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祝清推门进屋, 急忙插上门栓,不放心地推动桌子,抵住房门。看见窗户大开, 雨点噼噼啪啪砸进来,她快步上前,把窗户锁好。
门窗紧闭, 隔绝天地外的冷雨, 只有阵阵雷声时不时从天边滚下。
祝清停下来, 才发现方才跑来的那一会儿功夫, 身上都被雨水湿透了,湿乎乎地黏在身上,不冷, 但很难受。
祝清抓起衣摆,用力一拧, 水珠成串地滴下来。
她翻遍厢房, 没有能换的衣裳,祝清没办法,只能这么将就着,倒在榻上。
她突然怪自己有些冲动,也许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并好好地跟冯怀鹤说, 能够唤醒他的理智, 然后按照原计划,跟着家人搬去晋阳, 就万事大吉了。
但一想到昨日傍晚那个恶心的吻,祝清就忍不住脾气。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进屋内。
祝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紧盯着房间紧闭的门。
“祝清, ”冯怀鹤的呼唤混着雨声传进来,“起来用饭喝药,我保证不动你,什么都不做。”
祝清呼吸急促,紧张得心脏跟随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剧烈起伏,不敢说话。
“我数到三,你若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冯怀鹤的语气冰冷:“等我自己进来,可就不仅仅是吃饭喝药这么简单了。”
祝清害怕得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坐在床沿边上不停发抖。
那拍闷声忽然停下,耳边只有天地间瓢泼的雨声。
祝清等了好一会,才慢吞吞挪向门边,想要看看他到底走了没?
她还差几步就能走到门边,突然,房门‘咚——’的一声巨响,祝清猛地张大瞳孔,只见原本锁好的门扉大开,寒风挟裹冷雨噼里啪啦吹进来砸在面上,祝清抹了一把眼睛,看见冯怀鹤站在风雨夜里,他身后的树木被风雨打得歪斜摇晃,咧嘴冲她笑得阴森,“卿卿不用饭,不喝药,那怎么行呢?”
祝清倏的一惊,惊呼着跑向窗边想逃,一双大手却更快的从后面伸来,环抱住她的腰腹,将她往后用力一揽,她跌倒在冯怀鹤被冷雨湿透的怀里。
“放开我,神经病,死变态,唔…”
没说完就被冯怀鹤重重抵到墙壁上,嘴唇被他衔住。
比昨日傍晚更冷的吻,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寒意。
祝清打了个寒颤。
感到他居然伸舌在撬,祝清死死咬住牙关攻守防线,双手推在他胸膛试图把他推开,冯怀鹤被推得不耐烦,抓起她两只手,举高到她头顶按住,更加放肆地撬她。
舌头把白牙滚过一圈都没能撬开。
祝清呜呜地轻哼,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只换来他更狠的控制和亲吻。
撬不开,冯怀鹤微微松开她,唇抵住她的唇喘息诱哄:“张开,好不好?我明日放你回家。”
“不我……”
祝清一开口他便闯了进来,感到湿滑的舌头冰腻腻滚在腔内,她才后知后觉中了他的计!
舌尖相抵,黏腻的感觉让祝清毛骨悚然,羞愤又害怕,拼命挣扎不开,抬腿就去踢他。
可冯怀鹤也趁机伸了一条腿,插在她的两腿之间,再猛地向上一顶,祝清整个人就以一种很羞耻的姿势,坐在了他一只大/腿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祝清懵了,呆愣的瞬间,冯怀鹤咬了一口她的舌头。
“嘶!”祝清痛呼,动弹不得,只能破口大骂:“死变态,放开!”
冯怀鹤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松开你也行,你答应吃饭喝药。”
祝清没有办法,只想赶快拜托可怕的冯怀鹤,哭丧着脸:“我吃!”
冯怀鹤低头,见她吓红一双眼睛,两瓣唇也被人给亲得又红又润,粉嘟嘟的。
薄唇覆了一层清凉的液,他探出手指,轻柔地擦去。
唇瓣上缓慢的擦拂感,让祝清不敢动弹,警惕又难受地瞪着他,他顺手往上,揉揉她的头发:“我去端饭菜,再给你找一身干爽的衣裳来。”
说着,冯怀鹤伸臂把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锁门。”
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仿佛与祝清发生这些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目送冯怀鹤走远,祝清感到唇瓣和舌头还有传来轻微的痛麻之感。
她伸出手指摸摸自己的唇,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两辈子的初吻被冯怀鹤这个死变态夺走了。
祝清有点遗憾,但并不伤心,她没有什么古人的情节,她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那种被冯怀鹤架在腿上,压住双手,丝毫不能动弹,被全方位碾压的失控感。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可怕的莫过于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祝清思绪纷乱,一面想回家,跟哥哥嫂嫂们团聚,一面又想该怎么才能离开这儿。
她当时就不该跟着冯怀鹤进掌书记院,此时想起来,那会儿冯怀鹤气定神闲,语气散漫,抱着一摞书,寻常得跟聊工作一样让她来,哪里能想到他心里在做这么坏的打算?
祝清悚然得上下牙打架,最迟明早就得离开,否则继续留在这儿,一定会发生更多她不可控的可怕之事。
今晚是强吻她,那明晚呢?
她就是爬也得爬出去!
正胡思乱想地想着,冯怀鹤端起饭菜和药碗回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来,把饭菜一一摆好,身上被雨水湿透了,黑发湿漉漉的贴在鬓颊边,但他四平八稳的模样,倒是不见半点儿狼狈。
冯怀鹤的臂弯还搭着一件藕粉色的裙衫,他取下来递给祝清:“换好衣裳过来用饭,喝药。如果苦的话,我给你准备了话梅。”
祝清接过衣衫,看着他不说话。
冯怀鹤了然地转身,“我就在屋外,换好随时唤我。”
祝清对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换下来。
换上干爽的衣裳,整个人舒服清爽许多,冯怀鹤掐准时机地擅自推门进来,见她已经换好却没喊他,也不恼,神情自若地坐到桌边,侧目看着她道:“过来。”
祝清不想动。
但看他渐渐变沉的目光,祝清就没了骨气,慢慢地以龟爬的速度挪过去,找一个距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可一张桌子就那么小,坐得再远也只有一臂的距离。
冯怀鹤很轻易给她夹菜,小碗冒得尖尖的。
祝清想到那舌尖搅动的滑腻感,看着满满一碗饭菜,莫名有些反胃。
“昨日我见你第一个跑到公厨,将海碗添满,怎么,现在是看着我没胃口?还是。”冯怀鹤盯着她说:“要我喂你?”
祝清总觉得他说的‘喂’不是简单的喂。
她不情不愿地拿起长筷,在冯怀鹤目光的压力下,慢慢吃下半碗饭,又把药喝干净。
放下药碗,冯怀鹤递来的话梅,祝清别过头不吃。
满脑子都是被他强吻的那一幕,祝清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他。
她冷冷说:“你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再等等,很快了。”
冯怀鹤说着,看祝清白皙的侧脸和圆润的下巴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美丽又可爱,尤其是她的丸子髻。
他不禁探手,轻轻抚上去。
圆圆黑黑的一小个,戳在掌心痒痒的。
上辈子的祝清从未如此束过长发,显然,这是月球的祝清才会束的发型。
冯怀鹤不明白她是如何从月球来到这个地方的。
但他在后来某一日突然想起,上辈子祝清死后,他为她整理遗物时,发现过祝清的谋士手札。
她在上面记录过许多天马行空的事。
那是一个极其文明的世界,女子们可自由谈婚论嫁,还有一种只需要三四个时辰就能从长安到洛阳的车,炎炎夏日时,女子们可以仅着一件小衫,但那个世界也好似不那么文明,因总有一些未能跟上当下文明的人指点她们衣着,或是重男之风虽没有如今严重,却依旧盛行,有不少女子同样受到荼毒。
冯怀鹤再想先前祝清给他说过的那个梦,知道祝清在月球也过得不幸福。
他很确定,祝清手札中记载的,就是她那个世界。
只是,上辈子冯怀鹤忘了许多事,弥留之际,连祝清的模样都在他的记忆里消散,包括这件事,他也早已因为年迈而忘掉。
现在想起来,即使不明白为什么,但从那些札记冯怀鹤坚信,她与祝清一定有着共同点,甚至是可能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时间的扭曲,将她们的位置、记忆扭曲出错位。
她们就是同一人,都是他要的祝清。也许她们过去不同,共情有异,但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冯怀鹤一面想,一面沉默地收拾碗筷离开。
祝清去重新关锁门窗,却发现房门的锁已经坏掉,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
不知冯怀鹤文雅的皮囊下,藏着怎样强烈的胫骨,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他上次拉弓的模样,同样的熟练威猛,没有半点儿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用桌子抵住门,随后瘫到榻上,疲惫地想方才的事。
到底要如何才能离开这儿?
君子动口不动手,要不然先跟冯怀鹤商量,试图开导他,再正式地递交辞职信,如此一来,兴许可以。
如果行不通,再采用暴力办法。
祝清浑浑噩噩地思考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也是十六岁,来冯怀鹤这儿求学,他们朝夕相伴,长安沦陷后他们依然在战火纷飞的塌陷城相互陪伴,苦苦煎熬。
黄巢死在山东那一年,隆冬雪夜,祝清已经失去所有的家人,百姓民不聊生,战火没有要歇的景象。
望着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不管男女老少都能上餐桌的残酷时代,祝清观雪有感,问她的先生:“先生以为,何为太平,何为盛世?”
先生与她立在掌书记房的长廊下,仰望漫天飞白,“私以为,女子不以癸水为耻,不以生儿为荣,便是太平盛世。”
祝清回头不解地望他:“如今战火纷飞,人与人都在自相蚕食了,为何先生口中的盛世,却是平等?不应该是……”
先生望过来的眼神,比此时飞落的雪花还要冷淡:“看看当今局势,等到你我头发花白老到死去的时候,战火和乱世都不会停歇。那不如怀抱一个盛世幻想,也好撑着让自己活下去。既是幻想,必然就要幻出最极致的盛世,相信那一天会到来。”
祝清愣了愣。
此一句话,惊艳了她的一生。
她不知道先生口中那极致盛世会是怎样的时代,但时常在梦里见过,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姑娘所在的时代,已经足够文明,却依然没有做到‘不以生儿为荣’。
祝清亲眼看见那个姑娘受着怎样的荼毒,再听见先生的这句话,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开出他们都想要的太平盛世,没有战争也要,平等她也要。
祝清将此作为一生的信仰。
在亲眼看见相依相伴六年之久的先生,面无表情地倒掉了她煮的甜花汤后,她毅然决绝地出师离开,遇见治愈了她的张隐,与之成亲。
后来的事,就是一场悲剧。
祝清被乱箭射杀在当年与先生一起看雪的廊庑下,她此生所有的爱恨和理想,都只化成一句‘张隐是爱人,先生是信仰’。
梦境定格在她被乱箭穿心的那一幕,祝清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房内漆黑又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过去许久,祝清才平静下来。
可那个梦并未散去,而是以一种记忆的方式,涌入她的脑海。
祝清怔愣一瞬,随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梦,而是属于祝清的记忆,涌了回来。
她先前就觉得,祝清丢失了一些记忆,譬如她跟冯怀鹤的关系到底如何,譬如她的一些喜好,她全都没有记忆。
可今夜它们排山倒海地回来了。
祝清心跳突然变快,怎会如此?
而且,那好像,是她的前前世……
她是如何走入轮回,如何降生在二十一世纪,又是如何被冯怀鹤的遗恨拉回五代十国,都清清楚楚地一帧一帧播放在脑海里。
她有了和祝清一样的感受,坚持煮了多年的甜花汤被倒掉,长安沦陷后相依相伴的人对她的猜忌、怀疑和防备,那种付出一切也走不进一个世界的无力感。
祝清的目光渐渐变暗。
她是祝清。
她回来了,被冯怀鹤的遗恨扯了回来,回到一千年前她自己的身上。
但时间跨度太长,历史长河漫漫,她已经与原来的自己大有不同。
比如,她虽然感叹与张隐的那段情感,却不爱张隐,虽然震惊冯怀鹤的才能,却没把冯怀鹤当做信仰。
反而对冯怀鹤的猜忌有种恨意。
但是冯怀鹤,他因为遗恨也重生回来了。
所以,冯怀鹤这一世的唯二目标都与她有关,一个是弥补她,一个是独占她?
无法想象,前世的冯怀鹤心中到底有多少苦恨和遗憾,才能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时空,甚至将她这个千古后人都给扯回来?
他最恨的,应该是张隐,难怪将人的小像日日携带,恐怕每天都在想怎么刀了张隐。
祝清一阵胆寒。
有过两世恨和执念的冯怀鹤,她要怎么逃脱?-
祝清用一整晚的时间,想到一个可以摆脱冯怀鹤的方法。
这个方法,一定会让冯怀鹤放她回去的!
她禁不住幻想,等冯怀鹤让她回家去以后,第一件事是给大家报平安,对与冯怀鹤之间的恩恩怨怨绝口不提,第二便是收拾行囊,以最快的速度搬去晋阳,再也不要见冯怀鹤。
她激动澎湃,恨不能马上就去找冯怀鹤。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祝清已按捺不住起身,梳洗后,用发带绑了个方便简单的丸子头。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早,等来到外面,却发现冯怀鹤更早,他已经不在掌书记院了。
祝清心急如焚,出去时,包福不在,院外已经换了一批人在把守,这群人腰佩弯刀,看起来比先前的武夫更勇猛。
祝清不敢硬闯,问距她最近的那个人:“掌书记呢?”
那人新奇地盯着她头顶的小丸子:“掌书记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有一笔生意要做。”
祝清立刻绷紧神经。
冯怀鹤不与冯家来往,不可能帮家族走生意,除非有利可图。如今还有什么利益能给他图?
祝清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三哥祝飞川。
她着急,但没用,灰溜溜回掌书记院,却是再也不想去任意一间房了,只蹲坐在院子的石台尚,焦灼地等冯怀鹤回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祝清才终于听见脚步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唰地起身迎上前,当看见他的嘴唇时,她又想起昨晚的湿吻来…
祝清忙后退一小步,“我有事跟你说。”
冯怀鹤将她后退的动作收在眼里,没说话,自顾去打水来给迎春花浇水。
祝清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我已经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了。”
冯怀鹤在舀水浇迎春花,他今日穿了浅青色的襕袍,与周边的花木草映融为一体,宛如一根长势修长的青竹。
冯怀鹤依旧没说话,看着水瓢里的水打湿土壤,有些土壤受不住,塌陷下去,有些则吸收很好,变得蓬松起高。
不禁想,水真是一种极具掌控力的东西,能生万物,亦能摧毁万物。他也想如此,将祝清的生死牢牢掌控在手中。
届时,她为了活命,便只能在他掌心里撒娇求爱,永远不会离开他。
“冯怀鹤!”祝清忍不住喊一声:“我知道你在故意晾着我,有意思吗?”
冯怀鹤终于侧眸望她一眼:“我温了粥,先用饭。”
“我有事跟你说。”祝清坚定地重复。
冯怀鹤暗暗瞅她,须臾,他把水瓢丢回桶里,迈步往记室房。
祝清硬着头皮跟上。
她走到廊庑下,被射杀在此的悲恐记忆袭来,即使她无法与千年前的自己共情,却压不住身子的反应,四肢顿时变得僵硬寒冷。
未免冯怀鹤察觉异常,祝清咬牙,强行压下去心中那股怆意,提步艰难地跟上冯怀鹤。
掌书记房里,冯怀鹤已走到屏风后。
那扇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薄纱屏风后,是他的起居地。
祝清一绕过去,便嗅到他领地中独属于他的气味,只有一张床榻,一个挂衣裳的木架,和一面镜子,就别无其他。
清简得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撩袍坐到铜镜前,解开发冠,青丝如瀑散落下来,他拿起木梳示意祝清:“帮我束发。”
祝清没动。
她做门生的时候,在冯怀鹤生病虚弱或是极度忙碌时,会主动提出帮他束发。
但他没有同意过。
冯怀鹤见她没动,微微拧眉,“怎么了?”
祝清冷静地站在屏风旁,只用那双杏眼深邃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冯怀鹤笑得仿似无知孩童:“是吗?我是为了什么?”
“我昨夜在暗室,看见了你雕的木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如窗外灰蒙蒙的阴天,有暴雨将倾之势。
祝清顿时紧张起来,硬着头皮说:“木偶的脸,和我长得一样。”
冯怀鹤已然重生,这辈子的执念是祝清。
所以只要告诉他,自己不是祝清,就能破掉眼下的僵局。
祝清认真道:“我也已经从她的记忆里,得知了你们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不被惨痛记忆里的感受影响,努力做到像一个局外人,“我知道你是为了迎春花姑娘才这么对我,但我不是她。你自己尚且重生,那么,对于穿越的事,你肯定能接受、能明白。我不是这儿的人,而是……”
“是月球人。”
冯怀鹤打断她:“那又怎样呢?”
祝清:“?”月球上有人吗?
冯怀鹤起身走向祝清,她连忙后退,被梅兰竹菊的屏风挡住退路,冯怀鹤压近,“你装作局外人的样子很生疏。”
被他困在屏风和他的胸怀的逼仄空间,祝清四肢发僵。
他探出手指,轻轻抚摸描绘祝清的眉眼:“你就是她,”他城府心机是何其深,又是何其智谋富足,能看懂她来自月球,亦能看懂,她去过那个高度文明的世界,灵魂早已被浸染,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女门生。
“即使你们相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从你第一次带着砚台来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到你做出蛋花汤,我更确定,翻阅书籍,找到蛛丝马迹。”
眉眼被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碰,祝清瞬时有种跨越历史倒回从前的失重感,当年被乱箭穿心的痛楚仿佛清晰地回来,即使那不该是属于她的情感,她依是忍不住,死死抠紧裙边。
呼吸变得急促沉重,亦恨亦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疯鬼。
“但我跟她也有不同,你那些念头,应该奉给一个完完整整的她,不应该掺杂任何其他。所以,你放我出去吧,”祝清努力压制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试图跟他讲道理。
疯鬼突然捧起她的脸,低头下来,要亲她的眉心。
祝清恨声怒呵:“别碰我!”
冯怀鹤顿住,看着她眼睛固执道:“只要你是她就行了。”
他能感受到她们的相似之处,亦也能接受她们的不同之处,更想要拥有独占她的所有。
祝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不禁焦虑起来,着急道:“什么不同与同,对我而言,你就是去过更文明世界的祝清而已。你们都是祝清,哪里不同?”
“哪里都不同!”
祝清怒目而瞪,大声道:“祝清生来就有爱她的家人,但我什么都没有!她活在男女老少都能上桌的五代十国,我活在遵守纪法的文明社会,她成过亲,爱过张隐,我没有谈过恋爱,背景、生活、经历全都不一样,你告诉我,我们哪里相同?”
祝清越说越心梗, “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不放。”
天边一道惊雷滚下,轰鸣声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人都是会变的,我只当你去了一趟你口中的文明社会后有了改变,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定你了。”
“但我不是她!”
“若你真的不是,你就不会来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的意图,你就是想让我以为你不是她,蒙骗我哄骗我,好放你走?”
冯怀鹤咬紧牙根:“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哪怕你是李清王清冯清,你去过月球还是太阳球,再过一千年,两千年,只要我能找到你,我就死也不会放手。”
“冯怀鹤!”
“别说千年的历史,就算是万年,千万年的历史,哪怕等你那个文明社会崩塌,你和它们一起变成废墟碎物,我都要自焚其身,变成灰烟跟你一起消失,再一起在宇宙量子里面重聚,继续纠缠…”
“变态…”祝清就是在小说电视剧里都没听过这种言论,“你已经不足以一个变态可以形容…”
“是,一直以来我都在伪装,在克制,”冯怀鹤盯着她的粉唇,“每晚都梦见你,醒来时身下一片狼藉。”
祝清悚然一抖。
天边扯下一道闪电,一瞬而过的电光照亮了他眉间的疯狂,祝清心脏猛缩,急急忙忙摸出昨晚就写好的辞职信,一爪子拍到他脸上:“反正我要辞工,你必须放我走!”
冯怀鹤拿起那封信扫一眼,一目十行本领不过眨眼间就看完,他冷笑一声:“如今你终于都知道了,我再也不必伪装,克制。”
话落,电闪雷鸣之后的夏季暴雨如期而至,噼里啪啦往天地间砸下来。
打开的窗户被风吹得来回撞响,风雨灌进屋里,祝清看见冯怀鹤笑得阴恻恻,将辞职信在手中撕得粉碎。
随后向她伸出手。
“死疯子!”
祝清大喊一声,随即拔腿就逃也似地往门边跑,书架在她激动狂奔中被撞倒,砰地应声倒地。
她被书架里摔出来的书籍绊住脚,整个人朝地上摔扑过去,祝清紧张地闭上眼睛,做好鼻子被撞出血的准备,忽然一双大掌从后面伸来,用力将她一搂,抱到一旁的书桌上。
‘哗啦——’
书籍笔墨和公文,被冯怀鹤狠狠一拂,全部滚落在地。
祝清发出一声尖叫,未反应过来就被他压到腾空的书桌上,“放开我…”
她害怕得闭上眼睛。
可是她不知道,闭着眼睛的姑娘最好亲了,因为姑娘看不见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表情,他便能随意释放心中压抑的欲望和歹念,哪怕眼睛里只有想将人一口吞的狠戾也没关系。
冯怀鹤弯下头,含住她因为惧怕而颤抖的朱唇。
软软小小的,很温暖。
他禁不住舔了一口。
身下的人儿便是一阵发颤,抖抖索索地睁开水雾朦胧的眼睛。
舔到了味道,便觉那太少,丝毫不够,想要得到更多。冯怀鹤抵住她的牙关,试图闯入更深的地方。
祝清死守防线,可不是男人的对手,她感到快要被他撬开,紧张得干脆一张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本以为他会吃痛松开,然而他却更加放肆,带着血腥的铁锈味闯入。凶狠的翻搅,野蛮地吞吃,祝清感觉舌根都被吮得又麻又痛。
她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太到了,视线和耳朵里都是嗡嗡呼呼的一片。
终于冯怀鹤松开她。
祝清以为逃过一劫,却见他伸手,拿起散在一旁的一支紫竹狼毫笔,轻轻挑开她的衣襟。
竹叶形状的锁骨浮现在眼前,冯怀鹤将那支干净的毛笔扫过上面的四叶草胎记,肌肤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痒感。
祝清腰窝猛地一缩,似乎发现,这儿就是她传说中的点…
头顶传来男人满含威胁的声音:“要么你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反正长安沦陷我也有办法保住幕府,大不了就是投靠黄超,被称做奸贼也无妨。等黄巢兵败山东,我再接回唐昭宗辅佐便可。”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当黄巢兵败山东以后,唐僖宗会返回长安,但那时他已经病重,他病逝后,会由他的弟弟唐僖宗登基。
自唐僖宗后,还有最后一位唐哀帝。
当唐哀帝也死在枭雄手中,苦苦支撑摇摇欲坠的大唐彻底倒塌。
无论中原政权如何更迭,他都能保住祝清,倘若上辈子没让她离开,后来十六州的事,就不会牵扯到她。
祝清冷哼道:“你做梦!黄巢逃出长安时,放了一把火,后来朱温大杀世家和宦官,离开长安的时候,又放了一把火,你以为你能在这样的长安城保住这个幕府?”
冯怀鹤丢开狼毫笔,将抖抖索索的祝清从桌上拉起来,让她坐在桌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一整个虚虚拢在怀中。
“那又如何,我有我的办法。你先为你想想怎么选,我还给了你第二个选项。要么你乖乖的跟着我,我会带上你和你的家人一起去晋阳,不会让你们受颠沛分别之苦。我能保你,也能护他们。”
许是因为身体羸弱,突然发现她只有很小一只,能完全被他宽大的男躯遮挡住,从后面看,看不见任何她的痕迹。
冯怀鹤伸手指戳了戳她的丸子头,“你那个文明社会,都这般束发么?”
祝清一爪子拍开他的蹄,护住自己的小丸子,怒目瞪他。
“又没戳散,紧张什么?”冯怀鹤轻笑出声,“想想吧,你想走哪条路?”
“我都不走,我要出去带他们离开这儿!”祝清坚定道。
冯怀鹤往后靠坐在软椅上,好笑地看着她,柔和道:“好啊,你去,看看没有我的允许,你能不能走出我的掌书记院半步。”
“你!”祝清从桌上跳下来,气得双颊通红:“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是说了吗,二选一啊。”
冯怀鹤微微笑着看她,眸光深深,暗含侵略地扫过她的唇。
祝清看出来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闷声闷气说:“强扭的瓜不甜!”
“只要我能吃到这个瓜便可,哪里管她甜不甜。”
冯怀鹤起身,往书记房外走去,门一开,外面瓢泼大雨唰唰冲下来,他似乎想到什么,在雨幕之下又回头来看祝清,警告道:“我会给你十日的时间考虑清楚,这十日内,我不会碰你。希望十日后,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祝清眼里仿似能喷出火来:“我会想到办法出去的,你休想!”
冯怀鹤嗤笑一声,那笑容却转瞬消失,一张俊朗的玉面上覆满阴翳,“好啊,你尽管想法子出去,你大哥二哥如今都在我手里,还有你三哥,也在按照我为他铺好的商路在走。你若是放心他们,一个人跑掉的话,也行。”
言罢,冯怀鹤将散发随手束起,拿起挂在墙上的伞,冒雨离去。
祝清气得抓起桌上的狼毫笔,正要朝他背影扔过去,忽然看见墙壁上不知何时挂着那把被她丢出去的弓。
他把它捡回来了。
祝清怂怂地放下笔,口中很麻,耳边仿佛还有被舌搅过的水腻声,她难受地呸呸两声,恨不能把某人的舌头割了-
夏日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噼里啪啦地冲刷着掌书记院,次日祝清睡醒,看见雨后的天空碧澄如洗,掌书记院中的青砖地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地面堆起了薄薄一层被雨水打落的树叶。
‘唰唰’,屋外传来扫地的声音,祝清穿戴整齐,梳洗后走出房门,居然看见田九珠在扫地。
田九珠什么身份?居然在给她扫地?
祝清先是疑惑,随后想的是马上把自己藏起来,还没动身田九珠就发现了她,“祝清?”
祝清僵硬一瞬,随即装出自然的模样笑着跟她招手:“早啊,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呵呵”
冯怀鹤不让人进来这儿,已经是幕府心照不宣的事实。
田九珠神色淡淡:“掌书记让我做了判官,还让我来这儿照顾人,我没想到是你。”
祝清愣了愣,小声嘀咕:“他也太会办事了,你是判官,来照顾我一个小小的记室……”
让她惶恐得不行。而且田九珠放在她那个社会,就是情感冷漠的女强人,她向来可望不可即的,这这这……
祝清有点不敢看她。
“你不生气?”田九珠问。
“生气什么?”
“判官的位置,本来是你的……”
祝清摆摆手,“这有什么?而且田公公肯定只是说说而已,你是他干女儿,肯定会给你啊。”
虽然这个位置看起来很威风,但本质都是打工,一样艰难,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不用照顾,你,你歇着吧……”祝清看着田九珠,一想到她是田令孜的干女儿,在这儿扫地还说照顾自己,就觉得怪怪的。
田九珠摇摇头,继续清扫地上的落叶:“我身为判官的分内之事都做完了,没什么事可做,闲不下来,扫扫地不算什么。何况掌书记说了,他要搬离幕府,我将这儿打扫干净,等会儿他来就可以直接搬了。”
祝清立即警惕起来:“搬离?他要搬去哪儿?”
他不会想带她现在就搬去晋阳吧,她都还没同意!
“我也不知,但他很快回来了,你再问他吧。”
田九珠探究地看着祝清嘴角可疑的红痕,思忖须臾,到底什么都没问,专心致志地扫落叶。
她从来知道,只做事不多问的法则。
只要她能让冯怀鹤满意,他答应过,会帮自己摆脱田令孜的控制。至于冯怀鹤与祝清之间的事,她知道多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田九珠清扫完落叶,又去掌书记房,将昨日垮掉的书架搬起来,再把那些书一一摆放回去。
她又把扫落在地上的书本公文一一捡回书桌上,眼睛不往任何地方瞥,对那些公文秘密,也没有半点儿偷窥的意思。
原本被扫得空旷干净的书桌摆满了东西,田九珠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昨晚刚刚躺过这张书桌的祝清站在一边,笑不出来。
她尴尬地想离开,一转身,就见冯怀鹤从院外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家丁模样的人。
他一发现祝清,目光就一直锁在她身上,把她看得僵在原地。
冯怀鹤走近了,对她道:“可有你要带的东西?带上,我领你搬出去。”
“搬哪儿去?”
第32章
“去了便知。”
冯怀鹤比祝清高了一个头还多, 他低下头才能看见祝清,见她小小矮矮的一只,站在面前的样子好似他能用一只手就能将她完整抱住。
他心神微动, 探手向她,她受惊似的往后一退,警惕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 他收手, 佯装无事冷淡道:“用饭喝药了么?”
祝清不说话。
她哪里会有胃口?她害怕, 冯怀鹤会将自己带去一个隐蔽到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那她就真的会变成冯怀鹤的专属物。
冯怀鹤声音变寒:“我已让人去清溪村,将你和你嫂嫂侄女的细软都搬来。等搬了地方,你若是再想这样不用饭不喝药的话, 可以先想一想她们,毕竟她们在我这儿过得如何, 可是全看你。”
竟然连嫂嫂和满满都没放过捏在掌中, 祝清不可置信地怒瞪他,正想骂人,冯怀鹤甩袖饶过她,领着十来个家丁,往书记房里去。
祝清有气撒不出, 只能在心里骂他祖宗十八代, 很想掉头就走, 但记挂着冯怀鹤方才说的回清溪村带了嫂嫂和满满,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他。
“你刚刚那些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一进书记房便亲自整理机密级别的文书,将它们一本本整齐地码在带锁的箱子里。
祝清跟在他背后,正想开口, 在收拾书架的田九珠忽然出声:“掌书记,这一摞书好像是一些杂俗话本,要丢吗?”
祝清抬头,就见田九珠捧着先前冯怀鹤给她的那一摞香艳话本,双颊一热。
旁边传来冯怀鹤淡淡的声音:“带上。”
田九珠疑惑,不理解平日冷淡得高高在上的掌书记为何会看这种话本,只整齐地放在一边单独收了起来。
冯怀鹤把最后一本公文码好,弯腰锁上箱子,才直起身问祝清。
“你还有话跟我说?”
祝清看着满屋子在忙碌收拾的家丁和田九珠,怎么都说不出口心中的质问。
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她与冯怀鹤发展成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祝清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慢着,”冯怀鹤拉住她的衣袖,“小厨房我备好了饭菜,你去用饭,用完就出发。我会让你见到你家人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
祝清气鼓鼓地一边往小厨房走,一边在心里想真的好想报警,就说冯怀鹤非/法软禁赶快将他给带走!
小厨房的桌上果然备好饭菜,照旧有一碗温好的药。
祝清吃完,冯怀鹤掐着时间就来了,立在桌前,伸手叩桌子:“走吧。”
祝清随意抹了把嘴巴,起身跟他往外走。
“出去后,你乖一些,”冯怀鹤边走边叮嘱她:“别傻傻地向人求助,你要知道,整个幕府我说了算。”
祝清白他一眼:“不需要你说。”
她冷哼一声:“我没那么傻,现在四处战乱,人人都想要你辅佐,我若是跑出去求助暴露跟你的关系,明天我就会被那些枭雄抓走作为人质吧?”
冯怀鹤赞许地点点头:“你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聪明。”
“呵,”祝清冷眼不搭话。
幕府外停着一辆马车和几个牛车,祝清被冯怀鹤带上马车,没等那几个牛车就先行。
她离冯怀鹤远远的,恨不能坐到马车前室去,冯怀鹤沉沉地盯着她,好半晌,祝清顶不住他那种眼神的压力,慢慢挪到他身边。
他这才移开目光,伸手便自然地将人拢到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像黏人小猫那样蹭了蹭她的头发:“以后别离我那么远。”
“……”
他有力的手臂将祝清牢牢圈在怀里,祝清趴在他胸口上挣脱不开,能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和鼻息里的墨香。
祝清整个人憋得难受,好在终于到了地方,冯怀鹤一松开她,她便飞也似跳出马车。
地方是一处僻静的宅子,左右仅有两三户人家,宽敞的街道两旁种了排排粗壮的榆树。
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段,但祝清不了解所以不知是何处,搬运行囊的牛车还没到,她一个人跟随冯怀鹤进去。
祝清一进去就愣住了。
这处宅子布置得清幽典雅,处处透着文人风骨,院子中央还种了一棵高大的槐树,这个季节开放出一簇簇的白色槐花,树枝上挂满了无数红色的小布条,宛如一棵许愿树。
前面的冯怀鹤转过身来,纯白色的槐花掉落一两簇在他肩头,他立在繁花处,眉眼极尽温和,风一吹,树上的红色布条飞舞起来,像翻滚的晚霞,将他衬得宛如天上的神仙降临人世。
祝清一时看愣了。
然而冯怀鹤一开口,“往后你就住在这儿。宅子里没有侍从,我怕你们住不习惯。但有任何需要都可去找田九珠,往后她就住在前院。只要你不跑出去,想做什么都可以。”
祝清激动起来:“你现在装都不装了,明晃晃囚禁?”
冯怀鹤轻轻弹落肩头的纯白花簇,笑容温和:“怎么能叫囚禁?我不是说了吗,只是在保护你。你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就应该清楚如今的世道有多艰难,既然你有避风港,为什么不躲呢?”
“你到底是避风港还是狂风天啊?”祝清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把龌龊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冯怀鹤收起笑容,神色忽然变得很认真,这还是祝清头一次看见他如此认真郑重。
“我猜得出你在月球上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见过上辈子你在现在这个时代过得有多颠沛,你需要的,就是平静和安定。祝清,留在我身边,我能给你。”
“我……”祝清忽然不知能说什么。
前世若是身边有一个人,她的确不会被溺死,而前前世若是张隐的能力足够出色,她也不会那么辛苦,甚至为救他而死去。
冯怀鹤再次重申:“留在我身边,我会帮你走上你想走的任何一条路。”再也不会让她像在月球那样无依无靠。
“如果你还与上辈子一样想成为真正的第一女谋士,我可以助你。倘若你已经不想,只是想要安定,我也能给你。”
当年十六州被割,冯怀鹤知道祝清被张隐推出去的时候,他甚至冲动地想过,要代替她站出去。
是敬万拉回了他,这也成了敬万一生中唯一做对的事。
只因冯怀鹤本就是从清溪村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深深刻刻体会到何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放不下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更放不下身处这个时代的百姓。
冯怀鹤想力所能及,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儿,后来他也曾散尽家财,收容难民。
但是这一世,他已清楚仅凭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一个时代,他要为祝清活。
助她,扶她,推她,让她踏上青云路,成就她。
可是祝清说:“留在你身边?我不喜欢你这种自我封闭的人!”
冯怀鹤身子一僵:“我做了改变,田九珠,包福,我试着让他们走进掌书记院,”他认真道:“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不会再像上辈子那般。”
“谁要听你画大饼,我……”
外面忽然传来牛车的声音,祝清戛然而止,回头看去,见是家里的牛车停在了宅子外。
祝清匆匆迎了上去,“嫂嫂?”
聂贞牵着满满跳下牛车,正想迎上祝清,却看出这处宅子非同寻常,一时止步在原地没敢动:“卿卿,这是……”
她仔细打量着白墙绿瓦的大宅子。
漆红大门,门口掩映两棵大树,透过大开的宅门,能看见里头的文雅精致,水榭亭台,比得上十个家里的篱笆小院!
聂贞看傻了眼,卿卿先是写信回来让丈夫投入神策军,再是让人来跟她说,卿卿在长安城置办了宅子,让全家搬进城来。
如此祝雨伯方便照看已经来长安治病的卓云梦,也方便祝飞川走商活动,更方便祝正扬在神策军上下值,于是聂贞收拾收拾包袱,牵着女儿就来了。
她还把家中能带的都带上,想着来城里能少花一些,本以为是个和家里的篱笆小院差不多的地方,哪里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宅子!
她想到包袱里那些瓶瓶罐罐的,忽然有些尴尬,总觉得拉低了卿卿宅子的档次!
聂贞出神中,满满已经甩开她的手,扑过去一把拥抱住祝清。
祝清捏捏满满的脸,聂贞走近她们,刚想问祝清怎么置办的这么大宅子,冯怀鹤走了出来,立在祝清身边,看着聂贞不语。
他个子高,表情冷,只看人不说话,一时就唬到了聂贞。
聂贞想起之前丈夫交代自己要多多提防冯怀鹤的话,便谨慎地躲到祝清身侧,暂时压下了心中质问。
好在冯怀鹤这时开口:“我还有事,你们聊。我瞧你家中没什么东西,已经让包福带人去收来,你看着挑拣,想要的留下,若是缺什么你同我说,我抽时间陪你亲自去选。
“你住洗花堂,等选买的东西送回来,你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
冯怀鹤说得像是一对新婚夫妻共同置办新家,聂贞又一次傻了眼,还以为他和祝清已经定了终身,去看祝清,却见她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
祝清没好气道:“有事就快滚啊!”
聂贞胆儿都要吓破了,怎么卿卿与冯怀鹤说话是这样式儿的?
那可是冯怀鹤呀!除了神经大条的陈桑果,谁见了他都要惶恐的!
更奇怪的是冯怀鹤居然没有责怪,只是抿唇好像有些委屈地看她一眼,便径自上去马车离开。
聂贞是成过亲的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聂贞目送马车走远,赶紧问祝清:“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宅子?还有,你跟那冯怀鹤是怎么回事?”
祝清叹了口气,领着她和满满走进宅子里:“这不是我的,是冯怀鹤的。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他把宅子送你?”聂贞第三次傻眼,一进门,看见这美丽如画的精美宅子,呆住了,保守地说:“这宅子看起来,价值百两吧……”
别说是住进来,这么漂亮精致的宅院,她这辈子就从来没见过!
聂贞惊叹地看着那棵挂满红绸的槐树:“这棵树好漂亮,像许愿树。”
年幼的满满听见阿娘这么说,赶紧双手合十闭上眼许愿。
聂贞惊奇地看着祝清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祝清叹一口气,还没说话,聂贞激动地说:“冯怀鹤长得一表人才,又有万贯家财,还是倍有名声的谋士……简直是天降姻缘啊!”
聂贞看着这宅子,又喜欢又有些惶恐,她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先前她头一次看见那么多银子,也是因为祝清。
聂贞更崇拜祝清。
祝清看着她投过来的崇拜眼神,心里有苦说不出。
的确,冯怀鹤如今的身份就算是放到她那个社会也是很炸裂的优秀,有钱有颜还有权,身材也好。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
不论是当他的女门生,还是当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她所求都不过一个安定平稳,朝着心中所向去努力。
但两次她都不如愿。
第一次,她有一个渴望站在高处抚慰疾苦时代的灵魂,可是爱上并嫁给一个平庸的张隐。
颠沛流离,再多的能力和手段,都用在了为平庸的张隐谋划,以及和冯怀鹤斗争。
辛苦一生,颠沛流离,十六州被割,祝清当时身处局内,又喜欢张隐,她看不出来。
如今将自己摘除局外,忽然明白,张隐偷生怕死,在万众愤怒的时候,他默许祝清站出去长安找冯怀鹤,不漏痕迹地将她推了出去。
……张隐使了一招借刀杀人。
张隐本就知道他们师生二人斗了半辈子,冯怀鹤爱祝清,可在多年的争斗中演变出了恨,爱恨交织的情感最复杂,最难分清,也最易生出怒意,一有机会,必会动刀。
难怪即使是冯怀鹤动的刀,冯怀鹤却那么恨他,几乎是恨之入骨。
必是冯怀鹤也看明白了,祝清和他自己都被张隐做了一场极其隐秘的局。
因为在这极乱的时代,夫妻之间,若是只死了妻子,一定是丈夫的无能。
第二次呢?她生在那样的家庭。
这是第三次。
而冯怀鹤说他能给,他的确有能力,有钱,有智谋,她不需要再像和嫁给张隐那样,每天想着怎么给无能的丈夫谋划。
这一世他们刚刚开始,很多恨啊爱啊的都还没有发生。
这是她的第三次机会。
但是祝清,想自己给自己想要的,坚决不能被冯怀鹤诱惑!-
清溪村。
昏暗的屋里,陈桑果把站在窗边扎起窗幔,光线漏进屋里,照亮了她身后的病床上,陈爹形容枯槁的病容。
他瘫在此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屋子,在光线泼洒进来的那一刻,他略显向往的目光转着看向窗外,阳光,小河与依依的杨柳。
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唯独杨柳长高许多。从前他不会有多在意这些东西,但躺在这方寸之间太久,现在竟然很想再感受一下,杨柳纸条扫过掌心是何种感觉。
村庄小道上,忽然看见一人骑马而过,到家门口时,勒马悬停。
陈爹努力张开瞳孔,看清来人的模样,他嘴角止不住地轻颤。
“桑果,你去帮阿爹折一些柳条来……”
陈桑果点点头,从前她便总给阿爹带一些东西,地上的沙石,路边的野花,希望以此能让阿爹感受到世界里不只是有这一张病榻。
她推门出去,就见冯怀鹤把马拴在她家门口的桑果树下,他有感应地抬头看来,瞧清了她酷似李氏的眉眼时,冯怀鹤几不可察地蹙眉。
陈桑果素来与他没有交集,不知他来家中做甚,还未询问,就听他说:“我与你爹有话要说。”
“你和我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陈桑果笑起来:“除了祝家人,你还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我去帮你倒水。”
“不必,我很快便走。”
冯怀鹤绕过她,自顾推门进屋。
他立在门边,疏冷的目光扫向枯瘦如柴的陈爹。陈爹一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警惕,“你怎么会来?”
“想与你做个交易,”冯怀鹤慢步走到他的病床前,略含深意地扫视过他两条腿,“还能下地吗?”
陈爹欲言又止。
冯怀鹤道:“我知道你为了保护陈桑果,装病把自己困藏在这里多年。”
此秘密无人知道,陈爹瞳孔微缩,“你……”
“冯如令已经发现你们父女,”冯怀鹤偏一偏头,示意他看窗外,陈桑果已经折完杨柳枝回来,许是怕让阿爹的病更重,她舀水仔细将柳条洗干净,把它们挂在篱笆上晾干。
“我不会救你,但我会保下陈桑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