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鹤怕他不信:“我说到做到。若你答应,我可让你见一见我母亲的亡体。”
陈爹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唇,好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什么?”
“我母亲出殡那日,来冯府见我。我自会告诉你。”
陈爹凝视着院里的女儿。
当年他为逃避冯如令的毒手,带女儿来到此处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没人知道,他曾是闻名四海的铸剑师。作为交换,他传授祝飞川铸剑技艺,祝飞川帮他隐瞒真相并替女儿‘照顾’自己,力排清溪村对女儿的非议。
眼看祝飞川长成,与女儿渐生情愫,即将走上行商之路,亲自铸剑贩卖兵器,陈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就算冯怀鹤是要他去刺杀唐僖宗篡位,他也会答应。
他与冯如令不同,唯一的女儿陈桑果,就是他的全部。
好久,陈爹艰难地点了下头。
冯怀鹤道:“等你死后,我会将你与她葬在一处。”
说完,他折身出门。
一走出去就看见坐在院里的陈桑果,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欣喜道:“这么快说完啦?”
她率真的笑容和兴奋的语调,让冯怀鹤愣了下,才点点头。
陈桑果捧着一个纸包,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这是我晾的桑果干,谢谢你帮飞川屯粮。”
冯怀鹤本能想要拒绝,但看向那散发着桑果香味的纸包时,他想起上辈子的陈桑果。
上一世冯怀鹤并未对祝飞川的商路施加援手,他屯粮失败后,剑走偏锋,在黄巢攻破潼关长安战乱时,声称有桃源之地可以避难,以高价卖给数不清的百姓。
桃源之地不知真假,总之在百姓们一起涌去的时候,遇见黄巢乱兵,将他们尽数残杀。
祝飞川受到讨伐,全家被赶到山上的洞里躲起来,祝飞川受到所有人的指责,就连陈桑果都不再与他说话。
随后他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陈爹死在了长安战乱里,陈桑果也混在战乱难民之中流窜,再无生迹。
后来冯怀鹤在幽州之战里见到了她,她被阿保机劫到契丹的汉城,成了阿保机的妾。
那时已有一代铸剑师凭空出世,她或许猜到了这位铸剑师是得阿爹亲传的祝飞川,最近在为李存勖打造兵器,可能会出现在幽州附近,于是非跟着阿保机奔赴战场。
她死在了幽州之战里,没能见到铸剑师。
冯怀鹤上一世答应了李氏为她找女儿,许多年后,他终于找到她,却是已经死去数十年的陈桑果。
她死的时候冯怀鹤也在幽州,他本来有能力可以救她,可却因为看见祝清与张隐在一起,心神俱乱,不想管任何事物,何况与陈桑果并不熟,他没有施以援手。
冯怀鹤意识到这件事时,只是觉得遗憾。
后来他老去,守着祝清的坟墓,孤零零活着时,突然看见陈桑果的铃铛,他才痛哭出声。
如果当时施以援手,将唯一的胞妹护在身边,他至少在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亲人互相陪伴。
“冯怀鹤?”陈桑果忽然喊他。
冯怀鹤从记忆里抽身,看她,恰好见她发髻上的铃铛。
她大笑,“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厉害的人物不会发呆。”
她把手里的纸包递近了一些。
冯怀鹤强压心中的动荡,缓缓伸手接过。
这是这辈子,唯一收到的,亲人的礼物。
他心情复杂地看一眼陈桑果,“走了。”
冯怀鹤把纸包揣好,走到桑果树下牵马,不知为何,对笑嘻嘻的陈桑果竟有种莫名信任,他叮嘱道:“我来过的事,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明白!”
冯怀鹤骑上马离开-
夜幕降临,冯怀鹤回到青衣巷的宅子时,祝清刚用完晚饭。
嫂嫂和满满都回各自的房屋准备休息,祝清一个人满足地瘫在洗花堂的矮榻上,从窗户望出去,不得不说,冯怀鹤很有点儿闲情雅致和审美,他定的这个洗花堂,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许愿树。
院子里六角羊灯的光芒温暖,照亮了小径上,冯怀鹤回来的身影。
一看见他,祝清立刻警惕地坐直了身板,不一会儿,身后响起推门声,冯怀鹤走到她身边,“用过饭了?沐浴歇息吧。”
祝清回头忿忿望他:“什么叫沐浴歇息?”
冯怀鹤一脸自若:“我以后陪你住这儿。”
祝清:?
第33章
“你……”
冯怀鹤知晓祝清一开口便是戳心窝的抗拒, 抢先打断她理直气壮道:“我只是说给你十日的考虑时间,这十日内,我不会碰你。但我可没说过不同你一起。”
冯怀鹤不管祝清是否愿意, 自顾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到窗边,“喜欢这棵树吗?”
昨日下雨, 空气清新, 窗边清风徐徐, 刮起树上的红飘带轻轻飞舞, 被温暖的六角羊灯发出的夜光照得亮目。
这棵树是祝清前世求来的。
前世见时代辛苦,祝清年少做梦,渴望能有一棵许愿树来实现愿望。
她与冯怀鹤相伴在掌书记院, 他将她的心声听去。
祝清望着那些漂浮的红飘带,想起在现代她一个人过得辛苦时, 也曾这样幻想过。
虽然隔着历史长河, 但身为同一个祝清的底色,始终都没有改变过。
如今真的有了树,祝清觉得好看,但却回答:“不喜欢,而且很讨厌。”
冯怀鹤弯唇笑出声。
祝清侧目望他:“你笑什么?”看见他带笑之面, 祝清一愣。
她常见冯怀鹤笑, 但总是皮笑肉不笑的眼睛里含着冷意, 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桃花眼弯弯布满温暖的笑意, 胸腔里闷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她能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在震动。
不可否认,冯怀鹤的皮囊万里挑一。
是祝清见过的所有人中, 最出色的一个。偏偏就是个变态,简直是暴殄天物。
转念中,冯怀鹤终于笑完了,探出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和的声音溢出宠溺:“你的确不喜欢,就是有人搬进来后,一直站在这儿看,用过饭还要瘫在矮榻上看。”
祝清双颊一红,但紧跟着来的却是羞恼:“你又监视我?”
“并未,不过是你做得太明显,田九珠来收拾宅子时看见了,顺便说给我听。”
祝清不信。
她不高兴地走到榻边,把床褥抱下到地上,瞪着冯怀鹤道:“你睡地上。”
冯怀鹤把窗户关上,将蜡烛吹灭得只留下一盏作为夜明,踱步坐到祝清身边:“我千方百计做这些,可不是为了来睡地上的。”
祝清想要说话,却被他推倒在柔软的床间,跟随着他的男躯一起压下来的,还有湿湿热热的深吻。
祝清抗拒不得,感觉他每次接吻都深得吓人,好像要一口吞下她一样。
“你这也叫亲吻?”冯怀鹤忽然撑起身,不满地俯视她:“回应我。”
祝清见他说完又吻下来,讨厌地别开头,被他捏住下巴转回来,强势地被吻住。
祝清浑身一麻。
冯怀鹤品尝到她的味道,越是着迷,恨不能就此将她吞下去融为一体到死。
在还没想起祝清的手札,只以为她是来自月球的另一个人的时候,冯怀鹤有诸多不解。
他苦闷不堪独自来过这儿,对着这棵树不知道在问谁,为何让他重活再见祝清,她却又不是祝清。
他知道该放这个祝清走,以为还是佛祖的惩罚,要他直面失去了祝清的痛苦再活一遍。
后来他想起祝清的那些手札,终于明白,她们都是一个人,而且,去过文明社会又回来的祝清,与他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只因前世的祝清被爱意包裹,能被她看上的,只有同样被爱意包裹的张隐。
可这一世不再是张隐。
能与祝清产生共鸣的,只有同样日日煎熬,水深火热的冯怀鹤。
想到这里,冯怀鹤觉得如果之前受过的苦都是为了遇见祝清,他就觉得全部值得。
他从祝清口中退出,晶亮的液覆在她红唇上,娇艳欲滴得像雨后的牡丹。
“睡吧。”他说,伸手抱着祝清,与她一起躺在榻上。
祝清用力往床榻里侧钻,被刚才那个湿热的吻弄得不行,不想挨着他一点半点,他真该庆幸他的皮囊帅得不可方物,不然她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只是她稍微往旁边一挪,冯怀鹤有力的臂膀伸到她腰上,用力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别动,”冯怀鹤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嗅到满鼻的发香。
祝清恨恨咬牙。
“快一点儿考虑,”他突然说:“我没耐心。”
他已经等了一辈子。
祝清不理他,被抱得很紧,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凸起,很烦,她睡没睡好,天蒙蒙亮就醒来。
一睁眼就看见冯怀鹤站在床边穿衣,微明的天光照得他面庞温润,身姿儒雅。
“醒了?”早晨冯怀鹤的声音略显沙哑,“我给你备好衣裳,搭在衣架上了。等你睡够,田九珠会帮你拿来早饭。洗花堂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去办。”
祝清睡意朦胧的,没精力跟他计较昨晚他抱着她弄大/腿的事,随口道:“许愿树,想要个秋千……”
冯怀鹤嗯一声,系好腰带,站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府里有事,我这几日不在家,你乖一点别乱跑。”
祝清没说话。
冯怀鹤想了想,又道:“听话,安分一点。实若是实在安分不下来,可以想想祝正扬等人。”
祝清生气地抓起身边的枕头,朝他重重砸去。
冯怀鹤准确无误地抓住砸向脑袋的枕头,当着祝清的面,细细一嗅,随后笑眯眯道:“枕头上有你的发香味,像一片花海似的。”
“死变态,滚!”祝清气红了脸。
冯怀鹤把枕头放好,理一理衣襟,迈出屋去。
人走了,祝清气得没心情再睡,跟着起身,一掀被褥,就看见腿上两道被磨出来的痕迹。
昨晚冯怀鹤一开始只是老老实实地抱她,抱着抱着忽然就不安分起来,非要抱起她的腿并拢,将他自己放进来。
磨了大半夜,皮肤都红了。床笫间,似乎还有他留下的细味儿。
祝清瞬间羞愤得气血上头,翻涌得要吐血-
已经离开的冯怀鹤还记得上辈子的今天,李氏病逝。
冯怀鹤到冯府的时候,下人们还一如往常的忙碌,并未表现出异常。
他心里松一口气,还好赶到了。
前世他忙于政事,没能见到李氏最后一面。
冯怀鹤推开李氏的房门,嗅到积年陈旧的药味儿,不可不承认,即使心中有怨,但他仍然让这个遗憾延续两辈子。
侯在病榻边的侍女看见冯怀鹤,忙撩起床幔,“夫人,是公子来了。”
李氏咳了两声,“快扶我起来。”
侍女把李氏扶起,靠在床头。
李氏凹陷下去的眼睛被黑浓的黑眼圈兜住,颤颤巍巍地看向已经来到床边的冯怀鹤,冯怀鹤撩袍坐下,“母亲。”
冯怀鹤的声音疏离又颤抖,看着近在眼前却会死在几个时辰之后的母亲,很想说点儿什么,可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慢慢捏紧拳头。
李氏伸手向他,看起来像是想牵他,又像想抚他的脸。
冯怀鹤端坐如山,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一动不动。
“对不住……”
李氏突然开口,冯怀鹤的心狠狠一跳。
他上辈子竭尽所能帮助李氏,救陈仲。找女儿,长久以往委曲求全,本以为能换来李氏对他的歉意。
可是他等到死都没有过任何对他表过歉意,不论是冯如令还是李氏或者是敬万。
但这一世冯怀鹤什么都没做,甚至狠狠拒绝了李氏救陈仲的请求,反而换来了她的歉意。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这一刻终于就明白了,一味的让步和委屈求全并不会换来他想要的歉意,只会换来更沉重的迫害。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只是有点可笑,他真就笑了出来,对李氏道:“你安心去吧。”
说完想起陈桑果上一世的惨烈,冯怀鹤缓缓道:“陈仲把你女儿保护得很好,现在她神经大条,过得很开心。”
李氏听见,浑噩的眼睛亮起一瞬,但又慢慢沉下去。不论是女儿还是冯怀鹤,总归两个孩子,她都是对不住的。
她原来岭南一家小商户之女,早年的时候冯如令去岭南走商,冯如令使出奸计毁了她家商铺,并强行将她与陈仲拆散,带她来到长安,娶为正妻。
冯如令对想要族内出现一个政客的想法执着到极端,李氏嫁给他的时候还年轻,久久不孕,他开始纳妾,打算生个儿子出来就过继到李氏这儿来做嫡长子。
他一定要嫡长子。
在杀了数不清的孩儿之后,李氏终于诞下冯怀鹤。恰好陈仲找来长安,二人背着冯如令再续前缘,还因此弄丢了冯怀鹤,被冯如令知道后,大发雷霆,派人追杀。
陈仲就此躲起来,暂时销声匿迹。
李氏又生了个女儿,她自己也不清楚女儿究竟是陈仲的还是冯如令的崽,总之,只要是自己的崽就够了。
所以为了不让冯如令继续毒害女儿,她找人联系陈仲,终于让陈仲来带走女儿,还骗陈仲那是他的种。
李氏艰难呼吸着,想要说什么,忽然门外有个家丁进来,垂首道:“公子,老爷请您过去说话。”
总归也见到了李氏,冯怀鹤起身,随着那家丁出门去。
冯如令五十几的年纪,头发白了半边。
他立在书房的窗户边,风一吹白发飘飘,听见冯怀鹤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已经长出皱纹的眼睛眯起:“你找到陈仲了。”
“是又如何。”
冯怀鹤与冯如令对视,一双酷似的眉眼各自暗藏锋芒。
冯怀鹤从很早就察觉到,冯如令不相信自己是他的种。
冯如令此人心高气傲,在岭南喜欢李氏,却不得李氏眷顾。好不容易让李氏跟了自己,却得知李氏与陈仲旧情难断,更是心中愤怒多疑。
“我听敬万说了掌书记院的事,”冯如令走来,仅隔着一张桌子与冯怀鹤面对面,他脸色阴沉下来:“我冯如令的种,定当不会像你这般不尊师长。”
冯怀鹤笑一声,慢慢放下茶盏,“你不如直接说你怀疑我不是你的种。”
“你知道?”冯如令脸色闪过一瞬愕然,但很快就变得愤怒:“是你娘告诉你的?你果然不是我的。可怜我冯家如此大的家业,到现在竟找不到任何人接手。”
如果就这么给冯怀鹤,他是不会甘心的。
不仅不会甘心,他还不会留下冯怀鹤,他不允许这样的耻辱存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的妻子曾与别人……
冯如令咬牙道:“我不会放过陈仲,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冯怀鹤就听见房外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他活了两辈子,听一听就分辨出来,这是府里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冯如令喜欢弓箭,不仅在府中培养出了一支弓箭兵,还勒令冯怀鹤学射术。
冯如令的起居处,处处可见弓箭,他又富足,每一把弓都是上品。
冯怀鹤从没关的门看出去,果然有一群人已经持弓对准他。
他冷笑一声,慢慢扭头回来望着冯如令,笑问:“你有没有仔细算过,你到底杀了几个你自己的孩子?”
冯如令的脸一僵。
冯怀鹤慢慢走向墙角的架子上,那里有一把极其名贵的弓,名唤穿杨。
他伸手拿起,搭上箭矢,玩笑似的对准冯如令,“父亲是不是忘了,整个长安,没人的射术能与我相比。”
第34章
冯如令见他拉弓无力, 姿势也不准确,不像是要动手反而是玩笑闲谈,便站在原地没动, “陈仲那个没出息的,才是你父亲。”
说着,他回头示意屋外的弓箭手。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 冯怀鹤搭箭的手一松, 箭矢快准狠地飞了出去, 噗呲一声刺入冯如令的脖子。
冯如令一惊, 脸色剧白。
他的喉咙被箭矢贯穿,鲜血迸溅出几米开外,斑驳血迹飞溅在冯怀鹤青白色的光袖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这一生最执念生出的儿子, 便倒在地面再无声息。
门外刚想动作的弓箭手见此一幕,不敢再往前, 而是惶惶不安地面面相觑。
冯怀鹤缓步走向冯如令尚且温热的尸体, 他这辈子跟随过很多君主上过战场,见过许多尸体,其中,他觉得只有冯如令的最丑。
冯怀鹤用脚踩住贯穿冯如令脖子的箭矢,咔嚓一声箭矢断在他喉咙里, 冯怀鹤笑眯眯道:“终于安静了。”
冯怀鹤拿开弓箭, 看了眼冯如令的尸体, 眼神冷得仿佛那不是生父,而是一只死鼠。
他踱步出门去, 院子里的弓箭手们纷纷收起弓箭,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人人都清楚,不管冯怀鹤是陈仲的种还是冯如令的种, 总之在外,他就是人人皆知的冯如令唯一的嫡长子。
冯如令死了,偌大的冯家就是他一个人的。
往后他们的生死都捏在冯怀鹤手里,谁还敢擅动?
冯怀鹤无需多言,看向院外,包福匆匆而来,等走到近前,冯怀鹤问道:“可是陈仲来了?”
包福点点头,抬起头来为难地看了冯怀鹤一眼:“祝清也来了。”
冯怀鹤一愣,她来做什么?
念头才过,尚未来得及清理血糟糟的书房,便月洞门处走来熟悉的身影。
冯怀鹤变得紧张起来,先前掌书记院射杀从事,祝清就与他争吵过。
他知祝清心地善良,不喜血杀,好不容易将她图到身边,若是再因为这种事产生隔阂……
冯怀鹤眼看祝清已来到近前,来不及处理冯如令了,他是前所未有的急,忙对包福道:“等会儿你就说人是你杀的。”
包福:“……”
话语间,祝清已来到近前,上上下下将冯怀鹤打量一遍,疑惑问:“你没事?”
说着,她看向书房里,冯如令的尸体趴在地板,周围淌出一圈圈血泊。
冯怀鹤没说话,暗戳戳看向包福。
包福刚想帮主子认下,就听祝清非但不怕反而冷静问:“箭伤,的确是你杀的,为什么?”
在古代最讲究君臣父子,若是弑父,只怕会被世人诟病,但冯怀鹤还是这么做。
冯怀鹤抿抿唇,不知该如何对她说起家中一系列复杂之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反问她:“你怎么会来?”
祝清道:“是田九珠跟我说,你回冯府了。想起你与家中关系僵硬,所以……”
所以她担心他会跟自己一样,被家人‘溺死’。
看着满院子的弓箭手,祝清心中了然,她忘了,冯怀鹤是不会轻易被人溺死的。
“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冯怀鹤忙拉住她袖子,“你不怪我?”
祝清回头,面露疑惑:“怪你什么?”
方才问完,祝清便意识到他指的是为何事,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冯怀鹤,不知他会怎么想,总之她心中的想法就是,他们太像了。
她与冯怀鹤心中都有难以消解的恨意。她被家人溺水,冯怀鹤同样被生父怀疑围剿。
如果给祝清一个机会,她或许也会杀了前世的家人报仇。
所以在听见田九珠说他回府的时候,祝清才会前来。
她自己溺过水,渴望过在水里能有一双手将她托起拯救,但是从来没有过。如今她有机会,她就要做那样一双手,托起拯救与她一样溺水的人。
祝清觉得,想要抽干困住自己的水并没有什么错,她诚心说:“你与你家中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我没那个立场去怪你。”
但上次的从事,与她一样都是底层给人打工的。她站在从事的立场,自然会心有所介。
可冯怀鹤上次也的确说动了她,这儿不是文明社会,她那一套价值观放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这儿乱,我让人送你回去。”冯怀鹤温声说。
祝清点点头,两人往院外走去几步,便见有个侍女迎面而来。
冯怀鹤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侍女,侍女的眼睛红红的,神色状态都极差,冯怀鹤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她走到近前,哽咽道:“夫人去了。”
冯怀鹤的心跳漏掉一拍,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祝清急忙趁手扶他,感到手臂上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冯怀鹤抬起绯红的眼,望着祝清。
祝清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果然他与她一样,对家中的那些人又爱又恨,不愿再见却依然放不下,祝清以为对他们已经冷漠到可以平静面对他们的离开,可真的到了生死永别的时候,仍然痛彻心扉。
因为关于家庭的那部分,在她与冯怀鹤的生命里将会永永远远地缺失。
祝清见他站稳,松开他臂膀,“我先回去了。”
她觉得这时候的冯怀鹤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人们的低落情绪,只能逃避。
冯怀鹤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他向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陪伴或是安慰,只能将人赶走。
他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好。”
祝清最后看他一眼,默默离开。
府门外备了马车,祝清独自坐上去,马车嘎吱嘎吱驶动,她撩起车帘望了眼偌大的冯府,心情很复杂。
假如她是最开始的祝清,被家人疼爱到大,她一定不会理解今天的冯怀鹤。未曾去过现代社会走这一遭,与她最相配的,依然还是家庭美满的张隐。
可是今生因为冯怀鹤的遗恨将时空扭转,拉回了一个与他相同的祝清,好像所有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小娘子,到啦。”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声音,祝清回过神来。
祝清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宅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长袍,头戴幞帽,张隐身姿修长,气质俊雅,伸头张望着宅子里,像在等人。
时隔两辈子再见,祝清对他已经没有曾经的那种喜欢,只是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的记忆如新,当看见他转回来的笑脸,听见他喊她名字时上扬的语调,祝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十九岁的张隐,年轻帅气,心气儿也高。
张隐已经走来,笑道:“我回清溪村找你们,听陈桑果说你们搬来长安了,我便找了过来。”
祝清看着他开朗帅气的笑容,天青色的襕袍干净明丽,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辈子他默默将她推出去的事。
祝清为爱可以为他去死,但他应该回应的,是同等的爱意并为爱救她,倘若救不了,就该像冯怀鹤说的那样一起死。而不是真的默许她一个人去死,还是借冯怀鹤的刀。
但到底上一世是祝清主动提出的,她没去责怪张隐,只是疏离道:“你找我有事?”
张隐笑道:“我准备往东边去,朱温如今在山东一带,我打算去辅佐他。今日就要出发,特地来跟你道个别。”
祝清淡淡嗯一声,便没了旁的话。
张隐隐隐察觉到祝清的态度变化,但他前半生太过美满以至于他不够敏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儿的变化。
于是他继续笑道:“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不用,”祝清打断他,道:“时辰不早了,你尽快上路吧。”
张隐道:“不着急,天儿还早呢,我待到晚些时辰,还要去冯府找冯怀鹤……”
他叽叽喳喳将冯怀鹤帮他的事说了出来。
祝清有点儿烦躁,她不喜欢这种听不懂潜台词的人。
但前前世的她和张隐一样,被家庭的爱包裹,她素来自信大胆,热烈开朗,在经历家破人亡去了晋阳后,张隐与她一样的脾性,很快就滋养了她。
他就是用这种叽叽喳喳的陪伴抚慰,打开他的世界允许祝清走入。
祝清在自闭冯怀鹤那儿碰的壁都被他抚平。
如此才与张隐相爱。
可今生不同了,祝清的经历已经改变了她,她态度更明显地冷下来,“我还有事,你既与人约定好,就尽早去吧。”
张隐:“敢问何事?我可以帮你一起。”
祝清快烦爆炸了。
但一看看见张隐亮晶晶的双眼,祝清又觉得,现在的张隐什么都不知道,那毕竟是前前世的恩怨,用来对付他,未免对如今的他不够公平。
包括冯怀鹤骗他走上辅佐朱温的道路,同样是为借刀杀张隐。
可那些恩怨,与现在十九岁的张隐有什么关系?
祝清叹了口气,决心就帮张隐这一次,从今往后再不往来。
她道:“我建议你不要辅佐朱温。他能从砀山小民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一身的蛮力杀伐,他脾性急躁,又未曾读书养心□□,对军中管制严格,只怕将来会冲动杀人,与你不利。”
张隐细细一思索,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忙赞叹:“没想到你的想法智慧竟与举世闻名的冯怀鹤不相上下,你若走谋士一路,定然也不凡。”
上辈子,祝清的确走得不凡。
祝清没多因他的夸赞而高兴,反而他提起冯怀鹤令她有些担忧。
冯怀鹤本就是故意计划张隐去死的,被自己破坏了,按照他的坏脾气,一定会炸毛找自己算账。
这时,张隐道:“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倘若我不去东边,我就按照原计划往北走,去晋阳。只是我这一走,往后还能可还能再见你?”
祝清疑惑地看他,虽然前世两人相爱,但现在也只是才认识吧?
张隐跟着说:“实不相瞒,初见小娘子我便觉得心生熟悉感,相处下来觉着你与大多数姑娘都不同,我是想交你这个知己的。”
祝清随口道:“再看吧。”
说完再不顾张隐说什么,径自进入宅门。
祝清瘫坐在洗花堂的矮榻,望着窗外的许愿树,红丝带飘飘飘飞飞,空气中的微尘被阳光照耀出来,在碧绿树杈中漂浮,美得窒息。
一个稍微粗壮的树杈下面,田九珠正在盯着人扎秋千。
昨晚冯怀鹤非要逼着她用双腿弄,抱着她时说过,这棵树可以实现她所有愿望。
树不会实现祝清的愿望,但站在这棵树背后的冯怀鹤会。
他给了她无数的许愿小木板,说只要她写在上面挂到树上,他会每日查看,每日实现她的愿望。
祝清的腿火辣辣的,嫌他烦,怒气冲冲地怼:“我要登月,你倒是给我实现!”
“你想回月球?”冯怀鹤却是认真道:“你每日用小板写,每日都挂上去,总有一日能回去的。但前提是得写上我一起跟你回去,不然你挂一块儿我丢一块儿,不让佛祖答应你。”
“幼稚!”
冯怀鹤道:“不是幼稚。是真的。”
他俯在祝清身上,满含情欲的双眼深邃地盯着她,“上一世,我在你的坟边种了这么一棵许愿树。我每日清晨,就往上面挂一块儿小板,上面就写‘愿与祝清,再见一面’。你死的时候三十六岁,我四十一岁,我坚持了六十年。
“然后,我们就真的再见了。”
祝清不知怎么会有人一边说如此深情美好的事,一边拨开衣襟吻她的雪白。
她被弄得手脚发酥,控制不住哭出来。偏偏泪眼朦胧看过去时,身上的冯怀鹤衣衫整齐,头发丝儿都不带凌乱的,简直是衣冠禽兽,情意绵绵的桃花眼看着她低笑:“现在你可以许个愿。”
“我想你去死啊……”
祝清回想起来就觉得腰眼发麻。
她让自己不去想,瘫在矮榻上悠闲得睡着,等再醒来,是田九珠进屋来喊她去用饭。
饭桌上聂贞和满满都在,三人边吃边聊,聂贞说明日祝正扬会下值回来,这让祝清想起个事儿来。
现在冯怀鹤的母亲亡故,冯如令又被他射杀,偌大的冯府全凭他做主,双亲的丧葬估计够他忙上许多日。
他或许抽不出时间来管洗花堂,等祝正扬回来,也许自己可以计划着带上家人逃离这儿,不必受冯怀鹤的胁迫。
只是需要想一个法子把大家聚集起来,祝清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装病。
祝清边吃边想着事儿,用完饭,她已经计划得差不多,就等明日祝正扬下值回家。
祝清独自回洗花堂去,沐浴完天幕已经完全擦黑。
她正高兴今夜冯怀鹤忙家事,不会回来时,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怀鹤一身酒气进屋来,坐在桌边,阴沉着脸死盯着她。
第35章
满屋子皆是他带进来的酒香味儿, 窗外送进来的风也散不开,祝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呆坐在床沿边上一动不敢动, 心中惴惴不安。
祝清不知他今日所为何事,他不主动提,她便绝不提起, 免得一不小心就‘招供’。
然冯怀鹤一个字都不说, 只那么凶狠地盯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冯怀鹤始终没开口, 祝清不敢动,僵硬得脖子都开始发酸,实在是忍不了了, 冷冰冰瞪着他道:“你到底怎么了?”
冯怀鹤不语,脸色愈发难看, 搭在桌沿的手用力捏得咯吱作响。
祝清咬牙道:“你放不出一个屁就赶紧给我滚, 摆脸色……”
话没说完,冯怀鹤嚯地一下起身。
高壮如山的男躯猛一立起,祝清吓得脖子一缩,生怕他像掌书记房那样冲过来控制她,再不敢出声。
祝清屏住呼吸, 看着冯怀鹤沉沉瞪她两眼, 竟是破天荒的, 他什么也没做,握紧拳头转身就走。
他心中有气, 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巨大的声音又把祝清吓了一跳。
祝清气得不行,跑到窗户边, 看见冯怀鹤已经走到许愿树下,挺拔的身影被灯笼晕出柔和的毛边,想着他不会回来,便有了胆子冲他背影大骂道:
“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脾气还不是丑得要命?只会摆脸色发疯威胁人的神经病,别说十日,你就是给我一百日,我也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许愿树下的身影一顿,转过头身来,仰起略带醉意的脸庞盯着祝清,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记住今夜你说的话。”
祝清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大声说:“我记得好得很!”
树下的人没再说话,但祝清感觉他好像冷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
祝清心中冷哼,再不管他,关好门窗自己舒舒服服地睡下-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咚咚咚地传进内,祝清被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开门。
看见田九珠手里捧着一卷书,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不等她开口,祝清就先说:“我今天不想吃。”
说完就趿拉着鞋子想回去再睡。
田九珠不急不缓地说:“你三哥出事了。”
“说什么也不想吃……”祝清一顿,瞌睡全无,回头睁大眼看着田九珠:“你说谁?”
“你三哥,祝飞川,”田九珠不愧是有野心的女人,态度十分冷静:“他屯粮过多,有些张扬,被人盯上逮住了。要他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掉一大半给他们,他不肯,被抓了。”
祝清:“你怎么会知道?”
田九珠:“那些人找上门来了,听说他囤粮的那笔钱是你给的,他们想让你来做决定,毕竟他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祝清着急地拉起架子上的衣衫穿好,“他在哪儿?我马上去,命肯定比囤粮比钱都重要啊!”
五代十国这么乱,祝清真害怕那些人一个生气,就跟电视剧里那样一下给祝飞川打残废或者杀掉。
田九珠淡淡道:“他们说,你要赎人的话,人就在洗花堂。”
也不给祝清反应的机会,田九珠接着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还要去上值。正午会回来。”
田九珠言罢,拿着书卷走了。
留下祝清懵懵地愣在原地。
什么叫人就在洗花堂?很明显,祝清一下就看明白了,这是冯怀鹤的手段。
她蓦然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来,他满身酒气沉着脸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总之她的态度,可能是惹恼他了…
祝清烦躁地抓头发,忽然明白为何网友们都说不要在晚上做决定了,头脑不清醒,居然顶撞那个冯神经。
祝清来不及去责骂冯怀鹤压制胁迫人,匆匆梳洗完喝过药,便急急去了冯府。
如今冯府在办丧,百年商贾冯氏真不是吹的,就是丧事都门庭若市,门口一排排停满了各种各样豪华的马车,繁忙又拥挤。
祝清混在里面很不起眼,不知是太忙了没人注意还是得到过提前吩咐,没人拦着她,她直接就进了冯府大门。
偌大的庭院里人来人往,前来吊唁的人极多,放眼望去,全都衣着不凡气质不俗。
然而在一群外形本就出众的人群中,祝清一眼就看见了冯怀鹤,他最显眼,穿着一身浅色的孝服,混在人群中回应礼客,如同天边清冷的月影,与周围俗物格格不入。
距离冯怀鹤最近的一个男子问道:“今日怎么没瞧见尊父?”
冯怀鹤神色淡淡:“家父走商去了。”
“真是可惜!他与你母亲之前可是在长安流传过一段佳话的,都说他是长安第一痴情种,可惜,你母亲走得突然,他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冯怀鹤听了,竟露出个讥讽的笑来,淡淡道:“可能吧。”
祝清早就知道冯怀鹤是个狠人,但没想到这么狠。
他父亲冯如令死后的惨状祝清也是亲眼见过的,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却能面对别人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还笑得那么讥讽。
她有点害怕这种情绪不挂脸的人,城府太深,一时有些退缩,可这时却见他望了过来。
冷淡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抵她身上,她一僵,想要赶紧迎上去问问三哥的事,就见他已经转身,往灵堂去了。
祝清急忙拨开杂乱的人群跟上。
到了灵堂,看见冯怀鹤跪在蒲团上,祝清想要进去,两个家丁伸手拦住她:“什么人?吊唁宾客请到外堂去,灵堂仅接待族中人。”
祝清指了指跪在棺材前的冯怀鹤,“我找他。”
家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我们会帮你传话的,你先到外堂去,灵堂马上要起灵了,非族内人速速避开。”
祝清看着那跪得笔直的身影,他们距离不远,他肯定能听见她说话的,可他一动不动,甚至是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祝清气得攥紧拳头,现在还未到午夜,怎么可能起灵?
冯怀鹤分明是串通好了家丁睁眼说瞎话,想要故意晾着她,故意让她着急,让她心神不安,逼她尽快做出选择。
她很想在灵堂大吵大闹,但教养让她忍住了。
“小娘子,走吧,”家丁对祝清做了个请的姿势。
祝清只能跟着人离开。
家丁领她去了内宅,一处僻静的水榭。还吩咐侍女端来一些瓜果茶点,这才对祝清道:“吊唁宾客多在前院,小娘子在此稍候,小的去通传公子,很快就来见您。”
说完,人匆匆便走了。
祝清坐在水榭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都不见冯怀鹤来。
水榭风景好,僻静,花草树木也漂亮,还能听见鸟鸣啾啾,但祝清无心欣赏,心里越来越急。
她还说今日等到祝正扬回来,就装病把大家召集起来,然后趁冯怀鹤忙于丧事,赶紧跑呢!
哪里知道冯怀鹤突然搞了这么一出。
明明约好了十日时间,如今才过了三日不到,怎的就突然如此逼她?
等到太阳都落山了,祝清实在等不及了,匆匆到外头去。
吊唁宾客散了许多,灵堂里堵了一堆冯氏族人,冯怀鹤在最中央,冷淡地吩咐着起灵、下葬的时间。
等到分派完,冯怀鹤才慢悠悠走出来,瞧见祝清,似乎惊讶似的蹙起眉,奇异地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有意思吗?”祝清等了一整日,努力压着脾气:“你到底想怎么样,祝飞川呢?”
冯怀鹤莫名地扶额:“他不是走商囤粮去了?怎么来我这儿要人?”
“你……”祝清尖起的声音放大,看见周遭人投来窥探的目光,她忙压下去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装了?难道不是你让田九珠来跟我说的?”
“说什么?”
冯怀鹤说完,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歉疚道:“你说那件事啊?那你考虑好了吗?若是考虑好了,我今晚回洗花堂。若是没有,你再考虑考虑。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你乖乖回洗花堂去,说不准祝飞川今夜就回来呢,你说对吧?”
他温温柔柔的语气,丝毫听不出半点儿胁迫。
有人来叫他去安排法师超度的时间,冯怀鹤没再看祝清一眼,绕过她往祠堂院子去。
祝清正要跟上,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见是田九珠。
田九珠迎上前来,“我下值了,来接你回去。”
祝清目光紧盯着冯怀鹤,见他背影已经转过廊庑不见了,着急地要跟上:“我不着急回去。”
田九珠拽住她袖子,将人拉回来,“张隐反悔不去山东,转而去了晋阳。掌书记很生气,现在他不会见你的。你留在这儿也没用,不如先回去想想办法。”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论今生还是前世,张隐都是他的逆鳞。
她早该想到的,却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他是因为别的事,只要他不主动说,她便不主动‘招供’。
然人家能爬到现在,自然有他的本事逼她开口。
祝清烦躁地扶额,“他跟你说了办法吧?”
田九珠微顿:“什么意思?”
“他想要我怎么做,才会见我,他也告诉你了吧?”祝清犀利地望着田九珠:“从一开始都是你引我过来的,你不如直说吧,他想要我怎样才肯放人?”
田九珠也不绕弯了,“掌书记只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见祝清急得神魂落魄的模样,田九珠想了一会儿,冷淡地提醒:“你先回洗花堂考虑,杵在这儿不是个事儿。他不会这么快动手的。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祝清疑惑:“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男人所求不过就是那点儿东西,有什么难猜的?”田九珠冷冷地说,又劝道:“要么你就答应他,要么就回洗花堂想别的办法,留在此处有何用?”
祝清愣了愣,被她说动了。
田九珠的思维,果真是直奔效率去的。
祝清就这么被她说服,带回了洗花堂。
坐在屋子里,桌上摆满了饭菜,聂贞和满满就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情绪不好,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给她夹菜。
祝清看着她们,想起什么问:“大哥还没下值吗?不是今日回来?”
祝正扬如今都在神策军住通铺,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聂贞道:“托人来说过,说是军中还有事,这次不来了。”语气有些低落,她已经好几日没见丈夫了,成亲以来,她还从未与祝正扬分别超过三日。
祝清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冯怀鹤看她磨蹭,没耐心,连祝正扬也下手了吧?
祝清揣着心事,惴惴不安。
用过晚饭,无心入睡,祝清总觉着有事要发生似的,果然子时的梆子一敲过,门就被敲响。
几乎是敲门声传来的同一时间,祝清猛地从矮榻上起身去开门,田九珠立在外头道:“你大哥被安排护送唐僖宗去兴元了。”
祝清的脑袋里一嗡。
黄巢攻入长安的时候,田令孜会携带唐僖宗逃去兴元,路上九死一生,如果祝正扬被安排参与护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田九珠又道:“今日有人去给卓云梦提亲,掌书记答应了。卓家几乎是将她卖给了掌书记,她的婚事也由他做主了。”
祝清气得胸口起伏,“他真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给人留啊!”
她还记得上一世二哥祝雨伯和卓云梦的凄惨结局,冯怀鹤出手帮了,但又好像在拆散他们。
“卿卿,”屋外响起聂贞的声音,祝清抬头,聂贞脸色发白地走进来,手足无措地小声问:“兴元是什么地方?你大哥要去多久?”
她只是普通的农家妇人,什么都不懂。
她崇拜祝清,丈夫不在,只能将祝清视作主心骨。
聂贞小心地解释道:“我只是起夜,无意间听见的,没有故意听你们说话。”
祝清看聂贞害怕的神色,心下不忍,拉过她的手轻拍着安抚:“不会去多久,兴元就在长安旁边,他很快会回来的,你先去带满满休息。”
“真的?”聂贞将信将疑,眼里又期待,又担忧。
“我什么时候骗过嫂嫂?”祝清努力扯出一个笑。
聂贞不好再说什么,转而问:“那他出发之前,能回家一趟吗?”
“肯定会来道别的,放心。”
聂贞嗯一声,叮嘱祝清也早些睡下,慢慢出了去。
祝清望着她背影,分明脚步颤抖,可见她心中还是担心的。
这世道,女子总以丈夫为主心骨的,恐怕祝正扬在聂贞心中大过天。
祝清疲惫地瘫在圆凳上,苦闷不已。
冯怀鹤为何就是要逼她呢?不过就是一个张隐,她只是觉得前世的恩怨不可牵扯到十九岁的张隐啊。
这时,田九珠道:“你快做决定吧,掌书记从来没有耐心的。”
她说话还是冷冷淡淡 ,像个没感情的机器。
祝清没说话。
田九珠看出她不想妥协,提裙坐在她身边,认真看着她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性子冷漠。但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世道仅需冲着生存目标去努力即可,其他一律不说。
“如果你实在不想选,那你就像我一样,撒手不管,独来独往,旁人如何都与你没关系,如此掌书记便威胁不到你。”
祝清叹口气,“但怎么可能呢?”这些可都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
曾经她担心,他们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祝清还会不会对她好,如今她想起了前前世,清楚自己就是祝清,没了那些顾虑,她想更加对他们好。
到了如此地步,怎会轻易就说撒手不顾?
田九珠道:“既然你想管,那你最想要的就是与家人都能平安稳定,不受颠沛流离分别的苦,这些掌书记能给你。
“他想要的是你,只要不残害公良违背公俗,跟着掌书记有什么不好?弱者慕强并不可悲,他能护你们全家平安,也不寻花问柳,虽然方式不太对。可悲的是明明就是弱者却不肯甘心不愿意妥协。”
祝清听着听着,心头仿佛被另一种观念狠狠冲击。
她总算是知道冯怀鹤为何把田九珠放在自己身边。
目标明确,心思冷静,情绪冷漠,只讲效率不讲感情,一眼看透了祝清在纠结什么。
可祝清仍是有些不甘心。
她觉得那种事,只有跟爱人一起做才有意思,不然怎么叫做/爱?
想起做/爱,祝清忽然想到,古人最遵守孝道,如今冯怀鹤的母亲刚刚过世,他得守孝三年,这三年,他可不能跟她做。
可是转念一想,冯怀鹤连亲爹都杀了,他会在意这些?
祝清脑子里天人交战,交到最后索性决定,反正先答应他,把他给稳住,跟他好说歹说要守孝,他既然喜欢她,肯定会尊重她的对吧?
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什么亲亲摸摸她可以咬咬牙接受,就当被一头帅猪给拱了。
然后在他守孝期间,再按照原计划,带家人逃走。
如此一来,简直是完美计划!
祝清来了精神,对田九珠道:“行,你告诉他,我同意了!”
田九珠出门,吩咐人去递消息。
祝清在洗花堂等了一炷香,冯怀鹤终于悠悠哉哉到来。
他换下孝服,穿一身月白长袍,可能是杀父有罪恶感,他在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
祝清看见那串佛珠就想,冯如令死得也不冤。
他杀了那么多女儿,他活该。或许冯怀鹤是为抚育他长大的长姐报仇。
“在想什么?”冯怀鹤走到她面前,探出微凉的手指,挑起她的脸,眼里含着浅到难以察觉的笑意:“去床上。”