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思恭见状,皱起眉头,追问:“可是有何不妥?”
神算子斟酌片刻,回话:“令嫒与苏家大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能结为夫妻,定然兴旺两家!”
闻言,温思恭缓和的脸色,不料神算子又说:“可是——大人!令嫒身边有一桩孽缘,若不能将此孽缘斩断,只怕不但会坏了好亲事,还会给贵府带来灭门之祸啊!”
众人一片唏嘘。
温思恭想到家里的“丑事”,心中惶然不安。他起身,提着袍摆,匆匆走下上座,来到神算子跟前,躬身请教,“先生可有破解灾厄之法?”
神算子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只有一个。”
*
温阮被困在寝房中大半月,头上的伤已无大碍,可任凭她如何恳求,温思恭都不许她再见令山一面。
令山也在数日前被温思恭赶去了别院。
温阮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高高的杏树。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时不时叽喳一声。温阮看着它,呆呆地看着它。
晴云捧着一碗“汤药”战战兢兢地走进房中,忧心地看了一阵她日益消瘦地背影,深吸一口气,唤道:“姑娘。”
枝头的小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高飞,越过墙头,消失在温阮的视野里。
温阮凝望着墙头,心中一片悲凉,麻雀能有的自由,她却可望不可即,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活在囚笼中。
晴云走到她身边,颤着手将手中的“汤药”奉上,让她趁热喝下。温阮置若罔闻,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头。晴云咽了咽喉咙,惶然地将“汤药”往前递,不料温阮忽然转身,胳膊碰上碗沿,碗中的“汤药”荡出,湿了她大半截袖子。
晴云一惊,连忙将碗放到一边,抽出手帕为温阮擦拭。温阮低头看向袖子,见上面沾着许多黑东西,像是药渣,但绝不是药渣,她狐疑地沾一点在指腹,送到眼前细看,“这是……”
晴云慌乱搪塞着,“新药。大夫说,姑娘的外伤已好得差不多,用不着先前那样猛的药,换了方子。”
温阮皱眉:“是什么药?”
晴云收拾的动作一僵,慌忙摇头。
瞧出不寻常,温阮撇眼,看向一旁放着的药碗……
*
令山虽然身在别院,却一心牵挂着主宅中的温阮,替温思恭办事之余,仍旧调查着当初指使人将温阮推入河中的真凶。
身为温家的义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着。
这日,一个人遮遮掩掩,从别院小侧门而入,由元大领路,脚步匆匆地穿过大半个院子,进入后院的一间小室。
杨吉:“……令山少爷,我曾数次见着那个将温小姐推入河中之人与一个人来往!”
令山一瞬冷了脸,“那人是谁?”
杨吉:“像是新拜入温家的门生,名叫……”
令山逼近一步,双目赤红,仿佛燃着愤怒的火焰,吓得杨吉四肢瑟缩,不过,他咬一咬牙,仍旧硬着头皮说:
“……名叫赵少阳!”
同样是门生,那个赵少阳却目中无人,几次见着他,都不冷不热的,他见他有些人脉,本想主动些与他结交,不曾想,倒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杨吉越想越气,铁了心要告赵少阳的状。
元大一惊,“赵少阳!不就是与那妓|女贺音暗中来往的人吗?”
先前,令山寻贺音问话无果,便命人在春花楼中盯着,得知有一个人到春花楼中“寻欢”必定只见贺音,而且,不论那人何时前去,贺音都会“接客”。
那人正是赵少阳!
杨吉:“还有一桩事,虽只是小人的猜想,但事关温小姐的安危,不得不请令山少爷留意。”
令山皱起眉头,“何事?”
杨吉:“先前老爷在别院设宴,有人向老爷引荐一位神算子,那瞎眼的老头称温小姐有一桩孽缘,若不能尽快斩断,恐怕会祸及家门。”
元大嘀咕着:“孽缘……孽缘……莫非!”
他瞪大眼睛,看向令山。
令山阴沉着脸,若有所思。
杨吉:“小人见那神算子装神弄鬼的,实不可信,况且,似乎引荐他之人与那赵少阳还有些来往……令山少爷,小人只怕那人会害了温小姐!”
令山霎时紧张起来,“你可知那‘神算子’在何处?”
杨吉想一想,说:“老爷本打算留下那瞎眼老头,可是那个怪人偏要走……前两日,我像是在春花楼附近见过他,不过,那日他走得很快,差点与人撞上……”
话说到一半,杨吉想到什么,两眼放光,“那人是个假瞎子!他若真瞎不该能够先躲开的……”
那日他清清楚楚看见,是那老头先躲开的!
令山垂着眼眸,思量着。
假瞎子……赵少阳……贺音……
阿阮有难!
他猛地抬眸,冲出小室。杨吉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元大带他出了小室,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嘱他像来时一般悄悄离开,而后便追着令山跑走。
温府门前把守的护院,见着令山气势汹汹地回来,对视一眼,警觉起来。令山要入府,他二人将手中的打棍交叉将令山拦下。
令山冷声道:“让开。”
俩护院不让,刚想说这是老爷下的命令,求令山莫要为难他俩,令山一下夺下一条打棍,借棍打棍,将另一条打棍打落在地。
俩护院,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摸着胸口,眼睁睁看着令山闯入府中……
先前的“汤药”洒了,晴云另盛来一碗,奉到温阮跟前,“姑娘,喝药吧……”
温阮接过药碗,盯着发黑的“汤药”出神。晴云紧张地掐着手指,怕她仍旧不肯喝。温阮深吸一口气,认了命一般,将嘴唇凑近碗沿。
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打斗的声响。
温阮顾不上喝“药”,扭头看去,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房中。
令山!
她熬了许多日,熬得干瘪的心,一瞬充盈丰满,重焕生机,猛烈地狂跳起来。
令山冲到她身边,夺走她手中的药碗,“别喝。”
温阮含泪望着他,不管药的事,扑进他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腰。
她终于……终于再见到他了!
温思恭得知消息,带着“神算子”一同前来,在门前见到女儿与义子相拥的画面,顿时暴怒。
“孽障!”
温阮离开令山的怀抱,看着父亲,眼神无比坚定,“我不嫁苏辛。父亲,你别逼我……”
温思恭冲进房中,夺过令山手中的药碗,要将“汤药”灌给温阮。
令山连忙将温阮护到身后,“父亲!请您成全我与阿阮。”
温思恭气得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举起手中的药碗,“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将这碗‘药’喂给你妹妹喝下!让她忘了与你的这段孽缘!”
令山摇头,“父亲,这‘药’不能给阿阮喝。”
闻言,温思恭霎时沉下脸,命令他让开。
就在这时,元大拽着大夫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旁的神算子见状,脸上飞过一抹心虚的表情。
温思恭不悦地看一眼大夫,以父亲的威严恐吓温阮从令山的庇护中出来,乖乖将药喝下去!
令山一只手往身后护着,一只手请大夫上前验药。
温思恭:“放肆!我能害了阿阮不成?”
令山:“父亲自然不会害阿阮,怕只怕有心人使坏……”他说着,锐利的目光直射向一旁翻着白眼装瞎的神算子。
温思恭冷哼一声,以为他是无稽之谈,元大用手捅了捅大夫的后背,催着他快些去验药。
大夫额头直冒大汗,药碗在温大人手中,他怎敢呐……元大见局面愈发僵持,不管别的,夺过大夫手中的银针,冲上前去。
温思恭正要呵斥,便见银针沾上药汁,瞬间黑了半截。
神算子见情况不对,脚底抹油就想溜,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一把按倒在地上。
温思恭泼了碗中的药,匆匆走到房外,逼问神算子是受何人指使。神算子闭口不言。温思恭气急,一脚踹去。神算子头一歪,昏死过去。
元大从房中退出来,将门生赵少阳有问题的事告诉他。温思恭沉着脸,命人去逮赵少阳来问话,去的仆人没一会儿回来,说赵少阳已经逃了。
温思恭大怒,“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被他的样子吓到,元大瑟缩着躲远。
仆人领命而去,庭院中,只留温思恭一人,他回头望一眼女儿的寝房,沉下呼吸,离开。
温阮的禁足解了,病也好了。
令山仍旧回了别院。
温阮想他得紧,便借口上街,瞒着父亲去寻他。温思恭得知此事,等在府中,要教训她一番,檐廊下,却见着她久违的笑脸,那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上,终于又焕发容光。
温思恭心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着手转过身离开,其实,他也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处置女儿与义子的事。
温阮再次以上街为由出府,打算去别院见令山,却在路上,被苏辛拽进小巷中。
苏辛的伤还未好全,听闻温阮险些让人给害了,他没法安心,想要温府寻她,却正好在街上看到她的身影。
“先前……我不知有人要害你,故意将你推进河中……是我误会你了,阿阮,对不起。”
温阮冷着脸看他,“知道了又如何?”
苏辛急忙说:“既然两家长辈盼着我俩成亲……”他细想来,与她成亲也合适。
温阮:“我会求父亲答应退婚。”
当她是在赌气,苏辛又说:“你放心,待你嫁我之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让你再陷入危险之中!”
温阮:“我不会嫁你,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苏辛心头一刺,皱起眉头。
温阮:“你莫要再死缠烂打。”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她的眼神带着厌恶。
一瞬间,苏辛的心如同坠上一块巨石沉入了水底。
温阮不管他会如何想,扭头往小巷走。晴云守在巷子口,不知他二人都说了些什么,急得直跺脚。见她出来,晴云松一口气,跟着她走远。
苏辛在小巷中站了良久,自嘲一笑,去了春花楼。多日不见他的朋友关切着他的伤势,问那打人的凶手可有落网。苏辛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酒。
众人见他心情不佳,不再多问,举杯邀酒……
推杯换盏,歌舞不断,直到明月爬上梢头。贺音扶着醉醺醺的苏辛,将她带回自己房中,伺候他脱衣休息。苏辛忽然抓住她的手,迷离的眼眸认真辨认着她,认出她是谁后,失望地过开脸,拂开她的手,打算离开。
贺音从他身后抱住她,将脸贴在他背上,“苏公子,让我陪你……”
苏辛僵站了半晌,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已经醉得无法思考。贺音绕到他身前,将他推到香榻旁。苏辛腿一软,坐在榻上,仰头望着她。
贺音心中得意,以为终于有机会拿下苏辛,不曾想下一瞬,苏辛便仰头倒在榻上,眼睛一闭睡死了。
贺音凑上前,轻抚他的脸,唤着:“苏公子……苏公子……”
苏辛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气得贺音骂人,“没用的男人。”
夜晚过去,清晨降临。
苏辛缓缓清醒,感觉怀里有人,低头一看,竟是贺音!
他一惊,慌忙起身穿上衣裳,背对着香榻整理。
贺音裹着被子,望着他,“苏公子,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人了。”
苏辛诧异地转过头,一见她裸露在外的肩膀,立马将脸转回去,心里却在发慌。他只记得自己昨晚醉了,躺下睡了,再后来发生过什么事,全然记不得了。
“昨晚……对不住。”
一听这话,贺音咬一咬牙,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小声啜泣起来,“苏公子,你嫌弃我?”
苏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说:“没有。是我不该对你……”
他到底对音儿做过什么?
他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苏辛感到烦躁。
贺音含着泪笑,“苏公子千万别这样说,昨晚……是我自愿的,我知道,温家小姐是不会准许我这样身份卑贱的人到府上伺候苏公子的……”
听她提到温阮,苏辛更加烦躁了,潦草安慰一句“别多想,昨晚的事,我会负责”,便匆匆离去。
看着他消失,贺音变了脸色,捂着小腹皱起眉头,她昨晚确实想硬来,怎料不巧来了月事,腹痛如绞,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好在苏辛被她骗住了!
想着,贺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三日后,一个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苏家的大郎君为了娶个妓女,竟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真是魔怔了!”
“苏家这是要退婚?”
“老爷气得大骂那苏大郎君不是个东西!”
“……”
小丫头的议论传入温阮耳中。
晴云担忧地看向她,尽管姑娘一心想退婚,可那苏家郎君为一个娼妓这般,实在不顾姑娘的脸面!
温阮略有些出神,倒不是为脸面不脸面的,只是想起武安侯府中的苏岺辛,也曾跪过一次祠堂,是在她小产之后,他分明没有碰过她,却说是因为他害得她小产的。
他那时是想护着她的吧?为这一桩事,她记了许久的恩。
如今想来,他倒不如不那样做,她便不会连怨他都犹豫,在憋死人的武安侯府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一朵杏花从枝头坠落,旋转、飘荡。
温阮伸出手,接住,露出笑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像是庆贺她摆脱婚约的困束。坐到杏花树下的椅子上,她拿出装着红豆的荷包,一颗颗数着,数着数着又惆怅起来。
就连在梦里,她也无缘再见知月一面吗?
一旁传来脚步声,温阮收起荷包,扭头看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令山看着她,心头一绞。
早知道苏辛竟如此不是个东西,他先前下手该更狠一些,狠到打断他的腿,让他跪不了祠堂!
温阮缓缓站起身,收起惆怅,刚要冲他笑,就在他眼里看到无限心疼,她忽然就不打算笑了。
“我若说我仍旧觉得难受,你会不会嫌我没骨气?”她故意如此说。
“阿阮……”
“是,我不喜欢苏辛,他若早些退婚,我还感激他,可他拖着、拖着,拖到如今,为个风尘女子如此!旁人不知要如何看我的笑话……”
她说着,背过身,像是在掩泪。
令山攥着拳头,越是为她心疼,越是怒火中烧。
“我不会让人笑话你。”
他会让苏辛成不了亲,娶不了妻!
温阮:“你不想让人笑话我?”
令山抿着唇,在心底回应,当然不想。
温阮转过身,直视着他,“那你娶我。”
令山一震,“不可。”
温阮凑近一步,定定地看着他,问:“为何不可?”
令山沉默。
温阮再走近一些,含泪望着他,带一丝委屈地问:“你不想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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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令山攥紧拳头, 吞咽着喉咙。
他想!
温阮望着他,从他复杂交战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心已经动摇, 心头一定, 叹一口气, 落寞转身, 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虚道一句:“你走。”
下一瞬, 手背一紧。
是令山握住了她的手。
温阮心头一喜, 抿着唇忍着。
令山扶着她的肩,将她转向自己,“阿阮……”
温阮轻咬红唇,“你娶不娶?”
令山沉默片刻, 郑重点头, 牵着她的手,走过曲折的长廊,来到温思恭的书房。
*
温阮与令山双双跪在案前。
温思恭背身站在案后,长叹一声,摆手,妥协, 随他二人的心意。
温阮一喜,转头看向令山, 两人交握住彼此的手。
*
城郊。
初夏, 晴空碧碧,绵云白白,草长莺飞。榕树下的阴凉处,铺着席簟, 苏辛盘腿坐着,喝了一杯酒,要再喝时,一只手伸来,盖住杯面。
“苏兄好事将近,为何一脸愁容?”
苏辛苦笑,不认自己有愁。
旁的几人对视一眼,猜想纷纷。
“苏兄可是觉着对不住温小姐?”
苏辛皱起眉头,并不言语,只是捏着酒杯的手发了白。
“苏兄大可不必愧疚,听闻,温小姐将与自己的义兄成婚,亲上加亲……”
苏辛僵住,缓缓抬眸,眼里似要沁出血来。
他的模样吓众人一跳。
“苏兄?”
苏辛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水中,发出“呲”的一声,冒出的团团白色热气,在他头脑中膨胀,挤得他眼底胀痛,几乎溢出眼泪。
她要与别的男人成亲……
“莫非……苏辛对温小姐也有情意?”
苏辛猛然回神,摇头,喝下一杯苦酒,状似寻常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苏兄不放在心上就好,我有些话,想说,又怕说了刺伤苏兄——依我看呐,那温小姐与义兄早已有了私情,才会急着退婚!”
“是以,苏兄退婚是成全了温小姐,自是不必有什么愧疚的。”
……
苏辛憋着心里的郁火,暗暗咬住后槽牙,几乎将牙齿咬得粉碎。
*
转眼便到了温阮与令山大婚的日子。温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接亲的队伍,绕城一圈,丝竹声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入苏府,传入苏辛耳中。
手中的毛笔顷刻间折断,刺入皮肉,鲜血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入夜。
苏辛把着酒壶,晃荡在黑漆漆的街头,饮一口苦酒,举头望月,只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闷疼得厉害。
拖着虚浮的双腿一直走,走……苏辛不知自己要走向何处,只是一停下,心里似乎更加难受。
走到河边,望着月光下的粼粼水面,他想,倘若先前她落入河中险些丧命,他有多怜惜她些,他们会不会……
走上拱桥,忆起她要退婚时决绝的表情,他想,倘若他那时一口回绝了她,铁了心与她成亲,他们会不会……
心脏骤然挛缩。
苏辛悬着一口气,踩空一步,滚落台阶,撞在拱桥下的石墩上,头上豁出一个口子,往外淌着鲜血。
*
清晨,贺音对着铜镜描眉,嘴角浮着一抹笑意,再过不久,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苏辛真是好骗。
这样一个笨男人,让她攥在手心一辈子也是轻而易举。
丫鬟匆匆而来,神色慌张。
“贺姑娘!出了事……”
……
苏辛酒后摔了头,在街上躺了不知多久,淌了一地的血后,才被路过的打更人瞧见。
“……苏府请了大夫瞧,说是就只剩一丝气,让府里人准备后事!”
贺音闻言,脸色一白,颓丧地坐回凳上,恼道:“天杀的!好端端的,喝的什么酒!”
丫鬟犹豫片刻,说:“昨日,温家办喜事。”
贺音气得将手里的牛角梳砸在铜镜上。
“真贱!”
*
天朗气清,温阮与令山相互依偎着,坐在杏树下。温阮手里拿着荷包,将一颗颗数过红豆放在令山掌心,述说自己曾有过的欢喜。
“……这颗,是父亲应允你我成婚时存下的。”
令山心中动容,收拢手臂,紧搂住她。
远处,长廊下,温思恭看着女儿展露的笑颜,心里最后那一点别扭散去,只剩下欣慰与庆幸。
倘若女儿与苏辛的婚约仍在,如今将要守上望门寡的人,就是他的阿阮了。
呵,妓子无情,得知苏辛醒不来,早又搭上别的恩客……
*
大半个月过去。
苏辛,不,苏岺辛终于醒来。
苏夫人红着眼,念着:“祖宗保佑,菩萨显灵……”一把抱住儿子。
苏岺辛直着眼睛望向门边,拂开母亲的手,撑着虚弱的身体,要去什么地方,刚一下榻,却又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苏夫人抹着眼泪,“辛儿,你要去寻谁?寻那薄情寡义的贺音吗?”
苏岺辛摇头,红着眼,被下人拦住,抻长的脖颈处,青筋暴起,跳动。
“阿阮……阿阮……”
苏夫人差使下人将他扶回榻上躺下休养,长叹一声,“那更不是你能再想着的人。”
苏岺辛躺回榻上,浑身汗湿,虚软无力,只剩一口气吊着一般,直着眼睛呆望着帐顶,赤红的眼眸中,淌着两颗血泪。
他……又晚了一步。
闭上眼,温阮被异物洞穿胸口的画面,浮现脑海,血淋淋的。
阿阮一定很疼……
苏岺辛攥着拳头,苍白的脸上浸着汗水,他不再出现在阿阮面前……她是不是就能够好好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岺辛的身体渐渐恢复,他心上的口子却始终疼着,兴许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
下人成了他的耳目,常去为他打听温家的消息。
听着温阮与另一个人男人恩爱亲近,苏岺辛只觉,心上的口子像撒了盐一般,疼得他几乎站不住,踉跄一下,扶住窗棂,苍白的手背上冒起青筋。
就在这时,丫鬟前来,奉上一画。
苏岺辛屏退左右,将画搁在案上,犹疑良久,才徐徐将画卷展开。
他的手抖得厉害,直到发现,画卷之中一片空白。
松一口气,倒退一步。
盯着空白画卷,苏岺辛皱起眉头。
为何,每当他将要见到令山时,就会失去意识?为何画师的画中,无法呈现令山的模样?
令山到底是谁?阿阮又为何会与令山……
*
下了马车,温阮觉着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瞧她,很不自在,扭头张望去,却又不见什么异样。
令山骑着马,从外归来。温阮站定,望着他,等他下马走近,牵起她的手,二人一同走入府邸。
长廊上,管家早已等候,见着令山回来,迎上前,脸色凝重地瞥一眼温阮,道:“老爷在书房等着少爷。”
温阮皱起眉头:“为何事?”
管家讳莫如深。
令山递给温阮一个安抚的眼神,去了。
温阮往院子走,脚步缓缓,心中惴惴,忍不住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朝令山走远的方向望一眼。
日暮之时,仍不见令山归来,差人去问,才知晓他已离府。
“那将姑娘推入河中的真凶现身了。”
*
夜色深重。
城郊,林间。
令山如约而至,见着一个人影,眯起眼眸,放缓脚步。
赵少阳转过身,笑道:“你来了。”
令山紧皱眉头。
赵少阳走近,脸上狞笑愈发张狂,“你不该来的。”
令山眼神一震,惊觉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此刻,温府中人恐怕有危险!
他转身便要走。
赵少阳眼神一瞬阴鸷,飞身向他袭来!
令山被迫回击,被他缠着,无法抽身。
就在他二人缠斗着时,一抹黑影间入其中,生生隔开赵少阳。令山趁机脱身,回头望一眼黑衣人,可惜没能瞧着脸,想到府中可能已经出事,他心头一凛,顾不得别的,匆匆往回赶。
不期被剑刺中,赵少阳倒退数步,捂住鲜血淋漓的胳膊,瞪着侧身站着的黑衣人,“你是何人?”
黑衣人缓缓转过脸,露出面容。
赵少阳一震,瞳眸骤然紧缩,“是你!你为何要救他?”
黑衣人冷笑,并未解释,下一瞬便将手中剑直刺而去。
剑锋“噗嗤”一声没入赵少阳胸口。
赵少阳一把抓住剑刃,瞪着黑衣人,吐着血道:“你杀了我,她会恨你一辈子。”
黑衣人毫无顾忌,甚至将剑刺得更深。
赵少阳瞳孔渐渐涣散,瞪着眼睛,跪倒在地,黑衣人拧转手腕,背过身,猛然将剑抽走。
鲜血喷涌而出,赵少阳倒下,死不瞑目。
*
躺在床上,温阮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风声、狗吠都让她心一紧。她感觉,一种潜在的威胁似乎正借着夜色的遮掩悄然逼近……
又一阵风起,狗吠乍起,愈来愈烈,毫无收息之势。
暗中潜藏多时的刺客跳墙而入,见着人杀人,见着狗杀狗,疯狂屠戮。
烈火燃起迅速蔓延。
温阮逃着,寻着,“令山——”
她不能就这样死去!
她不甘心这场梦就此终结!
她好不容易才再与令山在一起!
为何!老天待她为何如此凉薄?要她与令山一次又一次分离!
浓烟呛得她咳嗽,熏得她的眼睛直流泪,她渐渐看不清火中的一切,只觉死亡又一次逼近,心口被洞穿般的疼痛愈来愈分明。
什么东西将她绊倒,她摔在地上,痛得爬不起来,一个熟悉人影朝她匆匆奔来。
看着倒在死人堆里的温阮。
苏岺辛只觉心被人紧紧攥住。
他红着眼,扑上前,跪在地上,将温阮揽入怀中,“阿阮!”
温阮泪眼朦胧,望着他,仔细辨认片刻,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夹杂着惊恐、恼恨与委屈,轻声唤道:“令山……”
苏岺辛浑身一僵。
第39章
城郊乡野中的一处农家小院中, 温阮坐在床上,眼上蒙着一条白纱。
那日在火场让烟熏了,她的眼睛便格外的怕光, 白天里, 若是没有白纱滤掉一层光亮, 一睁眼, 便觉针扎一般的疼,一会儿便泪眼朦胧, 什么也看不清了, 但就算是蒙着白纱,也只能眯着眼看人看物,看得很不真切,但好在“令山”一直陪在她身边, 衣食起居都有他的照料, 每日早晚他都会帮她解下蒙眼的白纱,用煮沸了的蜂蜜水冒着的热气为她润眼。
大夫说如此将养着,快些只要月余,慢点也就两个月,她的眼睛便能好了……
门口光亮处出现一抹人影。
温阮朦朦胧胧瞧见,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
“令山。”
她轻唤一声,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与甜蜜。
门边高挺的人影倏忽僵了一下。
苏岺辛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蜂蜜水,抿了抿嘴唇, 朝着床边走近。
将碗放在一旁, 他挨着温阮坐下,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碰上白纱时顿了顿,才熟稔地将之解开。温阮有些不适应, 眯着眼睛,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眨了眨,转过脸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苏岺辛被她看得心热,又忽然意识到,她如今只将他视作“令山”,心里的热便生了邪气……他咬了咬牙,伸长了手,将放在床头柜上的蜂蜜水端来,搁在她面前,隔着蒸腾的热气,凝望着温阮带笑的面容,心想,只要能将阿阮留在身边,只要阿阮不再受那穿心之痛,他不管别的。
眼睛润得差不多了,温阮闭上眼睛,将脸往后仰,嘴角笑容不减。
苏岺辛将碗放下,捧住她柔嫩白皙的小脸,拇指轻轻揉着她眼下的穴位。
温阮有些犯困,耸了耸鼻子,像小猫一样,缓缓掀开眼皮,抓住他的两只手,“唔”一声,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因为是令山,她不必有一分一毫的拘束,一举一动全由着一时之兴。
被撞上的胸口,不疼,但里面那颗却在隐隐作痛。
苏岺辛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之人。
温阮闭着眼、蹭着脸,在寻最舒适的位置。想她这般不设防的模样,在永安侯府中,一次也不曾让他见过,却在梦里,为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令山展露,苏岺辛将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了眼,嘴角抽动两下,浮现一抹浅淡的苦笑。
阿阮……
嫁我的这些年里,你除了怨与恨,对我……便没有一点别的了吗?
温阮睡了过去。
苏岺辛抱着她,看了许久,才扶着她的肩,将她小心放到床上,但温阮还是有些醒了,没睁眼,咕哝一声,红润的小嘴嘟着,娇艳欲滴,很是动人。苏岺辛眸光一闪,显露几分笑意,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久久不舍得将唇移开,其实,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丝慌乱,不知如今这般安宁的日子能过多久……
也许等阿阮的眼睛全好了,便会认出来,他并非真正的令山。
感觉下巴上有什么东西扫过,痒了一下,苏岺辛缓缓抬起身,垂眸,正对上温阮的眼眸,她本来也是一时犯懒,天色尚未完全黑沉,晚饭也还没吃呢,没到睡觉的时候,只想眯一会儿,他亲她的时候,她也有感觉,心里是高兴的,想着,他亲一下便罢了,没想到他亲得这样久,久到她觉着奇怪。
“你……”她刚开口想问。
苏岺辛俯下身,衔住她的嘴唇……
周遭渐渐火热,房门不知何时关上的,一夜,房中烛火摇曳,床脚吱吱响着。
微风拂过小院,风雨兰开出粉的,白的花。
温阮迈出屋子,站在檐下,适应了一阵,将手挡在额上,遮着光一步步走到檐外。
不远处,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匆匆奔来。
温阮眯着眼睛看,认出那是令山,笑着往院门前迎去。
见到苦寻多日的心上人,令山红了眼眶,急于赶路,干渴许久,裂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唤出两个字;“阿……阮……”
温阮瞧着他,一阵奇怪。
昨夜他将她折腾得厉害,直到她哭出来才罢休。
今日睡醒,眼睛发疼,他便急了,要去请大夫来给她看看……
她想着昨晚那样,大夫来了,瞧了猜出些什么,真是羞人,便不许他去,说是后山那小溪里的鱼好,弄来两条,吃上鱼目,补补眼睛就是了。
他捕鱼就捕鱼,怎的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温阮垂眸瞧他手上也没有鱼,不禁失笑,“没抓着?”
令山蠕动着嘴唇,再唤一声,声音轻得听不见,那是发紧的咽喉中勉强挤出来的一点,带着一丝哽咽。
温阮愈发奇怪了,不待她想个明白。
令山便冲上前来,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阿阮……我总算是找着你了。”
温阮愣住,见着远处渐行渐近的一抹熟悉身影。
苏岺辛手里提着两尾鱼,顿住脚步。
温阮:“令山……”
她浑身一激灵,将抱着自己的男人一把推开,视线一近一远游移。
谁……才是真的令山?
她为何竟认不出了!
山林里,绿叶掩映处暗藏杀机……
令山看着温阮,见她望向远处,便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等他完全回过头,一抹金光在他眼前划过,生生拽回他的视线。
温阮犹自愣着,胸口已经洞穿,鲜血淌出,染红她的衣衫。
苏岺辛手上的鱼落了地,霎时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嘶喊出一声“阿阮——”
霎时间,天旋地转,一切崩塌如屑。
此梦终结。
第40章
温阮再睁开眼时, 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回到了从前——十六岁,还未嫁入武安侯府, 与苏岺辛做夫妻的时候, 甚至, 现在的她, 尚不知苏岺辛是谁,她只不过在去城郊的马车上, 小小地打了个盹……
马车停下, 丫鬟撩开车帘望一眼,回头说:“小娘子,到了。”
温阮点头,提着裙子下车, 抬头一看, 漫山的杏树开得正灿烂,不远处,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瞧见她来,露出笑容,“阿阮!”
“知月……”
看着久违的面容,温阮喃喃, 不自觉红了眼眶,也想起来今日她约好与知月到杏林中赏花。
此时此刻, 她二人仍是最要好的闺中姐妹。
温阮往前走,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上,很不真切,一次、两次、三次……心口洞穿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先前每一梦死亡的情形, 都浮现在眼前。
李知月笑着走近,挽住她的手,娇嗔:“我还以为,你又出不来了呢。”
母亲管得严,温阮想要出府一次,极为不易。
李知月心疼温阮,“你呀,真是活得太规矩了。”
初见阿阮是在公主举办的百花宴上,贵女们簇着温家的嫡长女,夸她秀外慧中,端庄得体,她因家世不如人,被排挤在外,从人缝里瞧着众星捧着的月,便瞧出她眉眼间淡淡的忧愁与疲惫。
她最初是有意结交阿阮,融入京中名门贵女的圈子,但越是相处,越是觉着,阿阮需要她的保护。
她在李家非嫡非长,无足轻重,就连她的生母也早早亡故,自小便遭受许多冷眼,但在阿阮面前,她平生头一回,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尊重,而且,她觉着,自己是那样的重要,她能带着阿阮摆脱规矩的束缚,能让她真心实意地笑呢!
那些瞧不起她的,企图巴结阿阮的人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她为此感到骄傲,发誓一辈子,都要与阿阮做最最最,最好的姐妹!
温阮犹自愣神。
李知月引着她踏上零碎而又诗意的石阶,一步一步上了矮坡,往杏林深处去。
过往记忆涌现,杏林里的青衣郎君,正与友人交谈,俊美的侧颜如玉一般,听着动静,朝她看来,有礼有节颔首致意……
温阮不禁红了眼眶,眼泪模糊视线,风吹过,杏花纷飞,漫天飘散,一片打了她的眼,睫毛轻颤,目光在朦胧中清晰,定在不远处的树下——
一模一样的情形。
一模一样的青衣。
赵少阳正介绍着他身边的人,“岺辛,这位便是……”
发觉苏岺辛正看着别处,赵少阳止住话,随他的视线望去,先瞧见笑容灿烂的李知月,一下子看失了神。
“那位……不,两位小娘子,似也是来赏花的,不如咱们邀她二人同席共饮,不负如此良辰美景,可好?”
赵少阳说完,也不管他身边的两个答没答应,便笑着上前见礼相邀。
温阮侧着脸,掩饰泪意,李知月只当她拘谨,在她耳边说:“既然已不在府里,便用不着再守着教条规矩,阿阮,咱们今日能在林中遇着同来赏花之人,亦是有上天安排的一场缘分,不如就去。”说罢,朝赵少阳微笑点头,答应邀约。
温阮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明知到头来是一场痛彻心扉的错,初遇是否避开更好?
还是……就再次,在此,经历一切,才好将心中最后一点眷恋放下。
温阮心乱。
赵少阳侧身,做个恭请的手势,李知月点头,拉着温阮朝那棵看来已有百余岁的杏花树走去。
枝头杏花繁灿,如伞如盖,又如云,一团团。
树下两位郎君,皆生得俊美,只是一个如玉,一个如刃。
两人都望着温阮。
赵少阳先要介绍苏岺辛。
苏岺辛却先一步,望着温阮自报姓名,他亦不清楚,自己仍在梦中,还是回到了从前,是否是老天可怜他,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赵少阳瞧出什么,了然一笑,转而介绍另一人,“这位是来京备考的魏郎君。”
“魏承松。”
魏承松同样望着温阮,报上姓名,与苏岺辛相比,他的身份实在低微,但他的眉眼间却有一股子傲气。
尽管他如今只是一介寒门,但他知道,自己将来会爬上怎样的高位,手中握着的权势,是令武安侯也不敢小觑的。
他有资格做温家女婿,也有手段对付苏岺辛,因为,这最后一场梦,便是他精心设计的结局。
苏岺辛会丧命,温家嫡长女会做他的妻!
温阮也在李知月要介绍她时,淡淡开口,“温阮。”
没有苏辛,没有令山,只有一个苏岺辛,不论是梦还是现实,温阮觉得,一切都将终了。
今日之后,她便不要再与苏岺辛有任何一丁点的纠葛……
几人落座。
赵少阳笑道:“岺辛,我与你说过的有大才干的新友便是魏郎君。”
苏岺辛看向魏承松,眉眼一沉,他不否认魏承松确实有些本事,但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越有本事越成大患。
在前三场幻梦中,诛杀赵少阳的神秘人,正是眼前的魏承松。
阿阮一次又一次死于非命,证明一件事,有人用了某种咒术,介入了阿阮的梦……
那个人,必是魏承松无疑,至于他一再诛杀赵少阳……他想,不只是与他娶李知月为妻有关。
其中到底有多少纠葛,他不管,只有一件事,魏承松害了阿阮,他便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魏承松假意谦虚,苏岺辛轻蔑无视。赵少阳心思都在李知月身上,一个劲儿讲着京都近来的奇闻轶事,并未发觉他两人的异样。
李知月让他逗得直笑,为了听他的秘闻,斜着身子向他挨去,俩人愈来愈近……郎有情、妾有意,俨然成了一对。
瞧着他二人无忧无虑的模样,温阮心情沉重,她犹记得,赵少阳贪墨入狱后,知月跪在她面前,求她让苏岺辛留情时的模样。
她用尽全部力气,也扶不起她,可是,任她磕破了头,她也帮不了她。
那一场贪墨案太触目惊心,赵少阳是监督堤坝修建的官员,亦是此案的主犯,堤坝偷工减料,应付了事,一朝涨水,堤毁水漫,淹死百姓数万。
数万啊,数万!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赵少阳不死,难辞其咎。
所以,尽管苏岺辛是主审此案的官员,与赵少阳亦交情匪浅,也并未徇私枉法。
至今,她仍旧认为,赵少阳该死,只是一想到知月便不忍心,她守着规矩,苏岺辛守着法度,却都舍弃了友情……
赵少阳死了。
知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痛苦着。
温阮总觉着,自己亦有罪。
因为……知月为她而变得不幸,不是头一回了——
往事浮现。
一条手指粗细的毒舌藏匿于草间,吐着信子,缓缓爬向温阮,李知月正笑着,瞥见了,大惊失色,本能一般伸手护着温阮。
赵少阳眼疾手快,一下擒住小蛇。
温阮安然无恙,李知月手上却多了两个血色牙眼。
毒蛇虽小,毒性却大,毒死一头牛也绰绰有余。
赵少阳当即抱起李知月便往他拴在远处的马跑去。
他的重视,他的心急如焚,深深打动怀里的小娘子。
只这一刻,李知月便认准了这个人。
可惜,造化弄人,为了解毒喝下的药,伤了她的身子,她此生难以孕育子嗣。
后来,赵家得知此事,棒打鸳鸯,不许他二人结为夫妻。
为这一切,温阮内疚不已,曾在李知月面前落泪,“再来一回,让那蛇咬我,别咬你。”
李知月拥着她,“你是阿阮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受伤?我说过会护着你的……”
爽朗的笑声惊醒温阮。
她扭头看向一旁,目光落于草隙,便瞧见那条小毒蛇正向她而来。
温阮下意识要将李知月推开,却被一只手拽住手腕,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混乱中抬头,温阮瞧见李知月痛苦皱着眉头,她的手……
赵少阳擒住蛇,一看,“有毒!知月娘子,你可有伤着?”
“阿阮,你可有伤着?”
他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温阮扑上前,捧住李知月的手,看清那上面的血牙印,一下子泪崩。
赵少阳将蛇的尸身收入囊中,抱起李知月奔向马匹,温阮想要追去,魏承松却伸手拦住她,苏岺辛出于对其防备,也伸出了手护住温阮。
一时之间,三人之间气氛僵持。
温阮:“让开。”
两个男人谁都不为所动。
温阮心急,用力拂开他二人,追上去,只见赵少阳已带着李知月策马而去。
……
医馆中,大夫愁眉不展,明知所用药方凶险异常,但为保住一条性命,也只能冒险一用。
万幸,解药入腹,李知月转危为安,赵少阳守候左右,直到姗姗来迟的李家仆人抬轿将已苏醒的李知月抬走。
三日后,李知月已无大碍,只是本该准时的月事没来,外伤之后,月事推迟是常有的事,就连大夫也以为,将养些时日便好。
唯有温阮知晓后果……
李家以知月仍需养伤为由,取消了原本就并未上心为其举行的及笄之礼。
看着手中为知月备的礼物,一条红线织金线,串着纯金花托裹着一颗、两颗、三颗蜜蜡红豆珠子的手绳……
她要去见知月,纵使母亲不许,她也要去!
买通下人,温阮从小角门偷偷溜出府门,不觉竟有人尾随在后。
路上,偶遇武安侯府的车架,温阮想到,三日来听到的一些风声——温苏两家要定亲,是苏岺辛见过她后,向家中长辈求的。
这件事,她从前未曾耳闻,再想那日拽她的那只手,也是苏岺辛的,便知苏岺辛一定知道些什么。
温阮下意识便要躲,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角落,她于惊慌中定睛一看,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