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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辛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闹着第二日要去登高,插茱萸。

令山皱起眉头,想了想,瞥一眼温阮,弟妹想去么?

温阮:“大哥也要去的,是么?”

令山迟疑了。

他不敢直视自己的心,不敢面对弟妹,又不放心……

温阮:“大哥不想去?”

令山抿了抿唇,到底是觉着弟弟与弟妹的安全更为重要。

“去。”

清晨。

苏辛一睁眼,便趴到窗边,喊元大来。

元大等在门边,等到温阮从房里出去,才进房中给苏辛穿衣。

苏辛一面将胳膊伸进袖子里,一面扭着头对床头摆着的泥人儿说,“音儿、音儿,我爬山,爬到山上去见你……”

元大听着他天真的话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少爷总是这样,说的话没头没脑的。

给苏辛系好腰带,元大回头看向泥人儿,想了想,问:“二少爷,你还记得贺姑娘的模样么?”

苏辛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说:“记得。”

元大指着泥人,“可是,二少爷你新捏的泥人儿是二少夫人的模样。”

苏辛生气地反驳,“是音儿!”

他冲到床边将泥人搂在怀里。

元大看着他,说:“二少爷你再仔细看看,这泥人儿到底是贺姑娘还是二少夫人。”

苏辛听话,捧着泥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几许迷茫的表情。

元大开解:“兴许……二少爷已将贺姑娘忘了,如今,二少爷真正喜欢的人是二少夫人。”

苏辛重复他的话,“我喜欢阿阮?”

元大真诚地对他点头。

倘若二少爷肯认清自己的心意,对二少夫人好一些,夫妻二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大少爷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操心了。

苏辛忽然虎着脸, “不是!”

他喜欢的人是音儿!

苏辛搂着泥人儿,快步走到盛着水的铜盆前,将手沾湿了水后,在泥人脸上一通揉揉捏捏,终于让泥人儿不再像温阮。

元大看着,万分无奈地叹一口气。

宽敞的马车等在苏府门外,苏辛搂着泥人儿,伸长脖子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温阮冷淡地瞥他一眼,提着裙摆,正要迈上脚凳,忽听一道熟悉的呼唤。

“阿姐——”

徐大郎抱着小儿子,温琴牵着大儿子,一前一后地跑来。

温阮皱起眉头。

徐大郎领着妻儿奔到她跟前,喘着气说,“好在没晚。”

苏辛喜笑颜开,一手搂着泥人儿,一手拉住他的胳膊,“妹夫快上车,咱们上山去!”

徐大郎呵呵笑着,将小儿子放上车,再从妻子手中接过大儿子,仍旧放上车,堆货似的。

两个小子嘻嘻哈哈地钻进车厢中。

苏辛也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元大面露难色,看向令山。

令山冷眼看着在温阮跟前点头哈腰的徐大郎,偏头交代元大,“再喊两个人来。”

元大点头,去了,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壮实的护院回来。

此行,令山本来只打算带两个护院,来了徐大郎一家子,便又带两个人,一共四个护院。

马车缓缓前行,四名护院随车而走。

车上,徐大郎抱着小儿子,挨着苏辛坐着,借着小儿子看街景的由头,望一眼车外的护院,暗暗懊恼,嘶,苏令山防得这样严,他要如何将温阮绑走?

第27章

马车驶到半山腰, 便上不去小道了,往山顶的路,只能靠脚走。

两个小孩子下了车, 追逐着往前疯跑。

温琴跺脚、招手, 喊他们回来。一个也不听她的, 气得她红着脸骂:“小孽物!”

以防俩孩子出意外, 令山示意元大派两个护院跟上去。

儿子有人照看,温琴顿时消气, 伴着温阮缓缓往山上走。

令山领着元大落后一步。

苏辛搂着泥人儿, 与徐大郎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走在令山与元大之后。

另两名护院落在最后保护。

令山不放心弟弟,一面往上走,一面回头看。

徐大郎接住他的目光, 垫起脚攀着苏辛的肩, 露出小脸,“亲家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夫的。”

苏辛跟着点头,给予徐大郎极大的信任。

令山很是无奈,收回目光,转过头, 抬眸看向走在前方的温阮。

温琴一路东看看、西看看,看着什么都稀奇, 指了让温阮看, 一会儿问温阮累不累,一会儿又问温阮渴不渴,将一个“好妹妹”扮演得无可挑剔。

路过一株茱萸树,温阮停下脚步, 欣赏一阵红彤彤的茱萸果,回眸看一眼令山,挂着一抹浅笑,勾住树上的一枝。

温琴见状,踮起脚尖,殷勤地帮她。

温阮折下一枝茱萸,握在手中,继续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山顶上视野开阔的一片地。

元大解下背上背着的席簟,将之铺在地上。

两个跑累了小孩子,滚在席簟上,嘻嘻哈哈。

苏辛蹲在不远处,有徐大郎陪着。

四个护院凑在一处歇脚。

令山眺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元大在他身边,学他的样子,也在望。不同之处在于,令山面上平静,只有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而元大弄不明白主人的心思,挤眉弄眼、噘嘴皱鼻,将他的全部疑惑摆在脸上。

温琴:“阿姐。”

温阮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妹妹。

温琴:“大郎已经知道错了,向我发过誓,往后绝不再犯。阿姐,你让大郎重新回布庄做事吧。”

温阮冷着脸,“他犯的事本该是要蹲大牢的,如今只是除了他的职,已是网开一面的结果,断没有让他重回布庄的可能。”

温琴一听这话,急了,跪坐在席簟上,一手抓一个儿子,下手的力气不轻,两个小孩子疼得直哭,她也跟着哭,娘仨哭成一团,瞧着很是可怜。

“咱们娘仨指着大郎活,大郎回不去布庄做事,咱们一家四口,只能等着饿死!”

温阮皱着眉头,糟心地看一眼妹妹,“倘若徐大郎不赌,这些年,我给你们的钱,已足够你们一家四口丰衣足食。”

温琴垂着头,伤心地哭着。

温阮抿着红唇,看了妹妹一阵,缓缓蹲下身,真诚地说:“当年,我替你嫁来苏家,嫁给一个傻子,是希望你的过得好。可是阿琴,你跟着徐大郎,过得并不好。”

温琴擦着眼泪,“他会改的,阿姐,你信我,他会改的。”

温阮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既然徐大郎能改邪归正,就不愁养不活自己的妻儿。”

温琴张了张嘴,还想继续纠缠。

令山皱着眉走来,替温阮解围。

“除职徐大郎是我的决定,若不是看在弟妹的面子上,我本是要送徐大郎去见官的。”

说着,他转头看一眼温阮,瞧见她眉眼间的一丝厌烦,决定向温琴将话说死。

“弟妹早已为徐大郎向我求情,是我不肯再容情。这已不是徐大郎第一回犯事。铺子里也有铺子里的规矩,由不得他一再胡来。”

令山冷着脸说。

能让弟妹不被妹妹怨怪无情,他不怕做那个被记恨的“坏人”。

温琴见令山已把话说到这份上,心知已没有几分转圜的余地,但她仍旧不死心,指望着温阮能够帮她再求一求情。她红着眼,摆出一贯的可怜姿态,从前,她哭诉着被徐大郎打,向温阮要钱讨好丈夫,却不肯和离时,也是这副模样。

温阮看穿妹妹的心思,漠然以对。

温琴落下眼泪,看温阮的眼神从伤心变作责怪。

阿姐变了,阿姐不再是她熟悉的阿姐了,阿姐已经不管她的死活了。

当着令山的面,阿姐竟也丝毫不顾她的脸面!阿姐怎么能这样对她?

温琴越想却气,拽着两个儿子,便要下山。

另一边,徐大郎与苏辛俩人蹲在一处,头挨着头,格外亲热地密聊着。

当然,这只是表象,在苏辛说忘了带值钱的金玉在身上之时,徐大郎便在心里将他骂了千百遍。

温琴喊一声,让他一块走。

徐大郎已贼兮兮地看了护院一路,心知今日恐怕难以下手,尽管他贼心不死,架不住温琴哭啼啼的,温阮、令山又冷眼看着他,他心里虽骂着温琴碍事,到底在面上不能不管老婆孩子,只好答应随温琴离开。

令山转头看向温阮,见她自顾自地欣赏着周遭的风景,没有要下山的意思,便让元大先驾车将温琴、徐大郎夫妻二人,还有两个哭闹着的孩子送走,然后再回来接他们。

苏辛见徐大郎要走,着急地抓住他的胳膊,“音儿、音儿……”

徐大郎按住他的手,“嘘”一声,示意他小声些。

苏辛看一眼令山,立马闭了嘴。

徐大郎:“你只管悄悄等着,千万别声张,我保证带你去见她。”

说罢,他便推开了苏辛的手,随妻儿离去。

苏辛追了两步,被令山厉声喝止,很不高兴地独自蹲着生闷气。

令山喊他,他也不答应,紧搂着泥人儿不撒手。

看着弟弟,令山心里不是滋味,一面唏嘘当年前程似锦的弟弟,如今是这般不堪的模样,一面觉着这样弟弟恐怕一辈子都会让弟妹失望。

收回目光,令山看向朝旁走去的温阮,愈发觉着亏欠。

温阮吐纳着新鲜空气,心旷神怡,随意走着、随意看着,定睛瞧见草丛里长着的小粉花——小小的花瓣,指头大小,花瓣边缘内收,一共五瓣,簇拥着鹅黄的花心。

温阮认出来,那是上一梦的令山为她种遍整个院子的小花。

她笑着走过去,弯下腰,想要摘取一朵,不期草丛种钻出一只大黑耗子,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不当心踩着地上凸出的一块石头,崴了脚,跌坐在地,虽然不疼却很狼狈。

温阮皱眉抬头,见着令山着急地朝她跑来,心里一暖,渐渐舒展眉心。

令山蹲下身,担忧地关切她的伤势,“弟妹,你有没有事?”

他一面问着,一面垂眸,看向温阮半掩在水红色褶子裙摆下的脚,眉头霎时拧紧。

“伤着脚没有?”

温阮本想说没事的,听他这样问,忽然生出几分小小的怀心思。

她缩了缩脚,捂住脚踝,倒吸一口凉气,装作很疼的样子。

令山见状,一阵揪心,想要将她扶起来。他刚伸出手,苏辛也搂着泥人儿跑了过来。想起自己的身份,令山收回手,等着弟弟来扶温阮。

苏辛却搂着泥人儿,傻愣愣地站着:“阿阮,你怎么?”

温阮抬眸,冷淡地瞥他一眼。

苏辛想不到要搀扶自己的妻子:“阿阮,你别坐地上,地上脏,快起来!”

见温阮坐着不动,苏辛为难地看向令山:“大哥,你看阿阮,她坐地上,不肯起来。”

令山:“弟妹崴了脚,你扶弟妹起来。”

苏辛“哦”一声,就要搀扶温阮,可他又舍不得放下泥人儿,左手右手倒腾一番,迟迟没有伸出手。

令山看不下去,让他将泥人放下。

苏辛不肯,护着泥人儿躲远。

令山想留弟弟,没留住,转头对上温阮无助的眼眸,顿时心头一疼。

温阮撑着地,尝试起身。

令山看着她的艰难,再顾不得别的,俯身前倾,一把扶住她的小臂。

温阮抓住他,慢慢站起身,虚踮着“伤了”的左脚。

令山忧心:“还能不能走?”

他的左胳膊做了温阮的凭仗,右胳膊张着,虚环在温阮身后。

温阮看他一眼,探出脚走出一步,又是一个踉跄,顺势扑在他的手臂上。

情急之下,令山将右胳膊一收,环住温阮纤细的腰身。

温阮扶着他的手臂,拧着眉头,像是很疼。

令山看向不远处。

苏辛亲昵地搂着泥人儿,叫泥人儿看草丛里跳过的蛐蛐。

弟弟这般,弟妹心里一定十分难受。

令山想着,不自觉收紧胳膊,将温阮更紧地搂在怀里。

温阮低头看一眼他的手,为他对自己的在意而满意。

令山不知她的心意,只气着弟弟的不担事,板起脸来将人叫到跟前。

“马车上不来顶上,你背着弟妹下山。”

尽管,他并不放心弟弟,但弟妹毕竟与弟弟才是夫妻,由弟弟背着才合适。

令山这般想着,为自己不比弟弟更有资格待温阮好而生出几分恼意

苏辛却不肯听他的。

“大哥,我只有一双手,要抱着音儿,背不了阿阮。”

令山眉眼一沉,对弟弟彻底失望。

苏辛搂着泥人儿,傻乎乎地走开。

令山转头看着温阮,说:“弟妹,我背你。”

温阮浅笑:“好。”

背着温阮走在下山的路上,令山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将温阮给摔了。

苏辛走在前面,搂着泥人儿,脚步轻快。

温阮看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茱萸,说:“大哥,你停一下。”

令山依她,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弟妹,怎么了?”

温阮笑着,用袖口擦擦他鬓角的汗水,将手里红彤彤的茱萸插在他黑色幞头翻折着的边沿里。

令山一愣。

温阮:“驱邪避凶的。”

令山咽了咽喉咙。

他当然知道重阳日头戴茱萸的寓意,只是没想到,弟妹会为他戴。

心里的欣喜与慌张一并往外涌。

令山紧着嗓子,道一声谢,背着温阮继续往山下走。

温阮趴在他的肩头,看着那枝随着他的脚步轻颤的茱萸,有种重拾旧梦的松快。

她期盼,这一刻可以长长久久下去。

苏岺辛的坏,全在苏辛身上,她不要。

苏岺辛没有的好,她想要的好,都在令山身上。

她不奢求武安侯府中的苏岺辛,待她如令山一般好,她只想沉醉在梦里,有令山的梦里,看令山爱她,看她年少时的心动,有一份令她无悔的回应。

“当初,我若嫁的人是你该多好……”

令山顿住脚步,僵着脖子,没有回头。

温阮:“你会照顾我、帮助我的,是不是?”

令山没有回应,继续缓缓往山下走。

温阮仿佛在梦呓,小声喃喃着:“你不会像他一样不顶用的,是不是?”

令山走的每一步,又都像是在回应。

温阮:“你不会让我独自忍受委屈的,是不是?”

令山不说话,但兜着她腿的手臂却在收紧。

温阮:“你在我需要你时,总会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令山越听越心疼,渐渐放缓脚步。

温阮扒在他肩上的手往前伸,环住他的脖子,紧紧地环住,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条浮木。

她将脸贴在他肩头,在武安侯府七八年的心酸化作眼角滑落的泪,没入他的袍子。

令山站着不动,心情沉重。

倘若是他娶了她,他自然毫无顾忌地待她好,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不让她掉一滴眼泪。

可是,她嫁的人是弟弟,不是他。

令山觉着心里堵得慌,看见走在前边的弟弟,生出许多恼怒。

恼着当初迎亲的自己,恼着毫不顶用的弟弟。

咯噔咯噔的马蹄声传来,是元大驾着马车回来了。

令山收起情绪,将温阮背到马车上,催着元大速速下山。

马车里,他拿两个绵软的隐囊,一个垫在温阮腰后,让她能够靠着,没那么累,一个放在温阮“伤了”的左脚下,以防马车行进时太颠簸,牵扯了她的伤处。

温阮看着他忙来忙去,心里一片暖意。

苏辛搂着泥人儿,看了她的脚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地问:“很疼么?”

温阮懒得多看他一眼,将脸别向窗边。

令山怕她无聊,扎起车窗帘,让她能看一看窗外的景色。

马车跑得急,跑进一片夹道的密林间,窗外一连片的景色只有一晃而过的树影,温阮看了一会儿,转眸看想令山,见他皱着眉头,往前张望,眼中的急切显而易见。

他将她放在心上,他为她担忧,为她心急,真好。

想着,温阮笑了。

*

马车停在苏府前,令山避着人,将温阮抱出马车,匆匆走进府中。

温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很安心。

元大半路便去请大夫了。

温阮被令山送回寝房,刚躺到小榻上,大夫便背着药箱而来,查看一番后,说是并无大碍,因温阮说着疼,才留下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

元大送大夫离开,苏辛在庭院里哄泥人儿。

寝房中,只有令山与温阮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令山咽了咽喉咙,“弟妹先上药,我去吩咐厨房,做了饭菜送来。”

说罢,他转身要走。

温阮欠身坐起,手撑在床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留他,“大哥……”

令山转回头看她,“弟妹还有事?”

温阮看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药膏。

令山顿时了然,药膏放得远,弟妹够不着才叫他。

想着,他折回床边,拿起药膏递给温阮。

温阮并不伸手来接,抬着美丽的眼眸望着他,眼里带着希冀。

想到温阮在他背上说的那些话,令山自责。

是他考虑不周,弟妹的脚疼得厉害,动弹不得,自己上药定然很不方便。

弟弟帮不了弟妹,他若是能帮,自然该帮……

想着,令山打开小药罐,指尖探进罐中,抹了些浅棕色的药膏。

他坐在小榻边,伸出手,要给温阮褪袜子。

刚碰上袜筒,他忽然顿住,抽身站起,后退两步,“我、我去喊丫鬟来。”

说罢,他攥着药膏罐子便转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暗骂自己脑子不清醒。

弟弟再不顶用,帮弟妹上药的事,也不该由他来做啊!

走出房外,令山叫来小丫鬟,让她进房里去给温阮上药。

小丫鬟刚走进房中,他忽然发觉药膏还在自己手上,连忙将人叫回来,将药膏交出去。

一来一回,小丫鬟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捧着药膏往房里走,一面走,一面奇怪,大少爷平常那样稳重冷静的一个人,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

走进里间,瞧见温阮斜倚在小榻上,垂着眼眸在笑,小丫鬟更觉着奇怪了。

二少夫人不是伤了脚么?怎的瞧着像是一点都不疼呢?——

作者有话说:小丫鬟:一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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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丫鬟尽管奇怪着, 仍旧依照令山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给温阮上药。

令山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没听着温阮叫疼, 才松一口气, 转身看向庭院里。

苏辛抱着泥人儿要走, 被元大张着手臂拦住。

俩人忽左忽右地纠缠着。

令山沉下脸, 快步走过去,便听苏辛嚷着:“府里一点都不好玩儿, 我要去找妹夫玩儿!”

元大苦口婆心地全:“二少爷, 徐大郎不安好心,你少与他来往。”

苏辛:“才不是呢!妹夫是好人。”

他搂着泥人儿,问:“音儿、音儿,府里待着好闷, 你也想出去玩儿, 是不是呀?”

令山快步走到他跟前,一把夺走泥人儿,狠狠砸在地上,登时将泥人砸得四分五裂。

泥人儿的半个脑袋骨碌碌地滚到苏辛脚边。

苏辛惊愕地瞪着眼睛,元大也吓了一大跳。

“大、大少爷……”

令山板着脸,数落弟弟, “你记着!你是成了亲的人,你应当关心、照顾你的妻子。你放在心上的人应当是弟妹, 而不是别人!你不能只顾着自己, 不负一点身为丈夫的责任!从今往后,休要再让我瞧见你捏泥人儿,休要再让我听见你唤旁人的名字。”

苏辛蹲在地上,望着泥人儿的尸骸, 哇哇大哭。

令山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要音儿,我要音儿!”

咬着牙,呼吸一沉,令山狠下心来,让元大将苏辛带走,关到他寝房旁的小室中。

这一回,他一定要让弟弟认清自己的错处!

元大愣了愣,连忙去哄苏辛,让他快些认错。

苏辛一把挥开他,抱着泥人儿的半边脑袋,蛮牛似的横冲直撞,想要跑出府外。

元大招呼着护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他架住送往小室。

苏辛在小室里嚎啕大哭。

关上门,上了锁,元大转身看着一脸凝重的令山,“大少爷,二少爷是小孩子心性,贪玩儿了些,你也别太勉强。”

令山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便坚定了目光。

他不能再纵容弟弟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弟妹。

*

温阮上好药后,正要躺下休息,忽然听着一阵不小的动静,像是苏辛在哭闹不休,于是便让小丫鬟去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小丫鬟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万分惊讶地说:“大少爷砸了二少爷的泥人儿!”

温阮愕然,令山一贯冷静自持,今日为何发这样大的火?

小丫鬟摇头,不知是何缘由。

温阮不打算探究,笑一笑躺下歇息。

她早看那泥人儿不顺眼,令山将它砸了,正好。

烧鸡铺子前,徐大郎指着一只红光油亮的烧鸡,大模大样地让店家给他包起来。

大家乐呵呵地答应一声,便要上手。

徐大郎背着手,仰着头,点着脚等候,想着这只烧鸡的分配。

两只最香的小翅尖给两个儿子,全是精华的鸡头、鸡屁股给妻子,他吃剩下的死肉,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爹和丈夫?

他摇头晃脑,得意地笑着。

店家包好烧鸡递给他,他刚要伸手去接,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叫嚷着冲向他。

徐大郎扭头看一眼,脸色大变,夺走烧鸡便撒开脚跑。

店家一惊,撑着台面,探出半个身子,大喊:“天杀的,给钱——”

几个打手从烧鸡店前呼啸而过,吓得店家缩回身子。

徐大郎抱着烧鸡,一路东躲西藏,钻进一个小胡同里,贴着墙喘气。

打手们从胡同口飞快奔过,并未瞧见他。

等到一会儿,听外面没了动静,徐大郎才蹑手蹑脚地凑到胡同口,见来逮他的那一伙人已跑到了街尾,他便趁机钻出小胡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走过一顶软轿时,轿中人撩起帘子,喊他一声。

徐大郎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轿中人的脸,登时又是一脸喜色。

“阳公子!”

轿中人讥讽一笑,邀他上春花楼喝酒。

徐大郎干笑两声。

他欠着一屁股债,哪里有钱去喝花酒?

想着,他故作为难抬一抬手里的烧鸡,“家里老婆孩子等着……”

赵少阳:“我请。”

徐大郎嘿嘿一笑,谄媚地跟着轿子转去另一条街。

坐到春花楼的厢房里,徐大郎捧着小酒杯,嘬着嘴喝一口后,贼兮兮地打量着赵少阳。

赵少阳正似笑非笑地望着窗外。

一楼,铺着猩红毯子的高台上,贺音正抱着琵琶婉转吟唱。

徐大郎欠了欠身,凑近赵少阳些许,堆着满脸的笑商量,想将先前投的钱收回去。

赌坊的人逼得太紧,他怕是等不到生意盈利,就先要小命不保了。

还是将钱拿回来还了赌债为好,他有贺音的消息,不怕苏辛往后不弄钱来给他用。

徐大郎盘算得清清楚楚。

赵少阳乜斜他一眼,笑了笑,“眼下还未到时候,你要将钱拿回去,只能拿走一成,往后那桩生意再红火,也与你无关。”

徐大郎一听,一下子站起来,惊呼:“什么!只能拿一成?”

赵少阳淡言:“这是规矩。”

徐大郎摇头。

拿回一成钱,远不够还赌债。

“阳公子,你通融通融……”

他勾着腰,拱手作揖,向着赵少阳摇手。

赵少阳终于转眼看他,“你有法子弄钱。”

见他不肯容情,徐大郎颓丧地坐下。

“我本是想将我大姨子送来春花楼的,可是苏令山看得太紧,我根本寻不着动手的机会……”

赵少阳:“倘若我告诉你,很快便会有个机会,让那苏令山离开青峰镇呢?”

徐大郎贼眼一亮,“果真么?”

赵少阳笑一笑。

*

出了春花楼,徐大郎哼着小曲回到家中。

温琴在洗菜,瞧见他,骂他:“成日在外鬼混!”

徐大郎托着已经凉了的烧鸡,走到温琴身边,凑上去便亲了她一口。

温琴娇叱一声,用袖子擦脸。

徐大郎将两个儿子一并招到跟前,各亲一口。

温琴:“疯了,疯了,你是捡着金了,还是拾着银了?”

徐大郎:“我就要发财了,还不许我乐一乐?”

温琴眼睛一亮,甩着手上的水,凑到他跟前,问:“阳公子的那桩生意活了?”

徐大郎嬉皮笑脸地转过头。

阿琴啊,还好你有个能卖出价钱的好阿姐。

想是如此想,他嘴上当然顺着妻子的话说。

温琴十分高兴,抓着他的胳膊,说:“等拿着盈余的钱,你千万莫要再去赌,争气些,让我在阿姐面前将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徐大郎心虚地嘿嘿笑着。

*

天气晴朗,阳光温暖。

令山待在书房里,站在桌案旁,细致地描绘着一副画卷。

他爱好书画,闲来无事时,便会拾起纸笔解闷。

但他今日作画,并非是为解闷。

每年州府举办“以画会友”的集会,他都会抽空前去,那几日是他一年到头来最开心的时候。

今岁的请帖昨日送来府上,他在画会中最为亲密的好友随帖送来一封信,诉说久日不见的思念之情,与在画会上一起品鉴画作的期盼之心。

官府至今未能破案,令山怕那凶手暗中伺伏,不敢离开青峰镇。

为不辜负朋友心意,他想作一幅画送去。

铺纸之前,他心中想画山水、花鸟,不承想,落笔之后全都变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画中已有一个美人的轮廓,尽管只勾勒出一双眼睛,令山仍旧心头一颤。

温阮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书房里。

她先前在庭院里见元大翻晒画卷,知晓令山的决定,不由得动容。

听着动静,令山抬眸,见着温阮的一瞬,慌忙将半干的画纸叠起来。

不能让弟妹瞧见他在偷偷画她!

温阮将绿豆汤放在桌案上,瞥一眼他按着的画纸,笑着问:“你在画什么?”

令山按住画纸,“没什么。”

温阮笑一笑,伸出手,要拿开他的手。

令山浑身一震,将手抽走。

温阮便轻松拿起画纸,打开一看。

尽管有些晕染,她仍旧瞧出了,画中人是她。

心里一喜,温阮抬眸看向张口欲言的令山。

“为何不再画下去?”

令山:“弟妹……我……”

温阮:“是没有好好看过我,画不出来?”

令山呼吸一紧。

他不是没有好好看过她,而是不该多看她却偏偏偷偷看了,不但看了,还深深刻在心里,总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放肆回想。

温阮:“我拿这碗绿豆汤,换你一副画,可不可以?”

令山一愣。

温阮见他不回应,微蹙柳眉,“一碗不够?那我明日也给你煮。”

令山咽了咽喉咙。

温阮:“两碗还不够?”

令山:“弟妹瞧上哪一幅画了?”

只是一幅画,弟妹喜欢,拿去就是。

温阮笑着看一眼手中:“这幅。”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画放下。

令山故作镇定:“这幅画已经晕了色,弟妹拿别的去吧。”

温阮:“我就要这一幅,你把它画完,给我,好不好?”

令山攥着拳头,迟疑一阵,终于答应:“好。”

温阮满意一笑,看着他拿起笔、继续作画。

过了一会儿,令山顿住笔,抬起头,局促地看着她,“弟妹……你不妨先去歇着,等画好后,我让元大给你送去。”

温阮:“我待着,让你好好看我、画我。”

令山手里的笔一颤,一滴朱红落在纸上。

他忙用布将水吸走,纸上仍旧留下一个红印子。

温阮笑着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收拾完,瞥她一眼,才继续作画。

眼见着画中人的五官渐渐清晰,令山却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一眼,温阮又问:“你不看我,也能画?”

令山轻“嗯”一声,耳尖都已红了。

过了一阵,他放下笔。

纸上晕了色的瑕疵,全都腐朽化为神奇。

淡墨色的水痕添上颜色,成了纷飞的花瓣,浅红的小印子勾上几笔,便是红润润的嘴唇。

温阮凑上前细看,“画得真好。”

令山心里高兴,看着她娇媚美丽的脸,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温阮抬头看他。

他立马慌乱地别开眼,收起笑。

温阮:“你果真不去画会了?”

令山洗着画笔的手一顿:“不缺这一回。”

温阮明白他的顾虑。

他待她好,她也不想他委屈,为了苏家,他已经牺牲许多,一年一回的画会,她不想他再错过,“你不必担忧,去吧,我会好好待在苏府,哪儿也不去。”

令山将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到温阮脸上。

从前怨他、恨他的弟妹,如今肯为他着想,真好。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温阮还想再劝一劝他,元大笑嘻嘻地跑进书房,喊着:“破了!大少爷,案子破了!”

令山一听,迎上前去,追问:“凶手是何人?”

温阮也皱起眉头。

上一梦杀她的人与这一梦害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元大“哎呀”一声,“没有凶手,是一场意外,楼上的老婆子支窗时,不小心掉了一支撑杆,砸中了二少夫人,是个小娃娃亲眼目睹的。赵捕头已经将那老婆子抓到官府问过,是那老东西舍不得赔医药钱,偷偷捡走撑杆当做无事发生……”

听罢,令山舒出一口气。

元大又问:“大少爷,画会,你还去吗?”

令山偏头看向温阮。

温阮:“去吧。”

令山想了想,决定带上温阮与苏辛一块儿去。

州府繁华热闹,比青峰镇上有趣。

案子未破前,弟妹想必也很是担惊受怕,趁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

还有弟弟——

令山在狗窝旁寻着苏辛的身影。

两日前,他便将弟弟从小室里放出来,可是弟弟记仇,不肯与他说话。

无奈叹一口气,令山走过去,蹲在苏辛跟前,说要带他上州府玩儿。

苏辛高兴地抬起头,眼眸都在发亮,但很快,他便又赌气别过头,不肯搭理令山。

令山看着弟弟,想着,也许到了州府,弟弟见着新奇好玩儿的事物便会消气,不再想着泥人儿了。

启程前一日,元大高高兴兴地收拾着行李。

苏辛蹲在庭院里,用捡来的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他想和音儿一起去州府玩儿,不想和阿阮一起去。

可是,大哥不许他再想音儿。

苏辛将小树枝掰成两截,扔在地上。

大哥坏!他要去找音儿!

元大招呼着人将大件的行李先往车上装,眨眼的功夫,苏辛便不见了人影。

在府里寻找一圈,没找着人,元大连忙让人去铺子里给令山传信,又让人到府外的街上去找。

令山匆匆赶回来,一问弟弟还没找回来,更加心急如焚。

温阮站在檐下,神色冷淡。

苏辛最好是永远别再回来。

但很快,她便失望了。

令山要带着人去寻苏辛时,徐大郎攀着苏辛的肩,将人给送了回来。

令山松一口气,板起脸来,教训弟弟不该乱跑,让府里人为他担心。

苏辛赌气,低着头不说话。

徐大郎笑呵呵地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他才乖乖认错,“是我不对,大哥,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元大惊奇,徐大郎说了什么,竟将二少爷哄得服服帖帖的?

令山皱着眉,审视着徐大郎,想看清他的目的。

徐大郎藏住心虚,道:“姐夫去找我玩儿,我瞧着他一个人,想他必是偷跑出去的。唯恐阿姐与亲家大哥担心,我连忙将人送回来。”

说罢,他便要走,也不提回铺子做事的事了,像是有了骨气。

目送徐大郎离开后,令山转头看向傻头傻脑的弟弟,问:“徐大郎与你说了些什么?”

苏辛:“音儿……”

令山脸色一瞬黑沉。

苏辛见状害怕,缩住身子,“我不去小室里,大哥,你别把我关进小室!”

令山心疼弟弟,缓和了脸色,问:“你实话实说,我便不送你去小室。”

苏辛抿住嘴唇,想着,妹夫说了,不能告诉大哥他要去见音儿,大哥会把他关起来,将音儿赶走的。妹夫教了他该怎么和大哥说——

“妹夫说……说……”

“什么?”

“……说我不能再想着音儿,说我应该像他对阿琴妹妹一样对阿阮好。”

令山闻言,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苏辛的肩,让他记住这话,好好去做。

苏辛傻不愣登地点头,心里却暗暗想着徐大郎的另一番交代。

第二日,太阳升空,元大将所有行李装上车。

令山、温阮都已准备上车,苏辛却磨磨蹭蹭的,刚迈出大门,忽然扭头跑回府里。

元大一惊,喊着他追到府中。

令山、温阮也跟着去看情况。

苏辛钻进狗窝里,抱着狗不肯出来了。

元大苦口婆心地劝着,他却将两只耳朵蒙住,不理人,将元大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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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苏辛记着昨日徐大郎交代他的话, 只要他今日赖着不走,就能见着音儿!

元大为难地看向令山,“大少爷, 这可怎么办呀?”

行李都已装上车, 二少爷偏偏闹起了脾气。

令山皱眉看着缩在狗窝里的弟弟。

弟弟不肯去州府, 弟妹也不便独自随他去, 他一人去,到底是难以安心, 便都不去好了

想着, 令山吩咐元大将行李卸下车。

元大觉着可惜,叹一口气,就要去照办。

温阮让他等一等,看向令山, 说:“你去就是, 不必管我与他。”

令山迟疑。

温阮笑着:“去吧。”

她是想与令山到外面去的,可若是要带着苏辛,那实在是碍事,不如,就趁这一回与苏辛做个了断!

温阮:“我听闻州府有许多好吃的、好玩儿的,我是去不成了, 你给我带一些回来,好不好?”

令山终于点头。

温阮满意一笑, 将他送上马车, 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令山撩着车帘,回头望着她,直到马车转过街角, 看不到苏府门前的景象,他才收回手,靠着车壁端坐,眉头仍旧是皱着的。

温阮回到府中,走到庭院边上,见苏辛已经从狗窝里钻出来,走过去,打量他一阵,领他回到房中,关起门来,平静地问:“你不喜欢我,对不对?”

苏辛皱了皱鼻子,肯定地说:“对!不喜欢……”

他不喜欢阿阮愁眉苦脸,不喜欢阿阮不肯对他笑,不喜欢不喜欢!

温阮早已预料到他的答案,听他承认,心中也是毫无波澜的。

她说:“我也不喜欢你。”

苏辛愣住,张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很迷茫。

温阮:“我们不妨和离,各自欢喜。”

苏辛皱起眉头,喃喃着:“和离……”

他不知晓“和离”是何意,只是觉着,心里好不舒服。

阿阮说不喜欢他……

她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肯对他笑的,是不是?

温阮:“你我二人和离后,你大哥便不会再将你关进小室,也不会再管你玩不玩泥巴。”

苏辛听着,眼睛亮起来。

“大哥也不会再不许我想着音儿了,是不是?”

温阮冷笑一瞬,点头。

苏辛高兴,拉住她的手,“咱们现在就和离。”

温阮抽回手,神色冷淡。

苏辛望着自己悬在虚空中的手,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温阮拿出纸笔,写下和离书,将印泥推向他。

“按手印。”

苏辛傻站着不动,像是很纠结。

温阮催促一声。

他才将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一下,染红,却不往纸上按。

温阮逮住他的手,压在纸上,印下一枚拇指印。

苏辛缩回手,看着桌上的和离书,仿佛它会咬人一般。

温阮拿一张和离书,收进袖中,朝门边走。

苏辛自觉地退让到一旁,眼看着她出了房门。

温阮只带着一个小丫鬟出了府。

和离书到手,她便不打算再留在苏府,得先找个落脚之处。

*

徐大郎在街上闲逛,瞧见温阮的身影,顿时贼眼放光,躲到角落里去。

温阮在布告栏前站定,看着上面张贴的告示,想寻着一处能够租来暂时容身的屋舍。

苏辛满头大汗地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要把手探进她的袖口中,将和离书拿走。

温阮推开他。

“咱们和离了,便不再是夫妻,你别碰我。”

“阿阮……”

温阮冷着脸转身,沿着街往前走。

苏辛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哭了一阵,引得周遭之人指指点点。

徐大郎跑上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角落里,问他哭什么。

苏辛便毫不设防地将温阮与他和离的事说了。

徐大郎一听,惊讶之余更加高兴。

阿姐与傻子和离了,便不是苏家的人了,他把阿姐卖去春花楼,苏家也管不着。

想罢,他攀着苏辛的肩膀,侧过身,指向苏府的方向,“你自个儿回去。”

苏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大郎已没有兴趣再听,挥一挥手打发他,便自己走了。

徐大郎对青峰镇各处十分熟悉,知道温阮是要租住屋舍,便很快猜出她的去向,匆匆寻去,果然再次见到温阮的身影。

先前在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不便下手。

此时就不同了。

徐大郎趴在墙角,眯着眼睛看温阮,露出一抹得意的奸笑。

温阮察觉出异样,扭头看来,便瞧见徐大郎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由得心生防备。

徐大郎嘿嘿笑着,走到她跟前,指着正街的方向,“我先前在那边瞧见阿姐与姐夫,正要与你二人打招呼呢,便见你俩像是闹了矛盾,阿姐你走了,姐夫哭得厉害,旁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我将姐夫安抚住了,听他说,阿姐已经与他和离?”

温阮:“是。”

小丫鬟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还奇怪呢,二少夫人为何会想要租间屋舍,原来是打算离开苏府!

这样大的事,大少爷知道么?

徐大郎唏嘘一声,请温阮上他家去,又说:“我家小,阿姐去了,恐怕要委屈一些,你与阿琴住主屋,我与俩个小子挤一挤。”

话已说到这份上,但凡是个要脸的人,谁还真的往他家里去。

听出徐大郎的虚情假意,温阮冷淡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她离了苏府,便不再是妹妹、妹夫二人的摇钱树,她可不想送上门惹人嫌。

徐大郎装作一副劝她不住很无奈的模样,要帮着温阮寻个落脚之处。

“诶,我倒是想起来了,前两日,我一个相熟的朋友说他手上的屋舍空出许多,久未寻着合适的租客,托我帮他留意着,阿姐去看一眼?”

温阮狐疑地打量他。

徐大郎笑着,做出恭请的手势。

温阮:“不必了,我已瞧好了一间屋舍。”

说罢,她领着小丫鬟转身便走。

徐大郎脸上的笑霎时隐去。

他挥起手刀,便将小丫鬟砍晕过去。

温阮听着动静,扭回头看他。

徐大郎阴恻恻地笑着,“阿姐,对不住了。”

温阮一惊,下一瞬,只见徐大郎从兜里掏出一把黄粉,朝她一挥,呛鼻味道袭来,她便眼前一黑。

徐大郎一把扶住温阮,将她抗在肩上,用脚拨了拨地上的小丫鬟,露出她的脸来,不满意地“啧”一声。

“长得丑了些。”

不然,他将这丫鬟一同弄去春花楼,还能赚着两份钱。

想罢,徐大郎扛着温阮便要走,却被忽然冒出来的苏辛拦住去路。

苏辛红着眼睛,着急地问:“阿阮怎么了?”

徐大郎嫌他碍事,让他闪开,“阿姐已不是你的老婆了,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

苏辛不让,“你把阿阮放下来!”

徐大郎提脚踹他,自己没站稳,踉跄着往后栽倒。

眼见着温阮要跟着他一同摔了,苏辛一把将温阮揽回自己怀中,护着退后。

温阮瘫软在他怀里,他半跪着,捧着温阮的脸,着急地喊着:“阿阮、阿阮——”

徐大郎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屁股起身,撇眼瞧见一旁的木棒子,顺手抄起,便往苏辛头上一敲。

苏辛晕死在地,额上流出鲜血。

徐大郎见状,忽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惹了大祸,左顾右盼,不见有人瞧见,连忙扔下手里的木棍,将晕死的苏辛拨开,扛起温阮仓皇逃走。

马车出城不过十里,令山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

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车夫连忙认错,问他可有磕碰。

令山沉默片刻后出声,让他调头。

车夫愣了愣,听从他的话。

*

温阮在春花楼的厢房中醒来,香腻腻的气味有些刺鼻,她皱了皱眉头,打量四周。

她的手被一条粗麻绳捆在身后,脚也没有自由,只能凭着腰力,虚抬着上半身。

她早觉察出徐大郎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他竟已坏到如此地步。

可笑,这便是她养了多年的好妹夫。

房门打开,老鸨笑呵呵走进来,手里的帕子一摇一晃的。

“哎哟,醒啦?”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捏住温阮的下巴,“瞧瞧这小脸,多美,嫁个傻子多浪费,你就安心待在春花楼,当我手里的头牌,我向你保证,你往后的日子绝不比在苏府陪着个傻子差。”

说着,老鸨儿挥了挥手帕,示意随她一同进房里的两个彪形大汉,解了温阮脚上的绳子,将温阮的腿分开,她要瞧一瞧徐大郎说的话是真是假。

温阮抗拒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塞着东西,她没法呼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脚上的绳子松了,温阮抬起脚,便往老鸨脸上踹,

老鸨躲了过去,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她扬起巴掌,便想呼到温阮脸上,给个教训。

一个人影闯进厢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推搡开。

她跌撞在圆桌上,哎哟一声,皱着眉抬头,正要发难,见来的人是令山,登时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元大领来的捕快,三两下便将老鸨的打手制伏。

比起功夫,打手们并不输给捕快,但谁敢真的与官爷动手?

令山将温阮从床上扶起来,拿下塞在她嘴里的布,轻轻推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去,颤着手替她解开手上的绳子。

温阮迫不及待地扭回头看他,眼里含着晶莹的眼泪。

令山:“没事了。”

温阮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颈。

“你怎么回来了?”

令山:“我不放心。”

他不敢想,倘若他没有让车夫调头,会是怎样的后果。

这一路寻来,他的心都像是已不是他自己的了,就连此刻,也仍旧似被人攥着一般死僵着,久久没有活血。

他的呼吸也像一个死人片刻的还魂,气息全都虚浮着,只在鼻子里进出,没有入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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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官府查了春花楼, 老鸨被逮进牢里,挨了二十大板。

徐大郎跑了。

苏辛昏迷不醒。

温琴带着两个儿子,哭啼啼地上苏家请罪, 让两个孩子给温阮磕头。

“我实在想不到, 徐大郎那个畜生, 竟然干出这样的坏事!阿姐, 我早该听你的话,离他远远的, 他赌起钱来, 一点人性也没有,我挨打事小,就怕他连大树、小草也不放过。”

她哭着,扑倒在地, 身子一耸一耸的。

“有这样一个没用又黑心的爹, 我的大树,我的小草,好可怜啊——天爷啊——”

两个小孩子也跪趴着,哇哇大哭。

他们想不明白,说要发财的阿爹,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温阮从前气妹妹为个不成器的徐大郎掏心掏肺, 甚至算计她,可瞧见妹妹这般, 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到底是血浓于水。

温阮弯下腰将妹妹扶起, 拥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种时候,她是想帮妹妹的,可是, 她已没有资格再留在苏府,更别提自作主张将妹妹留下来了。

她正要与妹妹说自己已与苏辛和离的事。

令山来探望昏迷不醒的弟弟,听着温琴与两个孩子的哭嚎,心生不忍,替温阮答应让他们留在苏府。

温琴勾着腰,搂住两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子,向令山千恩万谢。

温阮看着令山,纤纤玉手托住袖口,摸到那张苏辛已经画押的和离书,心想,她拿这一纸和离书,是想解除他们之间最后的阻碍,让他对她不必再有顾忌,可眼下,苏辛躺着昏迷不醒,令山担忧弟弟,无论怎么想,也不是她拿出和离书的时候。

便再等一等,等到苏辛醒来,或是死了,再说。

想罢,温阮将托着袖口的手缓缓垂下。

令山看着她,眼神格外复杂。

春花楼那一抱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温阮乐意这种变化继续下去,而令山则陷于一种隐约的惶恐中。

道德的利刃高悬在他的头顶,伦理的绳索紧捆着他的躯体,而他的心竟在渴望着沦陷。

令山:“阿辛他……可曾醒过?”

温阮摇了摇头。

她并不关心苏辛醒过没有,他安静躺在那里,她只当他是一具尸体,活着或是死了,于她而言都无关系,总之他是苏岺辛那个令她厌恶的坏分身,她早已从心底将他舍弃。

令山收回视线,绕过屏风走至里间。

温阮领着妹妹与两个侄儿走出房外。

元大迎上前,要带她们去厢房安置。

温琴已经雨过天晴,眼睛虽还红着,脸上已没有幽怨恨天的表情,只有两个小孩子还陷于失去阿爹的迷茫与伤心中。

元大考虑周全,要将母子三人安置在离二房近些的厢房,想着温阮与温琴姐妹二人,彼此有个照应。

温琴却说俩儿子顽皮、爱打闹,日常动静不小,临近二房,恐怕会闹着苏辛,妨碍他休养身体,她格外贴心地另选中一间厢房,挨得令山的寝房更近。

温阮看着妹妹,微微皱起眉头。

温琴不管别的,进了厢房,松开儿子便着手收拾,比随元大来打扫的小丫鬟还要勤快。两个小孩子渐渐地不再哭泣,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肩靠着肩,头碰着头,没了平常的顽皮,只剩下满满的忧愁。

“阿姐,你不必管我,回去歇着便是,我也不是第一回住进来。”

温阮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没错,妹妹不是第一回住进苏府,可妹妹不肯住从前与徐大郎一同住过的厢房,说见着心里膈应,也不肯住得挨近二房,偏选了间离令山最近的。

要说妹妹没有别的心思,她不信。

温琴先前流的眼泪也有七分真情实意,她是真的后悔,没有早些与徐大郎一刀两断,都怪徐大郎总有法子吊着她,这一回,他卖了阿姐,伤了苏辛那个傻子,被抓着了免不得要蹲大牢,就算他有本事,不被官府抓住,他还欠着赌场的钱,恐怕是活不长久的。

她得早些为自己,为两个儿子寻条出路啊。

令山年近三十,为打理苏家的家业与照顾痴傻弟弟,未曾婚娶过。

这样一个家底殷实,又有担当的男儿,一定能照顾好她与大树、小草。

温琴一面想着、一面卖力地擦着茶几,心里已经有几分甜蜜蜜的滋味了。

温阮抿着嘴唇,眯眼看了妹妹片刻,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妹妹像是瞧上了令山。

也难怪,令山样样都好,怎会只有她喜欢。

令山又是如何看待妹妹的呢?

温阮一路想着,回到寝房中,坐在床边,瞧了昏迷不醒的苏辛片刻,到底是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又寻到了令山的书房。

弟弟伤重后不曾清醒,令山没再去过铺子里,家里的那些生意全托各间铺子里的管事盯着。寻常小事全由管事抉择,遇上大事时,管事才会找来府上向他禀报。

温阮找去时,令山站着窗边,负手望着外面。

他已这般站了许久,胡思乱想了许多。

温阮轻叩门扉,发出清脆声响。

令山转回头来,见着她的一瞬,微愣,缓缓垂下虚握着的手。

温阮走进书房,走到他跟前,看他一阵后,说:“阿琴住在东边第一间厢房。”

令山“嗯”一声,没有意见。

温阮见他神色坦然,知他一点没往那方面想,便放心了。

想到仍旧在外逃窜的徐大郎,温阮微皱眉头,“那人已坏透了心肝,你若有事出府,千万小心。”

令山点点头。

温阮望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能有事。”

令山眸光一闪。

*

隐秘的小巷子深处,生满霉斑的大破瓦缸动了动,上面盖着的簸箕被顶开。缸里探出一颗狼狈的人头——徐大郎。

他的头发上沾着馊了的饭粒,焉了的菜叶子,看着和个叫花子没两样。

那日事情败露,他第一时间便去寻求阳公子的庇护,可是,阳公子的仆人说主人不在。

哪有这样巧的事?

徐大郎明白,阳公子是不想引火上身,故意冷落他。

他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为了躲避官府的捕快,与赌场追债的人,他已东躲西藏好几日,饿了、渴了也只能忍着,趁着天黑时出去偷点,糟糕的是他昨晚运气背,没偷着,还险些被狗咬了屁股。

他现在才知后悔的滋味是真的要命!

若有机会重来,他绝不再做那样的糊涂事。

阿琴、大树、小草……

坐在缸子里抹掉一把眼泪,徐大郎实在扛不住饿了,小心翼翼地从缸子爬出去,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钻出小巷子,一路挡着脸往家里去,心里想着,再见老婆孩子一眼,他便先到青峰镇外避避风头,日后从长计议。

两个捕快坐在徐家门前守着,磕着瓜子闲聊。

“那徐大郎有多傻才会回来?”

“指不准他真是个傻的呢?”

“你别说,他还真是个傻的,前日你瞧见的,那位徐夫人领着苏府的仆人回来搬东西时,可一点没有没了丈夫的伤心,那脸上呀,笑得都要开花了。”

“那是自然要高兴的,甩了糟糠夫,往后就要享富贵啰……”

“……”

徐大郎缩在角落里,将两个捕快的对话听了去,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阿琴难道一点不为他担忧?

大树、小草难道一点不想阿爹?

徐大郎攥紧拳头,偷偷摸摸到苏府的小角门外,趴在角落里张望。

正巧,温琴挽着竹篮子与拿着布袋子的厨娘说笑着,一同出来。

尽管这一回,她住进苏府是奔着当大少奶奶的,仍旧像从前一样勤快地做事,只不过她从前的目的是向阿姐卖人情,如今是想让令山瞧见她的好。

出了小角门,刚走两步,厨娘便停了下来,手在身上摸了摸,皱着眉“哎呀”一声,说是忘了带什么东西,让温琴先走着,她一会儿便追来。

温琴点一点头,挽着小竹篮,洋溢着微笑,独自往前走。

徐大郎瞧见她的笑,只觉着刺眼。

他一路尾随,趁着人少时,咬牙冲上前,一把将温琴拉到角落里,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发出一丁点声响。

“老子在外担惊受怕,你倒好,在苏府里享福,操!”

温琴用力扒下他的手,“你个畜生!你卖了我的阿姐,还敢来我面前!”

徐大郎强词夺理:“我是想为你出气,你总说比不过你的阿姐,她落在春花楼里让人糟蹋,往后再比不过你,岂不正合你的意?”

温琴:“放屁!我要你争气,你却害了阿姐。”

徐大郎:“等阳公子回来……”

温琴:“回来又如何?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通缉犯!你要么认罪伏法,要么躲得远远的,再也别出现。”

徐大郎:“我不出现,正方便你勾搭令山,是不是?你还揣着当苏家大少奶奶的心?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令山要怎样的女人没有?会看上你么?退一万步讲,令山与阿姐好了,都不可能跟你!”

温琴气愤地瞪着眼睛。

徐大郎软下态度,将她搂进怀里,“你去将大树、小草接出来,咱们一家四口离开青峰镇!我向你保证,往后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过富富贵贵的日子。”

温琴闻着徐大郎身上酸臭的味道,心生厌恶,许多的懊悔在这一刻涌现。

过往多年,她为养着徐大郎这个烂人,向阿姐索取无度,她多蠢啊!

想着,温琴攥紧拳头,装作怀疑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徐大郎肯定地点头。

他就知道阿琴好哄,不过经历了这几日的糟糕日子,他也是真的想要悔改了。

从今往后,他绝不再赌,绝不再了!

温琴犹豫一阵后,点头,“好,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将大树、小草带来。”

徐大郎喜不自胜,松开手放她走,缩在角落里满心期待地等着。

想着往后的日子里,他要每日吃一只烧鸡,两只前腿给儿子,两只后腿他与阿琴分,等往后,阿琴再给他生个女儿,他将自己那只鸡腿给女儿吃,他吃鸡头、鸡屁股、鸡翅尖……

想着想着,徐大郎露出笑容,看地上路过的蚂蚁也觉着格外可爱,用他脏兮兮的手去挡蚂蚁的路,做着一种童真的游戏。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他等来妻儿的同时,也等来官府的捕快。

捕快扑上前将他制伏在地。温琴搂着两个孩子,躲到令山身后。她已经彻底醒悟,再不想跟着徐大郎这个偷奸耍滑还窝囊无用的男人,她要给她的儿子们换一个新爹!

想着,温琴望着令山背影的目光蕴含些许期待。

两个小孩子在她的臂弯里哭闹,小牛似的往亲爹跟前冲。

徐大郎脸贴着地,暴突着眼睛,额上布满青筋。

“大树、小草——”

“阿爹!”

“阿爹!!”

捕快将徐大郎提起来,反剪着他的手,押着他走。

徐大郎仍旧不信妻子会背弃他,不甘心地扭回头,嘶声喊着:“阿琴——”

温琴朝他看去,毕竟夫妻一场,一起欢笑过、心酸过,为他生养两个儿子。见徐大郎狼狈凄惨的模样,温琴也忍不住红了眼,掉下两行热泪。

她的眼泪浇熄徐大郎心里的火,勾起他许多的伤心与愧疚。

阿琴一定是被逼的,阿琴一定没想过害他。

是他对不起阿琴、对不起大树、对不起小草。

是他罪有应得。

想着,徐大郎流下万分悔恨的眼泪。

*

温阮等在苏府,得到徐大郎被捕的消息,真心为妹妹感到高兴。

拔步床上传来些许动静,温阮扭头看去,便见苏辛睁开了眼睛。

小丫鬟正在依照每日扫除的惯例擦拭着床头柜,瞧见苏辛醒了,喜得连忙去传信。

不一会儿,令山便一脸喜色地匆匆走入房中。

温阮站在床边,苏辛坐在床上,两人互望着,碰在一起的目光都在刺探着对方。

令山走到近前,红着眼唤一声:“阿辛。”

苏辛缓缓转眸看他,微微皱了皱眉,才回应一声,“大哥。”

令山愣住了。

苏辛重新看向温阮,沉默片刻后,说:“阿阮,是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他一心想知道音儿的下落,对徐大郎的险恶用心毫无觉察,阿阮不会遭徐大郎的暗算。

令山缓过神来,克制着心中的激动,俯下身,双手按住苏辛的肩膀,抬眸看着他,“阿辛,你好了?”

苏辛轻“嗯”一声。

他好了,不再傻了。

徐大郎那一棒子,尽管险些要了他的命,也治好了他多年的痴病。

令山喜极而泣,“好,太好了。”

他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将弟弟拥入怀中。

苏辛也跟着红了眼,他犯傻的这些年,大哥过得太辛苦,往后,他会与大哥分担经营家业的重担,也会保护他所爱的人。

想着,苏辛抬眸看向温阮。

温阮已经收起惊讶,脸色冷淡地站在一旁。

苏辛收回视线,问令山,“大哥,徐大郎在何处?”

令山:“已被官府逮捕。他伤了你,伤了弟妹,我绝不放过他。”

苏辛抿了抿唇,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令山按住他,关切地问:“你有伤在身,要去何处?”

苏辛推开他的手,“我有事要问徐大郎,很要紧的事。”

令山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心想,已经恢复神志的弟弟,自有分寸,用不着他再像从前一样事事操心,于是缓缓松开手。

苏辛起身的一瞬,头上一阵闷疼眩晕,他咬牙闭眼缓了一阵,才在元大的伺候下将衣裳穿好,离开之前,别有深意地看了温阮一眼。

好不容易将两个哭闹不停的儿子哄睡,温琴听闻苏辛已醒,而且不再痴傻,一刻也坐不住,匆匆赶来,正瞧见苏辛离去的背影,那高挺的身躯,稳健的步伐,没有从前一丁点的傻气。

温琴停下脚步,直到苏辛彻底走远,她才从中震撼中清醒,不禁唏嘘当初苏辛若是没傻,兴许她就嫁了他,不会嫁给徐大郎那个坏胚子。

也许,这便是世事难料吧,到底是阿姐熬到了今日,傻子不傻了,但愿他往后好好待她的阿姐。

想着,温琴朝着房门前走,听着房中有说话的声音,她缓缓停下脚步。

房中,令山看着温阮,露出一抹苦笑,说:“阿辛好了,弟妹,阿辛往后会好好待你,会照顾你、会帮助你、会保护你。”

而他,也不再有资格过分地关心她。

温阮很平静地问:“你当他为何如此着急地要见徐大郎?”

令山皱起眉头。

*

官府破烂的牢房里,苏辛见到精神恍惚的徐大郎。

徐大郎用头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墙,嘴里念叨着——

阿琴、大树、小草……

念了一遍又一遍。

苏辛喊他一声,他没反应。

苏辛皱了皱眉,又说:“你可以为你免除数年牢狱之灾,让你早日与妻儿团聚。”

徐大郎终于有了反应,迟钝地转过头看着他,反应了半晌才猛然惊醒,四脚并用地爬到门边。

两手攀着粗实的栅栏,徐大郎泪眼婆娑地望着苏辛,嘴一瘪,带着哭腔喊一声,“姐夫……”

苏辛蹲下身,与他平视,睿智的目光攫着他。

“你告诉我,音儿在何处?”

徐大郎惊讶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想明白,他已经不傻了。

苏辛心急,催着他快说。

徐大郎张嘴要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话咽了回去,手也无力地从栅栏上垂下。

他落得今日这步田地,皆因他多行不善之事,倘若他早早改过,如今,他与阿琴、大树、小草仍旧是幸福的一家四口,托了阿姐的福,他仍旧在苏家的铺子里有一份闲差事……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唯有守住最后的一点良善。

苏辛心急不已,手伸进牢房,攥住他的手腕。

“只要你说了,我便不再追究你打伤我的事。”

徐大郎心动了,但仍抿着唇沉默。

苏辛收紧手掌,逼视着他,“我已与阿阮和离,你是知道的,所以,你大可告诉我音儿的下落,你没有对不起谁,但你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想一想大树,想一想小草,想一想阿琴……”

一想到妻儿,徐大郎便万般悔恨,一刻也不愿在牢里多待,终于顶不住,说了:“春花楼。”

苏辛惊诧地看着他。

徐大郎认真点头,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八道。

苏辛松开他的手,起身便要走。

徐大郎攀着栅栏,努力将脸往牢房外挤。

“姐夫!你想清楚再去,你心里装着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她?也许,你早就喜欢上了阿姐,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你千万别像我这样,到头来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苏辛顿住脚步。

他喜欢阿阮?

不,他喜欢的人是音儿才对。

倘若他喜欢阿阮,又怎会与阿阮和离?

倘若他不喜欢音儿,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想着、念着音儿?

当初,若不是他遭逢意外,变得痴痴傻傻,他早该退了与温家的婚事,迎娶音儿为妻的。

可是,世事弄人!

*

苏辛为贺音赎身,将人安置在别院中,彻夜未归。

令山得知消息,心情沉重,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想着安慰温阮的言语,怎样也想不好,只好匆匆出府,去别院逮苏辛回府,打算押着他亲自向温阮认错。

温阮很平静地收拾好东西,将她装着红豆的小荷包揣进袖中,便打算离开苏府。

温琴拉住她的手,红着眼说:“阿姐,你怎么这样傻?好端端地将正妻的位置拱手让人,那个叫音儿的小|娼|妇,随姐夫如何处置,养在外面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领回府里是卑贱如婢的妾室,左右妨碍不着阿姐一星半点!”

苏家这样有钱,阿姐伺候傻子这么多年,傻子好不容易不傻了,阿姐就这样离开,真是亏死了。

温阮并不在意那些,她想要的只有令山,而以苏家二少奶奶的身份留在苏府,令山只会躲着她,想方设法地让她与苏辛好好过日子,从前,苏辛只是个傻子时,令山尚且守着规矩,不肯与她过分亲近,如今,苏辛已经不傻了,令山只怕是会更加疏远她。

想罢,温阮带着从温家陪嫁而来的丫鬟、仆人,抬上行李走出寝房。

元大惊觉她要离去,当她是为苏辛宿在外面赌气,求她消一消气,“大少爷去了,很快便会将二少爷带回来,二少奶奶,你等一等,听二少爷如何说,二少爷心里是有你的,先前,二少爷捏的泥人儿……”

温阮没有心情听下去,苏辛心里有没有她,她比谁都清楚。

他每日喊着“音儿”入睡,每日一醒,还是“音儿”,这样的一个男人,心里会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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