不,”屋子里一片漆黑,江叙透过夜幕望向贺闲星,“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张锐自杀了,你知道吗?”

“天啊,我不知道。”

“城西的溺尸案,到现在还没有收尾。”

“是吗?那怎么了?”

“你让程振把你从叶义朗手下调走,就为了接替我去审讯张锐。”

“你在怀疑我啊?”贺闲星唇边的小虎牙笑起来时,偶尔会露出来。

“要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贺督察?”江叙蹙着眉,“还是说,应该叫你傅闲星先生才对?”

“我没有杀他。”贺闲星若无其事说了一句,然后坐到沙发上,从茶几抽屉摸出包烟,推出一根,“要来一支吗?”

“别在室内抽烟。”

“哈……家里又没别人。”

江叙没有反驳,屋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会。贺闲星把烟塞了回去,纤长的手指把玩起烟盒来,“体系内姓傅多尴尬,一直傅督察、傅督察地叫着,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干不到正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吗?”江叙站在浓稠的黑夜中,“五年前绑架案中死掉的那个孩子,叫傅月珩。”

贺闲星将身体缩进沙发,那里恰好避开了窗外照进来的灯光,他好像笑了一下,然后说:“他是我弟弟。”

江叙看不清贺闲星当下的脸。

“贺,是我妈那边的姓。挺好听的,不是吗?祝贺一颗星星的诞生,多浪漫。”贺闲星仰起头,淡淡看了眼站着的江叙,“坐会吧,站那么高,我仰头看着很累的。”

江叙坐下,贺闲星继续说:“故事听完你别嫌狗血就好了。我妈是个omega,以前当了几年小演员,后来遇到了我爸,以为攀上了高枝,拼了命地给他生孩子。不过我爸家里还有个正室太太,偶尔想起来了才会来我们这一趟。我跟我弟有爹生没爹养,哦,不对,他每个月给我们母子三个一大笔的钱,反正我是花得挺开心的。”

“我妈嫌我大了碍事,十来岁就把我送出国,只带着我刚出生的弟弟一个在S市生活。后来,他又养了个小白脸,三不五时地去小白脸家里过夜,不怎么管我弟。出事那天,我弟一个人在外面玩,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那起案子。他也是倒霉,在场那么多人质,偏偏就他丢了命。”

贺闲星看了眼江叙微微翕动的嘴唇,总是轻快的声音里满是疲倦。“让我先说完吧。”

他说:“事情发生后,我妈跟小白脸还在邻市度假,等回来才发现孩子没了。他可能觉得正好少了个拖油瓶,在狠狠敲了我爸一笔钱后,就带着小白脸跑了。我那会在国外联系不上他们,一直到回国后,才知道了这件事。”

“其实我跟我弟聚少离多,也没有多少感情。可我就是很好奇,怎么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呢?”

贺闲星轻轻嗤笑,“我回去之后,死乞白赖地找上我爸,求他安排我进S警大。后来毕业了,我顺利被分配进了S市治安总局,可是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你却不在了,张永锋也已经卸任。我只好利用权限调了那时候的卷宗和执法视频,终于看到了我那个讨人厌的弟弟,是怎么被人一枪爆头的。”

“贺闲星……”江叙不忍再听下去。

“我说了,”贺闲星双眼发红,陡然吼道,“让我讲完!”

但这样吼完他又愣了一愣,声音里很快带上了笑意,“抱歉,我太大声了。”

那笑声仿佛很遥远。

“我这个人有时候爱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出不去了。我把那卷视频私下拷回了家,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忽然就开不了枪了。”贺闲星猛地抓住江叙的手腕,随后快速把人推倒在沙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江叙不知该如何作答。

“因为只要一拿起枪,”贺闲星压在江叙身上,他的身体挡住了光的来处,江叙只能看见那双唇在颤抖,“只要一拿起枪,我脑子里就是弟弟被人打爆脑袋的样子……”

他掐住江叙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江叙的皮肤。痛感丝丝缠绕,就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对不起。”江叙没有挣开。

屋外偶尔有风声吹响,呜呜咽咽,漫进黑暗的公寓内。

贺闲星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下的人,他默不作声,良久后才松开手,指尖轻轻点在江叙那骨节突出的腕间。像涂抹颜料一样,他将渗出的血珠慢慢抹平,暗红的血融进皮肤的肌理,只余下淡淡的铁锈气息。

“你不用害怕,我接近你的目的并不是要报仇,我也知道,该恨的不应当是你。在总局的时候,我陆陆续续查了不少你的资料,包括你在警大的经历,还有后来你跟沈聿成私下结婚的事。”贺闲星的手缓缓向下,而后用力按在江叙腰间的伤口处,“我不敢开枪是真的,但调来G城却是主动申请的。因为我很想知道,一个亲眼目睹人质死在自己怀里的警司,下半辈子会是个什么模样。”

“贺闲星,”江叙脸色发白,“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贺闲星无声地笑了。“找到你之后,我越来越好奇,为什么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枪呢?我那个讨人嫌的弟弟,不是切切实实死在了你面前吗?为什么你一点都不自责呢?”

“不,我从来没有不自责……只是我知道,我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是吗?说说看呢?”

“绑匪他们……是该死,但他们的死不该由我们去审判,我们只是执法者,执法者没有权力代替法律擅自剥夺他人的生命!——”

江叙的话被贺闲星向下收拢的五指打断,伤口再次撕裂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低声喘息。

“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发言。”

贺闲星另一只手的指尖掠过江叙汗涔涔的脸侧,“可是江叙,你既然那么有正义感,既然那么了不起,既然谁都想救——”

他突然窒息了一样停住。

“为什么不救我弟弟?”

脸侧的指尖簌簌抖动,江叙怔怔望着压在自己身上呼吸粗重的贺闲星。

“明明那么多人都得救了,”勃然的怒火和眼泪一起砸在江叙的脸上。“为什么偏偏只有月珩他死了?!为什么?——你不是英雄吗?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贺闲星终于情绪失控,哭喊着揪住江叙的衣领,一遍遍质问。

可江叙除了道歉,什么都做不了。他无能为力地轻拍着那颤抖的背脊,“我不知道,贺闲星,我也不知道……”

茫茫然中,昏暗的光线让头顶的天花板也变得遥远起来。江叙清楚,不管是他,还是贺闲星,又或者沈聿成,他们都被裹挟着踏进了漆黑的洪流。漩涡中,他们或许举步维艰,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第33章 新的开始 贺闲星趴在江叙身上声泪……

贺闲星趴在江叙身上声泪俱下, 直到哭得累了,声音才渐弱下来。

江叙把手搭在贺闲星的脑后,掌心发颤的发丝既柔软, 又冰凉。“好点了吗?”他低声问。

贺闲星摇摇头, 静默了一会后, 竟然张嘴狠狠咬住了江叙的肩膀。

江叙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但贺闲星始终不撒嘴, 等到江叙觉得那块皮肉都要被咬下来之前, 对方才拉下他的领口,在那血淋淋的伤口上轻舔了舔。

“你怎么又不喊疼?”贺闲星脸上湿漉漉的,眼角还淌着泪, “不怕我给你咬个窟窿吗?”

“你是狗吗?”

“当狗不也挺好。”

江叙替他擦拭干净眼泪,贺闲星皱眉挥开,“江叙, 你也就比我大几岁而已,还真把我当成你儿子了吗?”

“抱歉。”江叙想收回手, 但却被抓住。贺闲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潮湿的脸侧, 江叙的指腹被那长而密的眼睫轻轻刮蹭。

“你是该对我满怀愧疚。”贺闲星说着, 吻在江叙手背跳动的淡青色血管上。

江叙动了动手指,“请你不要伤害桐桐。”

贺闲星停下来,“我在你心里,是会拿小孩子撒气的那种混蛋吗?”

“我不知道,”江叙坦言,“而且当年的事, 于公,我虽然问心无愧;但于私,我同样耿耿在怀。所以哪怕你把一切都归咎到我头上, 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贺闲星的眼睛被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倏然照亮,朦胧闪烁。“我说过,我不恨你吧?”

“但你对我说的谎有点多。”

贺闲星趴在江叙右侧的胸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鼓动着他的耳膜,连脸颊都因为那份振动而感到酥痒。他的视线缓慢地爬过另一侧饱满的胸膛,轻笑着问:“比如呢?”

“比如,”江叙略作沉吟,“你应该没有183。”

贺闲星的笑意凝固,他拧起眉爬起身,“180四舍五入一下怎么了?”

江叙看向他,他咋了咋舌,“好啦,179啦179!这算什么嘛!”贺闲星愤愤不平,“江叙你这家伙,存心要拆我的台,揭我的短是不是!”

“抱歉。”江叙低声笑了笑。

贺闲星居高临下望过去,脸上的懊恼当即散了,他扬起唇角,俯身凑到江叙耳边,“但有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

“什么事?”

贺闲星张嘴轻轻咬住江叙的颈侧,舌尖扫过那片皮肤,细细描绘着温热的肌理。然后一字一顿道:“我、真、的、是、第、一、次。”

“喂……”江叙按在贺闲星的肩头,还未将人推离,那双唇很快就吻在了他的嘴上。

炙热的唇舌卷入,气息滚烫。

“唔……贺、闲星……”

唇齿交缠间,逸出贺闲星盈盈的低笑,“江叙,对我,你再多一点愧疚吧……”

他拉住江叙的手往下。

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后满意地察觉出对方逐渐放弃了抵抗。

“好乖。”

贺闲星贴近江叙抖动的眼皮,在那块陈旧的疤痕上印下了一个吻。

空气里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浓烈,贺闲星不再掩藏那份甘甜背后的醇浓酒香。看着身下人那英俊的脸上神情逐渐失控,他噙着笑意,不厌其烦地回应起那来自本能的渴求。

·

一夜放纵,江叙醒来时贺闲星已经不在身边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天还没亮,阳台闪过一点微弱的橘色火光。贺闲星正衣着单薄地靠在栏杆抽烟,“不多睡一会吗?”他瞥眼看向江叙,身后深蓝色的天幕一望无垠。

“不了。”江叙停下脚步,“过两天,我想回一趟S市。”

“怎么了?”

“当年有些事,还需要确认一下。”江叙走过去,贺闲星把烟盒丢了过来,他接住放到一边。“这次真的要戒了。”江叙淡淡一笑,“贺闲星。”

“嗯?”

“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清晨的风夹杂着一丝倦怠,吹在江叙那轮廓深刻的脸上。

晨雾与烟雾融为一体,将两人分割在一左一右。隔着昭昭雾气,贺闲星迎上江叙的目光,“我能相信你吗?”他问。

“我希望你能。”

“这样啊,”贺闲星捻灭烟蒂,层层的青雾散了些,“我在家跟桐桐一起,等你回来。”

·

几天后,江叙的假批下来,他开着沈聿成的车再次回到S市。

五年足以让一座城市焕然一新,江叙看着后视镜里不断倒退的光景,总觉得自己也被这座城市远远地抛下了。

他来到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跟保安报了门牌号,保安与屋主人核实完毕才放了他通行。停好车,江叙搭乘观光电梯上去,电梯停在了顶楼,江叙按响门铃,片刻后,门开了,门背后是一张爽朗的笑脸。

“江警司,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男人把江叙迎进屋。

“好久不见,展铭。”

屋内窗明几净,装修虽然算不上多富丽堂皇,但也颇具格调。叫做展铭的男人替江叙倒了杯茶,“警司怎么想起来我这了?”

“叫我江叙就好了,我早就不是什么警司了。”江叙接过茶水,“前阵子跟于老师通了电话,她让我来S市看她,我从她那走的时候,她说你就住在这边上。想说既然顺路,就来看看你这个老同学。”

展铭呵呵笑着,“江叙哥,于老师从前最喜欢的学生就是你了。”

“老师还是老样子。”江叙低头看向杯中褐色的茶汤,“我们那批一起进总局的同学里,现在当属你做得最好吧?听老师说,去年你当上了高级警司,还没有祝贺你呢。”

展铭羞赧摆摆手,“哪里的话。”他看着江叙,无不真诚道:“当年,江叙哥你要是不辞职,很快就可以升任高级警司的职衔吧?”

江叙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茬,只说:“说起来,你知道张永锋的事吗?”

展铭苦笑:“现在S市治安体系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事吧?”

“当年他也是风光无两,没想到落到这个下场。”

“是啊。”展铭拿起茶壶替江叙斟茶,“来,喝茶。”

“他是6·13绑架案的最高负责人,”江叙垂眼,展铭的手腕几不可见地抖了抖,江叙继续说,“前些时候,我在G城抓到了一个绑匪,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

“他叫张锐,是当年6·13绑架案中,唯一在逃犯。”江叙抽出纸巾,擦了擦茶杯旁满溢出来的水。

展铭回过神,“是不是弄错人了,都五年了,哪那么巧说抓到就抓到的。”

“我想应该没有弄错,因为前不久,他也跟张永锋一样,死在了拘留所里。”

展铭没有立即接话。

江叙站起身,缓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6·13案的现场,第一个开枪的人到底是谁。”

“已经不重要了吧?”展铭坐在沙发上,“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个什么张锐是唯一在逃犯,那当年在场的绑匪已经被全数歼灭了才对。既然人都死光了,还要纠结那些做什么?”

“绑匪是死光了,但我们还活着。”江叙转过身,他站在逆光中,展铭看过去,本能地眯了眯眼。

江叙站定在窗边,“当年的作战计划是我制定的,因为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这五年来,我无数次在脑中模拟那时候的场景。”

“江叙哥。”

“那颗射偏的子弹,是从东南方极低的角度发出的。东南方有一条楼梯,是重要的出入口,那时候我不放心把那个点位交给旁人,所以安排你带着其他五名队员在那里蹲守。”

“江叙哥,”展铭放下茶杯,“原来你今天不是来叙旧,而是来找我清算的吗?”

“你太紧张了,我不过随口一提。”

“这么说吧,开枪的并不是我。而且那时候对峙了十几个小时,有经验不足的家伙精神恍惚擦枪走火,也再正常不过。”

“是吗?”江叙挑眉。

“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如果有猫腻,早就重启调查了,还会轮到今天吗?”展铭走到江叙身边,“再说,张永锋的案子,自始至终涉及的只有滥用职权。这两件事,唯一的共通点,就只有他是当年6·13的最高负责人罢了。再说,张永锋一生经手过多少重案要案,如果真按照江叙哥你这种算法,那给肃政总署一百年,我看都未必清算得干净。”

他面向落地窗,冷冷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江叙哥,我们同学一场,又是曾经的同僚,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也该放过自己,往前看了。”

“展铭,你变了好多。”

展铭闻言侧眼看向江叙,江叙徐徐一笑,“不是吗?不仅结了婚,还住上了这么高档的房子。”

“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展铭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那里不是摆着婚纱照吗?”

“啊……”展铭有些尴尬,“看来我好像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

“呵呵,弟妹不在家吗?”

提到妻子,展铭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下来。他耸了耸肩,“哎,这不是前阵子非要嚷着去环山骑行嘛,一不小心把腿给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江叙若有所思,“是云翔山?”S市比较有名的山就只有那一座。

“是啊。”

“早知道,应该买点水果去探望一下的。”江叙盯着展铭的脸。

“嗐,不用客气。她在A院,离这里远着呢,你过去也不方便。”

江叙点点头,又问:“怎么不把弟妹就近安排到S院?离得近,而且医疗条件又是S市最好的。”

“我当然想让她住S院,但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床位紧张得很,想住院还得托关系。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去A院住着了。”展铭看了眼手机,“时候不早了,我还得给她做点吃的,待会送过去,她说吃不习惯外卖。”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

展铭微笑着把江叙送下楼,看着那辆缓缓离去的车子,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散去,沉着脸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第34章 脱险 从展铭那离开,江叙开车驶离……

从展铭那离开, 江叙开车驶离了市中心。沿着林荫道一路往东,路两旁高耸的大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颇具艺术气息的独立楼房。这是S市有名的创意园区, 里面多是些与艺术相关的展馆或工作室。

江叙把车停在路边, 来到一间商业画廊前, 雪白的墙壁上映着午后斑驳的光影, 上面挂着一块简洁的亚克力门牌, 写的是「采繁画廊」。

推开玻璃门, 江叙走进画廊内,前台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临。今天有艺术家远山老师的个展「浮梦」, 这里有展览手册,先生您可以拿一份过去参考。”

“谢谢,不过我不是来看展的, ”江叙礼貌地笑笑,“请问一下, 顾采繁小姐在吗?”

“啊……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些私事。”

前台犹豫不决, 但又看江叙神态自然, 不像什么居心不良的人,便松口说:“采繁姐今天不一定来呢,先生您看要不要先同她约好再过来。”

“没关系,我先在这逛逛。”江叙没有坚持,随手拿了本宣传册,走进展览区。

顾采繁是6·13绑架案中的受害人, 即富商顾俊衍的私生女。

顾俊衍在S市以地产为主业,私生活相当混乱,大大小小承认过的私生子女有很多, 大多是些高调的富家二代,时常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唯独这位顾采繁小姐,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秘低调的私生女,当年竟然被绑匪抓住,还要以八千万的名画作为赎金才肯放人。

更没想到的是,曾经因为一幅画而卷进争端的顾采繁,却在五年后从事起了画廊的生意。

江叙对艺术创作知之甚少,逛了一圈下来也没有看出门道。其实他本可以找到顾采繁的联系方式提前约定会面时间,但考虑到对方五年前在被放走之后,婉拒了一切媒体的采访,江叙有些担心提前联系会惊扰到她。为了不给顾采繁回绝的机会,他才想说来这里碰碰运气。

只是今天似乎运气不佳,一直待到画廊结束营业,顾采繁都没有出现。

江叙于是作罢,驱车先回酒店。天已经黑了,车开了近半个小时,江叙习惯性扫了一眼后视镜,却见后方有一辆箱式货柜车格外眼熟。

他踩了一脚油门并入快速道,伴随着引擎声的轰鸣,车速立即提了上去。沈聿成的车是经过肃政厅特殊改良过的,在性能和安全方面要远远优于市面上的同款车型。

S市的快速路禁止货车通行,江叙紧盯着后视镜,那辆货柜车果然也一脚油门违规变了道。

看来并不是心理作用。现在正当下班高峰期,路上车辆众多,单靠提速恐怕很难甩开对方。

江叙抬眼飞快瞥了下路边的指示牌,一个熟悉的地名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中。

——云翔山。

他心头一动,猛地一打方向盘,让车子驶离主路。随后轻踩油门,提速朝着云翔山的方向开去。

夜里上山的车子极少,那辆货柜车的尾随也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盘山路比城市道路狭窄许多,又弯道不断,江叙尽可能地贴着内道加速。可即便如此,货车还是穷追不舍,一路闪着远光,亡命之徒一样,全速过弯,死死咬住距离。

眼见前方便是连续发卡弯道,江叙不得不降下车速,不料货车却反而加油向前。

随后,一声剧烈的闷响,货车狠狠撞在江叙车尾的右后方!

车体应声一震,江叙手里的方向盘也随之脱离,整辆车往左边的山崖冲窜而去!江叙连忙重新握紧方向盘朝反方向打死,后车门擦着路边的金属栏杆,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还没等他完全稳住车身,那辆货柜又再次提速逼近。

“砰”地一声,凭借自身的吨量优势,这次的撞击比上一次还要猛烈。江叙被巨大的推力撞得一头砸到方向盘上,他拼命踩住刹车,右打方向盘。货车见他车速放缓,于是接连撞上来,想把江叙连人带车推下山崖。

江叙扫了眼被远光照得无比刺眼的后视镜,车体受损严重,车内警报不断,眼见前方道路终于宽阔平直了些,他嘴里不禁喃喃:“沈聿成,我还能不能再信你一回。”

只听又一次碰撞的巨响,江叙直接将刹车踩死,并同时彻底松开了油门和方向盘。

车身瞬间失控,在路中间因被撞的惯性不断打转。轮胎烧焦的刺鼻气味涌入车厢,一片混乱的天旋地转中,江叙忍住离心力带来的呕吐感,看后视镜中的货柜车如幽灵一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了过来!

就是现在!

江叙一手撑在车顶保持平衡,一手的指尖够向兀自空转的方向盘,随后用力握住!掌心被摩擦得火辣辣地疼,但与之对应的,车身旋转的速度骤然降低,江叙顺势松开脚刹,车头被重新稳住!

他心中不由得一喜,货柜车即将撞上来,他用力踩下油门,引擎声响起,原先如陀螺一样原地打转的车子再次获得动力,朝着前方无限延伸的笔直山路冲了出去!

车尾与货柜车的前保险杠堪堪擦过,江叙甚至能感受到两车交汇时来势汹汹的气流。有一瞬间,他从后视镜中看见了货车司机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轰——!”

沉闷的巨响回荡,货车带着无法挽回的态势,径直冲出了栏杆,最终摇摇欲坠地卡在路边的树杈间。

江叙跳下车,刺鼻的白烟从货车早已变形的车头冒出,他翻出栏杆,透过掩映的枝叶,看到了驾驶室中满头鲜血的陌生司机。“喂!”江叙朝司机大喊,“听得到吗?!”

那司机耷拉着眼皮,眼神浑浊地朝江叙看了一眼,随后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动静。

江叙忍不住咋舌,他抓住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铆足劲用手肘砸向副驾驶座的车窗,悬在山壁边缘的半截车身被砸得晃个不停,江叙伸手探进玻璃的裂口,将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低咒了一声,憋着气,捂住口鼻,连拖带拽把那名昏死过去的男人从驾驶席上弄了出来。

离开狭窄的驾驶室,酒气逐渐挥散,江叙松了口气,脱力地坐在地面。

货柜车因为砸窗的动静失去了平衡,很快压断最后支撑的树枝,从路边滚了下去。幽深的山涧底燃起熊熊火光,江叙看向断裂的护栏,拿起手机拨通120。

说清具体位置后,他又问了一句:“请问伤者大概率会被送到哪家医院?”

“啊,”接线员声音温柔,“按照就近原则,救护车是从A院派出的,伤患会送去那边。”

江叙熄灭手机,起身检查男人的伤势。对方呼吸十分微弱,身上有多处撞击产生的伤口,左手小指少了一截,但那明显已经是十分陈旧的伤口了。江叙脱下男人的上衣,按在伤处草草止血,然后开始给男人做起心肺复苏。

救护车赶来时,他几乎筋疲力尽,山风吹在汗湿的背脊,衬衫黏连着皮肤,他冷得直打寒颤。直到医护人员过来给他止血输液,江叙才发现自己也是满身的鲜血。

他在救护车中半昏半睡了过去,醒来眼前只有大片灯光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他转过头,看见有个身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忙碌。“医生……”江叙声音沙哑。

那医生看到江叙醒过来,喜出望外,问:“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你出血过多,可能——”

“等一下,医生……”江叙按住痛不堪忍的额头,打断了医生,“司机呢?”

“司机?”

“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在救护车上的男人。”

“哦,那位病人伤情很严重,现在还在急救室里,情况比较危险,不过具体还要等手术结束之后才能知道。先生你认识他吗?他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信息的物品,我们暂时还联系不上他的家人。”

“不,我不认识。”江叙支起上身,伸出正在接受输液的手,去拿柜子上的手机。

医生以为他是要解闷,连忙上前制止:“先生,你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

“这个人,”江叙把手机屏幕朝向医生,上面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女性的脸,“这个人在哪个病房?”

医生面露难色,“抱歉,这是病人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我是治安局的,目前正在执行任务。”江叙说着,下意识去摸口袋中的证件,却发现自己被换上了病号服。

医生大概觉得他脑子撞坏了,笑了笑安抚道:“不管是治安局还是肃政厅,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躺着,好好睡上一觉,才能恢复精神。”

“谢谢你,医生。但我现在应该还没有时间去睡觉。”江叙拔掉手背上的针管,掀开被褥下床就要往外走。

医生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拦,但江叙没办法跟她解释,一瘸一拐地躲开了医生的拦截,刚把门打开,迎面就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江叙定睛一看,惊讶道:“沈聿成?”

沈聿成扶住他,“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你怎么会在这?”

“医院通知的我。”

“通知你?”江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还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医院很容易通过系统资料查到患者伴侣的手机号码。“你的审查结束了?怎么会突然回S市?”

旁边的医生跑过来,略带薄怒道:“先生!你现在立刻回床上去!”

江叙尴尬一笑:“抱歉,我这就回床上。不过……”他转身手探进沈聿成西服外套内,沈聿成身体一僵,江叙已经迅速从他的内袋中拿出了证件,回身亮在医生面前,“我们真的是执法人员。”

医生将信将疑,江叙趁热打铁:“对了,还要麻烦你帮我去查一下,刚刚那位女士的病房在哪里。她的名字叫叶淮,淮河的淮。”

江叙语气真诚,医生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证件,只得在警告完必须待在病床上后,走出了房间。

“叶淮是谁?”沈聿成挑眉看向多处挂了彩的江叙。

“是展铭的太太。”

沈聿成曾经在治安总局待过,跟展铭有一些交情,知道他后来也在6·13的绑架案中出过任务。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叙坐到床上,他的头还很痛。

沈聿成去角落倒了杯水,“审查结束之后,贺闲星找过来,把桐桐交给了我。”

“你说桐桐现在在S市?”

“嗯,”沈聿成把水递到江叙跟前,“我带他去了我爸妈那。”

江叙接过水,看着晃动水面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他和沈聿成当时是冲动结婚,周围知道的人不多,包括沈聿成父母在内,也被有意无意蒙在了鼓里。

沈聿成看出了江叙的担忧,开口说:“放心吧,我爸妈还不至于做出把桐桐占为己有的事。”

江叙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也许,桐桐这段时间待在你父母那边,才是最安全的。”

从开始调查张永锋这个案子以来,已经死了不少人,自己今天也险些丧命。一旦铁了心要继续查下去,他或许没有能力保护孩子的周全。沈聿成的父亲如今是总警司的职衔,母亲也在政界颇有名望,把桐桐放在那,是最稳妥的选择。

“不说这个,”江叙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沈聿成,“贺闲星他人呢?”

沈聿成垂眸盯着江叙,目光冷冷的。江叙皱了皱眉,沈聿成轻哼了一声,“他辞职了。”

“辞职?”

“嗯,一个月前就已经递交了申请。”沈聿成边说话边观察江叙脸上的表情,但江叙神情平淡,沈聿成有些不悦地轻轻咂嘴,“你对他是不是关心太多了。”

江叙还没开口,方才的医生已经推门进来,“先生,查到了。叶淮小姐在五楼的骨科监护室,房号是527。”

“多谢。”江叙起身,与沈聿成擦肩而过,但很快折返回来。“或许,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吗?”江叙目光轻轻掠过沈聿成的脸,唇角轻轻上扬。

“什么忙?”

江叙指了指病床,“麻烦你,替我在这张床上住一晚。”

沈聿成修眉微皱。

“注意安全。”江叙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大步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写的有点乱,有空再修一下[可怜]

第35章 这就是你所谓的酒精过敏吗 凌晨,……

凌晨, 沈聿成按照江叙所说,躺在那张病床上。

他没什么睡意,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屋门发出极为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来了。

沈聿成不动声色垂眼看向门边, 一道黑影小心翼翼靠了过来。他微闭双眼, 等到那身影走近, 才蓦地睁开。

来人大概没想到这个点床上的人还没睡, 朝向沈聿成额前的枪口明显一滞。

沈聿成迅速向右侧身, 那支装了消音器的枪与此同时射出子弹,子弹“噗”地打进枕头里,眼见一发射空, 来人又欲调转枪头,沈聿成却是向上一记肘击,精准命中那人持枪的手。

那人猝不及防, 手腕轻轻抖了抖,沈聿成抓住机会反扣那只手腕, 往上抬腿踢踹的同时, 翻身将人直接摔在了病床上。

他顺势夺过枪支, 见对方闷哼着还要爬起,沈聿成不悦地皱眉,一脚重重踩上床上那人的后背,男人哇地惨叫,沈聿成的枪已经抵了过去。

“别叫。”

他倾身上前,鸦黑色的发丝落下几缕在那光洁白皙的额头, “说,你是谁。”

·

第二天,展铭提着保温盒走进527病房, 他支起小餐桌,拿出几碟清淡小炒摆放整齐,才将手放在床上侧躺那人的肩头,“老婆,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

床上的身影没有反应,展铭摇了摇,“真是的,盖这么严实不闷吗?我炖了雪蛤燕窝,你爱吃的,快起来吧。”

他伸手抓住被角,正要往下,身后查房的护士吃惊道:“哎呀,展先生,您太太昨晚不是换了病房吗?”

“什么?”展铭一个怔愣,这时,抓在手里的被子被人向下拉开。

“真巧啊,”江叙抬眼似笑非笑看过来,“展铭。”

展铭跟见了鬼一样赶紧松开被子,“江叙!你……你怎么……”

“昨晚我申请更换了病房,”江叙坐起身,“不知道弟妹在楼下睡得好不好。”

展铭脸色霎时间惨白,想也没想就冲出房间,连电梯都来不及坐,从楼梯一口气跑到了304号病房。

他惊慌失措推开房门,大喊:“老婆!”

病房内,一片寂静。

展铭大口呼吸,愣愣看着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沈、沈聿成……?”

沈聿成微微点头示意,视线并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

展铭惊疑不定地走上前,拉下床铺上的被褥。被子底下蜷缩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一见到展铭,那人被贴上胶带的嘴巴就拼命发出嗯嗯啊啊的呼救。

展铭冷汗直冒,身后江叙已经从527跟了下来。

“江叙!”展铭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算计我?!”

“难道不是你想杀我在前吗?”

展铭一时语塞,江叙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在门边,“你想用一场伪装成醉驾导致的交通意外,让我彻底消失。”

展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叙眼神复杂,“别再说谎了,展铭。昨天的货车司机已经全招了,他欠了巨额高利贷,你雇他杀我,然后帮他还贷,是不是?”

展铭愕然不语。

“昨天晚上我9点多才被送到的A院,凌晨4点,你就又安排了杀手过来。”江叙走到展铭身旁,垂眼看着床上被绑的男人,“原来昨天在你家,我有句话还是说错了。你没变,依然是这么个急性子。”

展铭低着头,苦笑说:“如果我没有这么急性子,你未必能抓到我的现行。”

“天网恢恢。”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就一直跨不过五年前的那起案子呢?”

“不,我现在正在跨过去。”

“呵呵,是吗……”展铭垂丧道,“我老婆呢?”

江叙坐到床边,语气有些疲惫,“在317。”

“……看来我又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江叙陷入沉默,他看着展铭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好一会,才问:“五年前,到底是谁让你开的枪?”

展铭又摇摇头,看向江叙,“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吗?”

“不知道?”

“五年前,我还只是个小小的督察,那时候正计划着跟我老婆结婚。最是缺钱的节点,我妈却在体检中查出了癌症。虽然万幸是早期,但是手术还有术后的辅助治疗都需要大笔的钱,凭督察那点薪资,我根本无力负担。”

展铭顿了顿,说道:“大概是案子发生前一个月吧,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男人跟我说,再过不久会有一起绑架案,案件最终一定会升级为警匪双方对峙,他要我在对峙期间,提前开枪。”

“你是说有人提前预知了这起案子的走向?”江叙不禁蹙眉,“你有没有溯源过那个号码?”

“我也不是傻子,挂了电话就立刻在系统内追查了号码的定位,但那只是一通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并不能查出什么。我把它当成是无聊的恶作剧,很快抛在了脑后。”

展铭说:“可是我妈,因为没有钱做手术,保守治疗下,身体越拖越差。我心力交瘁,这时,那通神秘电话又打了过来。”

“三百万,他要买我一颗子弹。”像是在回忆那时的场景,展铭深深吸了口气,“江叙哥,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江叙看着展铭望向天花板时空洞的眼睛。

“我答应了下来,对方很有诚意,立刻就打来一百万到我的账户上。”

展铭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他们早就了然于胸。

他回过神看向江叙,窗外的亮光打进屋内,由于过强的光比,他又一次眯起了眼睛,“江叙哥,对不起,我……”

“别说了,你该道歉的对象,不应该是我。”江叙站起身,轻拍展铭的肩。展铭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他轻轻摩挲那块绣着忒弥斯天枰的徽章,凹凸不平的触感熨在掌心,“我理解你当初走投无路下的选择,换做是我,也许未必能做得更好。但是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是啊……”展铭惨笑一声,“对了,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那个货车司机,我问过相熟的医生,说是已经抢救无效死了。”

江叙点头默认。

“你是怎么知道他欠了高利贷?”

“只是碰运气猜的。”江叙回答,“他左手的小指被人从第一个指关节切断了,很多高利贷会这样逼债。我想,他大概是用命换钱还债,给家人老小求条生路吧。”

“原来是这样。”展铭看向门外身穿制服走近的同僚,那几名治安官面对展旭这个上司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出示了证件,公事公办道:“展铭警司,我们要以故意伤人罪对你实施逮捕。”

展铭伸出手,腕间被铐上冰冷的手铐,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凑到江叙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聿成不禁皱眉咋舌,“展铭,有什么话回局里说吧。”

执勤的治安官把展铭和床上被绑起来的杀手一起带离了病房,沈聿成看着兀自出神望向门外的江叙,“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暂时不要跟他老婆说他被抓这件事。”

“看不出来,你们关系原来这么好。”

江叙怅然若失:“毕竟同学一场。”

“关系那么好,还要雇凶杀你么?”

沈聿成的脾气有时候闹得很莫名其妙。

江叙没有接腔,只说:“昨晚多谢了,你没受伤吧?”

姑且算是关心的话,让沈聿成俊脸稍有缓和,“你指的小忙,就是让我赤手空拳去迎接枪口吗?”

“抱歉,事态紧急,”江叙笑了笑,“不过,看来你宝刀未老。”

沈聿成哼了一声,“你作为我的学长,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吧。”

“总之,昨晚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317看看叶淮。”江叙说完转身推门,谁知门外一个小护士着急忙慌端着一托盘药瓶从旁跑来,两人正好撞了个满怀。托盘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都砸到江叙身上,冰凉的药液瞬间浸透他胸口的病服。

“啊——对不起!”小护士低声惊叫,“我这就去给您拿新的衣服!”

“没关系……”江叙低头拍了拍湿润的布料,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浓重气息。

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身体,被泼洒到酒精的部位开始发烫,燥热立即升腾而起,江叙赶忙捂住口鼻,冲向走廊尽头。

沈聿成在屋内听到响动,跟了出来,但门口只剩下还在收拾玻璃碎渣的小护士,他看了看地上残存的酒精,“刚刚那个人去哪了?”

小护士指了指,“唔,他去了那头的洗手间。”

·

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内,沈聿成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江叙,你在吗?”

空气里的酒精气息浓郁到有些刺鼻,但某种如熟透的浆果一般的粘稠味道也正在一点点扩散蔓延。

那是江叙信息素的气味。

沈聿成皱着眉头,缓步走至最后的隔间。隔间门的挡板由于匆忙,并未锁得严实,轻易就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前,自上而下地投去目光。

医院的厕所十分狭窄,而江叙此时正蜷缩着四肢,蹲在角落。

宽松的淡蓝色病服下,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因痉挛而颤抖,但江叙却好像没有发现沈聿成的存在一样,只是垂着头,把脸埋在双膝。他汗涔涔的后颈紧绷着,汗液爬过那宽阔的后背,最后滴滴答答滚落在瓷砖地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酒精过敏吗?”沈聿成看着地面积蓄起的小水滩,他拽住不断发抖的江叙,把人带到自己面前,“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手中那截手腕烫得惊人。

沈聿成喉头微动,“为什么要骗我?”

江叙抖抖索索抬起没有焦点的眼睛,深黑的眼睛里泛着水雾。他张了张嘴,随后攥住沈聿成脖子上的领带,用力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聿成趔趄了一步向前,江叙已经亲了上去。

绵长的纠-缠过后,沈聿成低声问:“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叙痛苦地摇头,眼睛迷离地半睁着。

“聿成——”

他伸手环住眼前修长的脖颈,把恍惚的一张脸凑过去。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沈聿成的耳畔,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西装外套裹在江叙身上,“稍微再忍//耐一下吧。”

结果江叙却突然挣扎着,断断续续呜咽起来。

沈聿成无奈地低头,安抚性亲了亲那滚烫的脸颊,“这里太脏了,我们不在这里,好不好?”

“不好……”江叙牢牢抓着手边的领带,胡乱回答。

沈聿成被江叙的信息素干扰得头脑有些发胀,他失去了征询对方同意与否的耐心,干脆把外套整个盖在江叙的脑袋上,然后不由分说把人打横抱起,不顾走廊上众人怪异的目光,快速回到病房内锁上了门。

他把江叙丢到病床上,拉开领带,可江叙却神志不清,只知道抱着他的西装外套蹭来蹭去。

沈聿成嘴角一抽,“江叙,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该取悦的对象,应该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