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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的语气听来像是在很平常地陈述, 令山却好似听出许多隐秘的含义,不由得无限遐想,心上仿佛被一枝春日明媚阳光下轻颤着的杏花枝搔了一下。

他沉默着, 不说话, 像是没听着温阮的话, 他的眼睛仍旧望着前方, 更没看温阮一眼。

温阮笑一笑,用小拇指勾了他的手心一下, 在他扭头看来时, 从他跟前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令山微一眯眼,看着她走远。他挺立着,攥着拳头, 直到鼻尖萦绕的淡淡香气消散。

入夜, 凉凉的夜风吹拂着小院的凤尾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令山正要吹灯上榻,忽然听着门边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不禁皱起眉头。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令山:“谁?”

门外之人并不回应。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守夜的小厮一向守规矩, 绝不会在深夜靠近他的寝房,会是谁在此刻鬼鬼祟祟地来, 敲响他的房门?

“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

令山眯眼一瞬,一步步走向门边,迟疑片刻,取下门栓。门朝里打开, 门外之人一下子扑进房中,撞入他的怀里。

令山浑身的肌肉骤然紧张,要将怀中之人推开。手刚一抬起,闻着一阵熟悉的杏花香,他忽然便像是被人施下定身术,僵了身子,一动不动。

温阮从他怀中抬起头,嘟着嘴娇嗔:“明知我在等你,你却避而不见,逼得我来见你。”

令山猛然回过神,将她推开,侧过身去,“夜已深,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们毕竟并非血缘至亲,大晚上的,她来他房里,让人瞧见,于她绝非一件好事。

温阮:“若是能等到明日,我便不来了。”

她毫无预料地从第二梦来到第三梦,再一次失去已经触到的幸福日子,就像是手里的糖让人给抢了,她不甘心,更不愿等,她要令山像从前一样爱她。

令山听她说等不了,皱起眉头,心想,莫非阿阮真有急事?

温阮:“我一闭上眼睛,便忍不住想你,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我想,今晚不见你一面,明白你的心意,我是绝不能安心睡去的。所以,我来了。”

她站到令山面前,湿漉漉的眼眸,映着烛火的微光,带着很真挚的感情。

令山不禁动容,愈发手足无措起来。

他吞咽着干涩的喉咙,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暂时将房门掩上,免得温阮被人瞧见,坏了名声。

温阮带一抹浅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令山转过身看她,凝视片刻,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阿阮,我从来只将你看作妹妹……”

他说得很认真,很肯定,只有他自己知道,话出口时,心是慌乱的。

温阮渐渐收起笑,嘟着嘴瞪了他片刻,没有知难而退、羞愤离去,反倒转身往里间走,不给令山阻止的机会。

令山慌张地追着她绕过屏风入内,定睛一看,她已坐上了他的床。

站在屏风旁,令山为难地说:“阿阮……你、你快回去吧。”

温阮将身子一斜,靠向床架子,望着床上的锦帐,云淡风轻地说:“我今晚想睡在阿兄房里。”

令山一震,逼近一步,粗声道:“不成。”

温阮转眸看他,“为何?”

被她娇媚的眼眸看得心颤,令山紧抿嘴唇,咽了咽喉咙,捏着拳头转向一旁,不再看她,有些不自然地说:“男女有别……”

任他说着,温阮脱下鞋子,平躺到床上,将被子拉来盖住身子。

令山听着动静,匆匆瞥了一眼,愈发不知所措起来。

温阮侧过身子,支着额头看他,笑着揶揄:“你说只将我看作妹妹,又何论男女呢?”

令山无从辩说。

温阮笑着躺好,闭上眼睛。

房中归于一片静谧,只有烛火跳动。

令山僵着身子站立良久,听着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平缓,猜想温阮已经入睡,他终于卸下心头紧绷着的那根线,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犹豫片刻后,轻声走到床榻旁,垂眸看着温阮白皙的娇颜,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虽已过去多年,他仍记得初入温府的情形。

正堂里,父亲吩咐下人将阿阮叫来。

他站在父亲身边,等了良久,见着一个小姑娘走入正堂,低着头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问候一声,不曾多看他一眼。

父亲指着他,同她说:“令山往后便是你的阿兄。”

小姑娘点了点头,终于抬眸看他。

他此生第一次见着那样美的一双眼睛,此后多年,她每次垂首唤他“阿兄”时,他都会想起。

当这双眼睛望着他,说心里有他时,他忽然不确信自己多年来的心心念念完全单纯。

令山情不自禁地弯下腰,离得更近看温阮,探出的手缓缓移向她的脸,想要触碰,又不敢莽撞,怕惊扰了她的梦。

他的指尖在将要触上她的脸颊时移开,轻轻撩开她散落的碎发。温阮忽然睁开眼,弯弯的眼睛里含着笑。

令山一惊,连忙要将手收回。

温阮握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看着他,笑意不减,像是在揶揄他有心没胆。

令山呼吸一紧,刚有收回手的意思,温阮便用两只纤柔的手抱住他的小臂,将他往前拉拽,在他凑近的一瞬,亲在他的脸颊上,再移开,亮晶晶的眼眸仍看着他,仍带着笑。

令山浑身一震,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往后连退几步,离得床榻远了些,屏住呼吸,咽了咽喉咙,攥着拳头,刻意板起脸来,“阿阮!你不该这样。夜深了……你快回去。”

温阮轻挑眉梢,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像是要起身。

令山见状,紧着的心稍有放松。

温阮留意着他的神态,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如他所愿坐起身来,却未将脚探到地上,而是盘腿坐着,用手扇着风,蹙着柳眉说热。

令山不知她的用意,皱起眉头。

温阮摸上齐胸襦裙的束带,低着头,要将它解开。

令山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抓住她的手。

温阮微微歪着头看他,挣出一只手来覆在他发烫的手背上,“你要帮我?”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重复着他先前已说过一遍的话,“阿阮,你不该这样。”

温阮将他的手扒开。

什么该,什么不该,在她的梦里,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倘若言语的直白,还不足以突破他的心防,她有更直白的方式。

“你是不是也热?看你,脸红得厉害,额头上也有汗……”

她柔声说着,抬起纤纤玉手,柔软的指腹点在令山的额心。

令山后退一步,背过身去,不敢再多看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心头一紧,闭上眼睛,走得远了些,可是就在一间房里,他又能远到哪里去,那声响就缠在他耳边,像一支笔,搔了搔他的耳窝,趁他一个不注意,便从耳朵眼里钻了进去,在他眼皮子上画出许多旖旎、香艳。

襦裙从床榻上飞出,触着他的背脊,滑落在地上。令山睁开眼,背对着床榻,僵着身子不动。一件带着幽香的小衫落在他头上,盖住他半张脸。他嗅到那仍留着一丝余温的香气,知道这已是温阮能够褪下的最后一件——最贴身的一件。

心头一颤,令山一把将小衫从头上抓下,紧紧攥在沁着汗水的手掌中,心中升起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本就红着的脸更红了。

房中昏黄的烛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照出他咬紧牙关时,下颌纠结着的肌肉,照出他额头上、鬓角处一层细密的汗水。

温阮赤着身子裹在被子里,看了令山的背影一会儿,垂下眼眸缓缓挪动着,从床榻上站起身,手里抓一只枕头,故意砸在地平上,发出“咚”的一声,而后便裹着被子,顺势蹲跪在地上。

令山听着动静,回头瞧见她摔了,顾不得别的,匆匆奔来,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温阮拧着眉头,抓住他的手臂,缓缓起身。被子往下滑了些,露出她雪白的香肩。令山瞧见,连忙将视线别开,定在一旁闪烁的烛火上。温阮便顺势倒进他怀中。

“我不要再与你做兄妹。”

她不知自己何时会死,顾不得什么脸面、矜持,她只想与令山快快在一起。

令山闭上眼,抿住唇,隔着被子将温阮推开,待她站定后,他转身便要走。

他的心从未乱得这样厉害过,他已没法在房中待下去。

温阮揪着被子,追到门边,将背抵在门上,不许他走。

令山只看她一眼,便将视线别开,仍旧坚持着要走,但温阮不让,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沉默着与她僵持下去。

温阮娇气地瞪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和苏辛一样觉着我很无趣,所以,连我这副样子站在你跟前,你也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她故意拿话激他,逼他给出回应。

令山终于看向她,眼神变得很复杂。

温阮走近,仰起头望着他,“你真的……毫不心动么?”

令山看着她,咽了咽喉咙。

他不是泥人、木偶,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会毫不动心,可是,他们不可能有结果,何况……兴许阿阮种种反常的举动,是受到苏辛的刺激而起,而非真的喜欢着他。

这般想着,令山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令山心头一紧。

温阮不管不顾地圈住令山的脖颈,任由被子从身上滑落。她就凑在他的耳边,不依不饶地问:“动没动心?”

令山抬起手,拔下她头上的簪子,朝一旁的烛火射去,房中一瞬幽暗,藏住他二人交缠在一处的影子。

元大急切地拍着门,压着声音喊:“令山少爷,令山少爷……”

令山仰着脖子,努力维持着平静:“何事?”

元大:“姑娘房里的晴云来了,说是寻不着姑娘,怕姑娘再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又不敢前去惊动老爷,来求少爷您帮着寻人……”

温阮趴在令山耳边,低声轻笑。

令山怕元大听着了,搂住她的腰,一步步后退,离房门远一些。

元大没得着回应,将头趴在门缝上,唤着:“令山少爷?”

令山刚想回应,忽然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止住声音。

温阮踮着脚,湿湿软软的唇,在黑暗中若即若离,一时落在他的下巴上,一时吻上他滚动的喉结。

元大有些急了,更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唤着:“令山少爷?”

令山猛然一震,仓促地“嗯”了一声,将温阮推开一些,深吸一口气,才说:“让晴云别着急,回去等着,千万别声张。”

元大答应一声,去了。

等到房外安静下来,令山将温阮抱回里间,放在床榻上,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衣衫,偏头递到温阮面前,语气严厉地说:“快穿上,回去。”

他还从未用这样冷硬的态度对过她。

可她这一次实在做得不对!

温阮看他片刻,接过衣衫,穿上,重新走到他跟前。

“我本可以喊一声,让人知晓我在你房里,父亲最看重颜面,必定要你对我负责,可我没有那样做。”

令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温阮:“没错,为了与你在一起,那样不择手段的法子我也想过。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清我的真心,你会心甘情愿回应我。”

她一逼再逼,对他无用,只好以退为进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令山忽然握住她的手。

温阮背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她很快收起笑,转过头去,佯装疑惑地看着他。

令山牵着的手,引她走到门边,听了一阵,确认外边没人,才将她带出去,一路避着光亮,潜行在夜色中,将她送回院子。

晴云守在门边,见着温阮回来,立马迎上前,哽咽着问:“姑娘,你去哪儿了?”

温阮扭回头,看一眼令山,“我觉着房里闷热,到园子里走了走。”

晴云松一口气,朝令山点头致谢后,扶着她往里走。

温阮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令山,皎洁的月光照在她娇媚的脸上,映出一种别样勾人的韵味。

令山看着,觉着胸口像有一只兔子在跳,要从他的身体里蹦出来,蹦到天上的月宫去。

*

令山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寝房的,直到关上房门,他仍旧觉得恍惚,仿佛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绮梦。

闭上眼舒出一口气,令山走进里间,躺到床上,闭上眼,鼻尖似乎仍旧萦绕着一抹幽香,他皱着眉头,翻过身,只觉那香气愈发清晰,丝丝缕缕往他心里钻。

他睁开眼,忽然想到温阮先前就是在这张床榻上,一件件将衣衫抛在他身上……

那件蒙在他头上的小衣,不但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还带着她的一丝体温。

只是这般想着,令山已忍不住心猿意马,浑身燥热起来,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想了不该想的,翻个身,舒出一口气,咬着牙禁闭长眼,心里念着,快睡,快睡……

*

酒肆中一片欢声笑语,苏辛身在其中,把酒作乐、风流快活,似乎丝毫未将退婚之事放在心上,朋友先前还忧心他被当众羞辱,心中气不忿,见他如此潇洒,也都赞他心胸宽广,倒怪温阮做事不厚道。

令山替父亲接待外地来此的富商,路过酒肆时,碰巧见着这一幕,苏辛脸上的笑一根刺似的扎进他眼里。

他顿住脚步,目光死死定在酒肆中。

富商顺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见着酒肆前招摇的旗子,笑问令山,“这家的酒如何?”

令山回过神来,礼貌搭话,说是还不错。

富商便命仆人前去打二斤酒走。

令山没有异议,带着富商继续前行,逛看。大半日过去,富商自觉乏累,领着仆人回到下榻的客栈。令山在客栈前,目送客人,脸上浮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直到客人走进客栈,他才转身,脸上的笑随即消失。

疾步走到酒肆前,一眼望去,先前那一片欢声笑语仍旧继续着,苏辛应是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酒杯,叮叮当当地瞧着,嘴里囫囵念着些什么,不知是诗还是曲。

他念完后,众人一片喝彩,鼓掌。

一旁的女子,显出与他的亲近,笑着为他斟酒。

令山攥紧拳头,疾步走过去。

众人止住笑声,奇怪地看着他。

苏辛举着半杯酒,看着令山,微微皱起眉头。

令山冷着脸:“苏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酒肆,走到街边,站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等着。等了一会儿,苏辛才出来,走到他跟前,奇怪地打量他。

令山:“长辈未曾应允你与阿阮解除婚约,如今,阿阮仍旧是你的未婚妻子,你应当多为阿阮考虑,像今日这般临街作乐,将阿阮的脸面置于何地?”

苏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垂下的眼眸却敛去一丝苦涩,“解除婚约是早晚的事。”

令山严肃地说:“无论如何,在婚约解除前,你不该再让阿阮伤心。”

苏辛抬眸看着令山,“她会伤心?”

令山皱起眉头,眯了眼。

苏辛的怀疑让他觉得格外讨打。

见令山不像是胡说的,苏辛心中窃喜。

原来,阿阮那日决绝地说要退婚,只是在与他置气,既如此,他们还是照家中长辈的意思成亲好了。他虽算不得多喜欢温阮,倒也不讨厌她,想来娶她也并非多么不可接受的事。

想罢,苏辛低下头,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漫不经意地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

令山咬着牙,紧握着拳头克制冲动。

苏辛看他一眼就要走,忽然又想到什么,定住脚步,扭身回头看着他。

在令山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敌意,苏辛心中有些不舒服,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位是他未来的大舅哥,为自己的妹妹来与他说这些话是在情理之中,但他仍旧在意,毕竟,令山并非阿阮的亲兄长,只是温伯父带回家的义子。

是以,他生出几分挑衅的心思,故意说:“男人风流天经地义,我便是与她成了亲,也不会只在家中守着她一个人,你与其来劝我收心,不如劝她宽心。”

令山攥着的拳头更紧了。

苏辛笑一笑,“你可要随我去喝上一杯?”

令山抿着唇,眼神冷冰冰的。

苏辛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心邀请他,讥讽一笑后,一面走远,一面说:“你这样板正,日子过得多没趣……”

令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你是不是和苏辛一样觉着我很无趣,所以,连我这副样子站在你跟前,你也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那双昏黄烛光中闪着的泪光的眼眸浮现眼前,令山只觉心被人揪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

苏辛的身影没入酒肆,令山转过头看去,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狠意。

夜幕降临,月亮挂上苍穹,星星点点散落漫天。苏辛与朋友作别,醉醺醺地走出酒肆,仰头望一眼天,心里欢喜,便放慢脚步,一面看着星月,一面走着。

酒,是常喝的,聚会,也是常有的,他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觉得高兴。

一道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挡住苏辛的去路。

苏辛停下脚步,眯着眼看去。

忽然,一记铁拳砸在他脸上……

令山回到寝房中,关上门,走进里间,站了片刻才抬起手,看一眼手上的伤,走到柜子前拿出金疮药,坐上小榻,正要上药时,房门被人敲响。

“叩叩”。

令山心头一紧,想到昨晚,缓缓起身。

房外传来元大的声音,“令山公子,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令山闻言,松一口气,回应一声,放下手中的金疮药,便出了寝房往正院去,走到书房门前,叩门,听着房中一道声音应允,令山才推门走进去。

温思恭坐在桌案后,正拧着眉头细看着手里的书信。令山走到案前,唤一声:“父亲。”只得一声“嗯”作回应。

令山站着,静静等着父亲的吩咐。

半晌后,温思恭才将手里的书信放下,抬眸看向他,交代:“阿阮的婚事不必再往后拖了,你筹备着。”

令山皱眉,沉默片刻,说:“父亲不再考虑一下?阿阮想要退婚,一定是受了许多委屈……”

温思恭一瞬板起脸来。

“这事不是你该多言的,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令山垂下头。

他是父亲的义子,也是父亲的棋子,他能做的事只有顺从父亲的意志,绝不能有半分忤逆父亲的心思。

温思恭起身,瞧见令山手上的伤,狐疑地眯起眼,“怎么弄的?”

令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路上遇着一个醉汉,生了几句口角,动了手。”

温思恭不高兴地训斥:“谁都知道你是温家的人,你在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温家的颜面,如何能够如此冲动。”

令山将头压得更低,“是,儿子知错了。”

温思恭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走吧。”

令山颔首,退出书房,将门带上,转身的一瞬,眼神变得锐利。他低头看一眼手上的伤,只恨自己先前下手时打得太轻。

上了药,躺到榻上,令山心里憋闷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他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时刻注意着房外的动静。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令他感到紧张。

他怕阿阮再来,怕她再扑进他怀里时,他舍不得再推开她,怕她问他有没有心动时,做不到再沉默。

如此悬着一颗心煎熬着,夜愈渐深沉。

令山不知自己如何睡着的,再睁眼,已是清晨,微光透过轩窗照进房中,他紧着心坐起身,扫一眼房中,不见温阮的身影,才松一口气。

阿阮没来。

他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他已将态度摆得那样冷硬,阿阮自然不会再愿意搭理他……

心里闷闷的。

令山起身穿衣,心想,阿阮没来是对的。她就要成亲了,若是因他传出些风言风语,绝不是好事。

想到昨晚父亲吩咐自己筹备婚事,令山心中不快,整理袖口的动作渐渐僵住。

元大在外叩响房门,“令山少爷!苏家公子昨晚差点被人打死了!”

令山回过神,冷笑,走去拉开房门。

元大仰着头,双眼放光。脸上只有听闻稀奇事的兴奋,没有半分对苏辛的同情。

庭院里,温思恭背着手,脸色难看。

令山走过去,恭敬地唤一声“父亲”。

温思恭乜斜他一眼,吩咐:“你先别急着筹办婚事,去,查清楚,是谁伤了苏辛。”

令山低着头,攥紧拳头,回一声:“是。”

而后,转身离去。

春风楼里笙歌欢舞,令山在雅致的包厢中与贺音见面。

贺音一面斟酒,一面问:“你来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将温小姐推下河的?”

令山沉默不语,一双幽深的眼眸审视着她。

贺音抬眸看他,娇笑一声,“公子是在与我说笑?谁都知道是温小姐自己想不开,投河自尽的,又何来的凶手?”

令山微微眯眼。

他那日见着一个可疑的人,可惜,那人逃得太快,他只瞧见一个背影。

眼前冷着脸的男人,让贺音生出征服欲,她是春风楼的头牌,见过他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就连身边红颜不断的苏辛,也没有逃出她的手心,她不信,这一回会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迂回些,她总有办法让这个令山对她另眼相看,然后……与别的男人一样,狗一般地摇着尾巴讨她欢心。

想罢,贺音笑着捏起酒杯,绕过圆桌,走到令山身边,“公子不是来查是谁伤了苏辛的么?喝下这杯酒,我便将昨日之事,巨细无遗地说给公子听。”

令山冷眼看她片刻,不为所动,起身便要走。

贺音眉头一皱,拦在他身前。

“公子何必急着走?春风楼里最不缺的便是消息,我帮公子再打听就是……”

她说着,斜着身子、抱着手轻抿一口杯中酒,将小酒杯中剩一半的酒往令山嘴边送。

令山心生厌恶,一下拂开她的手。

杯中酒撒了一地,贺音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令山绕过她,径直离开。

贺音扭头看去,恼羞成怒地说:“公子真是好不解风情!”

令山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贺音咬牙追上前一步,“今日见了公子,我便知晓了,为何苏公子总说温小姐无趣,不招人喜欢!”

令山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冰冷锐利,像一把刀。

贺音感到害怕,紧着呼吸,为自己开脱,“苏公子亲口说的,娶了温小姐那样的女子回家,和娶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摆件回家,没两样。”

令山捏紧拳头,崩开手上的伤口,流出血来。

贺音瞧见了,走上前去,探出双手想要捧住他受了伤的手,关心的话语刚到嘴边,令山冷着脸后退一步,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白白献了殷勤,贺音瞪着门边,气恼地喘着气。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听着讽刺的笑声,贺音转眼看去,忍下火气,问:“阳公子不怕他真的查出来?”

赵少阳在桌边坐下,“他什么也查不到。”

贺音不放心,“据说——那个令山有些本事。”

赵少阳自斟一杯酒,道:“赵老三已经死了。”

贺音闻言,先是一惊,而后想明白赵老三是被灭了口,才松下一口气。

打量赵少阳片刻,贺音忍不住问,“你与温家有仇?”

赵少阳乜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显然是在怪她多嘴。

贺音不想被蒙在鼓里,在男人面前,她从来都是那个掌握着一切的人,今日她在令山面前丢了脸,心里正堵着一口气,便不如平日里那般谨慎了。

“是那个人让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赵少阳不说话,饮下杯中酒,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音凑近一步,带着一□□ | 惑之意,轻声问:“你为何还要为那个人卖命?那个人只不过将你视作傀儡……”

话未说完,贺音忽然止住声,脸色骤变。

一只大掌狠狠掐住她的脖颈。

赵少阳死死瞪着她,眼神阴鸷毒辣。

贺音胀红了脸,抓住他的手,用眼神求饶。

半晌后,赵少阳终于松手,一把将她甩开。

贺音趴在地上喘气,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仍旧残存着濒死的恐惧。

赵少阳起身离开,小丫鬟冲进房中,将她扶起来,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贺音没应声,抬手摸上疼痛的脖子,想到令山冷冰冰的脸,忽然露出一抹笑。

阳公子手段狠辣,待她尚且如此,既然已经盯上温家,那个令山也别想好过。呵,一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死了最好。还有那个温阮——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于她,才算永绝后患。

苏府。

苏辛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一只脚裹着白布,直愣愣地伸着,不能动弹。想了一遍又一遍,苏辛也想不出谁会对自己下黑手,那拳脚下得可真够狠的,像是想要他的命!

可是,当他被打倒在地,无力还击时,那人竟又停了手,显然并不想将他打死。

天太黑,他又喝醉了,挨了打,晕得厉害,实在没看清,只觉着那人的身形有几分熟悉,却不知他到底是何方人物,又为何要来找他的不痛快!

越想心里越气,苏辛攥着的拳头,砸在床上,不小心牵扯到身上伤处,一阵钻心的疼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平复半晌后,望着架子床顶出神。

温阮知不知道?他让人打了,还伤成这样。

他虽然不想让温阮知道他吃了别人的亏,但这件事恐怕瞒不住。她若是已经知道,是不是在为他担忧?她是那样守规矩的一个人,一定绝不在人前显露半分,兴许会躲起来独自哭,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婚事就要耽误了。

这般想着,苏辛觉着身上的痛轻了些,但躺得久了终究是难受的,他唤来小厮,扶着他起身,到庭院中透口气。

躺在庭院的藤椅上,苏辛望着天,想着自己要快些好起来,完成父亲、母亲的心愿,将温阮娶回家中。

小厮紧张兮兮地守着他,见他一动,便凑上前来关切。苏辛嫌他碍事,便将他打发走了,独自躺在庭院里,闭眼小憩。

在他即将睡沉过去时,听着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以为是小厮婆婆妈妈,又回来了,苏辛皱起眉头,闭着眼要训斥,忽觉眼前阴影,人已走到跟前,刚睁开眼,便迎上一拳。

毫不收敛的力气,大得能打晕一头牛。苏辛还没来得及呼救,便晕死过去,连人带藤椅一块翻倒在庭院中。

离开苏府,走进逼仄阴暗的巷子里,令山扒下脸上蒙着的面巾,将罩在身上的一件袍子扒下,扔在角落里,点了火烧尽,冷着脸走出巷子,走进一家酒馆。

小二热情相迎。

令山:“上酒。”

小二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将一小坛杏花酒送来。揭开蒙在坛口的红布,扑鼻的酒香中,飘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杏花香气。

令山想起昏黑的寝房中,扑进自己怀里的娇软,还有那时萦绕在他鼻尖的幽香,与这味道好像,好像……

捧起酒坛子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令山眼神变得迷离。

温阮站在街边,瞧着酒肆中买醉的男人,知道他的心已经乱了,露出一抹笑容,扭头瞧见一旁支着的代书摊子,走过去借了笔墨,写下一张,折起来,让晴云送去酒肆中。

晴云不明所以。

温阮抿了抿唇,不打算瞒着她,便直言:“我喜欢的人不是苏辛,是令山。”

晴云错愕地瞪着眼睛。

姑娘……姑娘喜欢令山公子?

这怎么能够?令山公子与姑娘可是兄妹!

温阮:“他只是父亲的义子。”

晴云闻言,心想,没错,令山公子与姑娘并非血缘至亲,若是能够在一起,算得上亲上加亲!

更重要的是,令山公子洁身自好,从未与别的女子不清不楚过,比苏公子好一千倍,一万倍,姑娘若是与令山公子在一起,绝不会遭人羞辱,想不开投河自尽!

想罢,晴云接过温阮手中的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阮欣慰一笑。

她就知道,晴云会帮她。

眼看着晴云走进酒肆,到临窗的桌前,将信递给令山,令山接过信,看一眼,扭头看来,温阮朝他一笑,转身便走。

晴云追出酒肆,跟上她。

*

春三月,微风拂过山岗。

杏花林中落英纷飞,一瓣,一瓣。

温阮站在杏花树下,等着令山到来。

她信,他会来。

晴云引颈望着,终于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姑娘,来了!”

温阮已看到令山,令山也已看到她,停下脚步,两人遥远对视,仿佛置身于世外之地,此间,除却飘飞的杏花雨,就只有她与他。

晴云识趣走远,到杏花林外守候。

令山一步步走近,带着一丝酒气,走到温阮面前。温阮抬头,对视上一双迷离的眼睛。

令山抿了抿唇,轻唤一声,“阿阮……”

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但到底是没说。

温阮看着他,问:“父亲要你为我筹备婚事?”

令山别开视线,“苏辛被人打伤,婚事恐怕要延迟,筹备婚事的事也会放一放。”

温阮逼近些许,“那等他的伤好了,你是不是就要我嫁给他?”

令山沉默不语,将嘴唇抿得更紧了。

温阮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苏辛,不想嫁给他!我不要一个三妻四妾的丈夫,我不认同男人风流就是天经地义,我要一个人喜欢我,只喜欢我,像我喜欢他一样地喜欢我,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武安侯府中,她身不由己,行不遂心,言不如意。这一刻,她终于将多年来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从来就不大度,从来就不!

令山握紧拳头。温阮每多说一个字,他便多恨苏辛一些,也多恨自己一些。

他咽了咽喉咙,勉强开口,“我送你回府。”

温阮朝着他摇了摇头,将手印在他胸口,“你的心会不会像他一样装着许多人?”

令山:“不会。”

温阮将手移开,将脸贴上去,“我要你的心里装着我,要你的心里只装着我……”

这话,她在武安侯府中不能对苏岺辛说,只能在梦里对令山说,对她喜欢的令山说。

“我心里只有你,你心里也只有我,这才公平!”令山心中动容,但他仍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能给温阮回应。

温阮仰起头,望着他问:“你肯不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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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令山抿住嘴唇。

温阮柳眉一蹙, 眼中泛起泪光。

见着她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令山觉着自己心如刀割,他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 他喜欢阿阮, 很喜欢, 很喜欢!

于是, 他点了点头。

他的心里一直都只有阿阮,只是从前, 他未曾发觉, 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直到阿阮说喜欢他。

见他点头,温阮破涕为笑,“既然我心里有你, 你心里有我, 我绝不嫁给旁人!我要与你成亲,与你在一起!”

令山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他们毕竟仍是兄妹,父亲恐怕……

温阮握住他的手,望着他,“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令山犹豫着。

温阮:“你若愿意,就亲我。”

令山心头一颤, 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一亲芳泽的冲动, 像一头小牛在心中冲撞, 他只能咬牙强忍着。

父亲格外看重温家与苏家的婚事。

父亲……父亲待他恩重如山……

令山攥紧拳头,心中翻江倒海般纠结着。

温阮知道他的难处,不忍心强逼他,微微蹙起眉头, 轻叹一声,弯下腰去,在树下拾起一只小竹篮,捧在手里,望着他说:“你可记得自己的生辰?”

令山垂眸看着篮子里的糕点。

他是父亲捡回来的孤儿,没有生辰。

温阮:“从今往后,三月二十七,便是你的生辰。”

今日正是三月二十七。

令山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温阮腾出一只手,拿起一块玉色的糕点给他吃,“我第一次见你,便是三月二十七……”

没错,三月二十七,她第一次见着苏岺辛,见着那个让她怦然心动,多年难忘的青衣少年。

令山皱眉。

他们第一次见面,虽是三月,却不是三月廿七。他一直记着,那是三月十七……阿阮记错了。

温阮朝他笑,抬一抬下巴,示意他张嘴,她要将手里的糕点喂给他吃。

令山回过神来,微微后仰着身子,接过温阮手里的糕点,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都烂了。

温阮:“今岁今日,我为你过第一个生辰,明年今日,我仍要与你在一起,往后岁岁年年皆如此!”

她说得无比坚定,美丽的眼眸亮着光。

令山心头一颤,捏着糕点的手微微松开。

温阮再拿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可他仍旧没有张嘴,温阮撇一撇嘴,不强求他,自己咬一口手上的糕点,朝着他笑。

令山看一眼她手中缺了一小口的糕点,看向她咀嚼时微微鼓动的白嫩脸颊,红润的嘴唇,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他到底是在馋糕点,还是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更不敢往深处去想。

微微侧过身,别开视线,令山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回去吧。”

温阮看他一阵,“嗯”一声。

马车停在温府门前,温阮下车,看向已从马上下来的令山,走到他身边。令山看她一眼,率先往府里走。温阮笑一笑,跟在他身后。

走到廊下岔路的时候,令山停下脚步,略微回头,等着温阮走近。

他要往右转,温阮该直走,他本应该冷漠些撂下温阮自己走,偏偏仍旧无意中像从前一样,打算与她道别、目送她离去。

温阮走到他跟前,却不像从前一般,低垂着眼眸问候一声便走,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冲着他笑。

令山忽然就后悔了,他真不该停下,直接离去虽是无礼,可无礼一些才好!他明知自己的心已经动摇,怎能还与阿阮亲近?

他眼神闪躲一瞬,退后一步,转身便要走。温阮连忙拉住他的手,将手帕包着的糕点塞进他的手心,“我特地给你买的糕点,你怎么着,也要吃一口。”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令山张了张嘴,冷硬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最后只闷声回应个“嗯”字。

姚映书粲然一笑,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凝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今日在杏林中说的全是心里话。”

说完,她又看了令山一阵,知道逼他是逼不出个结果的,便只好先走,依依不舍地回头过,期许的眼神像一条披帛飞向令山。

令山的心被牵着了,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隐没在转角处,在她一次次的回眸中品味出她的幽怨与失望。

心上最柔软之处,好似被人用力揪了一下,传来一阵阵的疼。

令山闭上眼,平复片刻,才转过身打算回自己的院子,不曾想一抬眸,就见着温思恭走过来。

他心虚地垂下头,恭敬地问候一声,“父亲。”

温思恭背着手,看一眼女儿离去的方向,问:“阿阮怎会与你一同回来?”

心头一颤,令山紧着声音回话,“碰巧在街上遇着了。”

温思恭眯了眯眼,没在多问,挥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令山低垂着头,始终面向着他,从他身旁经过,恭敬得不像一个儿子对父亲,倒像是奴仆对主子。

走得远一些,令山才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

温思恭回头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背影,碰巧两个丫鬟从庭院中经过,由于造景的山石遮挡,没留意到主人在,俩人不设防地聊着。

“……我当是猫呢!仔细一看,竟是姑娘!”

“这话可不兴胡说的!”

“你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拿姑娘的清白来玩笑,我是真见着了!”

“深更半夜的,姑娘怎会……”

小丫头的话戛然而止。

另一个小丫头,见她瞪直了眼睛,奇怪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着黑沉着的温思恭,顿时脸儿煞白。

俩人相继扑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温思恭走进,冷声逼问:“姑娘做了什么?”

俩丫头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不敢说。

温思恭大喝一声:“说!”

丫头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回话:“姑、姑娘……夜里进了令山少爷房里。”

闻言,温思恭脸色大变。

俩丫头不敢抬头,趴在地上颤抖,直到温思恭沉着脸拂袖而去,俩人才大汗淋漓地跪坐起来,对视一眼,抱着彼此都心有余悸。

吐露实情的丫头愧疚,“这事让老爷知道了,姑娘恐怕……恐怕要遭殃的……”

另一个安慰着,“老爷便是生气、要罚姑娘,定然也是有分寸的,再怎么说,姑娘也是老爷亲生的女儿……”

书房里,温思恭背着手站在窗边,站了已有一会儿了,下人入内奉茶,得他命令,“去,将令山叫来。”

另一边,寝房中的令山正望着手帕托着的糕点,温阮的一颦一笑,像落在他心池中的蜻蜓,点起一圈圈涟漪。

元大敲门,传话。

令山一震,慌忙将糕点重新包上,收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平复,才起身走出房门。

路上,传话的仆人好心说:“老爷今日心情不好,令山少爷,你……你小心些。”

令山嘴角泛起些许自嘲的弧度。

他在父亲面前从来从来都很小心。

尽管如此,他仍旧点一点头,向老仆人道谢。走到书房门前,敲门,入内,看着温思恭的背影,令山心一沉,唤一声“父亲”。

温思恭没有转身看他,只冷声呵斥一句:“跪下!”

令山浑身一震,不问缘由,规规矩矩跪下去了。

温思恭过了良久才转过身,瞪着眼睛,仿佛要吃人。令山垂着头,心里忐忑不安,他不怕父亲因他没办成某事而责罚于他,他只怕父亲为的不是这个。

温思恭厉声质问:“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令山紧着心,一声不吭。

温思恭凑近,弯着腰,颤着手指着他,“你把阿阮怎么了?”

令山猛然抬头,错愕地看着父亲。

温思恭痛恨地说:“府里的小丫头亲眼见着,阿阮夜里进了你的房里!”

他深吸一口气,两眼发红,“让你筹备阿阮的婚事,你推三阻四,原来竟存着那样的龌龊心思!”

令山猛然醒神,慌忙解释:“父亲!我与阿阮是清白的!”

温思恭眯着眼审视他是否撒谎,到底信他尽管存着不正当的心思,也没那个胆子真的做什么,但仍旧冷哼一声,让他跪到院子里去——受罚!

婴儿手臂般粗实的藤条打在身上,打得破皮肉,打得断筋骨。令山跪得笔直,后背已经浸染血色,但他始终咬着牙,没叫一声疼。

元大跪在一旁磕头,替令山求饶,脸上全是泪水。执着藤条的仆人不忍心再打下去,望向温思恭,希望他能心软。

温思恭冷着脸,仿佛被打的是一条狗,是生是死都没关系。

温阮闻讯匆匆赶来,要往前扑,被老婆子一把捞住。温思恭瞥见女儿来,脸色一沉,厉声大喝:“打!给我狠狠地打!”

温阮颤声求情:“父亲!是……是我的错!您要打要罚,只管冲着我来……”

温思恭转向她,“回去!好好给我待着,苏家来人接亲前,不许踏出房门半步,更莫要再有任何不规矩的心思!”

温阮绝望。

规矩!又是规矩!

为何她在梦里仍旧挣脱不了规矩的枷锁,为何她不过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就会害得令山这幅样子!

温阮气自己的无能为力,猛地推开老婆子,扑上前去拥住令山,仆人挥下的藤条来不及收势,重重地敲上她的头。

晴云惊恐高呼:“姑娘!”

温阮不觉得疼,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瘫软,意识渐渐开始涣散。令山转过身,接住她轻飘飘的身子,摸到她头上淌出的鲜血,温热的,却令他浑身发冷。

“阿……阿阮……”

老婆子奉命上前扒开令山,将奄奄一息的温阮带走。令山试图阻拦,更加激怒了温思恭,落得被绑着扔进柴房面壁思过的境地。

温阮沉在昏迷中一天一夜,醒来,见着父亲就在床前,心里生出几分希望,想要学温琴一次,向父亲耍赖撒娇,仗着父亲的疼爱称心如意。

想着,她主动握住父亲的手。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温思恭心疼,平素一贯严肃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与忧愁。

温阮流下眼泪,委屈地说:“父亲……女儿不愿嫁去苏家……女儿不愿意……”

闻言,温思恭一瞬沉下脸,推开她的手,起身退远,摆明了态度:这事没得商量!

温阮眼泪汹涌,扑在床边,想要离他近一些,再求他,温思恭叮嘱晴云:“照顾好姑娘,不许姑娘出去!”说罢,转身便走。

温阮不死心,往前探着身子,“父亲!父亲——”险些从床榻上跌落。

晴云一惊,连忙扶住她,流着泪劝:“姑娘!,老爷正在气头上,你再提那些事,只会惹得老爷更加生气,何况,你也还伤着着,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时候,赶快躺下吧……”

温阮僵着身子不动。

晴云急了,哭得更加厉害,跺着脚说:“姑娘!求你……”

僵持半晌,温阮终于丧失力气,瘫倒在床上,头上的伤碰着了,往外流血,她也不管,任凭温热的血从发间蜿蜒到耳背。

晴云起初没有发觉,瞧见枕头上洇了一块鲜红才惊觉,吓得脸色煞白,急忙让在寝房外守着的护院去请大夫来。

*

别院的宴会厅中,温思恭坐于上首,两侧列坐着一众门生、下属。一张熟悉的面孔混迹其中,瞧着与一般地位低下的新进门生并无差别,只是那一双眼睛分明带着不怀好意的毒辣。

挨近温思恭坐着的官员,瞥一眼他,像是得到什么指令,暗暗点头,转向上首,向温思恭叉手作礼,意欲引荐一个人。

温思恭:“什么人?”

官员:“江南有名的神算子,据说,圣上新宠的状元郎,当初只不过是个食不果腹的穷酸书生,得他点拨,才寻得靠山……有今日的造化!”

温思恭皱起眉头。

新晋状元郎正是他所忌惮的!那人的靠山与他向来政见相左,彼此憎恶。如今,圣上偏宠那状元郎,几次三番轻忽他的谏言,如此下去,他在朝中只怕是要无足轻重了。

他想要温家和苏家尽快结亲,也是想壮大势力与其抗衡。可若是阿阮那样不愿意……他这做父亲的,非逼着她嫁去,是否太过狠心?

温思恭心里纠结着。

官员又说:“大人若有难以决断之事,不妨请那神算子算上一卦。”

温思恭思量片刻,点点头,让请人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杵着拐杖缓缓走进厅堂,花白蓬乱的头发半遮半掩着一张沧桑的脸,一双浑浊的老目上翻着,露出眼白。

是个瞎子。

温思恭眯起眼考量着,待他走近躬身行礼,才命仆人安置凳子,又道:“先生,请坐。”

神算子摸寻着坐下,问:“大人为何事烦忧?”

温思恭:“请问先生,小女与苏家大郎君的婚事如何?”

神算子掐指一算,脸色霎时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