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昨晚先“练功”, 累得精疲力竭,后又给泥人儿做脑袋到深夜,苏辛困得厉害, 用过早饭后, 便耷拉着眼皮, 昏昏欲睡, 若不是元大架着他的胳膊,他恐怕顺势便躺地上了。
温阮用手帕轻轻地擦嘴, 看也不看他一眼, 起身走出饭厅,到庭院里赏花,看她昨日留意到的两只花骨朵,今日绽放了没有。
元大要将苏辛扶回寝房去, 走到门边, 刚要迈进门槛,苏辛有些清醒了,扭回头望向坐在大榕树下,等着风干的泥人儿。元大知晓他的心思,连忙说,“小花拴着的, 泥人儿很安全。”
苏辛仍旧不放心,挣开他的手, 跑到大榕树下守着他心爱的泥人儿。
元大劝他回房歇息, 说是会替他守着泥人儿,他不肯,抱着手坐在泥人旁,困得两只眼皮都在打架。元大劝不动他, 无奈叹口气,搬来一张躺椅。
苏辛躺下,侧着身,面向着泥人儿,咧嘴傻笑着。
元大看得直摇头。
不经意看向泥人儿的脸,他定住眼,仔细端详一阵后,抬眸朝花坛旁的温阮看去。
来来去去比对一番,元大眼中显出几分惊奇,见苏辛虽已眯了着眼,但还未完全睡过去,他忍不住好奇,弯下腰,指着泥人儿问:“二少爷,你这一回,捏的人是二少夫人?”
苏辛“唔”一声,勉强地掀了掀眼皮,咕哝一声:“是音儿……”
话音缥缈,他也彻底睡了过去。
元大歪着头、皱着脸,将那泥人儿的脸看了又看,又抬眸朝温阮看去,对比一番后更加肯定。
这明明就是二夫人!
以前的那个叫“音儿”的泥人儿,可不长这个样子。
太阳高照,白亮的日光照在温阮白玉一般的脸上。
温阮眯起眼,往天上看一眼,转头,朝正在打量她的元大招一招手。
元大怔了怔,反应过来,立马跑到她跟前去,听候吩咐。
温阮:“备车。”
元大:“二夫人这就要去铺子里?”
温阮:“先备着。”
说罢,她转身走回寝房,在柜子里,寻到盛着绿豆的篮子。
抓一把绿豆在手里,温阮露出笑容。
*
半个时辰后,将煮好放凉的绿豆汤盛进白瓷小瓮中,温阮递个眼神给元大,示意他捧上。
元大看一眼锅里,扫一眼灶台,不见有剩余的绿豆汤,觉着有些奇怪。
二少爷最爱喝的便是二少夫人煮的绿豆汤。
二少夫人不给二少爷留一碗?
温阮没有那份心,她本就不是为苏辛煮的绿豆汤。
出了厨房,路过檐廊,温阮瞧见大榕树下,苏辛仍旧在躺椅上睡着,守着他心爱的泥人,心底一声冷笑,温阮收回视线,径直往府门外走。马车已经等在外面。
元大将白瓷小瓮放置上马车,招手叫来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跟车,转头向温阮解释:“大少爷嘱咐过,官府还未破案,不知伤了二夫人的凶手如今藏于何处,二少夫人出门在外,带上护院安全一些。”
温阮听是令山的安排,心中动容。
不枉费她在厨房忙活一番,给他煮绿豆汤。
笑着点点头,温阮提起裙摆、迈上脚凳,登上马车。
苏氏布铺。
令山刚忙完一阵,歇下,想着昨日在檐下的情形。
弟妹那时肯来铺子里挑料子,今日还肯不肯来?能不能来?
昨晚弟弟有没有伤着她?她有没有受疼?
令山胡思乱想着,心里闷闷的,不是滋味,眼前放着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字令他觉着眼晕。他坐在黄梨木罗圈椅里,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脑海里再次浮现温阮拿着水红绸缎,朝他娇笑着,问他:是不是觉着她穿那样的颜色好看。
心头生出一丝悸动,像春风吹皱了湖水。
令山不自觉显出一丝笑容,缓缓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温阮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庆幸,上一梦结束后,她并未回到武安侯府中,还能在这场梦中再次与他相遇。
想着,温阮笑着走进房中,走到桌案前,放下手中的白瓷小瓮。
听着动静,令山以为是管事来说事,缓缓睁开眼,瞧见是温阮,他仿佛被人撞破了秘事,脸色骤然紧张,慌乱地站起身,险些将身后的罗圈椅都给顶得栽倒。
发觉自己的失态,令山攥着拳头,极力平复砰砰直跳的心,紧着嗓子说:“弟妹,你、你怎么来了?”
温阮笑一笑,一面打开白瓷小瓮,一面揶揄:“大哥昨日邀我到铺子里来的话,难道只是客套话,我是不该当真的?”
令山一听,朝前凑了半步,身子紧贴着桌案边沿,解释:“当然不是客套话!”
温阮扶着白瓷小瓮胖胖的大肚,将绿豆汤往令山当前推了推。
令山只怕她误会,顾不得别的,咽了咽喉咙,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样早……”话说到一半,他忽觉不对,连忙又说:“我没有嫌你来得早的意思,只是想你会晚一些来……”
温阮抬眸笑着看他。
令山心头一动,脸也不自觉红了。
他轻咳一声,又说:“我、我也不是想你晚一些来……”
似乎越解释越不对,令山扶着罗圈椅的把手,从桌案后绕出来,就要带温阮去铺子里选料子,有些手忙脚乱。
温阮站在原地,娇气地瞪着他。
令山见她不肯走动,不由得心紧。
是他说错了哪一句话,引得弟妹不高兴了?
温阮用纤细白皙的手指,点一点黄梨木桌案,发出些许清响。
令山顺着看去,终于留意到巴掌大的白瓷小瓮。
温阮:“绿豆汤。”
令山眉眼一喜,忙活小半日,他还未来得及喝水,本就有些咳了,见着温阮,一激动,更是口干舌燥。
他曾经分喝过弟妹专给弟弟熬煮的绿豆汤,那滋味温润清爽,十分可口。
今日,他想必也是沾了弟弟的光。
这般想着,令山心情有些复杂,眉眼间的喜色也渐渐褪去。
他抿着嘴唇,咽了咽喉咙,“弟妹费心了。”
温阮:“大哥先喝吧。”
令山:“一会儿再喝,也不妨事。”
说着,他便要引温阮先去挑料子。
温阮微微皱眉,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看着他。
令山见她像是有些不高兴,想着,弟妹一番好意,尽管是出于客气,顺带给他送来的绿豆汤,他这样晾着,也让弟妹寒心。
于是,他捧起白瓷小翁,就着口子饮一口。
微甜的绿豆汤入口,解了渴、沁了心。
令山本想喝一口,给温阮一个交代,可喝下一口,实在是喜欢,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待想到温阮还等在一旁时,连忙有些羞窘地将接着白瓷小翁的嘴移开。
温阮笑着看他,问:“好不好喝?”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的样子,足以证明他是喜欢的。
可是,温阮仍旧想听他亲口说。
令山想说“好喝”,对上温阮亮晶晶的眼眸,他心跳得厉害,连同喉咙也发紧。做不到大方承认,令山缓缓放下白瓷小瓮,顺势垂下目光,不再看温阮的眼睛,状似寻常地问:“阿辛没同你一块来?”
温阮凑近半步,纤细的手指搭在桌案上、立着,“他昨晚累着了,正睡着。”
令山碰上白瓷盖子的手顿了顿,抬眸见温阮靠近,立马后撤半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温阮落下手掌,斜倚着身子,歪头看他,随性松散。
令山挺直脊背,“你若是也累,不必来的。”
温阮轻挑眉梢,收回手,站直身子,捧起白瓷小瓮,说:“是我来得唐突了,打搅了大哥。”
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令山一急,握住她纤细的手臂,想要解释。
温阮定住脚步,回头看他。
令山像是被她的目光烫了一般,一下抽回碰触她的手,将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阮:“那你说,我给你煮的绿豆汤,好不好喝?”
令山抿着唇,纠结着不应声。
温阮:“好不好喝嘛?”
令山终于点头,“好喝。”
温阮露出笑容,将白瓷小瓮交到他手中,“那你多喝些,这可是我专为你煮的。”
令山愣住了。
难道……不是弟弟闹着要喝绿豆汤,弟妹煮好了,顺带给他捎来一瓮?
温阮见他不动,挑起纤纤柳叶眉,娇声催促,“喝呀。”
令山回过神来,捧起小瓮,喝下大半,足够了。
温阮就看着他,笑容漾开。
令山放下小瓮,看向她,也不自觉笑了。
温阮往小瓮里看一眼,见还剩下一下,让他留着一会儿喝,说完便要离开。
令山见状,诧异地问:“弟妹不在铺子里挑料子?”
温阮摇一摇头。
令山眼中诧异更深,“你不是为挑料子来的?”
温阮看向他里的白瓷小瓮。
令山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稍有平复的心跳忽而又突突起来。
温阮:“大哥送的那一匹水红绸缎已足够我做好几件新衣了。 ”
令山:“再裁些别的料子点缀,也好。”
温阮笑一笑,“大哥懂行,替我选。”
这样,他见着每一块料子,都会想她。
不等令山再说什么,温阮就要走。
令山不再勉强,一路相送,亲眼见她登上马车,仍旧不放心,见着跟车的两名健壮护院,才稍稍收起担忧。
马车缓缓驶走,令山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马车消失在结尾,他才收回视线,拧着眉头细想一阵,转头望向街的另一头。
管事从铺子里出来,微微勾着腰,恭敬请示:“大少爷先前那一批布……”
令山直直地看着前方,随口敷衍一句,“你看着办。”
管事还想再问的,令山简单交代他两句后,便朝前走去。
一路匆匆来到衙门前,令山停下脚步,望一眼简陋的匾额,心想,他得催着衙门早日缉拿伤害弟妹的凶手!
衙役围坐在一起插科打诨。
“春花楼里新来个名叫音儿的姑娘……”
“啧,水灵灵的,听说还是个雏儿。”
“……”
一个人抬头瞧见令山,笑着起身迎来,问候一声:“苏大少爷。”
令山扫一眼其闲散一片的衙役,皱起眉头,“赵捕头,害我弟妹的凶手,可有线索了?”
赵捕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嘿嘿一笑,说着官话,“在找,在找,咱们哥几个在外奔波半日,刚回县衙,凑在一起互通线索——那凶手能藏得如此深,一定是个极恶之人!”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
“让各位捕快兄弟受累了,请赵捕头尽快破案,早日惩治凶手。”
赵捕头连声答应,朝着一旁闲散的手下板起脸来,挥手,“去!都铺出去,就算把青峰镇翻个个儿,咱们也要将伤了苏家二少夫人的凶手揪出来!”
一众捕快听令行事。
赵捕头恭维几句,笑呵呵地将令山送出衙门,站在衙门口,挥着手目送令山离去。
一个拉屎落单的小捕快,勾着腰凑到他身边,“这苏大少爷三天两头地来,真是烦人。”
赵捕头吓一大跳,猛地扭回头,一眼瞪去,“还不快去查!”
小捕快连忙要去,跑出两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悄声问:“赵哥,咱们为何不像从前那样,称衙门还有别的案子,拖住那苏大少爷,等他急了,不怕他不给咱们好处。”
赵捕头:“收起你的小聪明,你可知,青峰镇大半的产业都姓苏,大半个衙门都靠着苏家的税钱养活,咱们若是将苏大少爷惹急了,谁都讨不着好!你想减俸?”
小捕快连忙摇头。
赵捕头:“既然不想,还不快去!”
小捕快跑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赵哥你说,那苏大少爷是不是和他的弟妹有什么?否则,怎么对这事这样上心?大伯和弟妹,啧啧……”
赵捕头:“苏大少爷生得俊俏,又是苏家的当家人,苏家有是那样的家世,苏大少爷要怎样的女人没有?会冒着被整个青峰镇戳着脊梁骨骂的风险和自己的弟妹搞到一起?你当苏大少爷是什么人?脑子长在□□里的蠢货么?苏二少爷是个傻子,若不是有一桩婚约在,可没那么容易成亲。”
小捕快似悟非悟地点点头。
赵捕头:“还不快去查案!”
*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苏府,一路安全。
温阮走入府中,便听着小孩子的笑闹声。
庭院里,苏辛已经醒了,护着他心爱的泥人儿,不让两个顽皮小子碰着了。
温琴训斥着两个儿子,让他们安分些。
俩小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追逐打闹着,根本不听。
元大在一旁看着,眼里显出几分鄙夷之色。
对二少夫人这位总是想占苏家便宜的妹妹,他一直喜欢不起来。
今日,这位徐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一定是别有用心,二少夫人心太软,总被妹妹、妹夫一家欺负,好在,今日二少夫人不在府中,兴许徐夫人再待一会儿,等不到二少夫人回来,就会走……
他还在想,温阮便走入庭院。
元大心想,完了,二少夫人没躲得过,又要被妹妹“勒索”了。
温琴嘴上招呼着俩个儿子,眼睛直盯着会来人的方向,一见着温阮的身影,她便喜笑颜开,朝着一旁招手,“大树、小草,快,快来,姨母回来了,向姨母问候。”
温阮瞧见妹妹,微微皱起眉。
俩顽皮小子拿着泥巴互相砸,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谁都不肯认输,疯跑着,嬉闹着,各喊一声“姨母好”。
温琴叫不来儿子,瞪去两眼。
温阮往寝房里走。温琴笑着跟上她,扭头托元大照看着俩个儿子。
元大不情不愿地应声,担忧地看一眼温阮的背影。
但愿二少夫人清醒些,别再被徐夫人给骗了,唉——
走进房中,关上门,温琴不再假装,握住温阮的手,便问:“阿姐,钱到手了没有?大郎的腰病得早些治,大夫说一点拖不得,拖得久了恐怕要残废!”
温阮静静听着,没有表示。
温琴:“阿姐?”
怎么回事?
从前只要她提及自己的“难处”,阿姐便一口答应会帮她。
像为丈夫借钱治病这种事,她稍提一嘴,阿姐都该比她还着急呀。
这一回,阿姐却好似是不打算再管她了。
想着,温琴不由得一阵心慌。
温阮:“徐大郎病得如此厉害,我请大夫上徐家给他医治。”
温琴:“不、不用了,阿姐,你借我些钱就是,我送大郎去治腰。”
温阮:“你带徐大郎直接去医馆,账记在我头上。”
温琴见她说不通,一阵懊恼。
大郎的腰好得很。
她来找阿姐,为的是钱而不是为大郎治病,去什么医馆呀!
温阮望一眼窗外的天色,说着:“近午了,俩孩子玩闹够了,吃过饭,你便带他俩快些回去,领徐大郎上医馆治腰去。”
实在要不来钱,无可奈何,温琴只好点头。
出了寝房,温琴便瞧见,两个顽皮儿子已经消停了,蹲在小泥潭旁玩泥巴,苏辛也在玩儿,一个大傻子,俩个小崽子,玩儿得亲亲热热,不亦乐乎。
温琴心里嫌弃俩个儿子跟个傻子玩儿,走过去,一手揪住一个,领到水缸子旁洗手。
元大瞧着温琴难看的脸色,心想,难道二少夫人没给钱?
温阮不一会儿从房里出来,吩咐厨房备饭。
桌上,温琴还想提钱,温阮借给两个小侄儿夹菜,打断她的话。
饭后。
温琴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编着骗钱的话术。
温阮:“快回去吧,别耽搁了徐大郎的腰病。”
温琴编一半的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的俩个儿子,一人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泥人。
泥巴还未干,软塌塌的。俩人小心护着各自手里的,谁也不再招惹谁。
温阮打个哈欠,说着困了,送温琴离开后,便打算午休。
温琴只好告辞,让她不必送了。
元大亲自将他们娘仨送出苏府,站在府门前,垂手交握着,微微后仰着身子,元大脸上是终于送走一尊“大佛”的轻松。
真好,二少夫人挨了一棒子,总算是清醒了。
拐过街角,温琴放缓脚步。
今日跑这一趟,本来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竟未如愿。
温琴越想越不舒服,眼见两个儿子喜滋滋地捧着泥人儿,护着宝贝似的,她就来气,左右开攻,将两个泥人儿一并夺来,嫌恶扔在路边。
“娘!”
“娘!”
俩个小子齐声惊呼,看着烂在地上的泥巴,一前一后地苦恼起来。
“娘坏死了,我的泥人儿……呜呜……”
“还我泥人儿……”
“没出息!玩泥巴,玩泥巴,再玩儿下去,跟你们那傻子大姨父一个样!”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刻薄的话,一手揪住一个儿子,带着满肚子怨气回到徐家。
徐大郎坐在长条凳上,一只脚支着,一只手拿着个小酒罐往嘴里倒了一口脚,美滋滋地吃着温琴带孩子去苏府前给他切的猪头肉。
听着院子外有动静,料想是温琴带着孩子回来了,徐大郎扔下筷子,笑着迎出门。
温琴将两个满身是泥的儿子扔给他,自己先进了屋子。
徐大郎数落两个儿子一顿,放他们自己去玩儿,笑呵呵地进屋,一把将温琴搂在怀里,“钱呢?”
温琴脸色难看,“没有。”
徐大郎一下松开手,绕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
他眉毛一吊,眼中显出凶恶之色,“没有?”
温琴:“阿姐没给,让我带你去医馆治腰病,记账。”
徐大郎一听,一脚踹在长条凳上,踹翻一条凳子,他就站着,拿起小酒坛,将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口中,砸了坛子。
“你先前怎么说的,说你的好阿姐,一定能拿得出钱,现在呢,你一个子儿也没讨着!”
温琴也生气了,“钱钱钱,你成日都说缺钱!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是不是还在赌?”
徐大郎骂一声“有病”,拿起筷子夹猪耳朵往嘴里塞,遮掩自己的心虚。
温琴凑到他跟前,“你若再赌,我便与你和离,带着大树、小草走!你就去赌吧,总有一日死在外面。”
徐大郎嚼着嘴里的猪耳朵,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撅着油亮的嘴在她脸上亲一下。
“我向你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赌,说到做到。”
温琴不信,用手肘捅了捅他。
徐大郎圈住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我说真的。”
温琴哼一声,“那我先前从阿姐那里拿来给你的钱,你都用去哪里了?”
徐大郎:“给了阳先生,投了一笔生意,等以后,总有大赚特赚的时候!到那时,你也跟着风光……”
温琴半信半疑,被徐大郎拉着进了里屋。夫妻二人推推搡搡,便滚到了床上。
一番深入交流后,温琴终于信了徐大郎的话,满足地依偎在徐大郎干瘦的胸膛上。
徐大郎仰头,舒出一口气,“不说别的,就这一桩事,你也比你阿姐强。”
温琴:“怎么说?”
徐大郎坏笑起来,“你阿姐成婚多年,还不是个女人呢。”
第24章
温琴闻言, 一把推开他,撑起身,皱着眉瞪住他, “你碰了阿姐?”
徐大郎倒是想, 有贼心没贼胆, 失笑后, 将她重新搂进怀里,“想到哪里去了?”
温琴拧着身子, 不从他。
徐大郎藏在被子下的手, 东摸西摸,喘着气解释:“先前在苏府时,我好歹也照顾那傻子几日,那傻子连下面那物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温琴听完, 才软下身子。
徐大郎一个翻身, 将她压住,一面做他的事,一面暗暗想着。
那傻子下面真不小,可惜是个不能用的东西,自己的虽没傻子的大,但好使呀。
想着, 徐大郎得意地见缝插针。
温琴:“指不定……指不定阿姐早与令山好过了。”
想到令山那一身板正的气质,温琴遗憾。倘若当初与她有婚约的人是令山, 那她绝不让阿姐替嫁, 现在也是苏家的少奶奶了。
徐大郎一面卖力,一面说:“不可能。苏令山那人太守规矩,一板一眼的,阿姐又小尼姑似的守规矩, 这样俩人能搅和到一起,才是怪事。”
自己的阿姐是什么样子,温琴最清楚,她刚才随口一说,只是想到了令山。
察觉她的小心思,徐大郎咬着牙,掐住她的肉,狠狠地往她身上使力气。
“你便是想破了天,苏令山也不会碰你!”
“哎哟,你轻些,疼死我了。”
“就是要你疼,你今日没讨着钱,罚你。”
“我……我也想阿姐能痛快拿钱……”
“她不肯给钱,咱们就拿她换钱。”
“你什么意思?”
“你的好阿姐生得那样美,还是完璧之身,送进春花楼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温琴一听警觉起来,一把推开他,坐起身,很严肃地说:“那是我的阿姐!你若敢有坏心思,我绝不放过你!”
徐大郎还没快活够呢,按住她一面动作,一面哄,“我只是说说,你的阿姐也是我的阿姐,我怎么会对阿姐怎么样呢。”
温琴还想再说些什么,徐大郎俯下身,堵住她的嘴。
俩人颠龙倒凤一番,直到傍晚。
回府的马车上,令山端坐着,膝上放着几块上好的料子,湖蓝的、鹅黄的、竹绿的……修长的手轻抚过柔软细腻的缎面,令山想到温阮那张白玉一般光洁白皙的脸,想到她看他时带着笑的眼神,不由得一阵心热。
弟妹会像喜欢那匹水红色绸缎一样,喜欢他今日为她选的这些么?
他想了大半日,挑了大半日,仍旧带了这些在他心目中觉得最合适的料子。
他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抹笑容,看着眼前的料子,眼里有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柔情。
一旁的坐台上,还摆着一些素雅的,是温阮惯常会挑的料子。
经过昨日那番后知后觉的考量,令山今日做了两手准备。
素雅的料子旁还有两块深色的料子。
那是为苏辛准备的。
令山看着,眼里的光亮渐渐黯淡。
他没忘,弟妹是弟弟的妻子,他可以对弟弟、弟妹好,却不能只想着弟妹一人,否则,旁人会说闲话。
马车停在苏府门前,马夫出声,提醒他该下车了。
元大估摸着时候,等在府门外,见着马车回来,便迎上前放脚凳。动作比寻常急切几分。他憋了一日的话,就等着大少爷回来,好说了。
令山放下料子,下车,仍旧吩咐元大去送料子。
元大答应一声,抱了车里的料子,追上已入府的令山。
令山:“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元大:“二夫人的妹妹,徐夫人来过,还带着两个孩子……”
令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担忧之色。
元大连忙说:“大少爷放心,二夫人没让徐夫人占便宜。”
令山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元大:“还有一件事——”
二人恰好走到檐下,令山放缓脚步,看向庭院中守着泥人儿的弟弟,眼里是很复杂的情绪。
元大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大少爷像是虚得厉害。”
令山皱起眉头,缓缓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元大。
元大认真地点头,表明他不是在瞎说。
令山的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元大说了今早的事。
令山听完,转眸看向庭院中的弟弟,看了一阵,他将人叫到跟前来。
苏辛搂着心爱的泥人儿走来,傻头傻脑地叫一声“大哥”。
看着高挺的弟弟,令山心中存疑,轻咳一声,让他跟着自己。
走进房中,关起门来,令山转过身。
苏辛正搂着泥人儿说悄悄话。
令山皱着眉头,迟疑一阵,走过去,斟酌一番后,问:“阿辛……你昨晚与弟妹成事没有?”
苏辛抬头望着他,“嗯?”一声,眼神很单纯。
令山觉着尴尬,轻咳一声,用弟弟听得懂的话问:“你进洞洞没有?”
苏辛想到那是哥哥昨日再三教他的事,可他累急了没做,于是心虚地别开眼睛。
令山见状,按住他的肩膀,再问了一遍。
苏辛知道躲不过,摇了摇头,委屈地说:“好累,好累,我坚持不住,没找洞洞……”
令山如遭雷击,愣了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他昨日费尽心思,弟弟却……
难怪昨晚他只听着弟弟说累,没听着弟妹的声音。
弟妹知道弟弟不能成事,心里是如何想的?会不会嫌弃弟弟?
她今日专门上铺子里寻他,是不是想说自己的委屈?
可是,看弟妹的样子,似乎并不委屈……难道,弟妹其实是不想和弟弟圆房的?
令山缓缓松开手。
苏辛怕遭哥哥数落,搂着泥人跑出房外。
令山独自在房中坐着,心里乱糟糟的。
*
见着元大送来的料子,温阮露出笑容。
将各色的料子铺在桌上,随意地凑着配,温阮意外地发现,令山给她选的料子,怎样配都好看,她忽然想起,他是善画之人,配色自然难不倒他。
转眸看见一旁放着的素雅料子,她知道,那是令山周全的考虑,不由得露出更多笑容。
他肯为她这样用心,她很高兴。
她想见他。
放下手里的料子,温阮望一眼天色,走出房外,闻见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
温阮笑一笑,脚步轻快地前往饭厅。
丫鬟呈上饭菜。
苏辛由元大领着进来,两只手刚洗过,悬在空中,湿漉漉的。
他要吃饭也放不下他的泥人儿,扭头叮嘱元大替他照顾好。
元大一面点头,一面应声,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桌边,让他挨着温阮坐下。
温阮望向门边,微微皱眉。
令山为何还没来?
元大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说:“铺子里有事,大少爷去了,让二少爷与二少夫人先吃着,不必等他。”
温阮闻言,收回视线。
元大去“照顾”泥人儿。
苏辛想吃虾,笨手笨脚地抓一只在手上,递到温阮面前。
“给我剥。”
温阮吃得差不多了,掏出素白手帕擦一擦嘴,起身便走。
苏辛举着虾,望着她,呼唤:“阿阮,我要吃虾,给我剥!”
温阮置若罔闻,往外走的步子一下都没停。
苏辛站起身,手里捏着虾生气。
丫鬟上前要给他剥虾。
他不高兴地扔了虾,赌气地说:“不吃了,不吃了!”
令山其实没有去铺子里,躲在房里,不敢见温阮。
虽然是弟弟不能成事,他却觉得像是自己不行一样。
辗转难眠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令山没上铺子,让元大去请大夫来。
明媚的阳光照在庭院中,苏辛嘿嘿傻笑着,追着狗屁股玩乐。
令山站在檐下,忧心地看了弟弟好一阵。
元大领着大夫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令山看过去,拱手作揖,礼貌相迎,而后便招手喊苏辛过来。
苏辛玩得正起兴,没有听见。
小花狗汪汪叫着,钻进狗窝里。
苏辛跟着钻进去。
令山皱起眉头。
元大连忙跑过去,哄着苏辛,让他快从狗窝里出来。
苏辛本来是要出来的,瞧见令山身边的大夫,又一下缩回去。
他认得那个坏人!每次见到坏人,他都有喝不完的苦水!
他才不要去见那个坏人呢!
元大蹲在狗窝旁,哄了许久,腿都蹲麻了。
苏辛说什么都不出来。
令山抱歉地让大夫等一等,亲自来逮弟弟。
苏辛讨厌喝苦水,捂着脸,连他的话也不听。
令山无可奈何,一抬眸,瞧见温阮站在檐下,微微抬着下巴往这边望来,似乎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他心头一紧,觉着有几分羞耻,轻咳一声,走向另一边已等待许久的大夫,温和致歉一番,将人送走,回来,瞧见温阮微微偏着头,不知丫鬟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逗笑了她。
令山放缓脚步,看着温阮,心情十分复杂,有愧疚,有羞惭……
温阮转眸看向他,笑容稍凝滞,而后加深。
令山愣住。
温阮转身走回寝房。
令山松一口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离开。
*
到了铺子里,令山仍旧在为弟弟的事操心。
管事拿着账本,脸色凝重地找到他。
“大少爷,那徐大郎又偷偷挪了铺子里的钱……”
令山拿过账本看一眼,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从前,他看在弟妹的面子上,才对徐大郎一再容忍。
但先前弟妹已说过,不想再被妹妹、妹夫索取,徐大郎犯了事,任凭他处置。
这一回,他不会再轻易放过徐大郎。
告假两日,徐大郎终于到铺子里做事。旁人都知道他是东家的亲戚,心里再不喜欢他,面子上也是笑呵呵地恭维着。
近午之时,徐大郎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比管事的还要神气。
一个小工勾着腰在他跟前扫地,两个小工在整理货架。
徐大郎抓一颗胡豆抛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卖人情,让他们都先歇着。
小工们放下手中的事,凑到身旁,听他吹牛,给他捧场。
“瞧一瞧,两日不见,徐哥脸色红润、双目有神,哪里像是病过一场的人?”
徐大郎偷懒,借口生了病,才没来铺子里。
“一定是嫂夫人照顾得好。”
“徐哥好福气啊。”
徐大郎得意洋洋地笑一阵,说起了荤话。
“女人嘛,你要她乖乖伺候你,得有些真本事。”
徐大郎说着,往上顶了顶胯。
小工们相视一笑,看徐大郎的眼神很是佩服。
徐大郎得意忘形,溜溜转着眼珠,想到什么,欠了欠身,勾着背又招一招手,示意小工们凑得近一些。小工们不明所以,好奇地凑近。
徐大郎:“我那傻子姐夫就是太没用,下面那玩意儿是个摆设……”
隔着帘子,令山站着,将徐大郎戏谑的话听进耳中,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跟在他身旁的管事轻咳一声。
小工们闻声,脸色骤变,顿时作鸟兽散,捡扫帚的捡扫帚,拾帕子的拾帕子,各自忙活自个儿的事去了。
徐大郎嘿嘿笑着,看着从帘子后出来的管事,撇一撇嘴,不当一回事。
管事:“病好了?”
徐大郎嘬着嘴喝口茶,“没好,我会来?”
管事:“跟我来。”
徐大郎坐着不动。
管事:“是大少爷的意思。”
徐大郎这才不疾不徐地欠身而起。
他不知自己已经东窗事发,一路漫不经心地跟着管事到后边的账房。
管事将新算好的账摆到他面前。
徐大郎看一眼,心虚地掏了掏耳朵,“你别拿账本唬我,先前我弄错一笔账,向亲家大哥保证过,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管事见他死鸭子嘴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大少爷也知晓,你最好痛快些,现在就走!”
徐大郎:“我不信亲家大哥会这样对我!”
管事:“你先前在外面说了些什么?你该知道的,大少爷有多看重二少爷,你竟然敢拿二少爷取笑!”
徐大郎自知理亏,少了几分底气,“我就随便说说……亲家大哥在何处?我亲自去与他解释!”
管事:“大少爷不想见你,让我来赶你走。”
徐大郎“嘁”一声,就要自个儿去寻令山。
管事叫来两个人将他抓住。
“你若还要闹,我便立马让人送你上官府,贪赃东家银钱,是要蹲大牢的。”
徐大郎挥手甩开抓他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谁他娘地稀罕在这里做事?水浅容不下真龙,庙小放不下大佛,爷不干了,他娘的,往后让人请爷回来,爷也不会回来,操!”
悠荡过半条街,徐大郎渐渐消气,瞧见不远处的赌坊,摸了摸兜里,还有几个子儿,顿时心痒了,哼着小曲,愉快地走过去。
赌坊门口的小厮瞧见老熟人,亲热地问候着,一口一个“大爷”,叫得徐大郎春风得意,当即将丢了职的郁闷抛之脑后。
入了赌坊便是昏天黑地,一片烟熏雾绕。
徐大郎亢奋地扑上赌桌……
白日入黑夜,黑夜换白日。
赌坊在清早暂时歇业。
体型肥硕的庄家坐在罗汉椅上,脖子上带着硕大的一串菩提珠,肥大的手上每根手指都不空虚,要么套着玉扳指、要么箍着金戒指。
徐大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只招财狗一样不停地拜着,求着。
“胡爷,求您,求您再宽限几日,我这就去借钱!”
胡爷喝一口茶,漱了漱口,吐在徐大郎脸上。
徐大郎不敢擦,笑呵呵地看着他。
胡爷:“在青峰镇还没人敢赖我的账,徐大郎,你的动作最好快一些,否则,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我就不敢保证了。”
徐大郎连忙点头。
胡爷挥一挥手,示意手下放人。
徐大郎死里逃生,出了赌坊,躲进小胡同里,扶着墙喘一口气,连忙往苏家去。
门房认得他没有拦。
入了苏府,路过庭院,遇上在玩泥巴的苏辛,徐大郎:“姐夫,阿姐在何处?”
一面问,一面寻,见着在花坛旁赏花、被竹子挡住的温阮,徐大郎心头一喜,匆匆奔过去,“阿姐!这一回你一定要救我。”
温阮收回抚花的手,扭头看他一眼,带着他到堂中。
徐大郎“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
“阿姐,我鬼迷了心窍,被人骗了!”
温阮:“又去赌了?”
徐大郎呜呜地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温阮嫌恶地皱起眉头。
徐大郎:“阿姐,我往后再也不赌了!真的,阿姐,求你帮一帮我,我若再赌,就把手剁了!”
温阮:“阿琴知道么?”
徐大郎捂着脸,扯谎:“阿琴像是又有了,我不敢与她说,怕她起初个好歹,只好来找阿姐……”
他知道温阮重视妹妹,只要他搬出自己的老婆,温阮就算不想帮他,也不得不帮他。
温阮冷着脸,“你走吧,我不会帮你。”
徐大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阿姐!”
温阮:“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你若心里想着阿琴,就不该踏足赌坊半步。”
说罢,她起身便走,不再多看徐大郎一眼。
徐大郎不死心,还想求一求,被元大伸手拦住。
气急败坏地“嘿呀”一声,徐大郎出了正堂,瞧见苏辛坐在大榕树下,病急乱投医,笑着凑过去,想哄苏辛拿些钱给他。
苏辛傻不愣登地望着他,慢悠悠地重复他的话,“钱?拿钱给你?”
徐大郎笑着点头,“我去给你买糖。”
苏辛:“不给,大哥会给我买糖,不要你买。”
徐大郎咬一咬牙,“我知道一种糖,可好吃了,你大哥没给你买过,我保证你没吃过。那糖吃了,可快活了,不光你快活,阿姐跟你一块儿快活。”
苏辛好奇:“什么糖?”
第25章
徐大郎坏笑一阵, 摊开手,“你先给我钱,我再告诉你。”
苏辛从身上掏出两个铜板, 放进徐大郎手中, “给你。”
徐大郎不满意地皱起眉头。
就两个铜板, 能顶个什么事?
徐大郎抬起下巴, 指使苏辛:“你再搜搜,还有没有?”
苏辛一手搂着泥人儿, 一手往兜里掏, 实诚地说:“没了。”
他身上本就不放什么钱的。
徐大郎失望地将铜板揣进袖中,眼珠溜溜一转,指着元大,“你让他再多拿些钱来。”
苏辛为难地看向元大。
元大快步前来, 硬生生将徐大郎隔开, 冷着脸恭请他离开。
徐大郎不死心,还想再说动苏辛,但苏辛躲在元大身后,搂着泥人儿说悄悄话,已不再搭理他。
攒着一肚子窝囊气,徐大郎离开苏府, 走街上,瞧见路过的狗, 也觉着讨厌, 很不善良地一脚踢去,正好踢在狗肚子上。
杂毛狗被踢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哀哀地叫唤着。
回过头看向苏府, 徐大郎眯起眼,眼中闪过阴狠之色。
“阿姐,既然你不讲情面,就别怪我狠心了!”
气匆匆地走过两条街,徐大郎停在一座彩绸飘飘的楼宇前。
抬头望一眼门上的匾额——春花楼,徐大郎攥着拳头,迈步走进去。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手里甩着香得闷人的手帕迎上来。
此时,徐大郎心里只有银钱,没心思与女人调笑,将人推开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老鸨。
“花妈妈,我有桩生意与你商量。”
老鸨认得徐大郎,知道他是苏家的亲戚,给他三分薄面。
“哎哟,徐大爷,你要来我这春花楼卖布么?”
徐大郎不屑地“嘁”一声,示意老鸨望角落里去。
等到周边清净一些,他才说:“我要卖个人给你。”
老鸨夸张地吃了一惊,“徐大爷,你几时做起咱们这种不入流的勾当了?”
徐大郎:“你别管旁的,只说你肯不肯买。”
老鸨:“你从哪儿弄来的人?不清不楚的人,我可不敢收。”
徐大郎:“花妈妈,你放心,我能害你么?”
老鸨:“丑的也不收。”
徐大郎:“保证不丑,你这整个春花楼里的姑娘,没一个比得过她。”
老鸨:“你可别说大话,我楼里新来的音儿,你还没见过呢。”
说着,抬手指了指台子上抱着琵琶唱曲的贺音。
徐大郎瞥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皱起眉头。
老鸨得意:“怎么样?你要卖的那个人,比得过我的音儿?”
徐大郎转回头,“花妈妈,我是认得你,才让你占这个便宜,我要卖给你的那个人,肯定比那个音儿好。”
老鸨:“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要卖谁,倒是说呀!”
徐大郎左右看一眼,不见一旁有人,才朝老鸨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上前。
老鸨见他神神秘秘的,想看他的狗嘴里吐得出怎样一根象牙,挂一抹讽笑,凑过去些许。
徐大郎勾下干瘦的身子,在她耳边曲曲几句。
老鸨先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渐渐瞪大眼睛,缩回丰满的上半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徐大郎。
“撞了鬼啦,你想害死我?”
“花妈妈,你想赚钱,就别胆儿小。”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那可是苏家的二少夫人!”
“她若来到春花楼,便不是了。花妈妈有本事,想让她是谁,就是谁。”
老鸨想着。
苏家二夫人的美貌是整个青峰镇都闻名的,若是徐大郎说的不假,那还是个未□□的处子,经她调教一番,将来必定能为她赚大钱,她有的是法子令姑娘死心、听话,不怕拿不住人。
老鸨一贯赚的就是黑心钱,心狠胆大,只要有利可图,她不怕犯险。
徐大郎心急追问:“如何?花妈妈,你敢不敢买?”
老鸨:“有何不敢,倒是你,有那个本事将人弄来?”
徐大郎:“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老鸨用手里的帕子扑了扑他,打趣:“徐大郎,你真不算是个人。”
徐大郎:“我若有点良心,你可占不着这个便宜。”
说着,他便伸出手,让老鸨先给他定金。
老鸨:“你若敢拿了钱不办事,胡爷卸你胳膊,我便卸你的腿。”
话音落下,她将刚从旁人那里得来的银钱,拨出一些给徐大郎。
徐大郎用眼见数了数,与她讨价还价。
“花妈妈你若不诚心,我另寻买主就是。”
说着,他便转身要走。
老鸨招手,“诶,等一等。”
徐大郎摊开手,“我就知道花妈妈你是识货的。”
老鸨没好气地将整个钱袋子拍在他手中,“ 你可得当心些,千万别牵连了我。”
徐大郎嘿嘿笑着,点头答应,揣了钱正要走时,一个小厮追上他,请他上二楼。
抬头朝上望一眼,徐大郎神气地背起手、
小厮做个恭请的手势,走在他前面引路。
上了二楼,进到厢房中,徐大郎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收起自己的架势,双手作着揖走到靠窗的位置,笑呵呵地问候一声,“阳公子。”
喝茶的男人瞥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紫砂小茶杯,“你先前答应投的钱,我怎么没瞧见影儿?”
徐大郎搓着手,面露难色,“近来手头紧……”
他身上有花妈妈刚给他的钱,可那是他要拿去还赌债保命的,没法拿来投生意。
男人点点桌面,“那真是可惜了,再过一个月,兴许便能回钱,往后盈余多多。”
徐大郎一听,眼睛登时发亮。
一个月!
他只要死拖一个月,就能富贵!
男人乜斜他一眼,笑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离开厢房,徐大郎晃晃悠悠地走下楼,心里舍不得发财的机会,又不敢犯险拿命赌。他停下脚步,将钱袋子从袖中掏出,攥在手中。悦耳的琵琶声停下,寻欢客此起彼伏地喝彩。
“好!”
“弹得好!”
“音儿姑娘,再来一曲。”
“……”
贺音放下叠着的腿,拿着琵琶起身,吸引住徐大郎的目光。
瞧着那熟悉的五官,听着一声声的“音儿”,徐大郎思量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个音儿姑娘不就是苏辛那个傻子时常念叨着的人?
有了这一手消息,还怕骗不着傻子的钱么?
徐大郎得意的想着,转着脑袋在大堂里寻老鸨,要将刚才拿的钱还回去。
既然有更容易来钱的法子,他何必再大费周章。
定睛瞧见老鸨的身影,徐大郎快步走过去,递去钱袋子,说自己反悔了,“先前是我一时气不过,才那样说的,花妈妈,我到底叫她一声阿姐,哪能真的将她卖人。”
老鸨抱着手,不接他递来的银子。
“徐大郎你将我当小孩儿耍呢?定金我已经给了,你若不把人给我弄来,我让你吃不着兜着走!”
徐大郎求了一番,无用,郁闷地离开春花楼。
事已至此,那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两份钱一齐赚。拿多些钱去投阳公子有门路的那桩生意,往后,他赚得必不会少,再不用看苏令山的脸色!
想罢,徐大郎用手上的钱买了酒肉,回家一顿胡吃海喝。
两个儿子犯馋,守在桌边。徐大郎给他们一人喂一口,举着筷子,用胳膊将他们搂进怀里,亲了亲。
“大树、小草,等爹发达了,你们就都是少爷了。”
两个小子吃着肉,稚气地说:“爹爹快些发达!”
*
第二日,徐大郎去小巷子里,买了男人们都懂的红色小药丸,揣在怀里上了苏家。元大得知他上门,匆匆迎出来,将他堵在影壁旁。
徐大郎:“哎哟,元管家,你别防贼似的防着我,我是来给姐夫送‘糖’的。”
元大皱起眉头,“什么糖?”
徐大郎从怀里将装着小药丸的纸包拿出来,掀开一个口子让元大看一眼,递去一个“这下懂了吧”的表情。
他将元大一把推开,风风火火地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高声呼喊着:“姐夫——”
苏辛蹲在小泥潭旁玩儿泥巴。
徐大郎看见了,加快脚步走过去,将自己手里的“糖”递过去。
元大冲过来,瞪着眼睛,一把将纸包夺走。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徐大郎怎么能随便给二少爷!
苏辛嘴里念着“糖、糖”,要元大给他吃。
元大将纸包藏到身后去,“不是糖,二少爷,那不是糖,是药,苦的。”
苏辛一听,连忙摆手,“不吃、不吃,不吃药!”
元大悄悄将纸包藏进袖中。
徐大郎乜斜他一眼,“不识好人心。”
苏辛继续玩儿泥巴,徐大郎在一旁看着,元大也在一旁看着。
等了一阵,不见元大离开,徐大郎有些不耐烦,“元管家你是不是太闲了?”
元大冷哼一声。
无可奈何,徐大郎只好问候温阮一声,便先行离开。
回到家中,瞧见两个追逐打闹的儿子,徐大郎心生一计,将儿子们叫到跟前来交代一番。
“咱们听爹的话,爹就能发达么?”
“没错!只要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
温琴端着饭菜走进屋子,没好气地数落:“你怎么敢动苏家铺子账上的钱?眼下,你已被除了职,还要如何发达?”
徐大郎没敢明说自己的打算,怕温琴舍不得阿姐,要与他闹,便顺着她的话说,“我正是要让大树、小草去替我讨点人情,我能不能回铺子里做事,就看儿子们的了。”
温琴“嘁”一声,吃过饭后,要带两个儿子上苏府。
徐大郎拦着她,要亲自去。
“阿姐正怨着我,你去,她更要怨我。”
说罢,他便一手牵一个儿子,再次来到苏府。
俩小子与苏辛很快玩儿在一块,坐在地上,将手里的泥巴揉圆搓扁。
徐大郎待在大榕树下,喝着元大沏的茶水,状似等待令山回来。
见他没有过分的举动,想着两个孩子在,徐大郎再不是个东西,应当也干不出多大的坏事。元大渐渐卸下防备。
徐大郎许是喝多了茶,起身往茅房去了。碰巧有人往府里送东西,要元大过去一趟,见着徐大郎不在,元大叫个小丫鬟替他守着,防着徐大郎回来欺负苏辛。
元大一走,徐大郎便出现,走到苏辛身边,蹲下。
丫鬟伸长脖子望着。
徐大郎回头瞥一眼,挨近苏辛。
苏辛瞧见他便躲:“我没钱,不吃药。”
徐大郎搂住他的肩,“不要你的钱,不给你吃药,我是要告诉你,我知道贺音在何处,你想找她是不是?”
苏辛摇头。
徐大郎皱起眉头。
傻子心里若是没有那个音儿,成日守着个破泥人儿做什么?
苏辛:“元大说,你的话信不得。”
原来是不信他的话……
徐大郎想着,笑了笑,“我肯定不会认错的,那女子名叫贺音,与你的捏的泥人儿一模一样。”
说着,他指向一旁的泥人儿,眼睛跟着看过去,却见泥人儿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如今的泥人儿分明是阿姐!
徐大郎心头一紧。
难道傻子已经喜欢上阿姐,不在意那音儿了?
苏辛见徐大郎说得认真,一下子就信了他的话,用满是湿泥巴的手抓住他,激动地问:“音儿在哪里?”
徐大郎见他还是在意的,松一口气,朝他“嘘”一声,让他小声些,“你大哥不想你去见贺音,你别让人知道我与你说的这些。”
苏辛点头,抿着唇不再出声。
徐大郎:“过两日便是重阳,你就说想去登高,到时候,你悄悄带上值钱的东西,金子也成、玉佩也成,我带你去见你的音儿,好不好?”
苏辛:“好!”
徐大郎没等到令山回来,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苏府。
元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不一会儿,令山回来。
元大迎上前,从袖中掏出从徐大郎手中扣下的红色小药丸。
令山接过去,看一眼,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元大:“那种药,徐大郎险些给了二少爷吃。”
令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挥一挥手,示意元大退下,他拿着纸包往前走,不期在转角处遇上温阮。
心头一紧,他连忙将手里的“药”藏到身后去。
温阮瞧见他藏东西了,微微挑起眉梢,眯了眯眼,简单问候一声,便与他错身而过。
令山转身看着她走远,松一口气。
温阮忽然定住脚步,转回头,定睛看着令山已拿到身前的纸包。
“大哥拿着的是何物?”
令山轻咳一声,“买给阿辛的糖。”
温阮不信,走上前,摊开手,“大哥给我吧,我拿去给他。”
令山一瞬攥紧纸包,“我一会儿亲自给阿辛。”
瞧他如此反应,温阮确信,纸包里的绝不是糖。
不是糖,会是什么呢?
温阮忍不住好奇,将摊开的手往前递了递,“我也想吃糖,大哥给我一颗尝尝。”
令山:“你不能吃!”
温阮:“为什么?莫非……大哥拿的不是糖?”
令山嘴硬:“是糖。”
温阮:“既然是糖,我为何吃不得?大哥偏心。”
令山汗流浃背,很是后悔刚才的随口一应,他实在没想到,弟妹会一问到底。
“我让元大去给你另买。”
温阮娇哼一声,“好,我知道了,大哥给他买的糖,我是吃不得的。”
令山为难地说:“弟妹……你别多想。”
温阮:“我没多想。”
令山:……
*
吃过晚饭,回到寝房,温阮仍旧揣测着令山拿的到底是什么。
元大笑呵呵地送来糖。
温阮捡一颗放嘴里,含着,向元大打听,“我先前瞧着大哥手里拿着个纸包……”
元大得令山嘱咐,一问三不知。
温阮觉着没趣,挥一挥手,让他退下。
独自想了一阵,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心,温阮离开寝房往令山的住处去。
令山坐在房中,看着躺在案上的纸包,张开的口子里,可见数颗溜圆的红色小药丸。
这药是不是真的有用?
他探出手,捡起一颗,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阵,鬼使神差地放进口中。
甜中带点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令山当即想要吐出来,忽然又想,这药到底有用没用,他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若是有用,还不伤身,兴许弟弟能借助这药成事。
想罢,令山微微仰头,将口中药丸咽下腹中,而后便端坐在桌案后,静等着身体的变化。
他的心跳得格外厉害,不知是药力在起作用,还是试药太胆战心惊。
先是手心发热,微微冒汗,然后,背上也热起来,渐渐地口干舌燥。
他攥着拳头,将手臂支在桌案上,微微弓着身,闭上眼睛,眼前不由得浮现一抹曼妙的身姿。
第26章
一团火自心中燃起, 往四肢烧,烧得令山指尖都发烫。
他只觉下腹处像是有个火炉子,架着一壶水, 热力越来越旺, 壶里咕嘟嘟冒起泡、湿热的水汽蒸腾着, 散不开, 憋着劲儿。他不由得去想他先前学来教给弟弟的那些……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旖旎的幻想如被戳破的泡影,令山猛然睁开眼, 舒出一口气。
他当是元大来了, 缓了片刻,用很寻常的语气问:“什么事?”
温阮:“大哥,是我。”
听着轻柔的声音,令山登时紧张起来, 一下站起身, 呼吸都乱了。
“弟、弟妹啊……”
他一面应声,一面将桌上的小药丸往小抽屉里藏,动作很是慌乱。
豁着口的纸包倾斜的一瞬,一颗红色小药丸滚落在地,藏在罗圈椅的一条腿后。
令山没瞧见。
他直起身,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就要去房外见温阮,忽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恐怕很是不堪, 刚迈出的一条腿便又缓缓收回来。
温阮:“我有事与你说。”
令山:“天色不早了,弟妹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温阮:“是很要紧的事。”
令山攥着拳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撑在桌案上。他咬着牙, 努力地克制呼吸,待到自觉稍微平复一些后,才硬着头皮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温阮站在门外,素白的衣裙外,罩着一件新做的水红色对襟半袖,娇艳的颜色衬得她白玉一般的脸颊更加美丽。
令山心头一动,呼吸也跟着紧了。
他的脸上有两抹不寻常的红晕,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其实,起身来开门前,他便用袖口擦过额头,只是身上太过燥热,眨眼的工夫,汗又有了。站在温阮面前,被她定定看着,令山觉得手脚无措,根本不敢做擦汗这样的动作,只好咬着牙板板正正地立着,极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温阮眼见他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细密的汗水凝成一滴汗珠,在额角上挂不住了,一瞬滑落,滑过太阳穴到鬓角,再到下颌,她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汗珠,在他的脸上游移,定在他的下巴颏上,再重新对视上他的眼眸。
令山被她这样看着,觉着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轻抚过他的脸。
背脊上的汗毛像烧红的针似的扎着他,又热又刺。
他又咽了咽喉咙。
温阮微蹙柳眉,奇怪地看着他,问:“大哥,你不舒服么?”
令山微微低头,轻咳一声,“没事。”
温阮咬着红润的嘴唇,美丽的眼眸里带着探究之意。
令山垂着眸不敢看她,短促地呼吸着,张了张嘴,又闭上,舒出一口气,才故作镇定地问:“弟妹有何要紧的事要说?”
天色一点点昏沉。
温阮借着不足的光亮,细看着他的神态,嘴上不走心地随意说着:“今日徐大郎来过府上求情,想回铺子里做事,我没搭理他,他必是不会轻易死心的,恐怕会来纠缠大哥,大哥不必管他。”
令山:“好,我知道了。”
他攥着拳头,等着温阮离开。
温阮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旧紧盯着他。
令山实在扛不住了,紧着声音问:“弟妹还有别的事么?”
温阮:“我瞧你……像是病了。”
令山:“没有。”
温阮抿住唇,看他一阵,扭头要去寻元大请大夫。
令山一急,握住她纤细的皓腕,留住她。
温阮回眸看他一眼,垂眸看向他的手。
烫成这样,还说没病呢?
令山仓皇松开手,脸色不自然地说:“我只是觉着有些热。”
他知道自己没病,发热冒汗是吃下那药的缘故,请来大夫诊治,不知会多尴尬。
温阮轻挑眉梢,抬手轻轻拂开他,迈进屋子里。
令山想拦她,又怕碰她,只好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里,脚步是乱的,呼吸是乱的,心更是乱的,他尽管慌张仍有几分庆幸,好在他先前已将那药藏好……
温阮看向桌案旁紧闭的窗户,抿着唇摇摇头。
如今虽已是深秋,遇上两个大晴天、气温攀升,竟有几分返夏的感觉。
这房里的窗还关得这样严实,能不热么?
想罢,温阮走过去将窗打开,转身回眸,瞧见椅子腿旁躺着的红色小药丸。
皱了皱眉头,温阮走过去,捡起来,捏在手中,看了看,举着问令山,“大哥,这是什么?”
令山定睛在她指尖一看,匆匆上前,一把将药丸夺过,攥在手心里背在身后。
“没、没什么。”
温阮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他一阵,知道他不肯说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也问不出个结果,便不再刨根问底,只说:“大哥真能忍,就不怕生出毛病来?”
令山闻言,心一下收紧,当她是猜出了什么。
“弟妹……我……”
他只是想给弟弟试药,不是存着别的心思。
温阮:“常将窗打开,通一通风,能散热消暑。”
令山微愣后,松一口气。
“好,我往后会记着。天色已晚,弟妹就先回去吧。”
尽管房门大开着,但此时已入夜,弟妹久待在他房中,实在是不妥,何况,他吃了那药,心里热得难受,只怕弟妹再待下去,他便要出丑了!
温阮点头,往房外走。
令山攥着手里的红色药丸,一步步将她送到门边。
温阮迈出房门,转过身,看了令山一眼,才走。
目送着远去的曼妙身影,令山深吸一口气,合上房门,背过身,靠在门上,仰起头,拧着眉头闭上眼,咬牙忍□□内的躁动。
他吞咽着像是被火炙烤过的干涩喉咙。
凸起的喉结在他颈间上下滚动。
他将双手反抵在门上,撑着难耐的身体。
倘若他先前不曾为教弟弟那事,寻来《素女经》认认真真地学过,他此刻或许只觉着难受,不会有那么多旖旎的遐想。
如今,他知道怎样能够纾解,便忍不住……
他像一个醉醺醺的人,站在万丈悬崖边,想要一跃而下的刺激,又怕粉身碎骨的结果。
睁开眼睛,令山快步走到桌案旁,端起茶盏牛饮大半杯凉茶入口。
吼间的干涩稍减,心中的火热不褪。
他闯进净室,脱去外衣,舀起一瓢凉水便浇到身上。
轻薄的里衣沾了水,贴在身上。
他已低头便瞧见自己的狼狈,登时后悔,先前那样冲动地咽下药丸。
今晚,他只怕是要不能睡了。
*
回到寝房中,温阮坐在小榻上,看着苏辛搂着泥人儿曲曲地说着悄悄话。
她招一招手,将人叫到跟前,问:“你吃着糖没有?”
苏辛点点头。
温阮:“大哥给你的?”
苏辛摇摇头,“元大给的!”
温阮:“大哥没给?”
苏辛还是摇摇头。
温阮垂下眸,微微皱起眉头。
令山那样紧张着他手里的那包“糖”,不肯给她,也没给苏辛,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苏辛哄着他怀里的泥人儿,傻气地嘀咕着:“元大给的是糖,不是药,可以吃;徐大郎给的是药,不是糖,不能吃。”
温阮抬眸看他,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药?什么药?”
苏辛摇头,“元大没说。”
温阮又问:“徐大郎给你药时,说过些什么?”
苏辛望着房梁想了想,“他说……那是糖,我没吃过的糖,吃了会快活,阿阮也快活。”
听着他的话,温阮渐渐生出猜想,原来是那种药啊,难怪令山不肯让她知道。
他先前那副模样,莫非是吃了那药?那药是能随便吃的么?
他要如何扛过药性?咬牙硬忍着,还是自食其力?
想着,温阮不由得失笑,娇媚的脸庞在房中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柔和而美丽,十分动人。
苏辛望着她,失了神。
阿阮原来会笑啊,笑起来还这样好看。
温阮发觉他在看,渐渐收起笑,冷下脸来,指着床上,“回去,睡你的觉。”
苏辛一下醒神,搂着他心爱的泥人儿,回到拔步床上,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不高兴地嘀咕,“音儿、音儿,我不看她了,音儿、音儿咱们睡觉,音儿、音儿我过两日就去见你……”
第二日。
温阮一早等在檐廊下,不出她所料,令山又想先走,不与他们一同用早饭。
一夜煎熬、磋磨,令山有些乏累,却不敢继续待在府里,起身,在铜盆里洗着手上的黏腻,他仍忍不住去想,夜里那些最终令他沉沦的幻象——
破败的茅草屋,雷声隆隆的雨夜。
他拥着一个女子,在火光中摇曳,那中极致的愉悦,仿佛刻进他骨子里的前世记忆,那样清晰、那样真实。
他的疯狂令他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
可他确确实实那样贪心过,怎么要都还嫌不够。
直到他看清怀中女子的面容……
令山匆匆前行,垂着眼眸,心里一遍遍唾弃着自己。
他怎么能在那种时候,肖想着弟妹,他真是畜生不如!
弟妹若是知晓他有如此龌龊的心思,只怕是要厌恶透了他。
令山胡乱想着,走到近前,才瞧见温阮,想要躲避已来不及。
他脚步微顿,握着拳,状似寻常地走过去。
温阮:“大哥,起得真早。”
令山:“铺子里有事。”
温阮:“大哥还觉着热么?”
令山呼吸一滞,“今日天气凉爽,不觉着热了。”
温阮点点头,端详他一阵后,笑着问:“大哥昨晚上,没睡好么?”
令山:……
温阮忍俊不禁,“我看大哥像是有些乏累。”
令山轻咳一声,努力圆话,“兴许……兴许是昨晚热着,才睡得不太好,没事,我到铺子里,闲下来时,眯一会儿,养养神就是。”
温阮:“我寻思着,让元大给大哥备一碗补汤呢。”
令山:“不、不用。”
温阮笑一笑,目光下落,落在他的右手上。
“大哥的手酸不酸?”
令山心头一紧,脸一下子便红了。
难道……难道弟妹瞧出了什么端倪?知道他的手昨晚做过那种事。
温阮:“大哥用的左手,还是右手?”
令山绷着身子,吞咽着喉咙。
“弟妹……我……”
温阮:“摇扇子确实费手,难怪大哥没睡好。”
摇……摇扇子?
令山愣了愣,想明白温阮说的,并非他所想的,松一口气,一面心虚一面侥幸。
好在,弟妹不知他昨晚想着她,做过那些龌龊事。
捏了捏手臂,令山:“不妨事。明日便是重阳节,往后会一日比一日凉爽……”
温阮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令山轻咳一声,说着铺子里的事急,匆匆而去。
温阮看了他的背影一阵,心情愉悦地走向饭厅。
*
等在饭厅里,温阮猜着令山会不会回来。
天色已经昏沉,若是以往,令山早该回来了,今日,他兴许是有意躲着。
温阮不禁失笑。
苏辛再三问着元大,“大哥呢?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元大:“铺子里忙,大少爷恐怕得晚些。”
苏辛记着与徐大郎约定好的事,闹着脾气不肯吃饭,让元大去将令山找回来。
元大哄不住他,只好派人去寻令山,派去的人刚出苏府,便见着府里的马车。
令山回来了,听说弟弟闹脾气,匆匆来到饭厅。
见到温阮坐着,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脚步随之一顿。
温阮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银耳羹,抬眸朝他看去。
令山的目光匆匆掠过她,看向嘿嘿傻笑着,凑到他跟前的苏辛。
瞧见弟弟傻气的模样,令山更觉着自己昨晚犯了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